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欣然梁一铭》 第一章 1985年西北军区司令办公室。 梁一铭递交一纸申请:“首长好,我要申请去当战地记者。” 师长闻声有些诧异:“去当战地记者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不小心可能就会牺牲,你家乔欣然能同意你去吗?” 梁一铭敛下眉眼,想到乔欣然那种冷若冰霜的脸,和这么多年早已变质的感情,刀削般的脸上满是坚毅。 “首长,当一名优秀的记者一直是我的梦想,我想整个师部只有我最适合去做战地记者。” 梁一铭说得没错,他原本就是报社的记者,因为追随乔欣然才到了这严酷的西北,成为了师部宣传干事。 战地记者既需要有强硬的身体素质,也需要有专业的新闻素养,恰好他都满足。 师长见他态度坚决,便没再阻拦。 “梁一铭同志,我会将你的意愿上报,顺利的话,十天后你就可以出发了。” 他松了口气,只有十日。终于可以离开这里,去追寻自己的天地。 转身出门,他挑着担子往水井边走去。 西北的冬天极为寒冷,河水早早结上了冰,水源紧缺,军区的生活异常艰苦。 快过年了,各家各户都在屯水。 梁一铭排了3个小时才从军区唯一的一口水井里挑了两桶水回去。 推门而入,却看见乔欣然正在厨房烧水,宋远在一旁添柴。 两个人配合默契,宛如一对老夫老妻。 “阿远,今天烧的水多,一会你可以好好洗个热水澡了。” “谢谢你,欣然姐。”宋远的眸子里盛满了水雾,深情款款。 满满一大锅的水哪里来的? 梁一铭的心沉到谷底,他卸下担子,快步走向水缸,只见里面空空如也。 他瞬间明白过来,乔欣然将他打的水全都烧了。 这可是他每天来回几里地排队几小时才好不容易攒的水,就这样被烧成洗澡水了? 他怒目瞪着两人:“这水是用来吃的,谁让你们烧来洗澡的?” 宋远将身子往乔欣然身后缩了缩,像是一只受惊的鸟儿,一副彷徨无措的样子。 乔欣然下意识挡在他的前面,面色沉沉:“不就是烧了锅水吗?你至于发火吗?阿远是南方人,爱干净,不像你糙老爷们不讲卫生。” 梁一铭的怒火窜起,为了攒够这一缸水,他日日奔波,连腰伤都复发了。 乔欣然素日忙于公事,家里的活计一概不管。 梁一铭不仅要忙工作,还要想方设法维持这个家的正常运转,连一日三餐都落在他的头上。 本来就紧张的水源容不得一丁点浪费,就连洗漱,梁一铭都极为小心。 他舍不得烧水洗澡,只用湿毛巾将身子擦擦。 可他的吃苦耐劳落在乔欣然的眼里却成了不讲究的糙汉子。 梁一铭的一双柳叶眉拧到了一起,“乔欣然,这水是我打的,我说不能洗澡就不能洗澡。想洗澡,自己去打水。” 宋远怯懦又委屈的开口:“一铭哥,你千万别因为我跟欣然姐吵架,我错了,我不该洗澡的。你放心,明天我就去打水,我会把水缸填满的。” 乔欣然隽秀的脸上此时已经乌云密布,厉声道:“梁一铭,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不过是洗个澡而已,只要阿远想洗,随时可以洗。” 她转头看向宋远,温声劝慰:“你别害怕,水已经烧好了,安心洗。” 梁一铭心中的苦涩蔓延开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乔欣然像变了一个人。 这段感情变味的时候他一开始还在苦苦支撑,换来的也只有抱怨和指责。 在乔欣然心里,永远只有宋远。 原本他和乔欣然门当户对,青梅竹马,长辈们早早给他们订了婚事。 可在部队的乔欣然却借口工作繁忙屡次推迟婚期,无奈之下,他便将工作也调了过来,乔欣然却对他愈加冷淡。 宋远的妻子张明霞是乔欣然的战友,那年执行任务,张明霞为了救乔欣然意外牺牲。 而宋远因为天生体弱干不了重活,她便亲自照顾宋远的身体。 婚后更是直接宋远接了过来。 他提出异议,乔欣然却说他不懂战友情不知感恩心胸狭隘。 他拗不过便默认了。 乔欣然对宋远无微不至。 即使有着抚恤金,她仍旧将自己的工资一大半都给了他。 担心他不适应西北的气候,便每年休假带他回老家探亲。 生活里,更是对他有求必应。 这碗夹生饭,梁一铭不想再吃了。 快离开了,他也不想再做没有意义的争吵。 他越过两人,忍着腰痛,将水桶里的水倒进水缸。 却忽的感觉腹部传来钻心的痛,手一滑,满满的一桶水洒在地上,水渍溅倒了宋远身上,打湿了他的衣服。 