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昭昭》 第一章 眼前这碗药,色泽金红,散发着袅袅药香。

邢伯书还在殷殷规劝。

“昭娘,我实在是别无他法,才出此下策。你若落在怀瑜公主手中,必是百死无生!”

我似笑非笑,上下打量着邢伯书。

脸蛋儿自然是俊俏的,不然我也不能真金白银地资助他。

只是此刻他脸上忧色之下的蓬勃野心。

让我心生厌恶。

“这药是我高价购入的,喝下之后便可声息全无,世上再无昭娘其人,我寻个外放小官,待你苏醒后,便拜天地做一对神仙眷侣可好?”

拿我的银两,买毒我的药,这书生可真是精打细算。

许是我脸上的冷意太过明显,邢伯书连忙补充。

“你如若担心,我们可先写下婚书,你便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好家伙!

这邢伯书是连吃带拿,还想端锅走啊!

我在这京郊护国寺旁开了偌大一家酒肆。

平日里遇上贫困学子总会舍下银钱相助,毕竟嫩生生的小书生谁能不爱呢。

这邢伯书不过是我鱼塘中养的一条胖头鱼。

没想到有朝一日,胖头鱼越过龙门,就变成了食人鱼。

要来对我这金主恩将仇报。

那婚书一签,毒药一喝,待我一命呜呼之后,他便可以凭着婚书名正言顺继承我的财产,投奔那传言中的怀瑜公主。

我则成了命薄福薄的前未婚妻。

他说不定还能拿我博个痴情名头。

只是——

谁给他的自信,让他以为与我情深似海?

“琴嬷嬷,送客,邢公子这是乐昏头了,说起胡话了,我何时与他有过情谊?”

老仆从里间出来,一把擒住邢伯书的肩膀。

“请吧,邢公子!”

邢伯书僵立,眼露迷茫。

“昭娘?你我若无情谊,你为何重金资助与我,为何送我香囊,还收下我的定情之石?”

琴嬷嬷低声窃笑。

“邢公子,那是我家姑娘的消遣,钱多花不完,就散一些出去。

“至于你说的香囊,屋里有一箱呢,只要来酒肆的书生,长的俊俏的见者有份,邢公子您容貌上佳,老奴也颇为喜爱,特意给您挑了一个鸳鸯纹呢!

“再说您那块儿心形石头,刻得可不怎么样,比起刘举人、陈书生可差远了,不过都丢在院儿里的王八缸里,您出去就能瞧见!”

琴嬷嬷不愧姜还是老的辣,一番连消带打,邢伯书失魂落魄地走了。

我摊在榻上冷哼:“这就是承泽钦点的状元?脑子被驴踢了选个又蠢又坏的?”

琴嬷嬷哭笑不得。

“小主子慎言,今时不同往日,您若不放心,可回去看看?”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把那碗毒药灌进了瓷瓶中。

邢伯书这个蠢货,被人算计了尤不自知。

只是他蠢他活该。

但如若坏了皇帝登基后的第一次科举,活剐了他都不解恨!

“当然要回去,我要看看是哪个王八羔子敢在背后造我谣言,老娘蛮横是蛮横了点儿,何时荒淫过?”

第二章 琴嬷嬷是行动派,一觉睡醒,她就把我打包妥帖,塞进了马车里。

我知道她一心希望我回去看看。

自打承泽登基后,我便离了皇宫,到京郊开了这间酒肆。

至今已有四年。

四年里,不管年节祭祀,我都没有回去过。

承泽只怪我贪玩冷情,却不明白我的忧虑。

倘若有朝一日,他知道我的身世之谜。

我这个假妹妹,又该如何与他相处?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

京城繁华一如往日,行人如织、熙熙攘攘。

科考近日放榜,很快便是新科状元打马游街的庆典活动。

看热闹的人挤满了大街。

“考生去贡院!”

“快去、有热闹看!”

喧嚣之中,几句刺耳地呼和声涌入马车。

我掀起竹帘,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正逆着人潮往贡院方向去。

如今三甲榜单已宣,京中人人皆赶往朱雀大街看游街,这些书生去贡院做什么?

