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碎玉无声去》 1 弱冠那年,我意外救下落难的七皇女,她哄我欢好,骗我说她有了我的骨肉。

可待七皇女登基,我却没有等来她的只字片语,而是爹娘奴仆等百口人获罪入狱的诏书。

我跪在地上,头都嗑得血肉模糊,求她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留我爹娘一条性命。

却被打断双腿,亲眼看着爹娘惨死。

我伤心欲绝,是从前相识的女将军,用从龙之功保我活了下来。

“我钦慕你已久,只是当年你与七皇女相爱,我不好言说。你若肯和我在一起,我发誓定一生一世,只爱你一人。”

我信了,三年后,得知我的腿有痊愈的可能,我满心喜悦去找她,却听到她和好友的对话。

“你费力寻得这味药,是为了让心上人重新站起来吧!”

“嗯,是给他,但不是心上人,你知道我爱的人自始至终唯有初尧一人......只是我今生注定与初尧无缘。”

“住口!初尧如今已是女帝的夫君!不是你所能觊觎的。”

“婧雪,你功高震主,当初又一意孤行,救下宋珩,女帝早就忌惮你了。”

“可......他到底眉眼之间与初尧有几分相似,我不悔。”

“唉,身边有个替身聊以慰藉也是好的,只是若有一天宋珩知道是你向女帝提议杀了他全家,怕是替身也留不住啊。”

我从前以为爱上七皇女是我的罪,没有想到如今爱上陆婧雪才是罪无可恕。

......

“他当初既勾得七皇女与他欢好,必不是一个简单之人,初尧心思纯善,性子温和,若是宋珩真的进宫,初尧如何能斗得过他?”

“我不能让初尧立于危墙之下。”

“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迟早有一日,宋珩会......”

“不会。”

“永远不会。”陆靖雪打断友人的话,神色冷峻,“这件事,宋珩永远不会知道,我也不会让他知道。”

“他不过是没了双腿而已,我会荣养他一生。”

我死死咬着唇,手捂住嘴巴,生生等他们走了,才推动轮椅,悄无声息回了房中。

把门关好,我再忍不住,松开手掌,血迹混着泪一起流下。

七皇女下令杀我爹娘时,逼我亲眼看着,我受不住打击,晕死过去。

是陆婧雪用从龙之功,和积攒的全部声望才保下了我一条性命。

我醒来之后,她抱着我自责不已:“女帝不允许自己曾有有过这么不堪的过往,对不起,是我无用,只能保下你一个。”

这些年她处处与女帝作对。

我以为是因为她爱我,想为我出气报仇。

我对她感激涕零,渐生情愫,可没有想到当初竟是她提议女帝将我全家处斩。

细细想来,陆婧雪每次与女帝作对,都是因为女帝忽略了顾初尧。

陆婧雪只是在为心上人鸣不平。

我能留下一条命也全靠与她心爱之人的几分相似,想着从前种种,我心如刀绞。

“阿珩,我听下人说你今日未用晚膳,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没事,我累了,想睡了。”

门被推开,我急忙擦掉眼泪,背过身去,但沙哑哽咽的声音还是出卖了我。

陆婧雪强硬地掰过我的身子,看清我的一瞬间,眉头瞬间皱起。

柔软的手轻轻拭去我的眼泪。

陆婧雪压抑着怒气柔声询问:“阿珩,可是有人欺负了你,我为你出气,你别哭,你一落泪,我就心疼。”

是心疼我?还是透过我这相似的眉眼心疼顾初尧?

