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我你就伤害我?太子请清醒清醒!》 第1章 北齐腊月十七。

猎猎寒风吹得东宫窗棱咯吱作响。

沈知意赤着双足,穿着单薄的里衣从玉华殿走出。

每走一步,下半身就传来绵密的痛。

下面又被撕伤了。

沈知意是唯一爬上太子床的人。

整个东宫都知道。

但所有人也知道,每次侍寝完,她都会被太子当知阿猫阿狗一样丢出殿门。

她是东宫最低贱的贱奴。

而三个月前,沈知意还是京城受千万人追捧的第一贵女。

一纸谋逆书呈上御前,太傅府上下落狱,成年者午门斩头,其余人流放边疆。而她,‘侥幸’留下一命,成了这东宫里最低贱的野草。

沈知意拾起散落在外殿的衣服,穿上遮盖住身上男人留下的痕迹,像是往日一般掩在黑夜离开准备回宫女院。

外面守夜的宫女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但还是禁不住碎嘴。

“怎么又是她陪太子侍寝……”

“侍寝又如何,无名无分,只是太子妃进东宫前的一个暖床替身而已,比咱们都还低贱呢。”

“你说,这沈家上下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为何就她还活着?”旁边的宫女小声问。

“我听说啊,以前太子殿下还是太傅府养子的时候,这沈知意就早早的勾引了他。太子顾念旧情,才留下她这条命。”

“呸,和她父亲一样下作。以前当真以为那沈太傅是北齐最清正廉洁的高官,还不是去勾结外敌,出卖北齐……”

沈知意走出玉华殿,瘦削的脸浸着惨白月色,看着更憔悴了些。

对于这些冷嘲她仿若未闻,径直走了出去,这些话在进东宫的日子里她听得多了,并不想理会。

不过有句话她们说错了,沈玄祁……不,是萧玄祁才不是因为念旧情留下她活命的。

他只是想她生不如死。

但只要有一口气,她都会好好的活着。

她不信父亲会通敌叛国。

为了死去的父亲,阿娘,还有大哥。

以及她那刚出生就被流放到边疆的侄子!

她一定要活!

活着找出所有真相!

方才说话的宫女走过来,看沈知意的眼神除了轻蔑还有暗藏的嫉妒。

“没瞧见殿外宫廊上的地砖脏了吗?赶紧去擦,太子眼里最容不下脏东西!殿下若动怒,那就是你的事!”

她丢来水桶抹布!

今夜寒冬料峭的,仅仅是站在这,都能被吹倒了去,更别说是做苦活儿。

这个宫女叫迎春,针对沈知意不是一天两天了。

沈知意看了眼灯火忽明忽暗的东宫殿宇,瘦尖的小脸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仿若早已习惯,伸手接过抹布,跪在宫廊地上,认真地擦洗着那华贵地砖。

她的这双手,拿过最金贵的御赐狼毫,佩戴过最璀璨的珠饰。曾是京城最美,最令无数贵女艳羡的手。

可现在这双手上只剩下粗茧,和那些发脓溃烂的冻疮。

因浸了冷水,更显得红肿难看。

而这,也才三个月而已。

迎春和其他宫女拢着衣袖,站在避风的地方看着她跪地擦砖,掩唇偷笑。

“都是太子从沈家带进宫的人,一个是天上月,一个却是地上泥!”

“她怎有资格和禾穗女官相提并论?那可是连陛下都夸赞的呢!”

沈知意一时用力,手上的冻疮又破了,眉心微微拧起。

那个禾穗,曾是沈知意的贴身婢女,也是因为禾穗发现了沈家通敌卖国的秘密,经人揭发到了御前,才有了后面发生的这一切。

也是到了那时候,沈知意才知道,禾穗的真实身份竟是前御史大人的女儿。

那位御史大人,当初正是由沈太傅亲自带头弹劾落的狱。

禾穗一直甘愿为奴为婢潜伏在沈家,便是为了给她父亲平反。

在沈家被抄,沈知意进宫为奴后,禾穗也进宫了,陛下念她父亲是蒙冤入狱,便免了她先前的藏匿之罪。继而成了萧玄祁的左右手,东宫里的掌权第一女官。

果真是风水轮流转……

“发什么愣!”迎春见沈知意居然在发呆,不悦走来,不知有意无意,恰巧踩到了她满是脓疮的手背上!

沈知意吃痛一声,脸瞬间失色!

“外面吵什么。”

玉华殿里,烛火摇曳。

男人穿着浅墨色的纱衣踩着宫灯走出,如刀削般棱角分明的俊美面庞在宫灯下若隐若现,腰上玉带悬在紧致下腹上,松松垮垮。

明明是娇贵又慵懒的姿容,连少年青涩感都未全然褪去,可他周身自带的天潢贵胄的傲然气场,却又让四周人静默到不敢呼吸!

连方才叫嚣得最厉害的迎春都缩成了老鼠。

萧玄祁在宫灯下站定,缓缓抬起狭长丹凤眼打量着的四周,那眼神含笑,但在琉璃灯下又自带威慑和霸气。

一眼逼视而来,矜傲高贵,阴鸷狂狷。

仿佛他已是这皇宫的最高掌权者,俯瞰所有人。

即便他尚且年轻,才回宫数月,还未站在真正的至高点,也让人望而生畏!

他的确比以前爱笑了,但再也没了曾经沈家府院下,不善言辞的沉默少年模样。

沈知意垂头跪伏着,由着面前男人的黑影爬满自己瘦弱的身躯,遮盖住她的所有前路和光,一点点将她吞噬殆尽。

迎春指着沈知意:“太子殿下息怒!是她,让她干活,她还偷懒不服气!”

四周静默一瞬,萧玄祁唇边弧度加深。

“谁让她去擦地的?”

听着似随口一问,但迎春却有些拿不准主子的意思,战战兢兢道:“是、是奴婢。”

“安排的很好!赏!”

迎春身子一松,顿时大喜!

萧玄祁扬唇笑着,眼神里尽是和那笑截然相反的凉寒和漠然:“在东宫里,什么身份就应该做什么事。”

沈知意的脸失去了所有色泽,跪伏的姿态更低了,几乎是贴在了他的镀金长靴边。

“是,奴婢是东宫最低贱的奴,自是只配做最低贱的事。”

她很识趣儿的重新拿起抹布,身子佝偻,卑微的不像样儿。

萧玄祁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的弧度却是快意的,带着一种报复后的快感!

他恨她。

一直都是。

宫灯昏黄,渐渐的,眼前那匍匐着卑微擦地的瘦小身影,和他记忆里永远张扬明艳如红玫的沈家嫡女重合。

萧玄祁唇角忽地微抿,心中的那丝报复快意,突然又被一种无名怒火覆盖!

他大步上前,俯身掐着她下巴将她带起:“你这样真贱。”

“这不是太子殿下想要的吗。”沈知意抬起的眼神木讷,甚至是呆滞的,再也没有往日的光彩,仿佛是一朵濒临凋零,失去所有色泽的牡丹。

萧玄祁心头那股无名之火,愈发肆意燃烧!

“你在怪本宫?”他眯眼俯视着她。

两人面颊几乎是紧贴着的,他的呼吸就在她上方,是热的,却也是冷透的。

沈知意垂下眸子,寡瘦的脸淡笑着:“奴婢,是没有资格怪罪殿下的。”

萧玄祁呼吸渐浓,眼神在宫灯下忽明忽暗,让人捉摸不透,一把将她丢开!

“这么喜欢擦,那就擦个够。”

“殿下别生气,气坏了身子,陛下和皇后该心疼了。”一道轻柔女声从偏殿传来,接着一双白皙玉手已经拿着狐裘外氅披在了萧玄祁的肩头。

走来的禾穗莞尔一笑,她穿着一身暖和的女官绒衣,手里拿着个汤婆子,以往蜡黄的小脸在东宫里被养得白嫩不少。

忽略那身女官衣服,当真像是谁家的金枝,丝毫看不出以前在沈家当奴为婢的模样。

她看去此刻穿着单薄,跪伏擦地的沈知意,出声解围:“奴婢是东宫掌事女官,底下人犯了错惹怒殿下,到底是奴婢的不是,殿下罚奴婢就是了。”

“和你有何干系,这是她该得的!”

