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契约:深爱他的十年有了回应》 第1章 快过年的那几天,京都落了雪。

早晨季嫋从后宅里出来,就发现前堂屋前的石砖上已经积了厚厚的的一层雪了。

虽然知道今儿怕是不会有什么人来仁医堂看病,季嫋还是叫了筠姨把屋前给清理干净,怕等等真来了人,他们不好走。

趁着这会儿清闲的时间,季嫋在那儿翻着从外公房里拿出来的医书。

这本书是季老爷子这么些年根据自己的经验撰写的,外头找不到第二本,里头的内容全是精华,比季嫋大学里学的那些内容和外头找的那些书所写的,都实用得多。

屋外的风将梨花木槛窗吹开,季嫋坐着的地方离窗子不远。

雪摇着落进了屋里,丝丝缕缕的风将季嫋盘着的发给吹落了几缕,向一侧扬起,也让她的发丝沾上了一些白色。

屋子里本来有着暖气,是暖和的,窗子一开屋子温度降了许多,季嫋不由得颤了颤,站起身子去关,她面朝窗外的白色,眉目清绝,睫毛沾着浅浅的白更衬得她面容更加清冷。

季嫋那一双眸子里永远带着的情绪都是通透冷静的,唯有见到那人,那眸子才会浮着丝丝缕缕的爱意和淡淡的愁绪。

她抬起手将窗子关上,这时季嫋放在桌上的手机开始震了起来,来电的是她的发小,谢清之。

季嫋接起了电话,那头传来那位大少爷懒懒的声音,“妞儿,黎东庭回来了。”

季嫋举着手机,很久都没反应,眨着眼睛在那儿消化着这句话,很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说,“知道了。”

“晚上八点,我家小叔要在淮南会馆给黎东庭办接风宴。”

“消息我可带给你了,剩下就看你自己的了。”谢清之这会儿声音还有些哑,听起来似乎是还没睡醒。

“行儿,谢谢,下回请你吃饭。”季嫋道。

“成,爷等着你这顿饭。” 谢清之昨晚玩得晚,这会儿还是困得不行,跟她没聊多少,又继续补自己的回笼觉了。

挂了电话,季嫋拿起手机给自己原先的班长王曼发去消息,说自己有时间了,晚上的聚会可以参加。

本来季嫋晚上有一场大学同学的聚会,也是约在淮南会馆,季嫋不喜欢淮南公馆那样灯红酒绿的环境,也不愿意去应付那些人际关系,昨晚给拒绝了。

王曼很快就回了季嫋,对于她要来的这个消息,王曼是非常喜闻乐见的。

他们班上谁不知道季嫋家里不是一般地富,就拿她家祖传下来的仁医堂来说,他们这些学中医的,哪个会不知道京都的仁医馆。

占着几座四合院的中医馆,不论是药材还是医术在全国都是一流的。

季老爷子也是中医界的泰斗,全国各地多少人都求着想让他教学讲课,得他亲传的至今只有两人,一人便是他的外孙女季嫋,另一人的名字在季老爷子面前是禁忌。

也是因为那人,仁医堂至今仅有季嫋坐诊。

除非遇到些非常棘手的,季老爷子一般是不出山的。

晚上七点,

季嫋站在淮南会馆宽阔的门庭前,映入她眼帘的便是近乎奢华的装潢,脚下踩着的地毯都和别处不一样,柔软而厚实,有种踩着棉花似的感觉。

踏进了会馆大门你就能感受到里头的奢靡与现实世界强烈的割裂感,名贵的古董和艺术品摆在各个角落比比皆是,你在拍卖会都难见到的东西,这儿全能看见。

跟江畔豪庭一般,在这儿你随处可见京都圈子里的公子哥儿和小姐,每个人身上都是名贵的装饰,仅仅是脚上踩着的一双鞋或许都是普通人几年的工资。

淮南会馆充斥着天上人间的不现实感,这也是季嫋不爱往这处来的原因,来这儿的人寻着的是向上的纸醉金迷,季嫋寻的是向下的生生黎民。

季嫋站在大厅里,拿起手机打电话向王曼确认地点,“你们在哪个………”

她话还未问完,后头便响起一阵嘈杂声,季嫋皱着眉头转身去瞧。仅那一瞬季嫋便愣住了,声音哽在了喉咙里,也听不见手机里的声音,环绕在她周围的所有,一瞬间全都消失了。

她的所有注意力只落在了不远处的男人身上,那个反反复复在她梦里出现十年的人。

那人像是察觉到了季嫋在看他,将视线转了过来,季嫋在接触到他眼神的那一瞬,慌慌张张地移开了,微微侧了身子,假装盯着一处瞧,此时她还没做好面对他的准备。

季嫋原本以为一行人会就这样从自己身边略过,哪想着谢湛将她认了出来。

谢湛,就是谢清之的小叔。

他本来在和身边的人说着些什么,发现了是她,走上台阶的脚步顿住,又倒了回来,“季嫋?”

季嫋见他发现了自己,将举着手机的手放下,乖顺地跟谢湛打了招呼,“小叔好。”

她从小就是跟着谢清之叫的。

“还真是你,出来玩吗?怎么就你一个人。”谢湛朝着她周围左右瞧了瞧问道。

季嫋察觉到他身后的黎东庭这会儿也盯着自己,身子有些绷着,有些紧张道,“同学聚会,我还没找到他们。”

“这样啊,第一回来吧,我叫着人带你,今儿你的单记我账上,别那样拘着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放开玩。”谢湛察觉她的不自然,以为是小姑娘没来过这样的地方才这样紧张。

季嫋拒绝了谢湛的好意,“不用了小叔。”

“对了,东庭今儿刚回来,你该是还没见过。”谢湛转了头去喊黎东庭过来。

黎东庭本来站在不远处抽着烟,听见了谢湛的的声音,瞧着小姑娘有些乖的脸,想将烟熄了,找着垃圾桶丢了,身边跟着的女人却先伸出了手,“爷,给我吧。”

黎东庭垂着眸子睨着那女人,看着她的面孔有些生,喊不出名字,倒也是将烟递给了她。

季嫋注意到了两人的举动,将视线猛地收回,心脏不自觉地缩了缩,漫出一股无言的苦涩。

他身边还是那样多的人……

她太沉浸于自己的情绪了,黎东庭站在季嫋跟前的时候,她都没发现。

还是谢湛出声喊了她一句,“季嫋?”

季嫋这才回过了神,抬着眸子去瞧那张她念了十年的脸,陌生又熟悉,她极力地压着自己的情绪,装着平静喊了声“黎小叔。”

黎东庭懒懒地颔首,算是应了。

他对季嫋没什么记忆,上次见她好似还在五年前,他要出国那一会儿。

五年的时间季嫋像是没变,又像是变了,小姑娘长得足够温软漂亮,但性子依旧那样淡。

这五年本来未长开的眉眼,这会儿已经带上了依稀地清冷,看着人像是隔了距离的。

但怎么看也像涉世未深,身上没染了尘的。

季嫋低着头看着男人近在咫尺的衣摆,她此时能依稀闻见他身上依稀的味道。

很熟悉的陈木香……

“季嫋。”是个熟悉的男声在喊她。

第2章 季嫋转头去看,是陈自在喊她。

她对着谢湛道,“小叔,我同学在喊我,我走了。”

季嫋走时刻意克制着自己的眼神不往黎东庭那个方向看,左右他身旁也是不缺人的,自己的感情要是被他发现了,倒是会给他徒增些负担。

黎东庭淡冷的眸子扫了她背影一眼。

谢湛拍了他的肩一下,“走了,还看什么,对季家那姑娘起了意思?”

黎东庭眼帘轻撩,“我不喜欢乖的。”

“也不像你,什么嫩草都敢啃。”

他要是没记错的话,前段时间谢湛带在身边的应该是一个二十岁的女学生。

季嫋走到陈自身边,感觉到一行人向后走了,她还是没忍住转身去看走在一行人最前头的背影。

陈自问她,“你认识黎家那位太子爷?”