我摇摇头,“你如今是大将军,谁敢欺负我?只是再过三天,就是爹娘的祭日了,我想到他们,难免伤怀。”

陆婧雪愣了一瞬,假装悲痛:“唉,是我无能,可能这辈子也无法为你报仇了。”

“没事,只是三日后宫中的秋月宴,我就不陪你去了,我想去祭奠爹娘。”

女帝杀我全家,我报不了仇。

如今发现真凶是将军,我依然报不了仇。

甚至不得不和陆婧雪在这里虚与委蛇,我对不起爹娘。

“没事,不是什么重要的宴会,我陪你一起去,要是你的腿能好起来,你爹娘在天之灵也会欣慰几分。”

我身体无意识一颤。

当初被打断双腿之后,太医诊断我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爹娘的遗愿是我身体健康,神医的到来是一个奇迹。

我不敢、也不想去拿我最后的希望去赌陆婧雪对我的一丝真心。

“怎么了?”

陆婧雪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阿珩,听人说京中来了个神医,可是他能治愈你的腿疾?”

陆婧雪语气期待,但目光中满是试探警惕。

我扯了扯嘴角:“我也想啊,只是,你知道的,太医说过,我这腿这辈子都不会好了,你还不信太医吗?”

陆婧雪松了口气,将一个玉盒掏出来递给我。

“是我失言,你看,雪花断续膏,缓解你腿疾最为有效,我特意为你寻来的,喜不喜欢?”

每到阴雨下雪天,被打断的腿就如万蚁噬心,痛楚难忍。

陆婧雪常年为我搜寻可以缓解腿痛的药物,好几次险些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雪花断续膏的原料是天山雪莲,虽然极难得到,但是对腿疾最为有效。

之前只是随口提了一嘴,没有想到陆婧雪放在了心上,真的给我找来了。

只是我内心却没有往日的欢喜感动。

曾经的我会误以为这是爱,可这不过是杀我全家的补偿罢了。

我接过放到一边,神色平淡。

“谢谢夫人。”

没有在我身上见到她预想中反应,陆婧雪有些疑惑,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你身子弱,不比别人康健,不能不吃饭,我让下人新备了一桌你喜欢的菜,今晚我亲自伺候郎君吃饭。”

晚上,我刚刚躺下,一个柔软的身体就挤进了我的怀里。

2 “阿珩,阿珩......”

陆婧雪呢喃着,炽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脖颈,手指灵活地解我的盘扣。

从前我只以为是在唤我,现在才知道是在唤陆婧雪真正的心上人,顾初尧,他的小名亦是阿恒。

我压下内心的痛楚,按住陆婧雪向下的手。

“改日吧,我累了。”

陆婧雪却不肯罢休,伸手向下挑逗:“阿珩,你不想我吗?我们已经有近一月没有欢好了。”

我睁开眼睛,身体毫无反应。

“夫人是因为与心爱之人有缘无分,所以才在我这个替身身上寻找慰藉吗?”

陆婧雪动作顿住,语气中多了几分警惕。

“你什么意思?”

我动了动隐隐作痛的腿:“没事,夫人睡吧。”

陆婧雪却不肯罢休。

“是不是外面的风言风语?将军府仅你一位,哪有什么替身?”

“我说过一生一世,唯你一人!你今日发什么疯?”

陆婧雪语调高昂,不知是说服我还是说服自己。

我闭眼不答,陆婧雪也失了兴致,起身去了榻上。

那晚之后,陆婧雪开始和我赌气,三日未曾踏入我的房门。

我用神医的药方一边内服一边外敷,不许任何人外传,只说要给将军一个惊喜。

房间内,我嘴里死死咬着布巾,额头汗如雨下。

小厮摘星在一旁急得团团转:“郎君为何不让娘子知道?”

“要是知道您给娘子惊喜,却要忍这么大痛苦,娘子必然舍不得和您赌气。”

我拉住摘星的手:“摘星,你当时无家可归,险些被打死,我曾救过你一命,你说你会报答我,还算数吗?”

摘星跪下,眼神坚定:“摘星说过,誓死效忠郎君,小人定会守口如瓶。”

“我求你,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可告诉将军及旁人。”

神医说过,以我的身体状况,能治好的机会只有这一次,而且成功几率只有一半。

若失去这次机会,我就真的只能终身当个残废了。

......

