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昱周沐江岑》 第1章 裴昱死在那个飘雪的冬天,被人从江上捞出来,在网络上掀起轩然大波。

八个月前,他凭借概率论方面研究获得菲尔兹奖。

官方晒图里,清冷禁欲的男人穿着白色内衬,手指骨节分明,指尖握着金色钢笔,引得一众迷妹疯狂。

我甚少关心这些,却在一个月后,接到裴昱律师打给我的电话。

他说裴昱将所有遗产都留给了我。

他还给我一个箱子:「裴先生说,希望您能亲手打开。」

我心情复杂地打开——

里面是杂乱的草稿纸,用光的水笔芯,划得乱糟糟的《五三》……

是我高中时期不慎丢失,也不甚在意的东西。

旁边贴了张便利贴。

「我放弃了。」

我茫然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空洞地翻着这些杂物。

裴昱满腔的爱意,一点点地,像大海翻涌,呈现在我的面前。

他爱我?

那个高中时期孤僻阴郁的天才同桌,热烈而又隐忍地爱了我十余年。

我摸了摸眼角,那里不由自主流下几滴泪。

我昏睡了一整日,醒来后,把裴昱留下的财产全部捐赠给了他所在的大学。

洗了把脸,继续过着我平凡安静的生活。

只是每每空闲,我都会想到那个阴郁冷漠的男孩。

高中趴在书桌上的午休,有没有一次,他小心翼翼地越过那条三八线,将手指搭在我的头顶。

在后来那孤寂又漫长的岁月,他又怎样执着地,用数字计算着爱情存在的几率。

他死后的第三年,我开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看到他跳下去的那座桥。

稍微一怔——

大货车疾驰而来,醉酒的司机疯狂打着转向,猛烈的撞击让我脑子不由自主晕眩。

在天上腾空的那一刻,我仿佛看到裴昱孤独地站在桥边,眼底满是痛苦与绝望——

窒息感袭来。

我落入了和他同一片,狰狞的江水。

第2章 我回到了高二,与裴昱同桌已一年。

烦躁的蝉鸣声吱吱作响,讲台上老师的教鞭一下又一下,重重敲着。

我有些怔愣地坐在木板凳上,身子晃一晃,伴随着吱嘎吱嘎的声响。

身后的潇潇突然戳了戳我,我抬头,发觉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周沐,你发什么呆。」

老师面色不善,教鞭敲着黑板上繁杂琐碎的公式:「回答这个问题。」

我眨了眨眼。

近十余年没有接触过高中数学,饶是我高考成绩一流,也抵不住。

我默默低下头:「不好意思,老师,我不会。」

班里传来一阵哄笑。

裴昱的目光也不由自主朝我瞥过来,清澈透亮,泛着明晃晃的疑惑。

发觉与我对视,他猛地收回视线。

老师气得拍桌子:「下课去我办公室!」

我「嗯」了句,吸了吸鼻子,坐下。

我忍不住往裴昱那边看。

少年的脸上干干净净,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像珍珠玉石,璀璨夺目。

他同样没有听课,自顾自地翻着一本外文书。

在我印象里,这个同桌向来孤傲阴沉,独来独往,不合群。

我与他的交集,也不过这三年同窗。

从老师办公室回来,我撑着脑袋翻看高中杂乱的课本,有点儿想死。

我趴在桌上,用校服袖套蹭着脑袋。

突然抬头——

猛地撞进裴昱疑惑的眸子。

我忍不住咬住脸颊肉,笑了下。

我戳了戳他的胳膊:「裴昱,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男孩的喉结滚动,将手里的书本翻了一页,抬头问:「什么事?」