季嫋没否认,“不熟,走吧。”

她收回了眼神不发一语地往前走去,陈自默默地跟在她的后头,见她对自己的态度依旧是这样的冷淡,眼神暗了暗。

同学聚会季嫋一直都觉得是无聊的,这次也不例外,大家聊着近况,只有问题问到季嫋的时候,她才会开口回答,一般大家随意八卦着的时候她都是不出声的。

一方面是因为她性子本来就是这样,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黎东庭刚刚的那一幕惹得她有些情绪低沉。

陈自注意到了她心情似乎不是很好,坐在她的一旁吃饭的时候总在顾着她,大家在说话的时候,他也会主动捞着她说话。

陈自的心思季嫋是知道的,大学的时候他就跟她暗暗地表达过那方面的意思,但季嫋心里住了人的,满了,也不愿意将心里的位置腾出来。

所以她对于陈自都是要多疏远有多疏远,季嫋觉得自己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不希望陈自继续在她身上白费功夫。

但陈自依旧很坚持,这些年也一直都没找。

他的坚持注定只能感动他自己,即便季嫋真的对黎东庭放弃了,她也不会选择陈自。

太过坚持的爱就成了偏执,不懂分寸地向前只会让人更想逃跑。

后来一行人提出了要去前厅的舞池玩一会儿,季嫋也跟着了,但她没有去舞池,选择一个人在吧台静静地坐着。

吧台的服务员问她,“小姐,这是我们这儿的酒水单,您看看您需要点什么。”

“一杯加满冰的柠檬水就行了,谢谢。”季嫋将绑在脖子上的丝巾解下道。

她不喜欢喝酒,即使现在情绪很低,她也不觉得酒精能为她解决任何问题。

反倒是冰块更能让她清醒和冷静地思考问题。

季嫋今儿将外头的黑色大衣脱在了包厢里,露出了里头穿的修身的白色连衣裙,整条裙子都是纯手工蕾丝勾的,袖口是微微的喇叭形,腰身和臀部贴合得紧勾勒出了她纤细而完美的腰臀比,白色更是衬得她玉白色的肌肤通透。

这是她最喜欢的一件裙子,因为知道今儿会遇见黎东庭,特地将它穿出来。

这会儿季嫋感觉这件裙子的意义已经不是很大了,今儿他的目光注定不会落在她身上,而是别的女人。

季嫋却不知道,她光是往那儿一坐,清冷出尘的气质显得她在整个灯红酒绿的夜场格外地与众不同,一下子便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包括在二楼的黎东庭。

他跟那群人玩得有些乏了,站起身走到外边靠着栏杆,伸着肤色冷寂的手指百无聊赖地转动着杯里的冰块。

灯光闪得厉害,穿得性感的女人比比皆是,就是那样的场景之中,一席纯白色长裙的季嫋牢牢地抓住了黎东庭的眼。

该怎么形容那样的场景。

就好像泥泞之中盛开的那一朵雪莲,不由得让人觊觎。

舞池中走出了一个男的绕在季嫋的身边,似乎在纠缠她,或许是那一抹白色迷了黎东庭的眼,他生出了帮她的想法。

黎东庭从二楼走下,来到季嫋身边。

季嫋本来被那男的烦得不行,刚想走就见到黎东庭来到了自己身边。

本来纠缠着季嫋的那男人,见了黎东庭立马醒了神,战战兢兢地喊着,“黎爷。”

黎东庭将酒杯放在吧台上,声色疏懒倦怠,有些不耐烦地朝着那人道,“知道我是谁了,还不快滚。”

“对不起,黎爷我不知道这是你的妞,我这就滚。”那男人朝着黎东庭鞠了几躬,动作麻溜地消失在了季嫋的面前。

那句“你的妞”,黎东庭似乎都没放在心上,季嫋倒是听了进去,她那会儿一愣心底里满是羞涩和不知所措。

黎东庭在她身旁找了个位置坐下,这会儿他比季嫋高出了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以为她是被刚刚那男的给吓着了,轻嗤了一声,“乖成这样,还敢来这样的地儿,找刺激?”

黎东庭没想她会回答,没想到季嫋反声问他,“那你呢,你来这儿也是找刺激?”

就那样迷蒙的灯光里,黎东庭望进了季嫋纯粹透彻的眼里,很轻地扯了唇,“男人来这儿当然是……”

“找乐子的。”

那会儿吸引季嫋的已经不是黎东庭的回答,而是黎东庭的那个笑。

那是季嫋为数不多见到黎东庭笑的时候。

黎东庭也是这样对别的女人笑吗?

那样的想法袭来的时候,季嫋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满脑子都是刚刚前厅黎东庭和那个女人暧昧地对视。

她幸福地沉醉了一会儿,也很快地抽了出来。

陈自喝了些酒从舞池里扶着王曼过来,见到黎东庭坐在季嫋身侧立马警惕了起来。

他对着季嫋道,“班长喝醉了,说要去厕所,我一个男的有些不方便,季嫋你能陪着她去一下吗?”

王曼本来装着醉想要陈自陪着自己去的,听到他这样说,身子一僵,刚想握住陈自的手就被他交到了季嫋那儿去。

季嫋其实是不想去的,但陈自这样说她也实在没法拒绝,三人就一起离开了。

黎东庭自然是看出了陈自的心思,不甚在意地将杯中酒饮尽。

他注意到了季嫋落在桌子上的丝巾,眸色闪了闪。

季嫋将王曼扶进了厕所,在路上的时候她其实就发现了王曼在装醉,估计是想跟陈自制造单独相处的空间,莫名其妙多了她这一环。

到了厕所门口,王曼要自己进去, 季嫋就和陈自在门口等着她,那会儿其实她就在想找个借口走了,留给两人相处的机会。

但陈自突然叫了她一声,“季嫋,有些事我想了想我还是要和你说说。”

陈自酒量不是很好,这会儿其实喝得也有些上头了,想着季嫋刚刚和黎东庭那样靠近的画面,直接就开了口,“你还是离黎家那位太子爷远一些,你不了解他,他……并不是什么好人。”

“虽然我知道这样说别人并不好,但是我不愿意看你蹚这趟浑水。”

陈自家里有些小钱,今儿能在淮南公馆吃饭也是他托了父母家说的关系,才拿到了一间包厢。

他和那个圈子离得远,也不是他这种身份能够得到的,但对圈子里的事也是有所耳闻。

这位黎家太子爷的事几年前圈子都快传遍了,他身边女人不少,也不是个长情的种。

陈自知道季嫋家里在京都是有些地位的,但她那样淡的性子该是对圈子这些事儿不甚理会,怕季嫋陷入了男人的甜蜜陷阱,这才趁着酒意提醒她。

季嫋知道的东西并不比陈自少,她也并不想和他讨论这个问题。

她借着回去找丝巾的借口,先走了回去,刚走过转角就遇见了倚着墙抽烟的黎东庭。

季嫋顿住了脚步,男人有些懒地抬眼瞧她,手里握着的似乎是自己的丝巾。

她不知道陈自的话,男人听见了多少。

第3章 季嫋靠近他的时候,能闻见黎东庭很重的酒味。

他嘴上叼着烟,吐出一口,透过蒙蒙的雾看向她,情绪不明的眼神这会儿更让人难猜透、见她靠近,摇了摇手里的丝巾,他的音色有些冷,“回来找这个?”

“对的,谢谢您。”季嫋接过他手里的丝巾,望向黎东庭的视线是复杂的。

她的瞳色是很透彻的黑,眼底蒙着淡淡的水汽,很有韵味的一双眸子。

那会儿黎东庭接了电话,像是家里在催他,他含含糊糊应了几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他最后说了一句,“等等就回去了。”就把电话挂了。

季嫋拿了丝巾站在他跟前没走,黎东庭熄了烟,一手慢条斯理地转着昂贵的银色表盘,漫不经心地向她投来目光,“还有事?”

她思索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决心,“您要回去的话,我开车来的,可以送您回去。”

“就当您帮我拿了丝巾的报酬。”

这是个很拙劣的理由和借口。

黎东庭睨着她问,“回哪?”

“回你家。”

季嫋回答完这句话之后,感觉周围的气氛就变得怪了,她这话说得很有歧义,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黎东庭站直了身子,酒精的作用下起了心思想要逗她,慢慢向她靠近,季嫋能闻到那股陈木香参杂着酒味萦绕着自己,她的心跳这会儿十分剧烈,有一秒季嫋都感觉自己的心似乎都要跳出来似的。

“季嫋,你该信他的,我不是好人。”男人一嘴京味儿,慵懒的声音在季嫋的头顶响起。

季嫋自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陈自的话他该是全听见了。

黎东庭见她一直埋着头,以为是被自己逗得吓着了,觉着没意思也不再逼近,“这样纯的性子,不适合来这样的地方,早些回去吧。”

他又恢复了那副冷矜孤傲的模样,转身就要走,自个儿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逗起了这样纯的小姑娘。

“你是。”季嫋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黎东庭转回了身,眼神落在了那一抹白色的倩影上。

后来,

黎东庭走回了二楼的卡座。

谢湛本来见他出去这样久还想给他打电话,见他回来了才放下了手机,“哪儿去了,去这么久,不会去私会哪个小情人了吧。”

“少管。”黎东庭道。

他脑海里又响起了刚刚女孩后头对着自己的那句,“你是好人。”