我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叮嘱琴嬷嬷加快赶路。

一路畅行无阻,从宫门换了小轿,直接到了御书房外。

回想八年前,我首次入宫面见先皇,也是如此一顶小轿。

如今先皇化土,里面龙椅上坐着的,是我的同胞兄弟。

而我,是先皇亲封的怀瑜长公主。

司礼监掌印汪公公亲自掀了轿帘。

四年未见,他仍是一副白胖和气的模样。

此时的殿外十分热闹,数十人恭敬候在中庭。

我一下轿,便迎来明里暗里的打量目光。

“小主子,陛下得知您回宫,高兴极了,只是此刻张丞相、刘侍郎、宋大学士以及崔少卿都在御书房内,还请您稍后片刻。”

汪公公压低声音,耳语道。

这么多人凑在书房,打麻将都嫌多。

此时又非议政时间,三公到了两公,是出了什么大事?

没等我细思,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昭娘,你为何在此?”

邢伯书神色惶然、摇摇欲坠。

我还想问这个蠢货为何在这里呢!

是了,今日是三甲进士受封之日,他们在等着皇帝召见。

见我不搭理,邢伯书竟然还靠近几步。

“我一心为你考量,你不领情,你还、还要来告御状不成?”

这等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告御状?他也配?

我沉下脸。

“那邢状元你且说说我有什么事需要告御状?”

“是告你恩将仇报,忘恩负义?”

“还是告你毒药害人,假借婚书谋夺财产?”

邢伯书面色涨红,低声喝道:“你血口喷人!你水性杨花心胸狭隘!求爱不成便要毁我前程吗?”

这话我听都懒得听,抬眼看了汪公公一眼。

他了然。

点了两个侍卫,“杖十下,塞嘴、别打死,让他站着面圣。”

邢伯书骇然失色,他的视线在我和汪公公身上扫了个来回。

我当他终于有所察觉,谁料下一秒——

“你、你这朝三暮四的女人,竟然还招惹圣上?我要告发你!”

汪公公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这等蠢货公主是如何瞧中的?’

我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还能咋地?

虽然愚蠢,却实在美丽啊。

第三章 没等我欣赏完蠢货挨打,便被传召入殿。

殿内气氛凝滞,众大人看我的眼神颇为不善。

我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行了礼。

四年不曾见过皇帝,他比当初成熟了不少,也多了几分沧桑。

余光扫过皇帝身侧站着的那位冰块脸崔少卿。

多日不见,他好像更好看了点儿。

仿佛还长壮了不少。

许是察觉了我的视线,崔少卿默默挺直了腰杆。

优越的身板儿把一身朱红的官服绷的紧紧的。

没等我欣赏一刻,有传话太监进殿。

“禀圣上,诸多学子包围贡院,质疑科举舞弊,金吾卫已经前往制止。”

我心神一震。

原来如此!

此前我在马车里听到的,就是学子们互相召集的讯号。

皇帝登基后的第一次场科举,本该是皇帝选拔人才、壮大羽翼的最好时机。

熟料竟出了如此大的篓子。

是谁?

我瞬间看向殿中那位清瘦老大人。

丞相张平远,承恩公嫡子,先太后嫡亲侄儿。

勋贵一派的魁首人物。

我杀了他外孙二皇子,吓死了他女儿淑贵妃,推举皇帝上位。

我与他一门有血海深仇。

他搅局科举,我并不奇怪。

另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大学士监太傅宋柏松,本次科举的主考官。

考题均经过他之手,如若有舞弊,他必有嫌疑。

剩下一位,礼部侍郎刘崇德,与我无冤无仇。

我刚看向他,他便恶狠狠瞪了我一眼,接着上前禀报。

“臣启奏圣上:怀瑜长公主徇私枉法,窃取考题,玷污国本。恳请圣上明察秋毫,从严处置,还天下士子一个公道!”

我一口气没喘匀差点噎死。

好你个无冤无仇刘侍郎!

