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问归》 第一章 我爹被押送出京那日,裴珩将那位守寡的昌平郡主接进了侯府。

他披着玄色大氅踏入我的院落,眉梢沾着初雪:

「三日后,本侯要迎玉姝进门。」

「她刚丧夫,你多担待些。」

雪粒子扑在窗纱上沙沙作响。

圣旨才下不过两个时辰。

他连父亲的囚车都没目送完。

我攥紧袖中密信,那是父亲门生冒死送来的流放路线图。

「随侯爷安排。」

反正五日后,我就要扮作流民混进押送队伍。

裴珩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他修长指节叩在檀木案几上,忽然冷笑:

「你倒是比从前识趣。」

案几上搁着昨夜未收的狼毫笔,墨迹洇透了《九域志》里岭南那页。

那是他去年生辰,我翻遍古籍绘制的瘴气分布图。

如今倒成了笑话。

待他拂袖而去,我掀开床板暗格,取出一卷泛黄婚书。

「武宁侯裴珩自愿与沈氏女缔结良缘」

落款处朱砂印泥鲜艳如血。

可若是将婚书对着烛火细看——

夹层里藏着的,分明是他当年醉酒后写的放妻书。

第二章 三年前的围猎场上,我替裴珩挡下冷箭时,并不知道他有位远嫁漠北的未婚妻。

箭簇穿透肩胛那日,圣上亲自来探病。

明黄帐幔里,裴珩跪在龙纹踏跺前听旨:

「沈卿救驾有功,特许尔等缔结良缘。」

我疼得眼前发黑,却仍看清了他骤然攥紧的拳头。

青筋在麦色手背蜿蜒如蛇。

大婚当夜,合卺酒泼湿了鸳鸯枕。

裴珩用金秤杆挑起盖头,眸色比塞外玄铁还冷:

「沈姑娘好手段。」

「先父救过先帝,如今你又救了今上。」

他俯身捏住我下颌,虎口薄茧磨得生疼:

「你们沈家,惯会挟恩图报。」

龙凤烛爆了个灯花。

原来救他的命是为了要挟他吗?

我望着交缠的鎏金烛泪,忽然想起围猎那日。

我明明可以避开那支箭。

可圣驾就在三丈开外。

第二日天未亮,裴珩便去了北疆军营。

留给我一室清冷,与侯府上下意味深长的眼神。

直到腊月廿三,漠北传来玉姝郡主的婚讯。

那夜裴珩闯进我院子,满身都是关外的烧刀子酒味。

他扯下我正缝的护膝扔进炭盆,猩红火舌瞬间吞没银狐皮毛。

「你以为扮贤妻就能平安无事?」

「沈明棠,我本来能与玉姝举案齐眉!」

我徒手去抢燃烧的护膝,掌心燎起一串水泡。

他忽然擒住我手腕,就着火光看清我袖中藏着的家书——父亲门生从岭南寄来的瘴疠方子。

「你以为讨好我母亲,就能在侯府站稳脚跟?」

原来他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我以为的灼灼真心,都只是他掌心的倒刺。

痛意卡在喉间。

咽不下,割不断。

刺得我笑出泪来。

狼毫饱蘸朱砂,在洒金笺上划出刺目裂痕。

「放妻书」三个字力透纸背。

我盯着他悬腕落款的侧影,忽然想起太医拔箭时说的话。

那支箭再偏半寸,就会刺穿心脉。

我心悦他,所以毫不犹豫。

窗外北风卷着碎雪扑进来。

裴珩醉倒在一边。

我将放妻书仔细折好,连同那包岭南草药一起锁进妆奁。

我以为只要我忍过去,我与他日子就会慢慢好过。

我以为,我的爱盛大到能对抗一切不如愿。

第三章 裴珩带着玉姝闯进药庐那日,我正在熬父亲留下的最后一剂汤。

药吊子咕嘟作响,氤氲水汽模糊了门边交叠的人影。

「姐姐这屋子好香,」玉姝指尖拂过晾晒的岭南草药,「听闻岭南多瘴疠,姐姐备这些,莫不是要随罪臣流放?」

「说什么呢!」裴珩的脸色有些僵硬,但只是刮了下玉姝的鼻子。

他的玄铁护腕磕在青石案上,震得药盏叮当。

「东厢要改成药房,你明日搬去西跨院。」

声音疏离又决断,没有我反驳的余地。

我盯着药炉里跳跃的蓝色火苗。

那间厢房存着母亲临终前留给我的医典,还有父亲这些年整理的治水方略。

「侯爷可知,」我拨弄炭火的手在发抖,「西跨院挨着马厩,前日刚病死两匹战马?」

我清清楚楚地抬头看他:

「我不愿意。」

玉姝忽然轻咳两声,帕子染了星点猩红。

裴珩立即将大氅裹住她单薄肩头,转头对我皱眉道:「玉姝要配天山雪莲丸,需清净之地。你既通医理,难道看不出她咳血?」

我望着窗棂外那株枯死的西府海棠。

那是去年裴珩出征前,我跪在冰天雪地里护了三天三夜,还是没救活的树。

这院子留有我许多难忘的记忆,即使再荒芜,我也想守护的记忆。

玉姝忽然「哎呀」一声,绣鞋踩中炭灰。

裴珩几乎是瞬间将她打横抱起,转身时蟒纹箭袖扫翻药罐。滚烫的汤药泼在我手背,他却盯着玉姝裙摆的几点灰渍皱眉:「可有烫着?」

我默默把手缩进袖中。

那里还留着他去年生辰送的翡翠镯,此刻正贴着溃烂的皮肤发烫。

「明日辰时,」裴珩在月洞门前停步,「若还赖着不走,本侯亲自来清。」

更深露重时,我在医箱暗层摸到张泛黄纸笺。

「明棠亲启」是父亲的字迹。

信上说岭南瘴毒已找到解法,末尾却洇着可疑的暗红——那日大理寺来人,爹爹竟把药方写在咯血的帕子上。

窗外忽然传来玉姝的娇笑。

我推开条窗缝,看见裴珩正抱着她在海棠树下埋酒。月光漏过他腰间悬着的香囊,那是我去年端午缝的艾草驱虫囊,如今鼓鼓囊囊塞着漠北的相思子。

「侯爷埋的什么酒呀?」

「等你病愈那日,」我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便知是合卺时欠你的交杯酒。」

玉姝忽然转头看向窗棂。

她对着我的方向举起银酒壶,嘴角扬起与柔弱面容不符的讥诮弧度。檐下风灯晃过她颈侧,那里有道寸长的疤,在漠北烈阳下本该黢黑,此刻却白得刺眼。

我猛地合上窗。

她逢人就展示那道狭长的疤痕,说是幼时救裴珩烙下的印章。

瘴毒易清,

人心难医。

第四章 搬离旧院子后,我开始咂摸卖一些嫁妆和别的物什。

去岭南,需要盘缠。

我将最后一匣嫁妆搬进当铺时,暮色正漫过朱雀大街的青砖。

掌柜的鲛绡灯笼刚点上,暖光映着琉璃柜里裴珩送我的及笄礼。

那支嵌着南海珠的累丝金凤,此刻正躺在褪色的锦缎上。

「姑娘当真要典当侯府之物?」掌柜的眯眼打量我素麻裙裾。

「死当。」我将翡翠禁步推过柜台,璎珞上还缠着裴珩出征前系的红绳。

那是去年上元节,他在城楼为我戴上的。

彼时万家灯火映着我眼底碎星:「明棠,待我平了漠北,带你去看祁连山的雪。」

我们有过一些相安无事的温存。

只是大概在他眼中,太薄了。

门外忽起銮铃清响。

玉姝裹着狐裘踏进店来,发间红宝步摇撞出泠泠声。

裴珩玄甲未卸,掌心还虚护在她腰后,战袍下摆沾着关外的黄沙。

「侯爷瞧这璎珞,」玉姝指尖勾起我当掉的禁步,「漠北可没有这样精巧的玩意。」

裴珩目光扫过柜台,陡然凝在翡翠禁步的红绳结上。

那上面有我亲手编的平安符。

「沈明棠。」他擒住我欲藏的手腕,玄铁护腕硌得生疼,「你很缺钱吗?」

我望着他战甲上的新痕。三日前飞马来报,他本该在百里外的驿站,却为玉姝一句「想要朱雀街的胭脂」,星夜驰归。

我不懂他的愤怒,但是我很痛。

「侯爷忘了,」我晃了晃空荡荡的腕间,「成婚时您说过,我的嫁妆随我处置。」

那里本该戴着鸳鸯镯,此刻只剩一道苍白的痕。

裴珩指腹无意识摩挲红绳,那里还留着我缠纱布时的牙印。

漠北雪夜,他高热呓语着抓紧我的手:「明棠,别离开...」

「姐姐莫怪侯爷,」玉姝忽然咳嗽着倚过来,「是我这两日心口疼,侯爷急着寻雪山参配药...」

裴珩立刻松开我,将大氅披在玉姝肩头。动作太急,扯断了禁步上的红绳,朱砂符纸飘飘荡荡落进炭盆,倏地燃起幽蓝火苗。

朱雀大街的暮鼓恰在此时响起。

我抱着医箱退到檐下阴影里,又一次回望裴珩。

霞光勾勒出我轮廓,与三年前雪地里背我求医的少年将军重叠,又碎裂成漫天飘洒的当票。

「掌柜的,再加一件。」

我摘下耳垂上的明月珰。这是老侯爷临终前给的见面礼。

他说漠北的月亮不如长安亮,要戴着这个等裴珩回家。

只是,他已不再需要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