他扯了扯唇,很新奇的说法,还从来没对他说过这样的一句话。

谢湛见他这样,真起了八卦的心思,手从身边的女伴腰上抽了回来,推了推金丝边儿的眼镜,向前俯了俯身子,“不会真去约小情人了吧,谁啊,能让我们黎大公子刚回来就迫不及待地去见。”

黎东庭淡淡地看了谢湛一眼,谢湛立马就闭上了嘴,没再继续问下去。

“对了宋阿姨最近给你找相亲对象似乎找得挺勤的,好像已经定了几个了,前几天听我妈提了几句。”谢湛道。

黎东庭是知道这个事儿的,他人还没回国,宋女士已经打电话通知他这个事了,话里话外都在说他年龄不小了该找个人安定下来了。

“你们家黎二怕不是要赶超你了吧,我可是听说他要把人带回家里见见了。”黎听风那些事儿圈子里是到处都在传,谢湛也是有所耳闻。

黎东庭知道那个女孩,黎听风守了那女孩好几年,前些年江家那小子的事最后还是黎东庭出面给他摆平的。

“结了倒好,我能有几天清净日子过。”黎东庭向后靠着沙发,对谢湛的话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要是黎听风和那女孩成了,光是婚礼的事儿都够老太太和宋女士忙活了,该是分不出心来顾着黎东庭这些事了。

黎东庭刚想点根烟,还没等他自己抬手,有个女人就扭着身子靠了过来,给他点了火,“爷,我来吧。”

他的双臂闲散地摆在沙发上,那女人倒不是直接靠在他怀里,要近不近的,她的发尾是散着的,靠过来为他点烟的时候发尾轻轻地扫过了他的颈侧。

黎东庭闻见了她身上浓重的香水味,很俗气。

他识得这个女人的,前面在大厅接了自己烟的那位,有些姿色,也很懂利用自己的优势,穿的裙子很低,露出了自己最骄傲的白盈。

点了烟之后,她的手指轻轻地划过他的衣袖,眼神含情,似要勾着黎东庭。

“叫什么名字。”

“冯情。”

冯情见他这样问自己,以为是被黎东庭看上了,心下暗喜刚想凑得他更近,却听见男人冷寂的声音响起,“冯家有心了,但我不喜欢拿着女人谈事。”

冯家该是看上黎东庭最近拿着的京郊那块地儿了,这才拿着女人讨好他。

冯情身体一下便顿住了,男人眼睛微微眯着,眉梢眼尾都浸染着寒意,“有野心是好事。”

“但太有野心的,我不喜欢。”

黎东庭将她点上的烟拿下,没抽,在烟灰缸里摁了摁,也没再点,拿着手支着脑袋,漆黑的瞳仁盯着她,眼底一片冰寒。

冯情这会儿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眼底含着水,模糊了那双带着精致美瞳的眼,她长得柔媚,别的男人看她这样可能真心软地去哄了。

黎东却一点儿也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脑海里不由得浮现了季嫋那双纯澈的眼,再看着冯情那副模样更是心烦。

“趁我还有些耐心,消失。”

冯情这才哭哭啼啼地跑走了。

这场面楼上的人看是一个样儿,楼下的人看就是另一个样儿了。

季嫋本来是要走的,去包厢里拿了衣服,觉得直接就这样离开有些不礼貌,又走回了这儿想跟王曼他们说一声,她进来后,无意间向上一瞥就看见这个场景,很刺眼。

那女人靠在黎东庭的怀里,两人靠得那样近似乎在亲吻。

季嫋没敢看完,慌忙地撇开眼,后面自己怎么出来的都有些忘了,再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了淮南会馆的门口。

冷风拂过她脸颊的时候,才让她醒了神。

她那会儿看着天地间茫茫的一片白,眼里全是迷茫,季嫋就那样愣愣地走上了自己的车。

这会儿世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没了风声,也没了碾着雪的那种清脆的声音,季嫋心里的酸涩一下翻涌了上来,她脱力地将头靠在方向盘上。

她想哭的,但那泪似乎在这寒凉的天气下被冻住了似的,怎么也掉不下来。

她一个人坐了许久。

季嫋的手机响了,是谢清之打来的电话。

谢清之那头有些吵,“妞儿,怎么样,见着黎东庭没有。”

“见着了。”季嫋几乎是叹着出声的。

谢清之那头太闹了没听出她的情绪,他似乎走了出去,找了个安静的地儿才开口道,“怎么样,开不开心,五年没见了,今儿第一回见,黎东庭有没有变了模样,他……”

没等谢清之说完,季嫋就打断了他,“清之,我打算放弃了。”

谢清之的话梗在了喉咙里,两头皆是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了?黎东庭欺负你了?”

“没有,清之,太累了,他身边……一直都找不到我落脚的位置。”

“他身边……人太多了。”

季嫋的声音有些落寞,她抬起了头看向了窗外,脑海里不由得浮现了刚刚的场景。

她喜欢黎东庭将近十年,花了五年靠近他身边,花了五年去等待。

她见过他身边的莺莺燕燕她见了个遍,季嫋以为他不过是没玩够,小心翼翼地藏着自己的情绪想找个适当的机会去表达。

这五年里,季老爷子不是没给她介绍过对象,全都被季嫋拒绝了,她想再等等,等等他。

五年了他回来了,季嫋以为他该是玩够了,身边应该能为自己腾出一点位置,她想着继续向着他靠近,然后找个合适的机会,将自己的情感表达出来的。

现在看来这个机会该是等不到了,他身边还是很拥挤,拥挤到挤不下一个季嫋。

第4章 那天晚上季嫋回到宅子的第一件事便是把所有有关黎东庭的东西都藏起来,锁起来。

她打开了那张黄花梨做的书桌抽屉。

这书桌是季老爷子特地去海南给她订的,是她十六岁的生辰礼物,一直摆在这窗前。

抽屉里有着的东西看似都是些破烂的小物件,但大多都跟黎东庭有关。

针灸用过的银针,给他敷药用的帕子……

还有那本装着十年里季嫋所爱着的黎东庭的日记本。

这本日记有着关于黎东庭所有的喜好和细节。

她在笔记里写下了,心里也记着了。

她知道黎东庭最喜欢的是春天,所以她也最喜欢春天。

她知道黎东庭最喜欢的颜色是绿色,所以她也最喜欢绿色。

她知道黎东庭最喜欢的是梨花,她就在院子里头特地栽了几棵梨树。

她知道黎东庭爱吃鱼却不喜欢挑鱼刺,所以她学会了挑鱼刺。

她还知道黎东庭思考时左手中指会不由自主上下翘动,知道黎东庭喜欢喝加了很多冰块的可乐,知道黎东庭最喜欢雨天一个人静静地待着………

这十年来,季嫋对于黎东庭的喜好比医书里内容还要更熟稔。

季嫋将抽屉里的所有东西都装在了一个箱子里,也把自己十年里关于黎东庭的所有念想都装进这个箱子里。

她跪在地上将所有的东西塞到了床底,那一会儿季嫋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体里抽离了,泪这会儿才掉了出来。

很疼,真正决定要割舍的那一刻真的很疼,疼地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季嫋是最后将笔记本塞进那个箱子里的,她往前翻着发现笔记本里藏着的泪水印记很多。

季嫋虽然表面看着对什么东西都淡淡的,但内心里是个很感性的人。

每年年三十的时候,她都会在日记里写着:明年,我要继续喜欢黎东庭。

今年年三十她在笔记本里落笔:明年,我不要再喜欢黎东庭了。

季嫋只觉得自己好累,等了十年了,最终还是这个结果,好累……

但暗恋本就是一个人的独角戏,怪不得任何人的。

季嫋自嘲地想着,她本就是他见过的女人里再普通不过的那一个。

古板无趣,胆小怯懦。

黎东庭对她无感,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她怪不得他的。

季嫋忘了自己哭到了几点,只记得外头的雪慢慢停了下来,她也才停了下来。

她走出去的时候,就听见厨房里有响动。

季嫋被惊着了,小心翼翼地探了过去,就发现季老爷子有些笨拙地在煮着面条。

“外公,饿了怎么不叫筠姨来煮。”

季嫋走过去帮忙,却避着季老爷子看见她的眼睛,她这会儿眼睛还有些红肿,她不想让外公知道自己刚刚哭过。

“哎很久没下过厨了,想着你嘴挑晚上在外头该是吃不饱。”

“筠姨晚上煮了你最喜欢的面条,我知道你最喜欢吃这样糊糊软软的面,就想着自己来给你热点吃的。”