萧玄祁被扰的心情不好,没有再看卑微至尘埃的沈知意,丢下一句转身。

“闹哄哄的,你来处置!”

禾穗低头恭送走了萧玄祁,转头看去一直垂眸的沈知意时,方才在萧玄祁跟前的端庄娴静瞬间荡然无存。

沈知意,你也有这一天。

曾经在她跟前风光无比的京城第一贵女,也变成了地上最低贱可欺的淤泥!

这种为奴为婢,被人欺辱的滋味怎么样,不好受吧?

沈知意知道萧玄祁为何恨她,但她不明白禾穗对自己的敌意从何而来。她在自己身边时,虽是个奴婢,但自己从未苛责过她,相反什么都是给她最好的。

禾穗站直身子,抬头时已是一脸义正言辞:“殿下说了,让她擦个够,这是主子的规矩。不擦干净,明日都别想睡觉。”

就在这时,咚的一声。

里边一只脚刚迈进玉华殿的萧玄祁身形微顿住。

廊外传来惊呼!

“禾穗女官,那个宫婢好像晕过去了?”

第2章 沈知意醒来时,人已经在罪奴院了。

这是东宫里犯了错的宫婢才会被关押的地方,说是院子都是夸张,其实就是个不避风的破屋子。

她身上还穿着昨夜的单薄衣服。

所以,她晕过去后,直接就被人丢来这自生自灭了。

门被人踹开!

走进来一个宫婢,和迎春一样的尖酸相,她抬手扇了扇屋子里散发着的死人晦气:“还以为你死了呢,看来太子殿下要失望了。”

没死成,沈知意自己也很意外。或许这就是命吧,老天留她一命,却又让她活得生不如死。

“拿去吧,这是太子殿下赏赐的。”

那是一碗黑黢黢的汤药。

萧玄祁才不会因为心疼她给她送药,这只是昨夜侍寝后该喝的东西。

沈知意已经不是第一次喝了,也不知这避子药里到底加了什么东西,每次喝完身子都十分难受。

昨夜她才捡回一条性命,若是现在就喝下,会不会……

她不想承认,她虽然真的很想死,但也偏偏最怕死!

宫婢见她缩在角落迟疑不过来,以为她是伺候了太子一段时间,心飘了,动起了子嗣的心思,眼一瞪。

“掰开她的嘴!”

外面的一群人围了过来。

沈知意身子微微一抖,往后缩去,这是她成为宫婢后下意识的反应。

京里最骄傲的金雀,怎会变成最低贱卑微的野草尘埃?

一开始她也会反抗的,也会不屈。

但得到的,不过是更深的噩梦。

沈知意看去自己的右手,那里缺了一根小手指,因为冬日藏在衣服里,无人瞧见。

伤口已经愈合了,但因没上过药,手指关节变了形,实属丑的很。

‘沈知意?一个叛国罪人的女儿,你沈家都全灭了,还真以为自己依旧是那高贵的沈氏嫡女吗?呸,你现在只是一个贱奴!’

‘太子殿下说你恶心,是不会见你的。再反抗,就把你剩下的手指头全部都给剁了!’

‘不许用筷子,给我舔着吃……’

沈知意陷入噩梦中的呆滞眼神因为逼近的宫婢们逐渐聚焦,她想说自己是愿意喝的,并不是要妄想和反抗,但对方显然不给她这个机会。

脑袋被人按住,苦涩难闻的药汁从她唇边浸入,一点点没入肚中!

强烈的恶心感在胃里的翻江倒海!

让她浑身痉挛!

仿佛是有无数把小刀,在刮着她的肠子,难受至极!

宫婢们嘲讽大笑着。

嘲笑着这个曾经踩在她们头顶上,不敢仰望的金雀小姐,如今却也成了随她们肆意侮辱践踏的泥泞!

“你们在这做什么?”一道严厉的声音从外响起,只见禾穗从外走来。

四周宫婢纷纷退开,不敢在她跟前造次!

大家对禾穗的恭敬不仅是因为她是东宫掌事女官,还因为禾穗和太子殿下关系匪浅。

不然她也不会被带进东宫成为太子的身边人。

在她们看来,太子对这个沈知意的针对,就是为了给禾穗出气。

指不定,禾穗女官还是之后的太子侧妃呢!可不得恭敬些。

禾穗看了眼倒地不起的沈知意,眉头紧皱:“拿身干净衣服给她换上。”

还以为她当真是好意。

又听得下一句。

“今日东宫来客,前殿人手不够,都去伺候着。”

众人不敢怠慢,赶紧去了。

禾穗说完也没再看半死不活的沈知意,只瞥了眼那喝完了的药碗,嘴角冷冷勾起,转身离去!

沈知意模模糊糊中,已经被人换上衣服带来了前殿。

萧玄祁虽才回宫数月,但隔三岔五来东宫的人倒是不少。

不知今日又是哪个朝臣高官造访。

沈知意不常来做这等伺候贵人的事。因为在贵人面前得脸的差事都是大宫女的职责,她是罪女,是东宫里最低贱最耻辱的存在。

不知禾穗是何意,但她没有资格说不。

不过很快她就知道禾穗的目的了。

“喂,沈知意,贵人来了,快去前面跪着,等着给贵人擦鞋。”旁边的宫婢对她吆五喝六道。

“是。”沈知意习惯性的没有反驳,佝偻着瘦小身子上前。

殿门外,一袭袍摆已经落入她垂下的眸子里。

那是上好的云锦缎子,袍袖上还绣着一只展翅的青鹤,肆意又洒脱。

沈知意木讷呆滞的眼神微微一变,脚底如灌了石头,突然止步不前了。

她想过很多种再见他的场景,却没想到,会是在东宫这一幕。

已经死寂下的心湖,仿佛也因为那一系青鹤长袖,而有了新的波澜。

“沈知意,你发什么愣?贵人都进来了,赶紧!”

她压下混乱的心,跪伏在地上,擦着他的锦靴。

“小侯爷,怎么了?一个宫婢而已,有什么好看的,我们进去吧。”殿门前,随行的大臣对同样愣住的慕景初道。

方才宫女呵斥沈知意的声音很小,但他还是听见了。

他其实都已经忘了,沈家抄家后,沈知意来了东宫的事。

若非方才宫女呵斥了一句,他怕是还想不起,也绝对想不到,眼前这个卑微瘦小的宫婢,竟是曾经如金雀般骄傲的沈家嫡女,亦是他曾经的未婚妻。

两人虽有婚事,但他却从不喜欢这个明艳张扬的女子。

沈知意还是沈家嫡女的时候,的确很出色,无论是学识才情,还是外貌,都样样出挑。

但她太张扬了。

什么都喜欢争,什么都要去夺第一,连上街买个花灯,都要是最好的。

即便那个花灯,是送给他的。

但慕景初还是不喜欢。

可她总是喜欢跟在他身后,追着赶着他,读他看爱的书,念他最喜欢的诗。

“不用擦了,起来吧。”

他的声音还是如记忆里的温润悦耳,连里面夹杂着的疏离和冰冷也和曾经一样。

听说沈家的事并没有牵连到靖安侯府,他依旧是他的小侯爷。

不过见到他真的没事。

沈知意的心里还是松了一口气。

她很识趣儿的退开,没说一句话。

慕景初有点意外。

他以为,她遇到自己后,定会拉着他的袖子,让他救她离开这,再不济也会对着他哭诉自己的委屈。

毕竟这是沈太傅的错,干她何事?

但她没有,她和那些宫婢一样,躬身静静站着,甚至看着比其他人还要卑微。

慕景初眉头紧皱,心下生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烦闷感。

“这么早就来了,倒是本宫怠慢了诸位!”

