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凤阳卖猪肉》 第一章 我是凤阳县屠户家的独女,人称屠三娘。

为什么我是独女却叫我三娘呢?

因为屠大娘、屠一娘都……

挺难听的。

娘,爹,我。

我排最后,所以叫三娘。

五年前,我爹突发疾病离世,我就扛起了养家的担子。

毕竟我亲亲娘亲被我爹宠得十指不沾阳春水。

「真不明白你看上李谦啥了,瞅他那熊样能有啥出息啊,再过半年你就及笄了,他可不像一年后能考上状元的料儿。」

这话我娘说了上百遍。

我擦完桌子装作什么也没听见,进屋提了食盒就去找李谦。

「他几天前就死了。」

我僵住,任凭手里的食盒掉落在地上。

怎么会死了呢?

怎么会……

李谦的邻居满脸鄙夷道:

「怎么不会?他为了怡红院的花娘子,被人活活打死了,亏他还饱读圣贤书呢。呸,晦气!」

哼,王八蛋。

亏我对他那么好。

前几天和他闹了别扭,我今日特意来看他。

煲了骨头汤,还做了红烧里脊肉,里脊肉贵着呢。

可他倒好……

死了活该。

活该!

我气冲冲地往家赶,被风沙迷了眼。

一边走一边用手胡乱地抹掉眼泪。

我才不要为他哭。

可是不甘心。

我这半年多的付出算什么?

天天熬骨头汤给他补身体。

我猛地刹住脚步。

转身往怡香园跑去。

冲破怡香园门卫的阻拦,去看了里头最漂亮的花娘子。

她长得真好看。

一袭淡紫色的纱裙裹住她凹凸有致的躯体,纤腰如蛇,黑发如丝,走起路来婀娜多姿,路过我的时候,一股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而自己却一身灰色粗布麻衣,走起路来横冲直撞,风风火火。

我会骂他,还常常举着血淋淋的杀猪刀吓他。

难怪书生喜欢这样的花娘子。

我要是男人我也喜欢。

我泄了气,慢慢走出了怡香园。

经此一闹,天都黑了。

晚上宵禁有官兵巡逻,走不了大路,我抄了近道,走林中小路。

月黑风高,走着走着总感觉身后有人跟着我。

不会是我杀的那些猪来找我索命了吧。

「各位猪叔猪伯,猪姑猪姨,猪兄猪弟猪姐猪妹,我也不想杀你们的,谁叫你们坠入了畜生道呢。

我也是生计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啊。

阿弥陀佛,菩萨真人,老天保佑!」

「啊!」

脚下绊到了一团肉乎乎的东西。

脑子里突然想起以前听人说,这一带常有死人。

不会这么倒霉吧……

就这么水灵灵地被吓晕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悠悠转醒。

借着月光看到一个血人,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押在我脖子上。

我又晕。

他掐我人中。

我醒了晕,晕了醒。

「你再晕一个试试,信不信我让你再也醒不过来?」

纵使他再虚弱无力,我也听出了其中的愠怒。

一瞬间,我立刻就清醒了。

这货定是个心狠手辣的狂徒,惹不起。

「大侠有话好好……」

我双手连连作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带我走。」

第二章 我还想说话,他抵在我脖颈处的利刃又用力一分,感觉脖子处涌出些许温热感。

有剑的是大爷。

屈于利剑的淫威,我只能架着人高马大的他一路往家走。

娘亲正打算出门寻我,刚打开门,我和他就双双晕倒。

再次醒来已是两天后。

刚睁眼,疼痛感就一股一股袭来。

忍着痛感出了房门,我娘从对门出来,四轮椅推着一个身穿爹爹衣裳的男子。

身子和腿包扎得严严实实。

是那狂徒。

哟呵,有点帅哦。

我打量了一眼就移开视线。

问娘亲到底怎么个事儿?

「那天晚上,你俩一进门就晕倒,给我这个柔弱美人儿吓得哟。我去叫赵旬帮忙,两个人合力才把你俩拖回屋的。」

赵旬是隔壁卖豆腐白菜的邻居,他喜欢我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但郎有情,妾无意。

等等。

拖?

「娘,你是说……你和赵旬一人一只脚把我拖回去的吗,是我想的这样吗?」

我娘眨着她的美眸无辜道:

「是的呀,不然还要我怎样嘛。」

我扶额。

也是,我娘娇得很,力气小。

赵旬……更别提了。

就他那细胳膊细腿儿的,多抱两颗白菜都能打闪引起一阵龙卷风。

罢了,这后背也只是轻微擦伤,过几天就好了。

「那我为何会昏睡两天?」

我这强健的体格,扛着猪跑二里地都没问题。

娘亲讪讪笑道:

「不小心把他的药喂给你喝了,嘿嘿。」

我嘴角抽搐。

我能长这么大,真是个奇迹。

经此一遭,赵旬应该会离我远远的了。

然而——

第二天:「三娘,我拿了块豆腐给你补补。」

第三天:「三娘,我拿了豆腐和白菜给你炖了吃。」

第好些天:「三娘……」

「赵旬,你给我滚!!!」

我再也不想听到豆腐和白菜了。

赵旬举着白菜边挡住脸边跑了,生怕我误伤他的俊脸。

某人坐在院子花亭里,一脸戏谑地看热闹。

我没好气地瞪回去:

「看什么看,赶紧养好你的伤,赶紧滚。」

嘴上这么说,但我心里清楚,这人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身上好几处刀伤,左手被砍伤,右腿也断了,没死算是阎王收漏了。

我娘见他收拾一番后样子俊得很,就不急着赶人走。

接下来的日子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人不仅白吃白住,娘亲还来来回回请大夫上门给他开药、治伤。

「三娘,你去善济堂买点正骨药。」

我心下慌了:

「娘,你受伤了?」

「没有,你去买就是了。」

「好端端地买正骨药干嘛啊?」

「别啰嗦,你就说咱家猪崴脚了。」

……

在我娘扫帚打到我身上之前我拔腿就跑。

远远听见我娘笑嘻嘻地对那人说:

「小白,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终于反应过来,又返回去在某人面前指着他鼻子大笑:

「你是猪,哈哈哈哈。」

说完就跑。

这人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问他名字也不说,我娘见他长得白白净净,索性叫他小白。

我看少了个脸字。

第三章 虽然多出一段小插曲,但是猪肉还得继续卖。

我娘要买买买,现在还多个吃白饭的伤员。

全靠我养。

可我总想起李谦,还有花娘子。

那天去怡香园,听到有好几个花娘子都能吟诗呢。

这个世道识字的女娃可不多。

若不是迫不得已,她们定会有另一番精彩的天地。

李谦看不上我,定是因为我不识字。

我用一顿红烧肉撬开了小白的嘴,得知他读过书,我便让他教我。

他教我写的第一个字是「我」。

我觉得太难了。

明明就是简单的横、撇、竖、点、钩,总是写不好。

小白说情理之中。

芸芸众生,没有几个人能做到自我,有些人终其一生都找不到「我」。

我听得迷迷瞪瞪的。

就这样,卖猪肉的闲暇之余,小白就教我念书写字。

我念书的样子惹得小白好一顿笑。

他说我像是刚学说话的小孩儿,写的字也像辟邪用的符。

小白还说,在纸上滴一滴墨水,抓只蚂蚁来爬,都比我写的好看。

本因男女授受不亲,他每次都和我保持一定的距离。

恨铁不成钢之际,他老骂我,还弹我脑蹦子。

我挨骂挨弹,他就得挨饿。

谁也别想好过。

一个月之久,我写字还是毫无起色。

他气得厉害,竟忘了男女之别,手把手教我写。

当他宽大滚烫的手掌包住只有他手掌一办的我的手时,我没出息的红温了。

「你真是我见过最笨最笨的人了,没有之一。」

他说话时有一股温热气息呼在我的后脖颈处。

「怎么可以这么笨!嗯?」

突然听到胸腔处传出咚咚咚的声音。

那是我的心跳。

我连忙捂住。

根本捂不住。

我迅速从椅子上弹跳起来,没注意到被我撞翻在地的小白。

这一幕被娘亲看到,提着扫帚满院子追着我打。

「那个……你们要不要先把我扶起来一下?」

四轮椅翻倒在地,只能看到小白举起的微微颤手,我俩才赶紧给他扶起来。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小白的下巴被我撞受伤,吃饭喝水都难。

本来完好的右手也被四轮椅压伤。

我也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小白吃饭喝水都得我喂。

忙得我抽不出空去物色书生。

我忍。

伺候不好,小白就拿不教念书来威胁我。

我再忍。

我不顺着他,他就去院子里晒着,扬言要晒死自己。

这人真是脑子有问题。

偏偏赵旬这时候要上赶着触霉头。

「三娘,你要白菜豆腐不要?」

我忍无可忍。

我气冲冲地去肉铺里拿了两块上好的猪肉。

包好,单手递给赵旬:

「这些猪肉就抵你送的豆腐白菜,你以后别来了。

赵旬,我明确地告诉你,我不会嫁给你。

我以后要嫁给指点江山的状元郎,而不是只会点豆腐的你。

你走吧。」

看着两手提着猪肉重得挪不动道的赵旬,我白眼翻到后脑勺。

「嘴真毒啊,有没有听过恶语伤人六月寒?」

每每这样,小白总要说几句风凉话。

我回头瞪他。

「我觉得吧,赵旬人还挺好的。」

我连忙叫住挪到院门口的赵旬,他回头欣喜地看向我。

「赵旬,小白说他喜欢你。」

我目睹了两个男人的脸白了又黑,黑了又白。

赵旬颤巍巍地对着小白作揖:

「多谢小白兄抬爱,请赎在下无断袖之癖。」

话音刚落,逃命般地跑了个没影。

我一直憋着,当看到臭脸的小白时,我敞开了笑,笑得满院子打滚。

赵旬好长一段时间不敢再登门。

第四章 赵旬是隔壁赵叔家的独子,也是我娘一直想让我嫁的人。

他也曾苦读了好些年,但是一直没考上,心灰意冷,索性就在家点豆腐、卖白菜了。

他生得白净清俊,人称豆腐界的潘安。

为人老实又勤快,点的一手好豆腐。

很多人都冲着他来买豆腐白菜,远近村子里的寡妇天天来。

他家境也确实比一般人强点儿。

我娘总说,我嫁给赵旬,将来就能过上有肉有菜的好日子,也离家近,不会影响自家猪肉铺的买卖。

我看是为了方便我照顾她吧。

见过啃老的,还没见过啃小的。

街坊领居也总说我俩是这条街上最登对儿的。

毕竟我是杀猪界的貂蝉。

我娘就是见他长得好,当初嫁给我爹也是因为我爹长得好。

但我真不喜欢他,哪怕他貌比潘安。

他怕血,而我天天血淋淋的,我真不知道他喜欢我什么。

自从这天后,我竟真的再没有见过赵旬。

也好。

互不耽误,各生欢喜。

我希望我嫁的人能教我读书识字,能带我和娘去京城过好日子,也能完成爹的遗愿。

爹爹不希望屠家代代目不识丁,只知道杀猪宰肉。

而凤阳县是进京赶考的必经之地,我一定会守到个状元郎的。

一开始我的目标就是李谦。

但他一介书生不好好读书,整天学人算命。

老说我天生凤格,再杀猪会影响命格,苦口婆心劝我放下屠刀。

我呸他,让他赶紧多读书。

真担心我天天给他煮了补脑的骨头汤会变成肉包子打狗。

但我还是把赌注押在他身上,他确实有才华。

他写的字是我见过最好看的。

他念念叨叨的话,我们这条街的人都听不懂——

「浮云不定,遮掩太阳,万物黯淡。雀巢梧桐,荆棘刺丛,双栖鸳鸯。」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不说。

气得我重重地给了他一拳头。

那一拳打得他好些日子没来喝骨头汤。

想想还是算了,我还指望他中状元后娶我呢。

去找他低头示好,他却死了。

第五章 想及此,我去给李谦上了柱香。

回到家的时候天有些暗了。

进院门时小白在院子里赏月。

我没打扰他,径直往我屋里走。

「你很喜欢他吗?」

我回头疑惑地看向小白。

月光下小白的脸忽明忽暗,我看不真切他的神情。

我走向他,推着四轮椅到凉亭里坐下。

「小白,什么是喜欢啊?」

小白微微一愣,随即定定看着我道: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便会喜她之喜,乐她之乐,忧她之忧。」

我仔细琢磨了一下。

李谦会帮街坊邻居写信,不要钱。

他会把我给他的骨头汤分给路边的乞丐。

看到有人不孝敬老娘,他会上前去理论:

「羊羔跪乳报母恩,人若不孝枉为人,不孝之人,如断根之木,虽生犹死,世间哀哉。」

下场就是被人揍得鼻青脸肿,气的我提着杀猪刀要去砍人。

看到淘气孩童戏弄老弱病残,他会给他们讲大道理:

「尊老以敬,爱幼以慈,此二者,人心之平,世风之要。尊老爱幼,天道也。」

下场就是被顽童戏弄,一身泔水,狼狈不堪。

可他还是死性不改,每每见到不公之事,他总要去讲一番大道理。

我瞧着他不容易,便多给他些照拂。

要说喜欢……

没有。

只知道他是个好人。

看我久久没说话,小白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

啊?

他知道啥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小白在躲着我。

我渐渐也能读懂一些书,也开始慢慢自己练习写字。

认真程度快赶上进京赶考的书生们了。

「怎么?指望不上书生中状元娶你,你打算自己考状元吗?」

小白打趣我,我也不恼:

「要是女子能念书考取功名,那我一定会好好念书,才不想一辈子杀猪呢。」

「放心吧,会有这么一天的。」

我笑他:

「怎么着,你跟皇帝是亲戚啊,你还能劝皇帝让女子读书啊?」

「你说对了,我跟皇帝真是亲戚。」

他右手打着响指,一脸嘚瑟。

我懒得搭理他,这人脑子有问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见我只顾写字,也不搭理他,他干站着看半天,没话找话道:

「哎,你看啊,我教你念书写字,你家收留我,我们算不算扯平了?」

我划拉着手指算半天。

不对。

扯不平。

我家好吃好喝的供着他,他吃了不知多少银两的猪肉。

我从桌下摸出杀猪刀抵在他脖颈处:

「想耍赖?信不信我砍你。」

看着他害怕的样子,我心里特舒坦。

算是报仇了,谁让他那一夜拿剑划伤我的脖子。

他认怂:

「好好好,我错了,此份大恩,我日后定当涌泉相报。」

「口说无凭,立字为据。」

在我的胁迫下,他乖乖地写了字据。

「你收好,以后见不到此字据,我可不认账。」

「你放心好了,我屠三娘定不会让人占了便宜去。」

我小心翼翼将字据收好。

不,收好不够,得藏起来。

嘿嘿,直觉告诉我,这是一大笔钱。

等我攒够了钱,带我娘去京城,再找个状元郎嫁了,余生美滋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