季嫋刚哭完,正是脆弱的时候,不知是季老爷子那一句话触动了她,又或者是每一句,她这会儿刚收回去的泪又有些要溢出来了。

家人的温暖会很快地撕毁状似坚强的伪装。

季老爷子对季嫋是很好的,将自己毕生的经验全都传授给自己的孙女,对待专业上的事十分严厉,但也没缺少给季嫋的关爱,他这外孙女十几岁的时候没了父亲,季芸在外头也很忙,双亲少给她的关爱,季老爷子都有在细细地补着给她。

季嫋抿着唇,吸了吸鼻子,将泪憋回去,不着痕迹地将眼尾的水渍抹去,从锅里装了两碗面端到了桌子上。

本来前头都好好的,她装得很成功,吃着吃着面眼泪就不停地往下掉。

季老爷子将她的头放在自己的肩上,那样爱干净的老人,对于季嫋沾在自己身上的泪水和鼻涕沾在自己身上也是毫不嫌弃,苍老宽厚的大掌有节奏地在她身后拍着。

他们家阿嫋是个坚强的孩子,但再坚强的孩子背后也得有依靠。

他就得做她无助时的那个依靠。

那个夜晚,季嫋放肆哭了一回,季老爷子没问任何问题,由着她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到了最后也只是说了一句,“今儿哭过了就忘了吧,明儿日子还要继续,我们阿嫋该向前走的。”

季嫋点了点头。

是啊,为他哭完这一场就忘了吧,她还有那样多的事要做,治病救人那样长的路她也没走完,爱情不过就占了她十年,她人生剩余的几个十年该去想想别的事了。

没必要因为自己心底幻想的爱情固步自封。

她这样想和就真这样做了,以往过年,正月初二的时候季老爷子都会带着她去黎家坐坐送些礼过去,今年她没去,留在仁医堂里坐诊。

过年这段时间患风寒的人并不少,来仁医堂的人也并不在少数。

季老爷子也没强求,见她坚持也就让她留在仁医堂里。

季嫋此时并不敢见那人,十年的记忆说忘掉哪有那么容易,她就只能选择不见到他,让他慢慢从自己的记忆里淡去。

毕竟京都那么大, 从前不是她去刻意努力,两人都是见不到的。

但有时候老天就是喜欢开这样的玩笑,你越想见的人就越是难见,越不想见的人就越常出现在你的眼前。

那天是正月初五,黎老爷子带着黎东庭来季家做客,黎老爷这个棋迷,来找季老爷子下棋,黎东庭当了司机陪着。

那会儿季嫋还在前堂坐诊,并不知道这个消息。

季老爷子亲自给他们泡的茶,两个老头子聊着聊着就聊到各自孙子孙女的婚姻大事上去了。

“哎哟,我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抱到曾孙,我那大孙女生的那个小的这会儿都快上小学了,我这两个孙子的媳妇儿都还没着落。”黎老爷子摆了摆头,叹了口气,抿了口茶,眼睛虽没落在黎东庭的身上,那话里的矛头先却是甩了过来。

黎东庭表情淡淡,似乎黎老爷子说的跟塔毫无关系一般,气定神闲地喝了口茶。

季老爷子也叹了声,“你还算好,享受到了四世同堂的乐趣,我那外孙女前些年怎么也不肯去见见我给她挑的那些,今年好不容易松了口。”

黎东庭听到这儿,表情总算是有些松动,抬着眼朝着季老爷子看去。

季老爷子又继续说着,“老黎,你那儿看看有没有和阿嫋年纪相仿的,不用什么太过优秀的,有上进心的就行。”

“喏,这儿不就坐着一个,老季干脆我俩做亲家得了,嫋嫋这孩子我也是满意得不行。”黎老爷子向黎东庭的方向扬了扬头,玩笑似的出声。

季老爷子也没太当回事,接着黎老爷子的话头,“我是没意见的,两个孩子要是看对眼了,我第一个举手同意。”

季老爷子其实是听了黎东庭在圈子里的名声的,你要他打心底里说,他是不愿意季嫋嫁给他的,东庭这孩子哪都优秀,就是话少,在外边……那些关系也有些乱,季嫋要是真嫁过去,他真怕自己外孙女受气的。

他不求季嫋大富大贵,季家的资产也够给她撑腰了,他就求季嫋后半辈子能够安安稳稳,幸福顺遂地过完。

黎东庭也不知将没将他们的话听进去,站起身来说是很久没来了,要到处转转。

季老爷子就喊了筠姨带着他。

黎老爷子无奈得摇了摇头,“一聊这些他准要跑的,之前总嚷嚷着不成家,那会儿当个玩笑话听了,没想到这孩子真就这样干了。”

“东庭那孩子有分寸的,说不定过不了几天就给你带个孙媳妇回去了。”季老爷子还安慰了黎老爷子一句。

第5章 筠姨带着黎东庭绕着,后院里的一砖一瓦和五年前也没有太大的变化,倒是多了几棵梨树,看着种的时间也有了三四年。

这时候并不是梨树开花的时候,枝头全是枯芽,因为前几天的雪垂在那儿。

“瞧我,这几天也忘了打理,小小姐很爱惜这几棵梨树,平常我顾不上的时候她就会自己给它们修剪,这些年倒是难得看见这些枝桠这样凌乱的时候。”筠姨说。

黎东庭听了这话,朝着那几棵梨树又多看了几眼。

她倒是和自己兴趣蛮相似的。

筠姨带着黎东庭走到了前堂,两人隔着窗子看着坐在屋子里头的季嫋。

这时候屋子里有病人,季嫋很细致地在给那个孩子把脉,不时抬着头轻声向抱着孩子的家长询问些什么。

那会儿的季嫋,是黎东庭没见过的模样。

她半盘着头发,穿着的衣服是很素净的白,乌发雪衣矣,身型十分纤细,一对眉眼本生得清冷,这会儿却柔了,眸底全是对病者的关切,今儿天气好阳光洒下,这会儿给她身上渡了层浅浅的光晕。

她那样的,仿佛就是天生的医者,一副出尘脱俗的仙女样儿偏偏有着怜悯众生的眉眼。

她低垂着眼写着患者的病例,以及需要拿的药,外头给她打了些光进去,雪肤明眸,舒舒淡淡,仿若那松山雪香,清冷却带着沉稳的气质在。

如果说黎东庭前一次觉得自己会被季嫋夺了目光,不过是因为酒精的作用加上强烈的反差感,让他动了心思。

这会儿他就再也找不到旁的理由,来解释季嫋对他莫名的吸引力。

那样清冷沉稳,却也没经过太多现实,依旧纯洁澄澈的气质,是黎东庭这些年遇见的独一份的。

黎东庭想起了刚刚两位老人家打趣儿似的话,她若愿意的话,他能娶到这样的妻子似乎也是极好的福气。

筠姨在一头,也望着屋子里的季嫋,脸上全是骄傲的神色,“我们小小姐在中医这方面也是极有灵性的,承了老爷的期望,把这仁医堂也算传了下去,小小姐也是努力的,一年里就休了两天,其他时候都在仁医堂里坐诊,没事的时候就喜欢钻研些疑难杂症,然后拿回去跟老爷探讨。”

……

筠姨跟黎东庭说了不少。他也算了解了这个小姑娘社交圈子简单,平常就喜欢跟一些医书药材打交道。

很简单也很纯粹的一个人。

后头黎东庭没叫筠姨继续跟着了,快到午饭时间了她也该去准备一下了,黎老爷子多半是要在这儿待到傍晚才肯离开的。

季嫋没发现黎东庭在那儿站着,等给那孩子抓了药,他们娘俩离开之后,似乎又有人进来了。

季嫋以为是病人,她还在整理着药材柜,背对着门口,“先在那儿坐一会儿,我……”

季嫋转回了身,目光在接触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时,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她没想到黎东庭会寻到这儿来,瞳孔颤了颤,眼底是止不住的慌乱。

他说,“老爷子在下棋,来你这儿讨个清净。”

季嫋允许了他在这儿停留,留着他坐在屋子中间的梨花木矮椅上,又给他倒了杯壶子里煮着的乌梅陈皮茶。

待客之道尽足了,她便又坐到了那窗台下去看书,刻意与黎东庭保持了些距离,也不去看他。

季嫋做好了放弃他的决定,便不想给自己留恋的余地,对着黎东庭全是疏淡清冷。

但你要去细看就能发现,她微微垂着的睫羽在轻轻颤着,仿若在极力地掩饰着自己的情绪。

黎东庭也不是个愿意主动去搭话的主儿,见她在看书也没出声打扰她,抿了一口杯中的茶,就那样静静瞧着窗台下的女人。

一室之内静得只能听见季嫋翻书的声音,她悄悄将最开始看的书页折了个小角,翻了那么几页,她实际上一个字儿也没看进去,眼睛盯着书上,那思绪全都飞到了盯着自己的那人身上。