一道含笑的阴鸷冷语打断了殿前的沉默。

第3章 萧玄祁从内殿里步出时,也顺势挡住了慕景初的视线。

昨夜下了雪,他浅墨色的长袍外披了件厚重的狐裘大氅,俊美阴鸷的面庞交织在窗棱阴影里,让人有些看不清。

虽是太子,萧玄祁却不喜明黄色泽,总是穿着沉寂偏暗的衣服。

这一点倒是和以前在沈家时一样。

躬身在旁的沈知意,在萧玄祁出现后,身子微颤后明显伏得更低了些。

这点细节很细微,但慕景初还是注意到了。

她在这,好像过得的确很不好。

慕景初诧异地看了眼萧玄祁,脑海中闪过这个沈家养子曾经总是一语不发跟在沈知意身边的场景,眉头微凝。

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不过慕景初什么也没做,也没有再去多看沈知意一眼,和随行的大臣同萧玄祁见了礼后进了殿中。

“为了见他一面,你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低贱成这样,真是让本宫恶心!”萧玄祁转身时丢下了一句,斜着俯瞰来的阴鸷狭长的冷眼里带着嘲讽。

以前若被人如此误会,沈知意定会和那人争论个高低,可现在的她,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只是淡淡笑了笑。

其实解释与否,自己在萧玄祁心里,都是一样的低贱下作。

她从前喜欢慕景初的事,全京皆知,追在他身后舔着脸做过的事更是不计其数。

那现在成了贱奴也要去妄想在他跟前得脸,那也是正常的。

即便,她对慕景初的心早就死了。

因为她知道,她不配。

“是。”

她应了声,身姿恭敬,话语也是谦卑至极。

萧玄祁的呼吸却是蓦地加重。

“滚。”

刚躬身退出来,沈知意又被人叫住了。

迎春大步走来:“你做什么?又想偷懒不成,没看到这人手不够吗,赶紧搭把手,给贵人奉茶去!等下还有朝臣要来!”

沈知意正想说什么。

迎春的呵斥话语再次响起!

“来的还是新晋升的吏部侍郎严大人,知道人手不够,还跑出去,你这是想让东宫在朝臣跟前丢脸吗!赶紧去伺候着!”

沈家被抄,连往日和父亲交好的朝臣也没能幸免,贬的贬,罚的罚,只有这个严大人,没有受丝毫影响,反而还在近日晋升了。

沈知意眸光闪烁,脑海中闪过方才萧玄祁阴冷的面庞,下一刻,还是伸手接过了托盘。

玉华殿里。

方才来的一行朝臣,正在和萧玄祁议事。

北齐崇明帝的身子一向不太好,前两日又病了,诸多事宜都交给了萧玄祁。

不知他们在商讨着什么,但沈知意进来的那一刻,殿中显然是一静。

倒不是因为她才安静的,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

方才进来时,听着像是商议到了荆州干旱的事,看来是因为事态严峻,才久久商议不下。

还好在场的人都没注意她。

包括萧玄祁。

沈知意躬身走来,垂落下的眸子扫视到了最边一身深绯色官袍的严大人,她身子伏得更低,走过去,将茶率先放置他的跟前。

严大人看了眼茶,脸色如常,不过端起茶杯时手却是微顿。

沈知意顺着周遭的人继续放。

做完后她眸光轻闪,缓缓躬身离开。

就在她以为,萧玄祁并未看到自己时,一道森冷笑声响起。

“这什么茶,不知道本宫改喝松萝了吗?”

啪的一声脆响!

茶水被萧玄祁丢掷过来,在沈知意跟前摔成碎渣!

破碎的瓷瓶顺着沈知意的脸颊划过,差点当场毁了容。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知道会被发现,她本就没有抱着侥幸,所以现在一点也不意外,趴在地上:“殿下息怒,是奴婢笨手笨脚,还请殿下饶恕婢子贱命。”

她趴地的动作太过娴熟,基本连求饶的低贱姿态都是下意识的。

这让旁边的慕景初忍不住多看了眼。

连那些臣子也不禁侧目。

其实大家都知道沈家罪女如今成了东宫的贱奴,但看到这个曾经的金枝娇女,如此卑微地跪伏在地上哀声求饶时,心头还是有些震荡。

太子殿下调教人,还真有两下子!

这沈知意以前好歹是他的姐姐,竟也如此下得了狠手。

沈知意已经开始埋头捡碎瓷片渣子。

她不喜欢用右手,因为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缺失的手指。

刚把左手伸出,那袭狐裘大氅已经落入她眼帘下。

“谁让你用手捡的,给本宫用嘴叼起来。”

沈知意知道他是故意的羞辱,但身子还是止不住颤了颤。

旁边的臣子们对视一眼,皆把脸别去一旁,显然是不想过问东宫的‘私事’。

只有慕景初眉心微蹙:“殿下。”

“怎么,小侯爷是想帮她?”萧玄祁笑着抬起阴鸷眸子扫去一眼。

便是笑着的,眼前这年少太子的轻狂气势也是极强。

和以前沈家那沉默寡言的少年,完全是两副模样。

慕景初欲出口的话还是咽了回去。

纵使,他开口并非是想说情。

萧玄祁狠狠嗤笑一声,冷傲昂头道:“一个贱婢而已,值得小侯爷这么在意吗?小侯爷和南渠王家小郡主的婚事已经提上日程,还是少关心旁人的好!”

沈知意跪着的身子轻晃。

他,原来又定亲了吗。

她缓缓抬头,看去了慕景初的方向。

窗棱外的微光下,来了东宫这么多时日后,遭受了无数摧残的她,第一次这样轻柔地笑了。

那笑是释怀过去,是祝福眼前人。

也是感激他方才的出声。

慕景初呼吸微顿,曾经对自己纠缠不放,总是喜欢站在高点,宣扬着她对他爱的执着和热烈的女子,居然也会这样平淡简单的微笑吗。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她的微笑,其实没有记忆里的那么讨人厌。

“起来吧。”

萧玄祁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没方才那么凌厉逼人了,但沈知意的心却是狠狠抽了一下。

她太了解他了,他的缓和,并不是让步。

而是更深的噩梦。

“今日本宫有点事,明日再议!”萧玄祁笑着说完,转身看着沈知意时,含笑眼神变得深邃阴鸷,咬着牙道,“该做什么,你自己知道。”

“进来!”

内殿帘子落下,朝臣们对视一眼,不言而喻。

沈知意闭了闭眼,垂着头跟着他一步步迈进了看似奢华,却无尽黑暗的玉华殿。

她如往日一般,进去后,默不作声跪伏在长椅边,褪下自己的衣裳,微微仰着脖子,开始解他的玉带,闭眼张着嘴。

等待着接下来的一切耻辱……

可这一次,他却是一改往常,而是一把扣住她的手,将她压在长椅上!

像是蓄意已久的报复,又像是泄什么怒火,他埋下来后直接朝着她锁骨处狠狠一咬!

“叫出来。”

“给本宫,叫出来。”

沈知意来不及顾及那肩头处的撕咬疼痛,脸色已是苍白如纸,因为!外面慕景初等人还未走远!

若真是叫出声……

萧玄祁,是故意的!

第4章 “舍不得吗?”

见她毫不动弹,一点声音也无,萧玄祁眸光倏地凝紧,压在她身上居高临下俯瞰着她。

“沈知意,你真让本宫作呕,都沦落成了贱婢,也妄想着攀附慕景初!”

“你真以为慕景初还会多看你一眼?”

萧玄祁青涩未退的俊美面庞在被风漾起的帐帘下阴沉冷寂,眸色幽黑,深不见底!仿佛藏着一潭深渊,足以摧毁掉她的所有!

原来,他以为她方才在外面的卑贱姿态,只是为了在慕景初跟前求得怜悯,让他带自己离开,而故意做出的吗?

她,对慕景初的心早就死了啊。

肩头又传来一阵刺痛,他再次咬了一口,比方才还要深,她好像已经闻到了血腥味。

沈知意却还是强忍着执意不肯出声。

“叫出来。这是本宫说的最后一遍。”

她紧咬着失血双唇,眼圈染满刺目的红!

本是让人怜惜的姿态。

萧玄祁却一点也没有心疼的意思,丹凤眸里的冰冷色泽毫无起伏,波澜不惊。

“不愿意?你是觉得在这不舒坦,想出去?好啊,那也不是不可以。”

不!不!