「你能不能帮我补习一下。」

裴昱皱起眉头:「数学?」

我咽了口口水:「就……我说全部,你信吗?」

裴昱愣了片刻,轻声道:「我记得,上次月考,你的成绩年级第一。」

我吸了吸鼻子,面无表情:「我作弊了。」

裴昱没有再说话。

第3章 后面刚好放国庆假期。

我熬了几个大夜,勉强让自己跟上学习进度。

代价就是上课困得要死,脸皮耷拉下来,好像快要升仙。

昏昏欲睡之际,裴昱递给我一本笔记。

「这是什么?」

「笔记。」

他黑漆漆的眸子一错不错地盯着我:「有关数学。」

「其他的我还在写。」

我翻开那个红皮本,清秀的字迹密密麻麻堆满纸页。

少年一笔一画誊抄上去,认真仔细。

我突然有些酸涩。

裴昱是初中就自学完成高中课程的天才,从不听课,更遑论笔记。

这泛着墨香的字迹,应当是他用一个假期,誊抄书写,专门为了我而整理的。

何德何能。

我掩住眼角的泪,将笔记本收好,妥善放在桌角。

「我会看的,裴昱。」

我轻声道:「谢谢你。」

少年的眼底猛然乍出亮光,像夜空里璀璨的繁星,唇角微微上扬。

我想到那张多年后让他风靡网络的照片。

菲尔兹奖的配图里,男人白衬衫、黑皮鞋,细长的手指攥着一支金色钢笔,飞速在纸面书写。

目中无人地专注,斯文清冷地禁欲。

——那是二十九岁时候的他。

而如今这个略显羞涩的少年,眉眼里都散着悸动与温柔。

我突然有几分难过。

明明光风霁月,不世才华,却被孤独搓磨成枯木。

无助地,绝望地,凄厉地,冲着黑漆漆江水,一跃而下——

我下意识抓住他的衣摆。

「裴昱……」

行为其实很突兀,甚至有点儿不礼貌。

但裴昱没有挣开。

他定定盯了我很久。

喉结滚动,犹豫再三,从书桌里掏出一盒牛奶。

少年小心翼翼地觊着我的脸色:「是饿了么?」

我回神,慌乱松开,直起身。

裴昱眼底一下子落寞。

他将手臂收回,弯曲,就要胡乱往里塞。

我戳了戳他的臂弯。

「裴昱,我好饿。」

我吸着鼻子,努力地笑。

「牛奶可以给我吗?」

第4章 牛奶是我最喜欢的牌子。

很小众,一向摆放在超市货架最深处,不用心挑,注意不到。

而裴昱随手就从书桌里掏出来……

我摩挲着商标,有些出神。

「周沐!」

教室外面有人叫我。

侧头去看,脸很熟悉,思考一会,我起身跑出去。

发小,邻居家的哥哥,江岑。

上辈子,他毕业,工作,结婚,生子,生活规矩又忙碌。

而我自由职业,生性散漫,毕业就在世界各地旅行。

生活步调不一致,我们渐渐就失去了联系。

能再见到他,我还是很高兴的。

江岑递给我一个袋子,里面是手工制作的牛轧糖。

「我妈做的,让我给你送来。」

「还有,阿姨出差了,晚上来我家吃饭。」

我和他又聊了两句别的,拎着袋子回到座位。

裴昱在低头抄着笔记,

背部挺直,手腕摩挲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抄的是英语语法。

我抿了抿唇,主动戳了戳他的手臂。

「裴昱,你在写这个,是为了帮我吗?」

裴昱放下笔,看我:「不是说要补习?」

「补习也不用写这么多啊,太浪费你的时间了。」

「不浪费。」

少年声音很轻,有点固执,「我抄写的时候也可以复习。」

我:「……」说这话不亏心吗?

「别这样,裴昱。」

我苦恼地挠头,「这样浪费你时间,搞得我很有负担。」

裴昱的眼底有点受伤,单薄的背部挺立着,手指不自主攥紧水笔。

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分,我连忙补充:「不会的地方,你教我就可以了,真不用写那么多……」

「我知道了。」

裴昱打断我的话。

他转身,阖上笔记本。

又翻开,慢吞吞地,一点一点,耐心把纸张的褶皱抚平。

好看的睫毛颤着,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

我抿唇,想说什么,却不知道怎么解释。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来。

我被迫放弃和他交流。

上课的时候神游天外,我有些颓,按捺不住想偏头看看裴昱的状态有没有好一点。

但老师盯着,我一直没机会。

上辈子和甲方打交道惯了,自然而然带上成年人的说话方式。

生硬,冷漠,直截了当拒绝裴昱的好意。

明明本意不是这样。

我有点想给自己一巴掌。

第5章 放学后,我慢吞吞收拾着东西,按捺不住偷偷看裴昱。

他放下手里的水笔,澄澈的眸子看向我。

「有事?」

我咳嗽了声,从书包里掏出练习册,翻开。

「这个题目没听懂,能帮我讲一下吗?」

他接过,扫了一眼,声音很轻:

「这种类型上次考试也有,你是满分。」

我有些尴尬地挠头,

不过跟甲方打交道久了,也学会能屈能伸,脸皮厚得要命。

我咳嗽了声,坐直身子。

「我想跟你道歉,刚刚不是说你的笔记不好,我怕浪费你的时间。」

「我还是很感谢你能帮我的。」

裴昱将练习册递给我,闷闷的,带着自嘲:

「其实是你根本不需要我帮忙吧。」

「那天你说要补习只是一时兴起,我当真了,让你很有负担。」

他说得太精准了。

我狼狈地想解释,被裴昱打断。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

「对不起,很抱歉让你有负担,你不要觉得我……」

话语在舌尖辗转几次,还是变了。

「你以后有事都可以找我,不用有负担。」

我抿了抿唇,有点失落。

我感觉自己把事情搞砸了。

明明是想让裴昱高兴一点,快乐一点,多一点融入这个世界。

可到头来,我居然把他逼到向我道歉的地步。

我居然把本该在神坛的少年逼到向我低头。

我吸了吸鼻子,有点难过,手臂垂下来,不自觉揪着手指。

裴昱察觉到了,主动转移了话题:

「那本数学的笔记,你有看完吗?」

我摇头:「看了一半。」

「有不懂的地方吗?」

「有。」

我从书包里把笔记本掏出来,刚想说话,被裴昱打断。

他指了指窗外的保安。

太晚了,保安在赶人离校。

裴昱收拾好书包,直挺站起来,校服垂下来,裹着他劲瘦的腰。

他主动拿起我的书包。

「走吧,我送你回家,笔记的事情明天再说。」

我抿唇。

「可以去你家吗?」

裴昱眸子瞥过来,没明白我的意思。

我揪着手指,小声解释:

「问题还挺多的,我不想拖到明天。」

他沉默很久。

久到夕阳斜斜落在肩膀,他把我的双肩包背在身上,简短说了句:

「走吧。」

第6章 裴昱的家在校门口。

我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拐进有些黯淡的小巷,下意识拽住裴昱的衣角。

他脚步微顿,若无其事地向我这边靠了靠。

很安静的气氛,间或有铁门吱哑转动,空旷的空间里只有我和他的脚步声。

我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近——

砰!

突然,不远处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夹杂着叫骂,污言秽语在巷子里听得一清二楚。

裴昱骤然变了脸色。

昏暗的路灯下,窗子被扔出大片纸张,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公式,夹杂浑浊的酒气,被酒瓶碎片踩在脚下。

「小兔崽子,搞这么多没用的,一天天神神叨叨……」

「还数学,老子非得弄死他,搞什么数学……」

夹着酒气的骂声清晰传到我耳 0 畔。

裴昱的脸色有些白了,额角青筋紧绷着,手臂肌肉突起,眼看着就要冲进去。

我攥住他的手。

「裴昱,我害怕,我们出去行吗?」

他仍未清醒,下意识地,大力反握住我的手腕。

摩挲两下。

然后猛地僵住。

我怕他会忍不住冲进去,急匆匆地,牵着他往外走。

裴昱呆住了,任由我动作,很乖,像一只顺毛的熊。

巷子外一家咖啡店。

我点了杯咖啡。

他撑着额头,脸色苍白,「不好意思,明天再跟你说笔记的事。」

我「嗯」了句。

「让你害怕了,很抱歉。」

「没关系。」

「刚刚……是我爸。」

他苦笑着,「他喝了酒,不太清醒。」

我问他:「他丢掉的,是你的手稿?」

裴昱「嗯」了一句。

他安慰我:「没事,随手写的一些东西而已。」

我没说话。

上辈子,裴昱成为最年轻菲尔兹奖得主,火遍网络。

他的父亲突然站出来,痛骂他狼心狗肺,不赡养父母,与白眼狼无异。

裴昱为此开了场新闻发布会。

会上,他西装笔挺,眸色清淡,面无表情陈述着他的父亲,是如何用酒后一场火,毁掉他二十岁前的全部手稿。

又是怎么酗酒,辱骂,虐待,将人生失意化作仇恨加诸在他身上。

发布会上,裴昱挽起袖子,在摄像机前展示了手臂上一道道鞭痕。

白皙劲瘦的手臂上满是伤疤,触目惊心。

我下意识瞥向他的手臂。

裴昱站起来:「我送你回家吧。」

「裴昱。」

我喊住他。

少年回过身,眉头微皱:「怎么了?」

我走到他跟前,抿唇。

「你的那些手稿,可以放在我这里。」

「你写完了,可以给我,我帮你收好。」

我看了那场新闻发布会。

在他说起他二十岁之前的手稿被父亲烧毁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明明面无表情,可我就是觉得,他很难过。

多年心血毁于一旦,终究还是在他心脏插了一根尖刺,鲜血淋漓。

裴昱下意识摇头:「不用,他今天只是喝醉了……」

「裴昱。」

我打断他的话。

「我想这样。」

我的语气很坚定。

「我不想再看到他像丢垃圾一样丢掉你的手稿。」

「它们很珍贵,值得被好好收藏。」

裴昱很无奈:

「只是我随手写的草稿,不值钱的。」

我执拗地不松口:

「你写的所有东西,都很珍贵。」

裴昱安静下来,浅色眸子抬起,注视着我的眼睛。

他很疑惑:「周沐,我不明白。」

「你这两天,是真的有点……」

裴昱蹙眉,想方设法描述:「有点奇怪。」

我沉默片刻,诚恳询问:

「那我这样让你觉得不舒服了吗?」

「没有!」

裴昱毫不犹豫地回答,又重复了一遍强调:

「没有不舒服。」

「只是很奇怪,你为什么会这样?」

以前避之不及的人突然靠近,别说裴昱,就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我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可能是不忍吧。

不忍那个惊艳绝伦的少年,再次被狰狞的江水吞噬。

我摩挲了下手腕,决定睁眼说瞎话。

「因为你是天才啊。」

「裴昱,我相信你将来成就一定非常非常大。」

「我想提前抱个大腿,跟你做朋友,将来跟着你混。」

我盯着他的眼睛,小声说:

「我想讨好你呐!你不能连大腿都不让我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