他今儿看她的时间特别长,季嫋能感觉到落在她头顶的视线,那样凝着有将近二十几分钟,她一分一秒都在算着,到了最后他终于别开了眼去看手机。

季嫋才微微弯了紧绷着的背,松了些紧张的那个劲儿,她这会儿还能听见自己微微加速的心跳声。

他只要坐在那儿什么都不要干,她便已经溃不成军了。

这十年的记忆太过深刻,脑子想要忘记,但克制不住自己的生理反应。

季嫋只希望这会儿的时间能过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大概又过了有半个钟头的时间,筠姨来喊他们去吃饭,季嫋暗暗松了口气,关了仁医堂的门,走得比黎东庭和筠姨都要急。

黎东庭气定神闲地迈着步子走在后头,他人长得比季嫋高出了快一个半头,腿自然也比她长了不少,季嫋迈着两步的距离,不过堪堪比上他一步。

他看着季嫋有些单薄的背影,这会儿倒是品出了她的刻意疏离,她在躲他。

这姑娘也真是有趣,前些日子还说他是好人,转头就避他如蛇蝎一般。

饭桌上,黎老爷子今儿下棋该是下得高兴了,和季老爷子先是乐呵地复盘了棋局,三句两句两人的话题又绕回了两个小辈的婚事上。

季老爷子先开的口,“阿嫋,你黎爷爷可是给你介绍了个好的,周末你去见见齐家那小公子,听说人品性不错,性子也是极温和的,跟你该是和得来的。”

季嫋听着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乖顺地和着声,“都听外公和黎爷爷安排。”

“你看看人家嫋嫋,你什么时候能听听我的安排。”黎老爷子对着黎东庭冷哼一声。

季嫋能感觉到黎东庭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语调有些懒散,“我哪回没听您的了。”

“你倒是听了,每回都给我搅黄了,你也不是个不着调的性子,就不能和那些女孩好好处处,试试看,说不定就来了电了呢。”

黎东庭也只是“嗯”了一声,脸上依旧毫无波澜,黎老爷子看他那样,真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要不是这些年他性子敛了些,他真想一拳撬开他这大孙子的脑袋,看看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说不通,我真是和你有代沟……”

黎老爷子最后也只得放弃。

“爷爷您就别操心了,我有相中的了。”

黎东庭这话让两个老人都停了筷子,季嫋夹菜的手都不由得地顿了一下,微微失了神。

她想起了那天在淮南公馆看见的那个女人。

也是发展的极快,看来黎东庭是极满意那个女人的。

季嫋心里微微泛着苦,连带着嘴里嚼着的酸甜口的西红柿炒鸡蛋也全是苦味。

第6章 季嫋后头吃那些菜是越嚼越没有味道,一桌子摆着的有不少她爱吃的菜,却怎么也吃不下了。

本着客人不离桌,主家也不能离桌的礼貌,季嫋也就在那儿坐着,打了一碗汤喝得极慢。

黎东庭看出了她该是吃不下了,又不好意思下桌,一勺汤喝了几口才咽下。

跟猫儿似的………

两位老人家吃完饭后又去了书房继续下棋,季老爷子对着季嫋道,“阿嫋,下午你便陪着东庭到处逛逛吧,仁医堂该是没什么人。”

季嫋是不愿的,但她外公当众都这样说了,季嫋找不到什么拒绝的理由。

“好。”季嫋应了声。

季嫋和黎东庭就在宅子里的胡同里逛了逛。

季家,黎东庭前些年来的次数也不算少,来过这儿针灸,打球打伤时也来过这儿敷药。

但门前的这条胡同,黎东庭真没好好逛过。

明媚的阳光,还算暖的风,也让这会儿的时光充斥着难得的闲适惬意。

这条胡同跟黎东庭之前见得没什么不同,屋脊间交错的电线,在角落藏着的老式人力车,有些门前绑着一条藤椅,这里藏着的全是岁月的沉淀。

季嫋一路上话也不多,偶尔出声给他介绍,大抵也觉得对他这样土生土长的京都人来说,她家门前的这条巷子显得那样的平常,没什么特殊的地方需要季嫋花着心思去介绍。

她本以为黎东庭兴致会不高,没想到两人一下便走了很远,到后面还是季嫋走得有些累了,两人才找了一个椅子坐下。

椅子并不长,勉勉强强能够容纳下他们两人,季嫋坐着的时候尽管很努力地往一侧靠去,肩膀还是和黎东庭挨着了,两人从未坐得这样近。

那会儿季嫋有些不敢动,衣角的一次的摩擦难免又让她的心颤了颤。

此刻她依旧是悸动的,喜欢了那样久的人此刻就这样静静地和她坐在一起,即便下了再大的决心,她也难阻挡自己的情感涌上来。

季嫋头顶上的枯枝还挂着一些摇摇欲坠的黄叶,这会儿风一吹,有一片直直地落在了季嫋的头顶。

她没有察觉,是黎东庭抬手将它拿去的,他抬手靠近自己的时候,季嫋惊得微微向一侧缩去,黎东庭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着动作,将她头上的叶子拿下,像是跟她解释着“树叶。”

季嫋感觉到他的手绕过自己的发丝,将那片树叶拿下,透着阳光她清晰地记下了那片叶子的纹路,然后看着他拿在手里把玩。

“砰砰砰”那会儿心跳又是一阵加速。

季嫋轻轻咬着自己的唇,清晰地感知着自己剧烈的心跳。

你看那样简单的一个动作,都足够让她已经死去的心重新为他跳动一百次。

她听见了黎东庭的声音,他问,“季嫋,你是在怕我么?”

今天的季嫋似乎一直在躲着他,仿佛他像是个吃人的兽,让她不想靠近,不敢直视。

“没有,没在怕您的。”季嫋顿了几秒,才回答了他的问题。

她确实没在怕他,她只是想躲着他,逃避那些不该出现的情感。

两人之间那会儿只剩了风声,大约几十秒后黎东庭才又问了一句,“季嫋,你想嫁怎么样的人。”

季嫋对他问出的这个问题有些不明所以,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这个问题。

因为她想嫁的人就在面前,她却不能将这个答案宣之于口。

她说的含糊,“好的人。”

“怎么样的人在你眼里才算好的人。”黎东庭继续问着。

季嫋有些不理解他为什么对这个问题这样的执着,但还是思索了一下回答道,“正直一些的,上进一些的………洁身自好一些的。”

前两个形容黎东庭勉勉强强能搭上边,最后一次词搭上黎东庭实属有些勉强,他沉吟了一会儿又问道,“婚后洁身自好的行么?”

“什么意思。”季嫋听他这样说,这会儿心里其实就有些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了。

他说,“季嫋和我试试吧,我们一起过。”

“我们,结婚。”

季嫋那会儿脑子炸开了一片又一片烟花,一片空白,根本没有了思考的能力。

她机械地将头转了回来,一只手止不住地在抖,季嫋不想被黎东庭看出,用另一只手用力地摁着。

季嫋根本没有想过两人之间会有这样的场景,明明她都想要放弃了,明明她已经决定去寻找新的生活了,他却一使劲儿把自己拉了回来。

原来刚刚他在餐桌上说相中的人,是她。

她问,“为什么是我。”

黎东庭问她,“想要听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

“因为我觉得京都没有人比你更适合我。”

“也没有人比我更适合你。”黎东庭有这个自信,他也有这个底气说出这样的一句话。

他们都是到了适婚的年龄,非得找个人的话,彼此其实就是最好的选择。

黎东庭选择她,不过因为“适合”二字。

季嫋其实幻想过他向自己提出结婚的场景很多次,却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场景下。

两人坐在很普通的一条椅子上闲聊着,黎东庭很突然地就抛出了这个话题。

季嫋一时间根本就没想好自己该给他怎么样一个答案。

嫁给他这个事儿她想了十年,这会儿说不激动是假的。

但两人因为合适而结婚却不是她想要的,她是不是只能拥有他几年,当几年的契约夫妇两人就要分开。

那样对她无疑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黎东庭没有现在就要她给出一个答案,在临走前他跟她说,“季嫋不着急,你想好了便给我打电话。”

“但我不是个有耐心的,五天,五天之后我希望你能给我答复。”

那天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季嫋约着谢清之在离她家不远处的胡同见面。

那会儿季嫋已经吃上了泡面,谢清之隔着玻璃敲了敲,见她抬起了头才勾着笑走了进来。

“你自己去买点吧。”季嫋指了指身后的货架。

谢清之没动,翘着二郎腿看着季嫋吃,他对于这种速食产品不是很感兴趣,“妞儿,你一个医生不该比我更知道这种东西不健康么?”