沈知意呼吸骤停,顿时慌了神,急忙扯着他的袍袖。

“萧玄祁,别……”

她很少唤他的名字,除非,是哀求。

“求你了,不要这样。奴婢今日,真的知错了,求求殿下,不要,不要……”她的语调尽显卑微,但那瑟缩哀求的姿态,并没有得到这个男人的丝毫怜悯。

黑暗中,萧玄祁的肆意冷笑中多了些旁的东西,很复杂,但绝对不会是心疼和怜惜。

“想求本宫?那就拿出你的诚意来。”

最终,沈知意还是妥协了。

逐渐被旖旎热浪覆盖的内殿里,女子染了春潮的沙哑声浪一阵接着一阵。

声音不算大,但在此刻安静得落针可闻的玉华殿中,足以让外面的人皆闻。

殿外还没走多远的慕景初自是也听着了。

他眉心皱得更紧,步子微微停顿了一步,随后快步离去。

内殿,帐帘下。

沈知意眼眶酸热,听话地攀着他的腰,。

她那染了春色的面容,比往日寡淡卑微的样子看着顺眼许多,也好像多了些曾经的娇艳色泽。

但双通红的眼却始终是呆滞的,没有感情地望着黑黝黝的殿顶,像是没了魂儿。

身下女人通红又呆滞的眼眸,让萧玄祁眉心倏地一皱,,突然间就没了什么兴致,

“还说求本宫!这般模样,像是要杀了你,滚出去,滚!”

沈知意摔落到地上,没什么表情的拾起自己的衣服,拢上自己干瘦的身子。

一时间没回神她竟忘了,这一次直接伸出的是右手。

萧玄祁拢袍起身时,余光正好瞥到了她那断指之处。

沈知意倒吸口气,下意识收回手,动作慌乱,只想尽快将自己最丑陋最不堪的一面藏匿住。

其实也没什么可藏的,这本就是他的手笔。

即便不是他亲自出的手,也是他的授意。

她又在藏什么呢?

萧玄祁眸子一眯,因为沈知意收回的急,昏暗光线下并没看到她的丑陋断指。只当她方才不小心露出的惊慌姿态是装模作样。

他讥讽冷笑一声,声音随意,仿佛在呵斥阿猫阿狗:“把这里收拾干净!”

“殿下,殿下!”

外面突然传来急声禀报。

心情本就不好的萧玄祁朝外低吼了声:“何事,说!”

“是禾穗女官,她的老毛病又犯了,方才突然晕在了宫廊上……”

萧玄祁眉心忽地凝起,呼吸加重,低声斥了一句“没一个省心的!”

不过他还是匆匆加快步伐去了。

禾穗晕得真是巧,正好晕倒在了他们所在的内殿外。

“殿下,奴婢没事的……”

“都这样了还没事!来人,传太医!”

脚步声逐步远去,禾穗应是被萧玄祁亲自带走了。

等沈知意收拾完了玉华殿,太医才从禾穗所住东宫偏殿的祥云馆离开。

宫廊拐角,太医正在给禾穗的底下宫婢叮嘱着什么:“禾穗女官是老毛病了,最重要的还是得养着身子……”

沈知意拿着托盘从玉华殿里垂着头走出,听着那边太医的话,她神色如常,只是眸光加深了些。

禾穗在她身边当侍女时,沈知意可从未听说她有过什么老毛病。

不过,禾穗本就从未对她真实袒露过什么,或许真有病症也未曾可知?

祥云馆里,禾穗半靠在床头,腿上刚被扎了银针,才由着身边的宫婢盖上被子。

萧玄祁长身坐在旁边太师椅上,在玄墨色袍子的映衬下他面容更为冷俊,深邃眸子端视着前面,便是不说话,周身也萦绕着一股让人噤若寒蝉的压迫感。

宫婢们不敢出声,弄完后赶紧出去了。

北齐皇家儿郎不少,但像太子殿下这样年轻,便有着这般气场的,却是只有他。也难怪是嫡出。

纵使流落在外多年才回宫,也是旁人比不了的。

“本宫说了,今后你在东宫,什么也不需要做,让底下人去就行,为何不听。”

禾穗低垂着头,苍白的小脸上写着内疚:“是奴婢没用,身子破败,不能帮殿下分忧。”

萧玄祁看了眼她的腿,苛责的话终究是没有多说。

“腿还疼吗。”

禾穗轻笑着摇了摇头:“都过了这么久,早已不疼了。”

“好好休息,本宫晚些时间来看你。”

“殿下顾着自己的事就好,不必在意奴婢的。这伤,真的没事,即便有什么,当初为殿下也是奴婢心甘情愿的。”

萧玄祁抬眸睇她一眼,轻嗯一声没多说什么了。

天黑人寂。

沈知意忙完粗活回宫女院时,已经快入夜了。

这里的人从来都对沈知意避而远之,更不会给她留热饭,今夜亦是如此。

她捶着自己酸胀的腿走进来,看着桌上剩了小碗的冷粥和硬馒头,沈知意习以为常,没什么表情坐下啃了起来。

突见一双小手递过来个热馒头。

“知意姐姐,吃这个吧,这个是我特意给你留的。”

沈知意侧头看去,这个所有人中唯一同自己说话的小丫头,叫琉星,是这里年龄最小的宫婢。

因为她没有背景,年龄又小,东宫里的人都不常和她搭话。

和沈知意一样,琉星也是总被欺负的那一个。

或许是同病相怜,或许是沈知意从未欺负过她,便被这个小丫头记住了。

“不用。”她并不想和多的人结识,转身独自来到旁边。

走动起来时,琉星注意到她的腿脚像是有点跛,关心问了句。

“知意姐姐,你的腿怎么了?是今日活儿做多了吗?”

沈知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脑海中浮现出萧玄祁的脸。

自然不是如今这样阴鸷无情的他,而是那曾经在沈家树下,对人沉默寡言,却总是喜欢跟着她,也只会对她笑,又冷冷的唤着她二姐姐的少年。

曾经的过往浮现,沈知意的眸光反而是愈发平静,冷淡地道。

“没什么,老毛病了,一累就犯。”

第5章 琉星惊讶沈知意这样的千金小姐居然会留下这样的旧疾?

但她只是哦了一声,很识趣儿的没有多问。

“四处找你们呢!西院墙头的积雪都快半人高了,还不赶紧去清扫!”前来的宫婢凶神恶煞,拿起笤帚就朝两人砸了来。

琉星被是吓得浑身哆嗦。

沈知意神色如常,已经收起了那啃了两口的硬馒头,拾起笤帚乖乖地往西院去了。

她收起硬馒头的动作十分小心仔细,像是在藏着什么珍宝。

即便这样的东西,曾经在家里连狗都不吃。

而现在,她已经没家了。

琉星不敢回嘴,拿起扫帚也跟着沈知意去了。

西院墙头是东宫里最偏僻的地方,这里四处破旧,往日根本没几个人会来,那些宫婢大晚上让她们去扫雪,摆明是为了欺负她们。

“那边墙下路窄难行,我去就好,你把这院子的积雪扫了便是。”

这是沈知意对琉星主动说起的第一句话,琉星眼睛一亮,点头如捣蒜!

“好好好!姐姐放心,这里交给我!”