此时我要是还没看清,就白活这么多年了。

这是一场以我为靶子,搅乱皇帝首场科举的布局。

于公于私,我都必须撇清干系。

我不能成为这些门阀刺向皇帝的刀。

我立刻恭敬跪下,五体投地。

“皇兄明察,念恩离京多年,安分守己,且一个弱女子,有何本领能窃取考题?”

皇帝还未开口,刘侍郎又来了。

“三月初一,怀瑜长公主婢女现身太平巷,那里正是主考官宋大人的居所。”

我斜眼看他。

“你的意思是宋大人与本宫合谋舞弊?”

宋大学士浑浊的老眼抬了起来。

刘侍郎一噎。

“许是公主婢女入府盗窃!”

“小小婢女便能入府盗窃,没有内应谁信啊,你的意思就是宋大人与本宫合谋!”

刘侍郎赶在宋大学士清嗓子之前挤出来一句:“下官绝无此意!”

宋大学士年纪虽大,口才绝佳,火力全开时能把人骂死。

“老臣冤枉,试题密封在贡院,绝无夹带回府的可能,请圣上明察!”

我不等刘侍郎出招,主动构陷自己。

“既然宋大人不曾带试题回府,那可是宋大人偷看了试题,告诉了我的婢女?”

刘侍郎语塞。

宋大学士气的胡子翘,一甩袖子:“无稽之谈,老臣清白天地可鉴!”

我立刻跟上:“无稽之谈,本宫清白天地可鉴!”

哼,这年头谁还傻乎乎的自证啊,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第四章 皇帝差点儿笑了出来。

把我气得半死。

都什么时候了,还没个正型!

他旁边的崔少卿也软了眉眼,灿若桃李。

好吧,这个殿里还是需要一点笑容的。

能让我神清气爽,接着战斗。

不是要往我头上扣屎盆子吗,那我就把屎均匀地涂抹到在场的人身上。

崔少卿除外。

“快着点儿,还有什么诬陷的,赶紧说,赶时间!”

刘侍郎脸色铁青。

“圣上,新科状元邢伯书,正是怀瑜公主的入幕之宾。”

“宾你爹!本宫隐姓埋名、真金白银资助学子,如果给银子他们就献身,那他们还算学子吗?那是妓子!

“刘侍郎,你家新招的外甥女婿刘举人、宋大人,你新收的学生陈书生、外面还站着几个,这些都是妓子吗?”

“你污蔑本宫也就罢了,你污蔑这些寒门学子,是何居心?”

殿内一时静寂无声。

皇帝噗呲笑了出来。

“皇妹息怒,朕知晓皇妹眼界奇高,看不上这些庸脂俗粉!”

这话说到我心坎了。

我委屈道:“皇兄你是不知道,居然有王八羔子传我谣言,说我荒淫无道,你说气人不气人!”

此话一出,皇帝愣了。

一旁的崔少卿的神色也有些僵硬。

我狐疑地看向他们。

这俩从今天见面就怪怪的,我遭诬陷他们竟也毫不吃惊。

想当初我假装被淑贵妃所伤,还是个冷宫皇子的承泽可是连装傻子都忘了,嗷嗷哭着叫太医。

今日这是怎么了?

张丞相淡定如常,微微躬身。

“邢伯书其人资质平平,未见其才,院试竟然作出锦绣文章,学子间疯传其文章乃捉刀代笔。更有人说考前便从邢伯书处见过考题!恳请圣上下旨彻查!”

“准奏,大理寺彻查,三日之后金銮殿上,朕要见到幕后真凶!”

皇帝目光沉沉,与张丞相对视。

张丞相避开视线与众人一并行礼领旨。

曾高高在上,让我们兄妹二人拍马难及的张丞相。

此刻乖顺地俯首称臣。

权势真是个好东西。

我看向皇帝,他眼中闪动的光芒,亮得让我心惊。

四年,承泽成长得比我想象的更快。

他周旋于氏族门阀、旧日勋贵和寒门清流之间,游刃有余。

不过这也理所应当,一颗玲珑心的王皇后,又怎会生出一个蠢笨的儿子。

众人退去之后,皇帝递给我一个匣子。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根簪子,珠光宝气、精美绝伦。

“你心是铁做的吗?四年竟一次也不回宫?”