“偶尔吃一吃,又毒不死,季医生告诉你这玩意儿没你想的那样不堪。”

“你试一试,大少爷,会打开你新世界的大门的。”

谢大少爷嫌弃地瞧了那泡面一眼,“给季爷爷发现,你就死定了。”

季老爷子从小也不愿意让她吃这些东西,那些泡面,薯片,可乐都是季嫋父母带着她的时候偷偷尝的。

“被发现了,我会第一个怀疑你的。”季嫋继续低着头吸了一口面。

“妞儿,你这样说可是有点没良心了,你的事儿我可是守得比自个儿的还要严实。”谢清之丢了个泡泡糖到嘴里嚼着,那一口京腔倒是极标准的。

第7章 谢清之到了最后还是去泡面区转了一圈,兜兜转转只拿了两瓶可乐回来,顺便替季嫋拿了个冰杯。

他先将季嫋的可乐灌进了冰杯里,插上吸管,才将自己的打开“也就只有这个能入小爷的眼了。”

谢清之比谁都清楚季嫋的习惯,大冷天喝可乐也一定要倒进冰杯里。

学中医的还没有他懂得养生。

谢清之那会儿都以为季嫋学中医,是季老爷子为了后继有人,在她脖子上架着刀逼她去学的。

这家伙比谁都贪嘴,冰的辣的,怎么不健康不健康就怎么吃。

而且你看她那副享受的模样,不知道还以为她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季嫋将一桶泡面吃完,吸了一大口可乐,发出一声喟叹,谢清之咬着吸管问她,“大小姐这么冷的天喊我出来,不会就让我看你吃垃圾食品吧。”

“我要说是,你会怎么样。”季嫋问了一句。

谢清之想了一下才答道,“那下次雪天你最好别出门,出了门也最好别碰到小爷我,不然我一定会将雪全兜进你衣服里。”

季嫋笑了一下,笑骂着他幼稚。

两人互相打趣了一阵,季嫋两手撑着桌子,盯着窗外的路灯晃了神,“谢清之,黎东庭要结婚。”

“哦,你不是决定要忘了他了吗,管他结不结婚呢。”

“他都这个年纪了,结婚不是很正常的事儿。”谢清之没明白她的意思,对这个消息不是很在意,依旧翘着二郎腿,懒散地撑着头跟她一起看着窗外。

季嫋也知道他可能可能没理解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事儿,又补充了一句,“他要结婚,和我。”

那少爷撑着头的手没稳住,往一侧倒去,随后伸出手摸了摸季嫋的脑袋,边摸着边疑问着出声,“没发烧啊,这是昨晚做的梦?”

季嫋没阻止他的动作,其实她到现在也在怀疑下午那个场景是不是她做的梦。

谢清之观察着季嫋的神色,见她面色沉静,眼底一派认真,根本不像跟自己开玩笑,

他顿时收了嬉笑的神色,“什么时候和你说的。”

“今天下午。”

“不是,怎么这么突然,他怎么就提出要和你结婚呢?”

“你们俩跟我在这儿演电视剧?”

谢清之这会儿听季嫋这样说只觉得荒谬,这人前几天还伤心得嚷嚷着要忘了黎东庭、这会儿倒好了,不但没忘掉,人直接赶到家门口说要和她结婚。

“他说我跟他合适。”季嫋搅了搅杯中的冰块,眸光微闪。

“你怎么想的。”谢清之问道。

“我就是脑子有些乱,才喊你出来帮我理一理。”季嫋道。

谢清之对她这样的反应也感觉正常,正常人谁接到暗恋十年的人提出结婚的邀请,脑子能不乱的。

但谢清之也很了解季嫋,他知道在这个问题上,肯定答案和否定答案的之间,她肯定更偏向前者。

即便她前几天说了那些话。

“妞儿,听听你自己心里怎么说吧,不要总把事情想得太糟了。”

“两人之间朝夕相处着很难不产生什么感觉的,你们俩能产生些独属于彼此的回忆也是对你的十年交上了最好的答卷了。”

“一闪而过的心动,也能被称之为爱情,一瞬间的拥有,也能减少那么一瞬间的遗憾。”

接受爱情本身就是在选择一种遗憾,你感觉到幸福不过是因为那样的遗憾少些。

季嫋和谢清之分开之后,一个人回了家在那棵梨树下的石椅上坐了很久。

那晚的月光很明亮,没有云的遮挡,将季嫋的影子映在了地上,

她的脚边还有些筠姨从梨树上剪下来的一些枯烂的枝叶。

黎东庭他们离开后,筠姨闲了下来,和几个佣人搬了凳子特地来修剪这几棵梨树,那会儿她坐的也是这张石凳子,听见筠姨在那儿和自己念叨着,“年前都忘了要修一下这几棵树了,今儿黎少爷来了,被他看见了这样乱的枝桠,我那会儿还怕败了他逛宅子的兴致。”

“没想到黎少爷倒是没介意,还在这几棵梨树下看了一会儿。”

筠姨的话像是在季嫋心里本就翻涌着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大的石头,激起一层涟漪。

她以为自己的心思被发现了,但转头一想又觉得自己想得有些多了,光是几棵梨树那人能看出什么。

无非就是因为喜欢梨树,多看两眼罢了。

季嫋其实那会儿跟谢清之聊完,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但她到了正月初八才给黎东庭打去电话。

这次是季嫋先开的口,“我们……可以聊聊结婚的事儿。”

“好。”黎东庭知道她该是答应了,

这事儿还真不适合在手机里聊,黎东庭便约着她晚上在兰溪吃饭。

傍晚六点多的时候,是黎东庭亲自来接的人,季嫋知道他公司到这宅子并不顺路,要绕将近五六公里的距离,本想着自己开车过去,黎东庭坚持来接,

他说,“这种事情,我该做到的。”

两人到兰溪的时候已经将近七点半了,刚好遇见黎听风带着许知意出来,两对人儿就那样打了照面,互相都打了招呼。

季嫋那会儿其实有些局促,就好像她要干坏事前遇见了熟人,怕被他知晓的那种紧张感。

好在黎东庭和黎听风并没有多聊,两对人一出一进就这样擦身而过。

到了里头,黎东庭将菜单交给她,让她看着点,季嫋来过这儿几次的,下意识就念出了几道菜名,全是黎东庭爱吃的。

黎东庭的视线就那样轻飘飘地落在了季嫋身上,她这才反应了过来,脖子上出了些汗,愣是将后头要对服务员说的几个菜都换了。

季嫋一下子忘了黎东庭就坐在她对面,这些年间她点菜都是如此,习惯了到哪儿点菜都是点那几道菜,还好这会儿刹住了车,只说了两道。

要是她将菜全说完了,黎东庭那样敏锐的性子指不定就察觉出了什么,

“我俩连吃饭的口味都有些相似。”等服务员走了出去,黎东庭淡淡说了这样一句。

季嫋脊背一僵,那会儿她有些听不出黎东庭这句话是不是含着些别的意味。

她扯了扯唇,“可能……这也体现了我们两是有些合适的。”

第8章 季嫋是个慢性子,大抵是受了季老爷子从小的教育,每次入口就那么一小勺,跟猫舔似的。

她吃饭也不怎么会出声,有人同她说话,她才会应几句,不然季嫋都是十分安静地坐在那儿,她嚼东西的声音几乎都是听不见的。

黎东庭上回注意到的,她吃饭要被打搅的话,便会引了注意力,越吃越少,所以他也没开口。

那事儿也不着急,等她吃完,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谈。

季嫋吃得专注,偶尔眼神会不自觉地往对面飘去,又很快地收回来。

想看他,又怕被他看见。

黎东庭全程没怎么抬过眼,那骨相优越的脸庞没带什么表情,季嫋以为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那些小动作。

她不知道的是男人其实分了心神在关注着她的。

黎东庭见她那般,嘴角勾起一抹很清浅的弧度,不过转瞬即逝,没等季嫋去捕捉,那笑容便消失在了一片寂静里。

等到季嫋放下了筷子,黎东庭也跟着放下了筷子,将准备好的文件放在了桌面上,长指抵着一角推到了季嫋的面前。

“我叫人帮着拟的婚前协议,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可以提。”

季嫋其实想到了他是要跟自己协议婚姻,做个几年的样子便散了,她翻了翻手里的协议,里头写的是关于婚后财产,全是黎东庭要给她多少股份,多少房子,却没看到两人具体协议结婚几年,她翻了几遍依旧没看见,便直接问了,“我们具体结婚结几年。”

黎东庭是有些不解的。

“就是……我要陪你演几年。”相比于财产,这个对于季嫋才是更重要的问题。

黎东庭轻挑着眉,靠着椅子,墨色的眸子就那样凝着她看了一会儿,才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说,“季嫋,我不搞契约婚姻的那一套,要结就是一辈子的事情。”

“我不拿婚姻当儿戏。”

季嫋睫羽轻轻地颤着,用着牙齿轻轻地磨着自己的下唇,掀起眼皮去瞧他脸上的神色。

他看着挺认真地在说这话。

季嫋将那份婚前协议翻到了最后,男人早已在上面落下了自己的签名。

她拿起挂在一侧的黑色签字笔,缓缓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后,将那份协议递了回去。

黎东庭接了过来,看着两人靠得极近的签名,眉梢向上摆了摆,她的字很好看,挺拔流丽,有笔锋有筋骨,细细看是有几分季老的神韵的。

“明早九点半。”黎东庭说了一句。

季嫋有些没明白,“去做什么。”

“结婚。”黎东庭将文件盖上放到了一旁,抬起眼视线跟她相撞。

季嫋眨了眨眼,“这……这么快。”

这事儿办得也太有效率了吧。

“嗯,省得老爷子又叫我去见那些人,应付得心烦。”

“不是也给你省了事儿?”