沈知意余光瞥了眼她,没什么表情,不过方才那看去的眼神里,还是带着一晃而过的内疚。

借琉星来掩护自己,是她的不得已。

但想要在宫里过活。

只有狠。

她没有多做停留,加快步伐来到西院最隐蔽的墙头。

在这个高墙下,有一个小狗洞。

这是上回她被人赶来这扫雪时发现的。

若不出意外,外面的人应该快到了。

东宫里守卫严苛,除非像是禾穗那样的身份,其他宫婢都没有资格随意进出,更别说是沈知意这样干粗活的下等贱奴。

她想见外面的人不易,今日冒着激怒萧玄祁的风险,才成功和严大人会上面,若是他还念着当初父亲对他的提携之情,当是会遵循今日奉茶时,她偷偷用茶水写在桌上的时辰地点前来。

腊月的夜里天冻人的很,沈知意站在这,一边扫雪,一边不停对着满是脓胞的手哈气。

终于,外面传来动静。

沈知意呆滞木讷的双眼总算是有了点异彩,看了眼四周,确定琉星没注意到自己,赶紧踱步来到墙边。

墙头的另一边,果真响起了严大人的声音。

却比沈知意预想中的更冷淡和疏离。

“沈小姐,对于你在宫里的遭遇我也很痛心,但沈太傅的罪行,是板上钉钉的,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念在他当初的提携之恩,我今夜才来见得你,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这些东西你拿着吧。望沈小姐在宫今后……前途似锦吧。”

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开口表明自己的来意,他便极力撇清关系,将带来的包袱塞进狗洞,匆匆离去。

沈知意没有喊回他,因为她知道,即便回来了,如今的严大人也不会再帮忙了。

可笑的是,那个塞来的包袱里,只有几个碎银和破衣服。

为了佯装出包袱的鼓当,还塞了些石头和干草。

而她今夜见他,不是妄想他替父亲鸣冤,也不是救她出来,仅仅是想请求他帮自己送一封信出东宫而已。

知道自己被当个臭乞丐似的打发了,沈知意攥紧双手,将那几个屈辱的碎银拿起放入怀中。

寻上严大人,除了他是自己目前唯一的希望。沈知意也想试探出敌友。严大人的晋升和沈家的倒台,表面是没有关系,但暗地里谁知道呢,今夜严大人的撇清关系,正好印证出了她的一些猜想。

“喂,你在那做什么呢!”

骂语响起,一道身影已经朝着沈知意走来,这人正是方才让她们来扫雪的宫婢,她叫夏莹,平日总是跟在迎春身后。

夏莹一眼看到沈知意身后雪堆下的包袱,眼睛一亮。

“好啊,你原来是在这藏好东西呢!”

琉星闻声过来想为沈知意说情,却被夏莹一巴掌打开!

“这哪里有你的事!”

夏莹转头盯着那个料子不菲的包袱,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

“那包袱可不像是东宫里的东西,若不想让我告诉旁人你们和外界联系过,就乖乖把里面的好东西交出来!”

沈知意低垂着头,依旧是那副往日被人欺负惯的卑微姿态,她乖乖把双手递出,手心里赫然是方才那几个碎银。

夏莹一把抢过去!

“哼,算你识趣儿!不过这点东西,还不够我们姐妹几人塞牙缝,除非……”她满脸嘚瑟,“除非你再跪下来把我的鞋子用舌头舔干净,我就不告诉旁人!”

沈知意眼神微动,却没有反抗,当真跪伏下了身子。

琉星看得倒吸一口凉气,心疼地捂住嘴巴,这可是曾经的沈家嫡女啊!她想冲过来做什么,却又因为畏惧夏莹不敢胡乱动弹!

“知意姐姐,不要这样……知意姐姐……”

苍凉的月色下,夏莹张扬笑着,等待着这个曾经的高贵千金给自己舔鞋!全然没看到,云层遮掩住最后一抹月光的一瞬,沈知意木讷眼神中的变化。

“愣着做什么,快点,快……呃!”

夏莹脸色突然一变,震惊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腰腹!

那里,正插着一根冰锥!

刺目的鲜红正顺着冰锥往下流淌!

“你……”

最后的骂语还在喉头,夏莹瞪大眼睛,已经不敢相信地倒在了雪地上!死不瞑目!

沈知意还是那张呆滞平静的小脸。

她默不做声跪伏处理着夏莹的尸体和四周血迹,仿佛眼前的人不是她杀的。

旁边的琉星已经傻住了。

要不是沈知意出声,她还没回神!

“帮我搭把手。”

琉星看着她,因为害怕不敢上前。

沈知意面无表情地道:“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所以必须死。”

她缓缓抬头对上琉星惊恐的眼。

琉星顿时明白了什么。

这句话,同样也是对她说的,是对她的警告。

琉星咽了口唾沫:“好……我来帮你。”

说是帮,其实处理尸体的大多事都是沈知意做的。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比预想中的更快。

要说心里没点反应那是不可能的,比如方才拿起冰锥时,她的手其实一直都在暗暗发抖。

她当然怕了。

可是一想起沈家上下在城门斩首当日,她被萧玄祁被迫带到刑场对面,亲眼目睹自己的至亲头颅滚落的场景,她好像就没那么怕了。

第6章 将尸体连同方才严大人的包袱一起丢进附近的池塘冰窟窿后,沈知意站在池塘边,盯着手里拿回来的碎银。

琉星走过来,眼神里充满着紧张和小心翼翼:“知意姐姐,这些碎银上都沾了血,要不要洗干净?”

不干净吗?

是啊,再也不干净了。

沈知意沉默不语地将碎银一部分给了琉星,虽然她极力推却,但拗不住沈知意。

今夜的事被揭发,琉星注定是会被她连累。

若是以前,她会为了还人情给她更好的东西,乃至大肆宣扬要带琉星离开这个吃人的地狱。

那时候,只要是她沈家嫡女想做的事,好像就没有办不到的,也因为她行事作风总是狂热又一根筋,才惹得身边人的讨厌。

仔细想想,她这样不顾旁人感受,横冲直撞的千金小姐,难怪大多数的人都不喜欢了,也包括慕景初。

而如今,给这些碎银是她唯一能做的,也是利用了琉星又将她拉下水后,仅有的补偿。

一夜过去,东宫里并没有因为一个宫婢的失踪而闹出大事。

沈知意睡了一个进了东宫后少有的安稳夜。

今夜她没被传去侍寝,萧玄祁并非日日都会传召她,当然,白日才招惹了萧玄祁厌烦,他自然是不想看到她。

除此之外,还因为他这一整夜都陪在禾穗身边。

直到次日,迎春才发现夏莹不见了。

禾穗这两日身子不舒服,没有管事,东宫里的另一个女官蔡姑姑为人严苛,性子严肃不易接触,更不会去理会迎春。

沈知意端着托盘来到长廊,正好遇到了刚从蔡姑姑跟前失望离开的迎春。

迎春心情不好,正好找不到人撒气,碰到沈知意,便故意上前绊了她一下!

沈知意手里的托盘掉落在地,连同上面的汤碗也瞬间摔得粉碎。

“怎么回事?”蔡姑姑走过来不悦地横了两人一眼。

蔡姑姑原本只管东宫内务及小厨房的事,这次是禾穗犯病,她才暂且接管玉华殿的事务。

沈知意躬身跪下,因为动作太过乖巧,让蔡姑姑斜眼多看了看,不过蔡姑姑依旧是那副严厉又冷漠的样子,对谁都是一样。

她道:“回姑姑,是奴婢的错,奴婢没有拿稳东西,奴婢会打扫干净这,也会重新去熬煮主子的汤粥,还请姑姑息怒。”

迎春还担心她会说出点什么,没成想这么识趣儿。

毕竟蔡姑姑不是禾穗,她一向对事不对人,又雷厉风行,迎春可不想招惹她。

“是啊姑姑,都是她手脚笨!”迎春也顺着话说。

蔡姑姑眼神凌厉,看着便十分精明老练。

她瞥去眼珠儿乱转的迎春,又看向低头匍匐的沈知意:“把这里收拾干净,自己去领罚。”

迎春正暗自得意呢,蔡姑姑又道。

“说的是你。”

迎春一愣,脸色一白当即跪了下来:“姑姑,奴婢……”

蔡姑姑面无表情道:“本姑姑只是老了,不是眼瞎了,更不是傻了。东宫里容不下肆意胡来的人,更不允许有人玩小聪明,去!”

迎春咬着唇去收拾了。

蔡姑姑转头又看向沈知意,眸子深邃。

“方才的话,听懂了吗?”

这是告诉沈知意,刚刚的话,也是对她说的。

蔡姑姑是何等人,怎会看不出方才是沈知意故意给迎春埋的坑?这个丫头,甚至是从迎春探出脚那一刻起,到后面碗摔落的方向,及自己出现后她该说的话,都一一算好了。

“还不去小厨房给主子重新煮一碗。”

“是,谢谢姑姑。”

蔡姑姑侧目看了眼起身的她,多了句嘴:“我没帮你,也不会帮你,煮完后你也去领罚。”

沈知意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不过转身时,她看着东宫高墙处冬日枯枝的双眼,却开始微微酸涩。

可能是她在这‘地狱’里待久了,连这般的冰冷话语,也让她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因为蔡姑姑没有像旁人那样讥讽冷嘲她,更没有让她像是一个牲畜般去舔东西,即便是要处罚她,也是把她当成一个真正的‘人’。

眼角处衍生的水雾,微微迷了沈知意的视线,以至于她一直揉着眼睛埋头走,没发现前面出现的人。

直到摔在那人身上,沈知意才惊觉不妙。

等她想后退时,已经来不及了。

一道轻嘲的男子笑声响起!