皇帝佯作生气。

我笑答:“京郊不远,皇兄你不也一次没来过吗?”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笑得有些落寞。

我心一颤,到底是血脉相连。

“可我每月都有送吃喝玩意儿回宫,便是在宫外潇洒,也从未忘记过皇兄你!”

皇帝收敛笑容,正色说。

“你不在宫时,我纳妃了。”

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小子竟然在我不知道时,给自己添了个妃子?

第五章 纳妃不比纳妾,是要正经拜天地、昭告祖宗,授予金册、计入玉牒的。

这等大事,皇帝竟然不声不响地办了?

不过很快,我便知道他为何不告知我。

他纳的妃子,出自承恩公张家。

就是那个杀光了王家百口人命的张家。

与我们兄妹有血海深仇的张家。

望着眼前那双与淑贵妃如出一辙的凤眼,我心凉一片。

承泽啊承泽,对着一张与杀母仇人神似的脸,你如何亲得下去?

我看着皇帝。

他目光躲闪,不敢与我对视。

“舒卿虽然是张家人,可是她是旁系,也不受张家宠爱!”

我啼笑皆非:“你竟信这鬼话?不受宠她如何进宫的?不受宠如何能近你身侧?”

容妃柔柔下拜,凤眼里仿佛沁着一汪春水。

“长公主殿下,臣妾蒲柳之姿,不敢奢望宠幸,只望能伴君左右!”

她纤腰还未弯,皇帝便已殷切搀扶。

两人深深情款款。

衬得我仿佛那狠心拆散焦仲卿与刘兰芝的恶毒婆婆。

“总之此事已成定居,怀瑜你勿要多言!”

皇帝丢下一句,携着容妃匆匆而去。

容妃回头,温婉一笑,说不尽的风流得意。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

我却仿佛置身于寒冬腊月,刺骨的凉风将我穿透。

那是我一母同胞的兄弟。

我们曾经在微末中相互扶持。

在重重危机中挣扎求生。

为了入宫襄助,我忍饥挨饿十多年控制身形。

更因为喝下太多药材而身体凋败,饱受折磨。

好不容易将他推上皇位,那沾满王家血债的老承恩公还活的好好的。

我的好弟弟竟然就纳了张家人为妃。

要知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张家人经营几代,底蕴非一般勋贵可比。

一个张家女子也许不成事,可如若她怀孕生子呢?

如果她生的是皇帝唯一的子嗣呢?

我们曾经辛劳的一切,不过又是为张家做了嫁衣。

外戚祸国的道理,我那跟随大儒苦学帝王之道的弟弟竟不明白吗?

也许是心神重创,回宫当夜我便高热不退。

再醒来时已是次日午时。

眼前坐着那位不苟言笑、但貌若天仙的崔少卿。

我伸手摸了把脸。

他的脸。

入手绵软滚烫。

“好滑好软!”

崔少卿表情一滞,却未躲开。

“殿下您醒了,我去叫嬷嬷进来服侍梳洗。”

我坐起身。

“叫嬷嬷做什么?这些事情你不是做惯的?还是说——官至四品的大理寺少卿大人不愿意了?”

崔少卿眼睫轻颤,表情阴郁。

“是您厌倦了下官,毕竟不比那些俊俏书生能哄您开心。”

这话怎么说得酸气冲天,好似给我坐实了荒淫无道一般。

“好好好,我自己来!”

我手脚绵软,踩在地上犹如踩在棉花上。

崔少卿悄无声息又靠了过来,搀着我的胳膊,一手为我披上单衣。

“邢伯书那里的谣言,是你与他说的?”

崔少卿身体微僵,把心虚展现得淋漓尽致。

“我没有,只传话公主爱好美男子。”

我用力掐了他一把,“那还不算谣言吗?”

崔少卿闷哼,呼吸急促,竟然瞬间从脸红到了脖颈。

我迟疑地看了眼我的手。

这、这是把他掐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