季老叫她这几天去和齐家那公子见见面,黎东庭是知道的,他听自家老爷子提了一嘴。

季嫋点头,本来黎东庭跟她提了结婚之后,她还在想怎么跟自家外公推脱掉跟戚家那公子的见面,这会儿倒是替她解决了一个麻烦。

但是也给她带来了更大的一个麻烦,先不说季嫋要怎么样去把那户口本给偷出来,更重要的是他俩先斩后奏领了证之后,她该怎么去面对自己的外公。

这样出格的事儿,季嫋以前是想都没敢想过的。

黎东庭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想法,声音沉也让人安心,“你只管和我结婚,其他的事儿都有我。”

季嫋回到家的时候,季老爷子难得不在家。

今儿京都大学请了他去做讲座,这会儿该是被那医学院的院长拉着去吃饭。

那是季老爷子的老朋友了。

这可是天赐良机,季嫋知道她的户口本一直被外公放在书房的抽屉里的。

她看着书房四周都没有佣人,悄悄摸了进去,很顺利地就拿到了户口本。

只不过季嫋出去的时候遇见了筠姨,她那会儿在将书房的门关上,还没转身就听见了筠姨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小小姐?”

季嫋今儿穿的是一件白色的披风,听见筠姨的声音先是被吓了一跳,很快将拿着户口本的手缩进了大衣里,有些僵硬地转身,“筠姨。”

“您进了书房也不开灯,我听见这儿的动静还以为宅子里进了小偷。”筠姨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季嫋此时可不就是小偷嘛,她有些尴尬地笑笑,“我就是去书房里……拿个东西,你去睡吧。”

夜色有些深了,筠姨也没有看出季嫋有些不正常的神色,“小小姐也早些休息。”

季嫋说完就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一开始怕被看出来还压着性子慢慢走,到后头直接加快了脚步,小跑着进了屋子,赶紧关上门。

筠姨很少看见季嫋这样急,但也没多想,想着应该是外头太冷了,小小姐想要快点回屋子里暖和些。

季嫋进了屋子靠着门的时候,心还在砰砰地跳,还好筠姨没看出什么。

这偷偷摸摸地干坏事真够刺激的。

第二天早饭季嫋也是特地和季老爷子错开吃的。

昨儿季老爷子回来的时候,她和外公说了今儿早上出去有些事儿要出门一趟,季老爷子那会儿也没多问,叫着筠姨第二天早晨去帮着看一下仁医堂。

季嫋今儿难得化了妆,她怕外公吃饭的时候非要问她早上出去做什么,等等露了馅就不好了。

季嫋从小到大,几乎没有向季老爷子撒过谎,她也并不是个适合胡说的,季老爷子很容易就能看穿她的小心思。

她要出门的时候,季老爷子似乎去外头遛弯了,宅子里就只有几个佣人,她小心地关上门,三步迈做一步,走出了胡同。

季嫋让黎东庭在出了胡同的一处拐角等她,可不能被她外公看见了。

黎东庭八点那会儿便到了,没和她说,就在那儿等着了,本就约的八点半,提前和她说了,倒有点像在赶着她了。

季嫋走向他车子的时候,还时不时向后望望,看着是紧张得不行,那样子看着是要跟他去干坏事一般。

也确实是去干坏事的………

第9章 今儿京都难得的艳阳天,阳光洒在身上很暖和。

两人领证的速度很快,红本本到季嫋手上的时候,里页摸着都还是热乎的。

那红本本里的照片是季嫋和黎东庭的第一张合照。

季嫋笑得并不是很自然,但你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出她是欢喜的,就是有些太紧张了。

季嫋看着照片里挨着自己的男人,他也在笑,笑得很浅,也很好看。

那时候季嫋就在想,黎东庭会不会和她一般对他们的未来一起的生活也是有期待的。

两人往前走着,季嫋出了民政局门口时,还在盯着两人的照片,阳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她才对现在有了些实感。

二十八岁的季嫋真的嫁给了黎东庭。

季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跟前的阶梯都没注意到,黎东庭拉了她一把,季嫋牢牢地落进了他的怀里,从她手中滑落的结婚证,也被黎东庭用一只手接住。

一时间季嫋周围全是黎东庭的气息,他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有些散像是在笑,“就那样两页纸,能看这样久?”

季嫋反应了过来,有些慌地从他的怀里出来,向后退了两步,“没…没见过这样的红底照,好奇就多看了一会儿。”

这话倒是不假,她确实对这照片感到有些新奇。

男人一手捏着那个红本本,将它举得高了些,放在自己面前瞧了瞧,她本就生得好看,今儿化了妆更是有些让人挪不开眼。

他似乎没见过季嫋笑的模样,这是他印象里的第一次。

她笑得含蓄也有些紧张,眸间的冷淡散了许多,像一朵将开未开的栀子花,那个笑莫名地在他眼里就是很有吸引力。

黎东庭刚刚在里头仅是匆匆扫了照片一眼便放进了兜里,这会儿越瞧越觉得这照片拍得越好。

季嫋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她似乎看见了男人盯着那张结婚证露出了一丝笑意。

没等她仔细去瞧,男人恢复了如常的神色,扬了扬她的那本结婚证,“一起放我这儿?怕你丢了。”

季嫋没拒绝,黎东庭便将她的那本也一起放进了兜里。

之后两人便一起回了季家宅子,有些事总要去面对的。

季嫋到了自己家宅子门口,第一次没有踏进去的勇气,黎东庭扶了她的腰一把。

他说,“季嫋,我在。”

季老爷子坐在那儿泡茶,他听见外头的动静了,知道是季嫋回来了,就叫筠姨可以将准备好的午饭端出来。

但在他意料之外的是跟在季嫋一侧的黎东庭,以及他搭在季嫋腰一侧未放下的手。

季老爷子将举起的茶又放下,苍老的眸子凝着黎东庭的那只手未动。

“你们这是?”

季嫋犹豫着出声,“外公,我们……”

“我们领了证。”黎东庭接着她的话说了下去。

季老爷子实在是没想到前几天那黎老头的话竟成了真,他眼角的皱纹陡然间更重了些,眉间挤出了深深的沟壑,拿着茶几上的建盏重重一震,扶着桌子一下就站了起来,“胡闹,这么重要的事儿,你俩就这样办了,拿自己和对方的一辈子当儿戏!?”

季老爷子气急,生生喘了两下,他自己的外孙女他自己清楚,她没有那样的胆儿敢干出这样荒唐的事儿,肯定是有人教唆。

“你跟我进来。”季老爷子语气很重,对着黎东庭说了一句,转身就进了书房。

季嫋很少见着季老爷子会发这样大的脾气,但这事儿她干了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也料到季老爷子会有很大的反应。

季老爷子和黎东庭在书房里待了很久,大概有一个小时。

筠姨拿着菜是热了又热,好不容易才把两人给盼了出来。

出来的时候,季嫋小心地去瞧她外公的脸色,虽然还有些臭,但好在缓和了不少,一席饭谁都没有出声讲话。

黎东庭下午公司还有些事儿,吃了饭就要走,季嫋想出去送送他、偷偷瞧了一眼季老爷子,就听他冷哼一声,“等等来我书房一趟。”

看样子是默许了的。

季嫋将黎东庭送了出去,她是有些好奇两人在书房谈了什么的,便问了他一嘴。

黎东庭也没同她多说,“猜。”

“别紧张,该是没什么事了。”

他不愿多说,季嫋也没再多问,对于他说的也是半信半疑。

“你打算多久搬过来。”

“搬到哪儿?”