“看来东宫里有人已提前知晓皇叔要来,早就在这等着投怀送抱了!太子皇兄,你说是吧?”

知道萧玄祁也在,沈知意眼神微变。

面前出现的一共三人。

除了身穿玄墨色锦袍,出现后便没有看过她,眼神似笑非笑盯着旁处的萧玄祁外,还有和萧玄祁关系不错的五皇子。

撞上的那个人沈知意没见过,但此人穿着贵气,头戴玉冠,身份定不低,还有五皇子对他的称呼,沈知意大致能猜出这人身份。

北齐的亲王不多,在京的更没有几个。

还这么年轻,气质儒雅又容貌俊朗的,沈知意只能想到那一个,当今崇明帝最小的皇弟祈王。

祈王的确年轻俊朗,但这只是外在,京里的人……应该说是权贵圈子里,无人不知这个祈王的怪癖!

“是奴婢没看路,惊扰了各位主子,奴婢这就去领罚……”沈知意躬身要退下。

祈王已经一把将她带了过来,轻轻揉捏着她的手,细细瞧着她:“你怎这么瘦?是太子没给你吃饭吗?”

他表面话语关心,但手早就滑到了沈知意的腰间,在那肆意揉搓。

萧玄祁没出声,也没阻止,仿佛沈知意就是个和他不相干的人。

也是,堂堂的太子又怎会为了一个低贱宫婢去和他的皇叔闹开?

这时祈王的手已经从沈知意的腰移到她胸前!

沈知意知道自己没资格反抗,但身上那令她恶心的触感,还是让她把眼神落在了萧玄祁的身上!

萧玄祁侧身站着,随风晃着的狐毛下,他如刀削的面庞更显冷俊精致。然而他姿态依旧高傲,没有要为沈知意出声的意思。

沈知意的心突然抽痛了瞬。

她还以为,自己的心不会再痛了。

“虽然看着木讷了些,但底子不错,既然都主动投怀送抱了,本王也不好驳了你的好意。”祈王笑着看向萧玄祁,“太子觉得呢?”

萧玄祁终于转回了眸子,但只是看向此刻正对着沈知意动手动脚的祈王,阴鸷的眸子没有多余的起伏,唇边笑意加深,笑道!

“皇叔能看上我这的人,是她的福气。”

意思竟是……同意了!

一点迟疑都没有!

沈知意身子僵了僵,绝望的闭上双眼。

从到东宫的那一刻起,她就该知道,自己从来不应去期待什么。

五皇子继续嘲弄笑着,四周的宫人更是事不关己各自埋头。

沈知意终究是被祈王给带走了。

第8章 沈知意咬着唇,没有要解释什么的意思,顺着他的道。

“奴婢脏了,今日还是别脏了太子的手。”

萧玄祁眉心微蹙,眼底的确闪过一丝嫌恶。

沈知意以为他会丢开自己。

没想到却被他反手拽到了内殿中!

内殿里有一方水池,那是萧玄祁的专用浴池。

沈知意平静无波的眼神里终于出现了一丝异色!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直接将沈知意丢了进去,他也跟着跳了下来:“脏了吗?那就洗干净!”

萧玄祁大力扯落她衣服,直到她未着寸缕!

他阴鸷眼瞳发红,呼出来的鼻息极重,没有一点怜惜地搓着她的身子,强迫清洗了一遍又一遍!

那屈辱又难受的感觉,让沈知意想逃,可在这偌大的宫殿之下,她又不知道逃到哪里去呢。

她早已经没有家了,是罪女,是过街老鼠,纵使离开皇宫,也无处逃生。

沈知意一开始是推拒的,后面索性闭上双眼。

直到洗到令萧玄祁彻底满意,他才停下了动作!

“怎么样,现在干净了?说呀,干净了吗?”

沈知意垂着头缩在浴池边,抱着身子瑟瑟发抖,各处肌肤上都是方才萧玄祁留下的擦痕,低声道。

“是,奴婢现在干净了,谢过太子殿下的赏赐。”

太子亲自给一个宫婢净身,无论过程如何,都是赏赐。

“那现在殿下可否能放过奴婢了吗?”她祈求着问。湿透的发丝贴着她的脸颊,一点点往下滴着水,看起来瘦小又惹人怜惜。

萧玄祁知道她瘦,可没想到,在水下毫无遮掩的她,竟瘦得这么恐怖……

先前每次侍寝,他从未认真端详过她,甚至好多次仅仅是为了发泄,都没脱衣服!

方才擦过她周身,才发现她根本就是皮包骨。

她还在哀求着说:“是奴婢错了,求殿下放过奴婢……”

让她活,她只要活着。

萧玄祁刚变了一丝色泽的眸子,瞬间又被冰冷覆盖,他眉头凝紧,心头火气没有因为她是示弱求饶而半点消沉,反而比方才更不悦了!

他一点点从浴池中走向她,挑起她的下巴。

“放过?从你来东宫的那一日起,本宫就从来没想过会放过你,你不知道?”

“不知道,那现在就让你重新知道。”

水波激荡,沈知意已被他抵在了冰凉的浴池边。

可能是因为他以为祈王刚宠幸过她,所以此刻他的周身带着不少阴霾和暴躁!

动作也没有半分留情!

沈知意不明白他在气什么,不是他送自己去的祈王身边吗?

他当时可是不假思索,没有半分犹疑的啊。

浴池里的水只是半暖,现在更是凉透了,沈知意身子一阵阵泛凉,在他的强势攻势下,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浑身僵硬着。

宫灯下的水波缠绵又荡漾,上下起伏了许久,一阵阵的漾出涟漪波圈。

直到浴池里的水荡满了整个内殿,萧玄祁才起身离开。

天黑透的那一刻,沈知意几乎是从浴池里爬出来的。

她穿上衣服,忍着双腿下的,强撑着走出玉华殿。

沈知意没有回宫女院,而是去了东宫的小厨房。

蔡姑姑过来时,看到小厨房里昏黄烛火下晃动着的黑影子,还以为是闹鬼了。

细看才知道竟是沈知意。

不过看她此刻那模样,和鬼也没什么区别。

烛火下,沈知意的模样的确不堪入眼,身上的衣服半干,头发被水浸湿后也乱糟糟的,脖上还有露出来的手腕也都是各种红痕。

衬着她那瘦瘪的小脸,当真像是鬼。

“这个时候了,你在这做什么!”蔡姑姑没有去关心她为何落得这副模样,语气如往日一般冷淡质问着。

沈知意走出来对蔡姑姑行礼,声音沙哑道。

“奴婢今日答应姑姑要做的事还没做完。”

蔡姑姑眉心皱得更紧了。

沈知意已经把刚做好的汤粥呈出来,然后跪在地上,伸出自己的手掌心:“姑姑,今日是奴婢耽搁了,现在开始领罚。”

看着她乖乖伸出来的手心,蔡姑姑一愣后,冷笑道:“你倒是还记得。”

这是东宫里的规矩,不听话或是被主子责罚的宫婢,都要先罚二十个手掌心。

今早迎春也是罚过了的。

蔡姑姑有些意外。

她当然知道沈知意今日为何耽搁,先是被祈王带走,回来了又在玉华殿待到了黑夜。

都是宫里的老人,她怎会不知沈知意这一日到底遭遇过什么。

可都这样了,她居然还记得先前清早领罚的事。

即便是她故意做出的这副样子,但也比其他人狠得下心。

东宫里的其他宫婢,若是遭受了白日这么多摧残,装也装不出这样的。

蔡姑姑第一次正眼看了番眼前面黄肌瘦,浑身是伤的曾经沈家嫡女。

眼神里闪过一丝悲悯和嘲笑。

多么天真啊。

以前她也是这样过来的,以为真的可以靠自己走出一条路。而现在呢,她还不是困在这红墙绿瓦下。

蔡姑姑依旧是一本肃穆的样子:“罚,自然要罚!不过在罚你之前,先把小厨房里收拾干净。”

沈知意乖巧应是。

蔡姑姑继续道。

“既然你这么喜欢做这些事,那从明日起,小厨房里的打杂事务就都是你的了!做不好,拿你是问!赶紧收拾,收拾完再来领手板!”