去给爹娘祭拜那日,马车走到一半,忽然调头。

我掀开轿帘,只见陆婧雪拦在我的面前,语气无奈:“好了,我错了,阿珩,不生气了好不好?”

“将军何事?”

见我不顺阶而下,还疏离地改了称呼,陆婧雪不敢置信。

成婚初始,我一直称呼陆婧雪为将军,是陆婧雪多番诱哄,我才改了口称夫君。

如今我称呼将军,便是不愿意原谅。

“宋珩,不过是一些平民的闲言碎语,挑拨我们感情,我已认错!你这样揪着不放,传至宫中,凤君该如何自处?”

原来又是为了顾初尧。

心脏一阵抽痛,我垂下眼睫,掩住神情。

“你到底有何事?”

闻言,陆婧雪也失去了耐心。

“秋猎时,凤君摔下马,伤了腿,心情郁结,今日秋月宴,你随我入宫,好好宽慰他。”

七皇女历经生死,多番磨难,才从那个废物兄长那里谋来了皇位。

一朝登基,自然是要好好享乐一番。

如今内廷的各式男子,如流水般来往于紫薇殿。

花无百日红,女帝的宠爱从不长久。

哪怕顾初尧曾经是她心心念念的白月光,如今也成了米饭粒。

顾初尧被陷害摔下马不能侍寝,女帝无动于衷,顶多心中惋惜一下。

陆婧雪不知我腿伤已经好转,如今,陆婧雪便要拿我是个残废的痛处去宽慰顾初尧。

可我被打断腿就是顾初尧亲口提议。

纵然从门外听到了陆婧雪对顾初尧的一腔痴情,但我没有想到她能荒唐到如此地步。

我的断腿下意识在衣袍中藏了藏。

我不愿前去,却被陆婧雪指责不懂事。

“你爹娘都是死人了,死人的事哪有活人重要,更何况他们就是一介平民,皇室之事才是大事!”

陆婧雪不顾我的意愿,将我从马车中薅了出来,策马奔往宫中,路上还不忘敷衍我两句。

“等秋日宴结束,我再陪你回来一同祭祀爹娘。”

我无力阻止。

马儿性烈,马车跑的更是颠簸,为了防止我逃跑,陆婧雪将我的轮椅紧紧锁住。

到宫中的时候,我没有忍住差点吐了出来。

陆婧雪伸出手想要扶我,我微微偏头避开。

陆婧雪抿抿唇:“不过快了一些,你怎么这么矫情?”

她推着我的轮椅,喋喋不休的说道,不能让顾初尧等急了。

旁边的官员陆陆续续进场,陆婧雪心思立马飞到了顾初尧身上,不耐烦地催我,抢先一步进去。

我脸色苍白,浑身不适,在摘星的帮助下,强撑着进了宫门。

宴分两端。

女帝和臣子一端,其余人另一端。

宴席菜品精致,最前面摆着的是一道桂花鱼。

“这是两广总督进献的桂花鱼,你们且都尝尝。”

面前的鱼肉鲜美滑嫩,我却没有一点欲望,反而离得更远了一些。

我自小便对鱼虾海鲜过敏,如今正是我腿恢复的关键时刻,神医特意叮嘱过,不能出一点闪失。

3 旁边人视线投来。

“宋郎君,你不吃可是对凤君不满?”

顾初尧的视线朝这边看来。

“当然没,”我夹起一块鱼肉吞入肚中证明。

腥膻之气在我口中蔓延开来,我没忍住,一下子呕了出来。

我拖着断腿想要请罪,可不知是谁在背后猛推了一下我的轮椅。

求生的本能,使我做出了站立的姿势。

坏了。

我抬头望去,顾初尧眼睛死死瞪着我,自言自语。

“不可能的!当初本宫亲口命人打断你的腿,你的腿怎么可能好转?”