“我家。”

“我没有和新婚妻子分居的打算。”男人倚着车门,脸上表情很淡,眉尾稍稍向上扬了扬。

“明天可以搬完么?”他又问。

季嫋要搬的东西其实不多,明天搬完其实绰绰有余,但两人的进展实属有些太快了,她有些难反应过来,而且住了二十几年的宅子一下子要搬出去季嫋其实是舍不得的。

过了好一会儿季嫋才点了头,她说,“可以。”

黎东庭看出了她的情绪,“搬去的地方离这宅子也不远,离仁医堂也近,你要想家了,一周可以回来一两天待着。”

她说,“好。”

等季嫋送黎东庭离开以后,她踱着步子去了书房,季老爷子在那儿写字,她没打扰他,放轻了步子进去,静悄悄地待在一旁。

“阿嫋,你来看看外公写的这幅字如何。”

季嫋迈着步子过去,她看见了那纸上写着的四个字“嫋嫋长歌”。

季嫋这名字是她外婆帮她取的,起源于那一句“长歌嫋嫋插秧天”。

本是“长歌嫋嫋”,外婆后头改成了“嫋嫋长歌”。

外婆去世的那会儿,季嫋刚满二十岁,她躺在床上,腰侧倚着软枕被外公扶着,她说,“我们嫋嫋的人生定是一路长歌,外婆也许会化作一阵风,一只蝴蝶,一片落叶,又或者一枝落花,默默伴着你们后头的日子,保佑我们嫋嫋,我们阿芸,也保佑你。”

最后那句外婆用着所有的力气握着外公的手说的。

“好的,写的极好的。”季嫋有些哽咽,皱了皱鼻头。

季老爷子苍老而有底气的声音在她的身侧响起,“阿嫋,你嫁于谁外公都没意见,你想嫁便嫁,受了委屈便回来,外公会护着你的,我和你妈妈永远是你最大的靠山。”

第10章 季芸女士这些年对于季嫋的照顾确实是不足的,季嫋父亲去世的那一年,她事业刚刚起步。

但因为季嫋父亲的离开对于季女士的打击太大了,她一度有了息影的想法。

季女士不想再有遗憾了,她想多花点时间陪陪季嫋。

但季嫋没同意,坚持让季芸继续去拍戏,她那会儿抱着偷偷哭得伤心的季芸,小小的身体尽量给予季芸最大的温暖,她说,“爸爸还在的时候总以您的梦想为先,支持您,爸爸不在了,那就换我支持您。”

“别放弃,继续走下去吧,爸爸说让我替他去看您的每一个领奖时刻,您要是放弃了,我拿什么去和爸爸分享。”

小时候她是怪季芸的,跟季芸的事业相比,她跟爸爸好像总是被排在后头。

但是后来她也理解季女士了,每个人都有追求自己人生的权利,没人规定女人就一定要被困在家庭里。

季嫋父亲临走的时候,季芸和季嫋都陪在他的身边,电视里放着的是季芸拿了金马新人奖的那部电视剧。

他对着季嫋说,“嫋嫋看,妈妈真酷啊,以后妈妈的领奖台,爸爸是见不到了,你替爸爸去看看好吗?”

季嫋那会儿十八岁,听到这话硬生生憋红了眼,她并不想让爸爸看见自己的最后一面是在哭的,挤出了一个笑,她说“好。”

此后季女士的每个重要的领奖瞬间,季嫋都没有缺席,她会特地拍下照片去墓前给爸爸分享。

季芸女士明天在京都刚好有个颁奖礼,季嫋要去的。

她结婚的消息,她也选择明天和季女士说。

第二天并不是个好的天气,落了雨让二月的京都更显寒凉。

这个奖本来年前就要颁完的,但年前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没法办,就一直延到了年后。

季芸去年演的那部大山女性题材的电影也成了这次百花影后奖项最有力的入选作品。

季女士叫着助理给她安排了位置,那助理似乎是个新来的小姑娘,站在季嫋身边总是忍不住地去瞧她,“您这张脸不进娱乐圈简直就是娱乐圈的一大损失,本来以为季影后长得已经够好看了,没想您长得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季嫋只当那是场面话,她也不是个太过于注重自己外貌的人,语气有些淡,礼貌地对她说了声,“谢谢。”

助理直接领了季嫋去位置上,他本来是想带着季嫋去后台见见季影后的,哪想着季嫋拒绝了,说是要直接去位置上。

后台此时很多人,季嫋跟季女士站在一起肯定会引起很多人的关注,她不想引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她今儿穿了一件青色云锦旗袍,略施粉黛,头发整齐地盘着,没有很华丽的装束,像枝清丽的栀子花,脱俗清冷,与那个名利场有些格格不入却因此显得出众。

季嫋坐的是贵宾位的后排,靠近观众席,那会儿后头有几个的粉丝还在那儿讨论。

“这是哪个女明星,长得这样好看,怎么感觉没在荧幕上见过。”

“是哪个导演要捧的小花吧。”

“我靠素颜就敢上场,不过这侧颜骨相也真绝了。”

“妈呀我要赶紧拍下她,说不定明年爆了,我这波照片还能高价出手呢。”

………

季嫋没注意到后头的动静,因为黎东庭那会儿给她发了消息,他主动发的,季嫋心里也有些小小的激动。

黎东庭:在哪儿?

季嫋:怎么了。

回答完,季嫋就给他拍了张现场的照片。

季嫋等了一会儿,没见他回消息,只当他知道了,聊天没有继续下去,她内心是有些失落的,想着自己是不是回复得太无趣了,刚犹豫着要不要发个表情包活跃下气氛,黎东庭就回了消息。

黎东庭:去当女明星了?

季嫋见他在跟自己开着玩笑,抿着唇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勾起。

季嫋:嗯,女明星一日体验卡。

黎东庭:那看来今晚是请不到女明星吃饭了。

季嫋见到这条消息心里其实是有些小遗憾的,她在聊天框里打了字,又删掉,最后又打了上去,咬着唇手指在发送键上晃了晃,一闭眼还是点了下去。

季嫋:女明星可以将明天的时间预留给你。

反正两人都是在开着玩笑,这样发……该不会引起一些什么别的歧义的吧。

等了五六秒季嫋还没见对面回复,她又长按着那个聊天框想要将那条信息撤回。

还没等她按下,黎东庭回了消息。

黎东庭:那请你帮我预约一下女明星明天的时间。

季嫋那会儿一下便笑开了。

他哪儿还需要什么预约,今儿是遇见了特殊的情况,要是放在平常,他一说,即便她吃得再饱了,季嫋也会立刻过去的。

颁奖礼很快就开始了,等到了百花奖影后奖项揭晓的时候,季嫋在那个屏幕上又看见了自己的妈妈。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她之前去电影院看过季女士演的这部电影,这会儿看到屏幕回放的精彩片段,季女士皮肤天生就白那会儿拍戏的时候却硬生生晒得又黑又红,前期可能还需要化妆化上去,到后面真是纯晒出来的那种,皮肤都有些裂开了。

季嫋那会儿心里是自豪的,但看到季女士裂开的脸又有些心疼,季女士或许并不是一个好母亲,但她绝对是一个好演员,好榜样。

最后公布奖项得主时,季嫋早早就举起了手机,她心底是对季女士有些自信的,这个奖项该是属于季女士的。

台上的主持人喊出,“季芸。”的那一刻,台下的呼声很大,掌声不断,季女士又收获了属于自己的又一个闪光时刻,季嫋心里为她骄傲的。

获得奖项的意义就在于肯定一个演员有没有将一个人物演活。

季嫋看见了季芸上台时眼角溢出的那一滴泪。

季芸将那位女性形象塑造得很好,即便看过几遍,大家还是会为季芸所饰演的那位大山女性所落泪,肉体困于大山,困于家庭之中,她的意识却越出了封建,高于世界。

“她是个未受过高等教育的农民,是个被迫屈膝于家庭之中的童养媳,她是个不得不躬耕于农田支撑起家庭的那根柱子,在绝境中隐忍,将孩子送去了更大的世界,在黑暗中迎来光明,中年时期不再忍耐反抗家暴,走出了满是阴霾的人生,在光明中找寻属于自己的花,老年时期开着自己的小三轮环游世界。”这是属于季芸饰演的那位女性的颁奖词,是对她身上女性力量的赞赏。

“她用二十几年的时间追求梦想,经历十年的籍籍无名,终于种出了属于自己的花海,走上了属于自己的一条花路,她用二十几年的人生饰演无数女性角色,弥补电影史上女性力量体现的空缺。”这是属于季芸自身的颁奖词,这也是独属于季芸身上的女性力量的赞歌。

季嫋看着季女士登台,看见了季女士眼角的泪水,却没发现自己的眼里也盈满了泪水。

季芸穿着一席黑色礼服高高举起属于自己的金色奖杯的时候,季嫋心里默默念着,爸爸你看见了吗,妈妈真的很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