《无虞》 第一章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领养贺虞。

他聪慧机警,熟读四书,善吟诗作赋。

而我出自书香门第,出阁前,还是盛京第一才女。

可我偏偏选了略显呆笨的贺昭。

族长满脸诧异。

他知道我常去族学探视,关心小辈们的学业,尤其对贺虞倾注诸多心血。

「大夫人,要不再考虑考虑?昭儿他并不善文墨……」

我摇了摇头,径直走到贺昭跟前:「族长无需再劝,我意已决。」

二夫人乔念娇脸上写满了窃喜,立马上前牵起贺虞。

「既然她已选定,那虞儿可就跟着我了。」

她出身商贾,母亲又是风尘女子,并不得族中长辈喜欢。

眼下,正愁没有能干的孩子依仗。

说完,她像怕此事还不落定一般,急慌慌地拽起贺虞就走。

贺虞却一动不动,死死盯着我,眼里满是屈辱和不甘:

「大夫人,明明我更优秀,你凭何不选我?」

我知道他为何这般。

贺虞素来心气高。

族学里,常常有意接近我。

「他们真笨,千字文学了好久都还没学会,我想学这个,大夫人,能不能教教我?」

他拿出一本《论语》,歪着头问我。

就着他手指的那句,我细细地给他讲解。

「哇,大夫人讲得比夫子还好呢,不愧是盛京第一才女。」

小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看得我脸颊发烫。

听闻贺家要过继子嗣后,他趾高气扬地在族学里炫耀:

「大夫人最喜欢我了,每次来族学,和我说话最多,肯定会选我。」

「昭儿?他那么笨,只能跟着二房那个奸商,当个小奸商啦。」

在他看来,我注定是要选他的。

我轻嗤一声:「优秀?我看未必。」

「再说了,你这份优秀,我可担待不起。」

第二章 上一世,我把他领回了院子。

我一直都喜欢小孩。

可惜,和夫君成婚不到半年,边塞战事起,他匆匆奔赴前线,一别五年,再见时已是阴阳永隔。

我没有子嗣。

每每见到别家小娘子和孩儿亲亲热热,我总是艳羡无比。

还好,有了贺虞,我也能一偿夙愿。

况且,他还如此聪慧,我如获至宝。

暗暗发誓,无论他想要什么,我都会满足。

见他老是念叨贺昭脖子上挂的东珠。

即使我手头不如乔念娇阔绰,还是咬牙,当掉一幅刘道子的画,换来一串上好的夜明珠。

可他把玩没几日,随手就送给了同窗。

「一个物件而已,他想要我就送了,母亲不会怪罪吧?」

我嘴上说着不会,心里却有几分怅然。

那幅字画,还是我及笄时祖父赠予的。

只因他入夜时小声嘟囔一句,想吃玫瑰糕。

即便玫瑰已经下市,我还是想办法采来,亲手下厨制作。

他只抿一口就放下:「想吃的时候觉得香甜,吃到嘴里才觉得不过尔尔。」

丫鬟佩儿替我鸣不平:

「这是夫人到百里外的深山采来的,手都划破了,少爷不仅不关心,还这般不领情。」

他顿时瘪了嘴:

「不好吃就是不好吃,她付出再多又如何,难不成还要我撒谎?」

「一个下人都敢教训起我来,还不是因为我从小没有爹娘庇佑,只能受人欺凌?」

「既是如此,何必把我领回来?就让我孤苦伶仃过一辈子罢。」

本来心中还几分钝痛的我,被他三言两语软下心肠。

呵斥佩儿几句后,转过头来好生安抚。

有回,他高热不退,我衣不解带守在床边,几天都不敢合眼。

请了几个大夫都束手无策。

看着他一天天虚弱,汤药都喂不进,我心急如焚。

忽然听下人们说起,梵音寺香火旺盛,许愿最为灵验。

我亲自纵马,整夜奔袭。

寺外一千零八级台阶,每阶一叩首,只求我的虞儿身体康健,平安顺遂。

晨光微亮,寺庙大门近在眼前。

主持见我额头浸血,眼中似有不忍。

双手合十:「施主如此诚心,所求定能如愿。」

「不过贫僧也奉劝施主一句,执念过深,伤己伤人。」

我不解其意,接过平安符后道谢离开。

说来也怪,把平安符挂在贺虞脖颈上那刻,一直烦躁不安的他平静了下来。

逐渐退了烧,到晚间,终于清醒,开始喊饿。

我喜极而泣。

痊愈后,他返回学堂。

刚走不久,我瞧见桌上拉下几本书,正准备唤佩儿送去。

「算了,我亲自去吧,好久没有去族学了,正好去看看。」

走到学堂门口,里面传来说话声。

「贺虞,你脖子上的香囊是去梵音寺求的吧?」

「听说要叩拜一千零八级台阶才能求到,前些日子我病了,阿爹阿娘都不愿意去呢。」

「大夫人对你可真好。」

我唇角微勾,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才到哪儿,当初她选中我,还不是因为我书念得好。」