蔡姑姑说完就走了,沈知意却久久无法回神。

今夜她来,一半是真心为了完成任务,一半也是带着私心。

她深知无人会帮自己,只有自己一步步往上爬。

而今夜,蔡姑姑知道她是带着目的,居然也愿意给她一次机会!

东宫里的女官除了禾穗外,就是蔡姑姑了。即便蔡姑姑性子冷淡,雷厉风行,也是她唯一的希望。

若是真的能在小厨房里谋得事情做,那就代表她是真正意义上的宫婢,而不再是一块儿任人呼来喝去,随意捉弄的浮萍!

沈知意捶着酸疼的腰站起身,捂住终于开始剧烈跳动的心口,望着漆黑一片的东宫,第一次展露出笑意来!

这条路很难很难,但她一定要成功,也必须成功!

次日,天才刚亮。

沈知意一早被人闹醒。

“这还没到时辰呢,你、你们做什么?知意姐姐还在睡呢。”

琉星挡在大通铺前,明明已经被吓得半死,但她还是平举双手拦在这。

迎春上前给她一个耳刮子!

沈知意扶住被打得跌在通铺前的琉星,抬头平视着来势汹汹的迎春,平静地道:“今日我要去小厨房,若是有其他的活儿,你们还是找旁人去吧。”

迎春叉腰道:“一个在小厨房里打杂的粗活也被你当成宝儿!还拿出来吓唬大家?笑死个人了!”

“喂,沈知意,我问你,夏莹去哪里了!别说你不知道,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她失踪那夜见过你!”

原来是找夏莹的。

沈知意的脸色还算如常。

可琉星却是神色一变瘫坐在地上,惊恐地望着沈知意的方向。

完了完了,她们杀夏莹的事被发现了!

第9章 沈知意递给她一个安抚的表情,上前挡住琉星。

“我没见过夏莹。”

她一脸平静坦然的样子,看不出一丝慌乱和端倪。

迎春眯了眯眼,她的确没找到关于沈知意害夏莹的证据。跑来沈知意这不是说她多么在意夏莹,只是想将祸水东引,让这个贱人不痛快罢了!

“你撒谎!夏莹那夜分明就是去找过你,之后就不见了,一定和你脱不了干系!”

“这是怎么了?”一道温柔的声音从外传来,众人看去,一见是禾穗女官,纷纷变得谄媚。

迎春更是第一个迎了过去:“禾穗女官,请你一定要给夏莹做主!”

旁边的宫婢们低声道。

“果真还是得太子殿下啊,昨夜殿下陪了禾穗女官一夜,女官就好了呢。”

“那当然了,太子妃进东宫前,也只有禾穗女官有这等殊荣。听说太子为了陪女官,今早连去承乾殿给陛下请安都去迟了……”

沈知意站在旁边,垂着头没有反应,连睫羽都未曾动过一下。

禾穗看起来已经大好,不过脸还有点苍白,她听完迎春的话后,转头看去了沈知意,眉头微蹙:“夏莹不见了?嗯,虽只是个宫婢,但也是一条性命。”

“既然有了嫌疑者,即便是为了平息众人的怒火,也应秉公处理。”

“若是无辜的,那自然是好。若不是,也能给众人一个交代。”

迎春笑意深深,盯着沈知意的眼神如猝了毒。

“还是禾穗女官最明事理!其实想知道她是否为冤枉的不难,试试东宫的刑法便是了,若是清白,她自是能扛过去的。”

禾穗眉心皱得更紧,思忖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看起来是默认了。

琉星更急了,这些人哪里是为了找真相,分明就是想针对知意姐姐!

东宫里的刑法,有些比辛者库的还要可怕!

她看向沈知意,却见她一语不发,任由着人把自己带走了。

再看着迎春那恨不得马上让沈知意死的样子!

琉星吓得一哆嗦。

知意姐姐这一去,怕是会真的……!

沈知意被人带走时,萧玄祁刚从承乾殿回来。

近日朝堂上的事务多,几乎每一日回来他的脸色都不太好。

褪下厚重的披风,萧玄祁掀袍走进玉华殿,正欲接过底下人奉来的茶水。

他看了眼那茶,眉心忽地凝起:“这么淡?谁泡的!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自己滚出来领罚!”

一个生脸的宫婢惴惴不安走了出来。

“太、太子殿下,是奴婢的不是,奴婢这就去重新泡。”

看到眼前的宫婢并非自己所想的人,萧玄祁阴鸷眸子微闪了瞬,神色如常,冷冷问道。

“之前负责泡茶的人呢。”

他当然知道泡茶的人是谁!

虽然没有明文规定过,但自打沈知意来了后,这些基本都是她的事。

那宫婢当然也晓得,她跪在地上,一边擦着汗水一边道:“奴、奴婢也不知道,这里只有奴婢几人,没看到旁的人候着。”

意思就是沈知意不在这。

萧玄祁眼神冷了些,坐直了身子。

昨日让她去陪了祈王,今日就有脾气了。

“那奴婢这就去找人重新泡过!”

说是去找人,其实就是说要去找沈知意来。

“本宫有说重新泡吗!”萧玄祁已经转过身朝内殿走去,“没了那旧茶,本宫还不能尝尝新的?”

既然她不想来伺候,那就永远也别来了!

宫婢捡回条命,忙呼了口气。刚退出去,便见另一道宫婢的身影正好被玉华殿外的守卫拦着。

“什么身份,也跑来见太子殿下,滚!”

“奴婢有急事求见太子,不然要出人命了!”

守在玉华殿的人面无表情,直接把来闹腾的琉星赶走了。

那宫婢瞧了一眼,没什么反应,也收回了眸光。

今日的雪开始化了,化雪之时最是冷了,可也比不上那东宫园林高墙下静寂料峭。

沈知意被人驾着,强行压在条椅上。

迎春手中拿着满是钉子的狼牙棍,已经在旁边等着了!

这棍子要是真的落下,皮开肉绽都是小事,严重点,这下半身废了都有可能!

“沈知意,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直接承认夏莹的失踪和你有关,这顿刑法就可以免了。”

沈知意没出声,她这冷漠清高的样子,更是激怒了迎春!

迎春一直看沈知意不顺眼,自然不会手下留情,结结实实的一闷棍落下,沈知意的身子都在颤抖!

禾穗站在不远处的廊下,像是在欣赏旁边的风景,但不难看出她眼底闪过的满足笑意。

迎春还在谩骂。

“沈知意,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挨过十棍子,就当你是无辜的!”

又是一声声落下!

豆大的汗珠从沈知意苍白的脸色上滴落,她依旧是紧咬着双唇,一点声音也没有!

先前四周还在看好戏的宫婢们,此刻脸色都不禁变了,眼底流露出对她的惊讶。

生挨这么久也没吭一声,这沈知意真能忍。

“住手,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一道男子声音突兀地响起。

说来也是巧,这行刑的地方挨着东宫入口,若是有人路过,正好能看到沈知意被处刑的狼狈一幕。

禾穗见到来人,眸光闪了闪走来。

“奴婢见过小侯爷,东宫在处罚底下人,让小侯爷见笑了。”

前来的慕景初看了眼后腰处已经鲜血淋漓的沈知意,眉心紧皱:“不知她做错了什么,要这样处罚?”

沈知意意外慕景初的到来,也意外他会在这为自己说话。

不过应该是她想错了,慕景初是不会为她说话的,他性子一贯好,就算是遇到阿猫阿狗也会问上一嘴。

禾穗面上笑着,话语却十分坚决。

“小侯爷,一些小事罢了,说出来也是污了小侯爷的耳。”

慕景初今日是来找萧玄祁的,他其实不太愿来东宫,不想来见到一些人。只是没想到刚来就碰到了她,本想直接绕过去,但看到沈知意被人如此对待的时候他还是震惊住了。

他更惊讶的是,她居然没有反抗和为自己辩解!