太医来得极快,我还未想出退路,我腿好转的事情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暴露了出来。

我只恨自己蠢笨,一时慌乱竟然露出马脚,没有瞒住。

“凭什么本宫的腿受伤了,你的腿却好起来了?”

“凭什么神医给你诊治,我再去找就杳无音信?”

顾初尧怨毒地盯着我的腿。

“不想吃是吧?来人,将那碗螃蟹清羹赏给他。”

不能喝,神医叮嘱,言犹在耳。

我只要一过敏,就会满身起红疹,还会有休克的危险,到时身体状况与药物相克,只怕再要治愈,便难上加难。

这么一碗蟹羹下去,我之前做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就算神医再回来,我的腿也没有痊愈的可能了。

顾初尧发话,无人敢拦。

摘星死死护着我,但人单力薄。

我被几个太监死死压住身体,其中一个正试图掰开我的嘴巴往里灌。

摘星磕得头破血流,为我讨饶,却没有任何作用,反而因为护着我被一群人拳打脚踢。

“一个下人,再敢阻拦,直接杖杀。”

我的力气渐渐流失,摘星看着我,咬咬牙,忽然奋力挣开束缚,豁出性命跑到宴会另一端,扬声求陆婧雪救我。

一行人浩浩荡荡过来,摘星扶住了我,我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事情始末清晰了然,未等女帝开口,陆婧雪抢先一步跪下开口,将责任推到了我的身上。

“女帝,凤君善良宽和,这蟹羹是取十数只母蟹蟹膏熬制而成,极为难得,赐给他也是一番美意,是阿珩不识好歹,辜负凤君美意了。”

女帝目光幽深。

“哦,那依陆将军看,这碗蟹羹,宋郎君是喝还是不喝?”

陆婧雪看我一眼,有些为难,犹豫着没有回答。

“算了,宋郎君有将军护着,金贵无匹,既说喝不得,那就不喝了吧,我没有他的好福气,得不到神医的诊治,一番心意,糟蹋也就糟蹋了吧。”

听着顾初尧自暴自弃的话,陆婧雪摇摆的心立马坚定下来。

“阿珩,你不是最喜欢吃蟹了,凤君一番心意,你便尝尝吧。”

陆婧雪将蟹羹端到我的嘴边。

“不要,我好不容易有了站起来的希望,喝下去我就一辈子是个残废了!”

“陆婧雪,你发过誓,一定会想办法治好我的腿的!”

我再也忍不住,声声泣血。

“当那所谓神医不过是江湖骗子,宫中太医医术高超,阿珩,你要接受现实。”

“更何况一碗蟹羹而已,不会出事。”

陆婧雪眼神愧疚,勺子却坚定地怼到了我的嘴边。

我起身向走几步证明给陆婧雪看,却在起身的时候,发现无法动弹。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从前种种情谊,烟消云散。

我擦去无用的眼泪,端过蟹羹,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

吃下去,一切就都该结束了。

我感受到了喉咙传来的痒意,慢慢的全身都开始起红疹,呼吸逐渐困难,直到我彻底失去感应。

我知道我这辈子再也没有办法完成爹娘的遗愿了。

对不起,爹娘,我注定没有办法身体健全地去见你们了。

视线的最后,我看到陆婧雪嘴唇张合,似乎是请求女帝让太医给我医治。

可我......已经不需要医治了。

4 醒来之后,我的第一句话是:“陆婧雪,我们和离吧。”

陆婧雪顿了一下,只当没有听见,给我掖了掖被角,抿唇:“你刚刚晕倒了,你身子虚,我给你......”

“一百九十三。”我打断了陆婧雪的话,重复了一遍,“我爹娘的命,还有那些奴仆,共一百九十三条命,你还觉得不够吗?”

“还是说,你要把我也杀死才够?”

陆婧雪身体僵住,脸色惊慌:“你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