「她呀,一个没落士族,又没孩子,就指望我日后考取功名,给她挣凤冠霞帔,好让她光耀门楣呢。」

「沈三要的夜明珠,谢二想吃的玫瑰糕,我是不是给你们弄来了?」

「日后想要什么,尽管开口,就算天上的星星,她也得给我摘下来。」

随后是阵阵哄笑声。

佩儿红了眼眶:「夫人待他这般好,背地里,他却如此编排夫人。」

我只觉得满腔的热血,逐渐冷了下去。

那股寒意带着我的身体一直往下坠。

最后,只听到佩儿的惊呼:「夫人……」

我大病一场,在床上躺了半月,贺虞只过来看过一次,坐不到片刻,便走了。

从那之后,他对我的嫌弃不再加掩饰。

「若不是你出身好,日后用得着外祖的关系,谁愿意跟着你啊。」

「昭儿跟着二夫人,日日锦衣玉食,这些你给不了,就是你欠我的。」

后来,他考取状元,做出政绩后为我请封诰命。

世人皆道我养了个好儿子。

却不知他满脸厌恶:

「你这窝囊废母亲,也就只能在仕途上给点助益了,若不是圣上重孝,为讨他欢心,我才不为你请封呢。」

可没过多久,他又跪在我面前:

「母亲,此前种种,我知道您不会计较。」

「嫣儿乃我此生挚爱,我非她不娶,求您为我说亲。」

原来他心仪定国公的嫡女陆嫣,而我和国公夫人是手帕交。

我只好应下,邀国公夫人和小姐一同来府上做客。

席间,贺虞使出浑身解数,眉飞色舞,高谈阔论。

却不想,国公夫人临走前,要了贺昭的八字。

「府上二公子,性情温雅,不争不抢,倒是很合小女眼缘。」

听到这个消息,他冲进我房间,怒吼:

「怎会有你这样歹毒的母亲,封了诰命就翻脸不认人。」

「贺昭那个废物,样样不如我,若不是你从中作梗,嫣儿怎么会看上他?」

他发了疯,失手把我掐死。

我死过一回,如今,重活这世,我不会再和他有所瓜葛。

第三章 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把我从回忆里唤醒。

贺昭把小脸贴在我手上,小声嘟囔:

「大夫人,你的手好凉。」

「你是不是后悔了?我没有哥哥聪明,又不会念书,不能给你争气。」

我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脑袋:

「是我选的你,怎么可能后悔呢?」

「在我眼里,你并不比哥哥差,明珠蒙尘罢了,总有一天会抖落尘埃。」

「我只希望你好好成长,就算你想争气,也只是为自己争气,知道了吗?」

上一世,二夫人带他日日游山玩水,他仍中了三甲的进士。

可见他资质并不差。

况且我早已调查清楚,是贺虞屡屡拿蛐蛐和话本子勾引,才让他静不下心念书。

哪知贺昭鼻子一抽,「扑通」一声跪下:

「昭儿有愧大夫人信任,平日只晓得斗蛐蛐玩乐。

「今后,我要好好念书,求大夫人教导。」

我哭笑不得,把他扶起来。

既然他有心,那我便全力相佐。

课业落后太多,追起来并不容易,我手拿戒尺,日日陪读。

书本上的诗句对他来说晦涩无比,反复诵读,还是难解其意。

贺昭泄了气,耷拉着脑袋:

「从前哥哥说我蠢笨,我还不信,现下看来的确如此……」

我扬起戒尺,「啪」的一声,落在他手心:「这是打你妄自菲薄。」

不等他把手抽走,戒尺又落下:「这是打你急功近利。」

贺昭死咬嘴唇,眼里包着一眶泪珠,不敢滴落。

我叹了口气,轻轻抚摸他红肿的小手,柔声安抚道:「

「我幼时一篇百余字的文章,背了足足一月还背不熟,你若蠢笨,那我就是愚不可及。」

「可是,我知道,去年给夫子的贺寿诗是你写的,能作出那样精妙的诗句的人,怎么可能蠢笨?」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怎么可能努力两三天就见到成效呢?」

他擦干眼泪,狠狠地点头。

从那开始,他每日天不亮就起床温书,晚上回来还要用功到深夜,不曾有一日懈怠。

晚饭时,贺昭神神秘秘地从兜里摸索出一个盒子,放到我的手上。

打开一看,是个小兔子吊坠。

「祝您生辰快乐!」

我眼眶微红,滞了滞:「你如何得知?」

他挠了挠脑袋,似有些不解:

「院子里这么多丫鬟嬷嬷,随便一问就晓得了呀。」

是啊。

随便一问就知道的事。

可前世,养了贺虞十多年,他从未关心我生辰几何,更别说送礼物。

向来只有他不断索要。

即便我费尽心血为他寻来,他也毫不珍惜。

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抚摸着手中的小兔子吊坠,我笑出了眼泪。

贺昭却慌了:「可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情,惹母亲伤心?」

他手足无措,想为我拭泪,又不敢上前。

我一把将他搂在怀里:「昭儿没有做错,昭儿很好……」

第四章 在贺昭苦心读书的时候,二房那边也没闲着。

往日的宴会,乔念娇总是推脱,怕自己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诗词,被人取笑。

如今有了贺虞这个金疙瘩,迫不及待领着到处炫耀去了。

席间,贺虞出口成章,七步成诗,在座之人无不交口称赞。

乔念娇愈发飘飘然,再不督促贺虞进学。

贺昭担忧地问我:「哥哥好久没来学堂,我也有些日子没见到他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前日在何府,我是见过贺虞的。

他衣着华贵,满面春光,滔滔不绝,引得众人喝彩,好不得意。

「如今,他可是人尽皆知的小神童,哪里能出什么事?」

「今日天气正好,我替你告个假,咱们去西郊放纸鸢吧。」

贺昭一扫之前的忧色,雀跃起来。

走到门口,撞见乔念娇母子。

他们两人衣着光鲜,而我和昭儿,一身寻常打扮。

乔念娇扫视几眼,轻蔑一笑:

「我们刚从齐知州府上回来,嫂嫂这是去哪儿?」

我不以为意,摸摸贺昭的小脑袋:「我带昭儿放纸鸢去。」

站在她身后的贺虞,见到我手中纸鸢,眸光微动。

「哟,嫂嫂好兴致,不知放这纸鸢,是能吃还是能喝,还是能生钱?」

看着她钻进钱眼里的模样,我觉得有趣,认真回道:

「不能吃不能喝,也不能生钱,但是能让我和昭儿快乐,足矣。」

听见我这么说,贺虞的眸色更加黯淡,嗫嚅着:

「母亲,明日江府的寿宴我不想去了。」

乔念娇变了脸:

「使什么性子?难道你也想放纸鸢不成?」

「别忘了你身上穿的蜀锦,腰间系的东珠,是谁给你的。」

贺虞被说中心事,瑟缩了下:「没,我身子有些不适。」

乔念娇并不理会,瞥了她两眼:

「这把戏用几回了?早不新鲜了,当年我跟阿爹跑生意,也有身子难受的时候,我能忍,偏你不能忍?」

见他耷拉着脑袋,乔念娇察觉自己话有些重,又柔下声来。

「江府的老太太发了话,就等贺小神童给她祝寿呢,别扫了老人家的兴。」

「江家掌管盛京的瓷器生意,若帮你外爷拿下这单,你喜欢什么我都给你买。」

原来,她竟把贺虞当做招揽生意的活招牌,扩展人脉的摇钱树。

贺虞脸色发白,闻言咬了咬牙,还是点了头。

次日,贺虞在江府作祝寿诗时晕倒了。

江家嫌晦气,把乔念娇一行人赶出府。

回家后,乔念娇大发雷霆,认为贺虞装病报复。

不给他请大夫不说,还把他关在屋里。

直到送晚饭的下人发现,他躺在地上,不住地抽搐。

乔念娇这才慌了神,找来大夫诊治。

院里人来人往,闹腾到天亮才安生。

晨起,贺昭同我一起用膳。

「母亲,哥哥明明不想去,为何二夫人还硬要他去呢?」

我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你哥哥若真心推拒,二夫人还能绑了他不成?」

「怕是他也沉溺于别人的夸赞,乐于享受二夫人给他的好处。」

贺昭吃了几口菜,又抬起头。

「其实哥哥也很可怜,看似锦衣玉食,实际上什么都由不得自己。」

「早上去看他,他好容易有了些胃口,想吃口甜的,被二夫人骂矫情。」

「那一桌子饭菜,全是二夫人喜欢的,他大病初愈,怎么吃得下。」

我手中筷子顿了顿。

前世,我赶了两天的路,才找到那座还开着玫瑰的山谷。

山路崎岖,乱石林立,划破了我的衣裙和手掌。

我却浑然不知,只为采到玫瑰而欣喜。

可我把一片真心捧到贺虞面前,却被他肆意践踏。

贺虞,不是所有人,都如同我这般,把你当做自己的孩子疼爱,全心全意待你好。

上一世,你没有珍惜,这一世,你也得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