这还是她吗?

还是曾经那个热烈张扬,仅仅只是因为花灯颜色哪个好看,就和他争执三天都不罢休的沈知意?

“小侯爷,这是奴婢该受的。”沈知意咬着唇出声,声音颤抖虚无,像是快撑不住了,却又是极致的冷静。

落入慕景初耳中,好像还在说他这是在多管闲事。

这平淡的声音,不知为何扰得慕景初心烦意乱!

他真不该过来多嘴。

原本还想,若是他过来,她主动央求自己救她这一回,看在曾经沈太傅的面子上,他或许会真的帮她。

是他多想了!

慕景初再看沈知意的眼神,已然是恨铁不成钢,他叹着气,转过头不愿再看她,冷冷丢下一句。

“先前我还觉得你真是可怜,现在看来,你如今沦落成这样,也是你自找的,怨不得旁人。”

第10章 是她不愿反抗吗?

再看着他染了未知名怒火转过身的侧影,和那看似极近,却又高贵遥远、一尘未染的青鹤锦袍。

沈知意突然觉得,这个她爱慕了小半辈子的人,好像也不过如此。

可笑的是,曾经的她也是这样,站在至高点,用自己的视野,不平等地看待所有人。

“小侯爷来了也无人给本宫禀报一声!都是干什么吃的!”

萧玄祁的出现,打破了现场的死静。

他的话语虽是呵斥,但听着心情不错,并不是要真的要和底下人动怒。

禾穗以为萧玄祁还在承乾殿,不会这个时候出现,现在见他居然提前回来了,她余光瞥了眼旁边还在行刑中的沈知意,突然有点小小的紧张。

她站出来,正想说两句什么。

然而萧玄祁压根就没看条凳上皮开肉绽的沈知意。

禾穗不由松了口气,又缓缓退了回去。

“小侯爷可是贵客,寻常不怎出门,连父皇都说,想见小侯爷一面实属不易!没想到我东宫的面子这么大,惹得小侯爷三天两头跑。”

萧玄祁携着狐裘披风大步走来,唇角弧度高扬,阴鸷眉眼尽是笑意!

但那话却是让慕景初脸色微变。

听出他话中的弦外之音,慕景初转过身,双手拱起道:“殿下说笑了,臣来是为了正事……”

“看小侯爷紧张的,本宫又没有其他意思!既来了东宫就是贵客,来人,在玉华殿里备上一桌!”

萧玄祁就这样和慕景初离开了。

整个过程中,他都没有看旁边不知生死的沈知意一眼。

沈知意也知道他不会看自己,他从不在意她的生死。

恭迎萧玄祁离开后,禾穗唇边笑意加深,似腰板都比方才挺得更直了。

“沈知意,怎么样,伤心得很吧?你八成还以为太子殿下要救你,可殿下根本就不管你的死活呢!”迎春讥讽笑着,手中狼牙棍继续落下!

“住手,快住手!”

萧玄祁刚走没多久,一道身影匆匆赶来。

正是蔡姑姑。

蔡姑姑刚从尚宫局那边回来,才得知了沈知意这边的事。

看到她后背上的鲜红,蔡姑姑本不太好看的脸色顿时更冷沉了下来。

“她犯了什么错?要这样行刑?”

迎春还是害怕蔡姑姑的,一看到她就赶紧往后退站在了禾穗的身后。

禾穗养身子这两日里,的确听说沈知意被蔡姑姑叫去小厨房的事,本以为只是寻常宫婢任命的差事,现在看来不是那么简单。

蔡姑姑可不是寻常人,更不会随意帮人。

禾穗斜眸看了眼沈知意,眼神深了深,看来这三个月的宫婢生活,并没有教会沈知意什么,她还是这么的有心计和惹人厌,自己才病了两日就攀上了蔡姑姑。

“姑姑误会,这宫婢……”

蔡姑姑显然是不想废话的,直接冷声打断道:“禾穗女官,无论你们出于什么理由把人抓来行刑,但没个切实的证据,还是趁早把人放了得好!”

“小厨房的事务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关系着东宫主子的一日三餐,你们把人打残了,那边的活儿谁做?”

禾穗脸色不太好看,蔡姑姑和她虽是平级,但蔡姑姑资历高,又是皇后派来东宫的,她不好去撕破脸,只能僵硬地笑着。

“姑姑说的对,是我思虑不周,只顾着审问,忘了其他。”

迎春急声道:“禾穗女官,不能放过她啊,夏莹的失踪一定和她有关……”

禾穗瞪了迎春一眼,咬牙道:“把人放了。”

沈知意其实已经快撑不住了,若是蔡姑姑迟来那么一刻,她这条小命估计真的就没了。

好在,她赌赢了。

虽然差点死掉,但能借此机会,告诉东宫众人她是有主子的,这顿打也没有白挨!

至少迎春近日不会再明着找她麻烦了。

蔡姑姑走过来,面无表情地看了倒在地上的沈知意一眼,没有关心,也没有搀扶的意思,只冷冰冰地道:“仅此一次,本姑姑不会再多管闲事。”

沈知意知道她这话是真的。

蔡姑姑来这只有一个原因,若自己今日真的出事了,也就间接告诉旁人,她蔡姑姑的底下人可以随意任人欺负。

只要有权的地方就有明争暗斗,各宫女官之间也是一样,只是没摆在明面上而已。

顿了顿,蔡姑姑又道:“还有,以后出事别让人来找我,我可不想沾惹不相干的破事。”

沈知意愣住,她并没有派人去找蔡姑姑啊,难道是琉星?

这是现在唯一的可能了,她没有去多想。

“赶紧去上点药吧,上完药后没断气的话,就赶紧滚来小厨房!”严厉地丢下最后一句,蔡姑姑转身就走。

因为蔡姑姑的及时出现,沈知意到底捡回了一条命。

但也仅此而已,她只是一个罪女宫婢,就算快死了也没资格请人来问诊看伤。拖着满是鲜红的身子回到宫女院时,她几乎快晕厥。

她没有药膏,只能用水擦洗一下简单包扎。

只是才进屋子,就差点被里面的人撞翻。

迎春和几个宫婢们正抱着被褥和一些衣服,而那些东西,正是沈知意的。

“回来了?命真大,这样你都死不了!”迎面撞来的迎春道,“禾穗女官说,让咱们清理一下宫女院,看在你半死不活的份上,咱们就帮你弄了。”

沈知意没什么表情,也没理会谁,径直走了进去。

她的被褥全没了,只剩下冰冷的木板。

说是清理宫女院,实则只是趁着她受伤,故意把她的被褥抱走。

沈知意已经习以为常,眼神淡淡扫去床角时,脸色却是一变。

“等等!”

她忍着身上的疼痛转过身,被汗水沾湿的发丝下,黑渗渗的一双眼抬起直直盯着迎春:“我的东西呢。”

迎春佯装没听明白。

“什么东西?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知意一瘸一拐走过来,瘦削的脸衬得眼眶下凹,更显得那双古潭般的眼眸更为幽深不见底,阴恻恻的,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把我的东西还来。”

那是她母亲的遗物,也是她身上唯一的东西了。

寻常这些人没少在沈知意这顺东西,几乎把她身上仅存的首饰都全抢了去,她基本没反抗过,不知道她今日反应为何如此大。

沈知意已经看到迎春塞在腰带上的玉佩,伸手就要去夺回来。

却忘了她此刻的后腰鲜血淋漓,连站都站不住!

迎春看着她那副鬼样子,就像是真的见到了鬼,心中一急,伸手便是一推!

“什么你的玉佩,谁看到了就是谁的!”

沈知意身子被她推搡得后仰,头重重摔在门槛上,连声音也没出,直接闭上了眼。

迎春当场愣住,旁边的人也被吓坏了。

“啊!迎春姐姐,她……她是不是摔死了!”

“别管了,就当什么也不知道,赶紧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