乔欣然脸上两道刀锋一样的剑眉瞬间竖起:“梁一铭,你又在作什么?甩脸子给谁看呢?” 腹部的疼痛越来越重,梁一铭缩下身子,头上直冒冷汗。 “欣然,我肚子好痛。” 乔欣然的脸色缓了下来,伸手想去扶他。 宋远却先扶住了他:“一铭哥,是不是吃坏肚子了?昨天你好像吃了不少腊肠。” 腊肠是母亲寄来的,昨天他煮了一大盆,自己就吃了几块,就被乔欣然收了起来。 家里的肉都是紧着宋远吃,只有他吃剩下来的,梁一铭才能尝到一点荤腥。 乔欣然闻言收住了手,脸色冷了下来:“早就告诉你,少吃点肉,贪吃吃坏肚子,活该。” 肚子越发疼痛,梁一铭推开宋远,跑去了卫生院。 “你现在有些重度营养不良,肚子里太缺油水了,所以吃了腊肉才会肚子不舒服。回去多吃点肉,补充点营养。” 听见医生的话,梁一铭心中酸涩。 他每个月的工资都上交给乔欣然,却连吃肉的资格都没有。 以后他不会再惯着她了。 第二章 肚子稍微好一点,他才脸色苍白拖着虚弱的身体回到了家。 此时,宋远已经洗完了澡。 男人的碎发滴着水滴,衬得他的面孔更加精致。 乔欣然正在为他擦着头发。 见他进来,乔欣然也些不自然的站了起来。 “阿远洗完澡有点累,他自己不方便擦,我就顺手帮了一把。” 这种苍白无力的解释,梁一铭已经听过太多遍了。 只要牵扯到宋远,她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不得已。 梁一铭随口应了句“嗯”,便转头进了阴暗狭小的卧室。 本来该是他们夫妻住的向阳的大卧室也被乔欣然让给了宋远。 他躺在床上,只觉得自己以前可笑,居然这么久才看清。 乔欣然走了进来,面上带着歉意。 “阿瑜,这些天你打水辛苦了,这样吧,明天我去打水。我今天说话急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面对她的示弱,梁一铭心中没有一丝涟漪,她惯会用这招哄他,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 等把他哄好了,又可以做她们俩的保姆了。 果然,乔欣然的下一句就是:“到饭点了,你去做点饭吧。” 心里像灌进了凉水,自己刚刚才好一些,她却还来拾掇他干活。 “我身体不舒服,想吃你们自己做。” 乔欣然瞬间变了脸色。 “你真是越来越不可理喻了,你这样和一个烈士的妻子过不去,会寒了其他战士的心。 梁一铭心中冷笑,三年了,每当他对宋远有又意见,乔欣然就会拿这套说辞压他,让他有苦说不出。 如果背上苛待军属的罪名,他在师部就呆不下去了。 不过他马上就要离开师部了,无所谓了。 乔欣然见他仍没有起来的意思,寒脸走了出去。 宋远却迎了上来:“没事的,今天的晚饭我来做吧。一铭哥是因为我生气的,我要将功补过。” 乔欣然看着他那双白嫩的手,有些疼惜道:“你这双手从来没有干过活,冬天的水这样冷,怎么能让你下厨呢?” 屋里的梁一铭只觉得讽刺,他本身从事文事工作,娶她后里里外外操劳,一双原本握笔的手现在粗糙不堪,上面还裂了好几个口子,也没听她心疼过他一次。 果然不爱你的人,就算是累死,她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乔欣然亲自下厨做了饭菜。 宋远要喊梁一铭吃饭,被乔欣然拦了下来。 “别管他,让他饿着。” 梁一铭忍着恶心走了出去:“我现在饿了。” 他端起饭碗,不客气的吃了起来,他需要养好身体才能上战场。 果然还是现成的饭菜好吃。 这样的好日子,宋远和乔欣然竟然过了三年。 宋远夹起了一块腊肉,将瘦肉咬掉,肥肉丢到了乔欣然碗里。 “欣然姐,我吃不了肥肉,丢了浪费了,你替我吃了吧。” 乔欣然没有犹豫将肥肉混着饭扒进了嘴里。 梁一铭明明记得乔欣然从来不吃肥肉,可在宋远面前,都成了例外。 吃完饭,他起身回到屋里。 乔欣然喊住了他:“把碗刷一下。” 梁一铭突然猛地摔了碗筷,把二人直接吓一跳。 现在自己可不会再顺着二人,给她们当牛做马伺候着! 乔欣然刚想呵斥,他伸出自己裂口的手,“手烂了,刷不了!” 他托乔欣然给他买的护手霜,始终没有给他买来。 手上的口子愈合了又裂开,每到夜里都痛的睡不着觉。 痛极了,他只能抹点猪油缓解。 宋远见状,连忙从屋里拿出一瓶崭新的护手霜递给他。 “一铭哥,欣然姐给我买了好几盒我都用不完,你拿去用吧,这个效果可好了。” 梁一铭微微瞥了一眼。 原来乔欣然早就买了护手霜,只是送给了宋远。 怪不得他的手在严冬还这么细嫩。 虽然已经准备放弃这段感情了,可他的心还是忍不住抽痛起来。 乔欣然眼神闪烁,尴尬地咧咧嘴:“阿瑜,等下次出外勤我再给你买吧。阿远他是南方人,受不住西北的风霜,我就先紧着他了。” 宋远也适时添话:“哎呀,一铭哥,欣然姐心太粗了,疏忽了你,你可千万别怪她。你先拿着我的去用。” 看似安慰的话却处处透着得意,乔欣然对他可是细心贴心的很。 梁一铭抬手推掉了宋远手里护手霜,冷冷道:“不用了,既然是给你买的东西,你就留着好好用吧。” 第三章 第二日梁一铭便将自己的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搬去了集体宿舍。 宣传部里几个年轻的小干事看见梁一铭拧着行李,都围了过来。 “梁哥,你怎么搬到宿舍来了?不会是跟乔团长吵架了吧?” “要我说啊,那个宋远可不是什么好人,仗着自己烈士军属的身份住进别人家里,真是不要脸。” “就是,梁哥,你可不能遂了他的愿,还是要看紧乔团长。” 连旁人都能看出来的事情,他却当了三年的鸵鸟。 梁一铭抬眸轻笑:“没事,就是最近宣传任务重,搬到宿舍里方便工作。” 申请成为战地记者需要准备很多材料,住宿舍确实要方便很多。 到了晚上,乔欣然却突然出现在了宿舍外。 怒气冲冲的责问道:“梁一铭,你这是什么意思?好好的怎么突然搬到宿舍里来了?” 梁一铭冷淡道:“没什么意思,最近工作忙,需要加班,住在宿舍里方便。” 乔欣然的态度软了下来:“你是不是还在为护手霜的事情生气?我不是跟你说了会再给你补一个吗?阿远,他是烈士的家属,你为什么总是和他计较呢?” 梁一铭很想质问她,什么才算大度,是不是要把妻子让给他才算大度? “乔欣然,你想多了,我只是觉得住在宿舍方便而已。” 他随口敷衍着,如今他已经懒得跟她争论这些话题。 他转身就要回去,却被人拽住。 竟是宋远。 男人单薄的身体在宽大的棉衣里晃晃荡荡,更显得可怜。 “一铭哥,你别搬走,该搬走的是我。” “我不该住在你们家,不该洗澡,更不该用护手霜,惹的你和欣然姐吵架。” “你回来吧,我的东西都收拾好了,车票也定好了,明天,明天我就回南方老家去。” “再也不会在这里碍眼了。” 宋远抽抽泣泣的哭诉出来。 他的嗓音又尖又细,很快吸引很多人围了过来。 “这不是烈士军属宋远吗?怎么在这里哭啊?” “莫不是乔团长的丈夫容不下他了?真是可怜啊,寄居在别人家里,终究不是那么回事。” “估计是梁干事不喜欢他吧,可是他也不想想,当初要不是宋远的老婆救了乔团长,他现在怕也是个鳏夫了。” .....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宋远转身背过去,似乎受了很大委屈。 这幅美男委屈的画面任谁看了,都不免心生疼惜。 乔欣然眉心紧蹙,神情焦灼:“阿远,只要有我在,没有任何人会撵你走。这里就是你的家,往后余生我都会护你安危。” 梁一铭勾了勾唇,回忆还是涌上心头。 乔欣然报名参军那天,也曾经这样对他许诺。 “阿瑜,我要保家卫国,你就是我的家,我会护你爱你。” 时光荏苒,她要保护的对象换了人。 宋远感激的看向她:“谢谢你,欣然姐,我知道你对我好,只是一铭哥他.....” 梁一铭打断他的话,冷眼看他:“我怎么了?你在我家住了三年,我对你不好吗?我只不过搬出来讨个清静,你在这里作什么妖?” 看着乔欣然将宋远死死护在身后,梁一铭竟然勾唇笑起来。 眼神愚弄看着二人:“还有你,乔欣然,这三年来你们吃饭我做,衣服我洗,连你俩洗屁股的水都是我去打的!你俩都快被我当成胚胎伺候着了,你还要我做到什么程度?!” “还有,你看看他的手!再看看我的手!”梁一铭伸出满是裂口冻疮的手。 “明眼人都看得出我对烈士家属怎么样!你俩在家里浓情蜜意就算了,如今我出来眼不见心不烦是我的错!?” 这话一出,周围人看向二人的眼神变得暧昧和探究起来。 毕竟梁一铭平时工作之余的操劳众人都是看在眼里的,可是却从没看见过宋远去水井打水。 都低声探讨着他俩洗屁股的水到底是不是梁一铭去打的。 宋远脸色涨的通红,无措的反驳道:“一铭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话未说完,他身子一软,倒在乔欣然身上晕了过去。 “阿远、阿远,你怎么了?” 乔欣然吓的脸色灰白,扶起宋远疾步去了医院。 第四章 次日,冷面女团长和可怜男遗属消息在整个师部不胫而走。 乔欣然红着双眼来到宣传部,将梁一铭扯到一边,厉声道:“跟我去医院给阿远道歉。” “我不去,我做错什么了要跟他道歉?” 梁一铭想不通,他只不过从家里搬出来而已,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一样。 “这是命令。”女人再次强调。 梁一铭勾唇冷笑:“乔团长真是好大的官威啊,可惜我不是你的兵。” 宣传部还轮不到乔欣然指手画脚。 梁一铭倒想看看,他不去医院,乔欣然能把他怎么样? “啪”的一声,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到了他的脸上。 “你到底有没有心?阿远一个孤儿,你是要逼死他吗?他只不过是借住在家里,你就这么容不下他吗?” 乔欣然怒不可遏,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了。 耳朵里一阵轰鸣,梁一铭的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迹。 这一个巴掌乔欣然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梁一铭瞪圆双眼,不可置信的望着眼前这个高大威猛的男人。 自己深爱多年的爱人竟然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当众扇他耳光,愤怒涌上心头。 “师部明明给他分的有住处,为什么要住在我们家里?” “他是烈士家属不容易,难道我抛下一切千里奔赴来找你就容易了?” “乔欣然,你还记得你入伍时是如何跟我承诺的了吗?” 乔欣然这才缓过来神,连忙用手轻柔梁一铭的脸。 “一铭,对不起,我刚刚是有点着急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想让你跟阿远道个歉而已。” “啪——”梁一铭卯足了力,想要狠狠还了乔欣然这一巴掌。 最终却紧紧握着拳头,打在了墙上。 他的心已经凉透了,当初猪油蒙了心才会不远千里过来娶她。 “要我道歉?滚!” 乔欣然愣在原地,还没从梁一铭居然会发脾气想要打人这件事回神。 梁一铭推开女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和乔欣然再未见面。 直到领导给他布置下来任务,年终要做一期优秀战士专访。 他打开名册,里面赫然写着乔欣然。 而她的优秀事迹竟然是照顾烈士家属。 梁一铭只觉得又烦躁又讽刺。 本想推给同事,可惜年底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根本走不开。 只能心里安慰着自己,反正这也就是最后一次和他们近距离接触了吧。 他带着采访本去了团部,却被告知乔欣然休假几天一直在医院陪着宋远。 梁一铭只得硬着头皮去了医院。 宋远脸色苍白虚弱的躺在病床上,乔欣然守在他的床边。 见他进来,乔欣然的脸色微动,似是有些惊喜。 “阿瑜,我就知道你是讲理的,你今天是不是来给阿远道歉的?” 又转向宋远:“阿远,我就说你一铭哥不会跟你计较.....” 梁一铭冷声打断她:“你误会了,我今天是过来采访你的,宣传部要做一期访谈。” 乔欣然讪讪的闭上了嘴。 梁一铭公事公办按照采访提纲进行提问。 “请问你为何要照顾烈士家属宋远?” “因为这是我的责任,阿远没了妻子,他身体弱不能工作,我要代替他的妻子照顾他。” “请问你在照顾宋远的过程有没有遇到过一些困难?” 女人瞟了他一眼,说道:“有,主要是来自家人的不理解。” 梁一铭心中冷哼,这个家人指的就是他吧。 “请问你能举几个让你印象深刻的事件吗?” 乔欣然沉思了一会,支支吾吾道:“这一时半会的我倒想不起来了。” 宋远坐了起来,笑着对着梁一铭说道:“欣然姐贵人多忘事,她觉得这些都是小事不值一提,可我都记在心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