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心理医生,你的专业好像不太行》 第1章 “我们都被骗了,这个世界是虚假的。”

男人望着远处说道,嘴角的香烟随着动作飘下几片烟灰,但很快就消逝在空气中了。

我不抽烟,但我认得那是一支廉价的、红色硬装的云烟,因为这种烟很耐抽,而且烟灰出了名的结实。

“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

我装出疑惑的语气,眼睛不自觉看向他的脚尖——那里距离天台边缘还有十公分左右,如果我的动作够快,或许……可以把他拉下来?

不。

我很快就放弃了这个计划,一来男人和天台边缘的距离,远比我和他之间的要近。

二来我也没有那么好的身体素质,如果是肖海在这,或许还有一线可能。

肖海是我的发小,幼儿园时期就体力惊人,警校毕业后进了刑警队,现在已经是小队长了,这会儿他正带着几个部下,藏在天台巨大的空调外机后面。

因为我面前的男人不让警察靠近,否则他会毫不犹豫的跳下去。

“你还在听吗?”

我突然回过神,朝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在听,可我根本不知道他刚说了什么。

“你会走神也很正常,学生们总说我的课枯燥无聊。”

男人自嘲的笑了笑——那应该是笑,看上去是叼着烟的嘴角耸动了几下,也有可能是防止烟蒂掉落,我不知道。

“你是老师?”

我顺着他的话题问道,这是一种心理学技巧,聊对方熟悉的事,可以让他在最短的时间里放松下来。

“我是大学教授。”

男人转过头看着我说道,我这才发现他的眼睛、准确来说是他的眼神,和其他寻短见的人很不一样。

人会寻短见,多半是因为走投无路。

各种层面上的压力,会让他们看上去十分暴躁或是绝望,但这个男人的眼神很冷静。

我甚至觉得他比我还要冷静。

我心里还在惊讶于他的眼神,嘴上已经下意识接着问道:“那你是教什么的?”

“生物工程,不过我大学时主修的是哲学。”

“听上去很厉害。”

我并不意外的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样说有失偏颇,但根据我从业多年的经验,这两个学科是最容易出现怪人的,它们庞大、繁杂、永无止境的知识量,足以让任何敢于探索的人走火入魔。

“看来你在大学的成绩不错。”

我努力挤出一个友善的微笑:“我大学是心理专业,但辅修过哲学,‘世界是虚假的’——我隐约记得这个论题。”

心理技巧之二,构建和目标之间的相同经历,可以让目标在潜意识里把我当成自己人,进而卸下心理防备。

“看来你的成绩很差。”

男人的眼睛里透出了嘲讽,接着他矮身坐在了天台边缘,把两条腿悬在外面:“据我所知,目前的哲学圈子里并不存在这种论题。”

“是吗?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小小的往前挪动了半步,但没想到他马上就发现了。

“别做傻事。”男人的眼神一下变得凌厉起来,“谁都不能阻止我越狱。”

“越狱?”

我不自觉露出一丝惊讶:“你是服刑人员?”

男人点了点头,我立刻在心里大骂肖海不靠谱,这么重要的事情,他居然没告诉我!

我的本职是一名心理医生,但因为肖海的关系,时常也会来警队客串一下谈判专家。

出于保护公民之类的规定,和犯罪分子的谈判自然轮不到我,我要做的只是劝慰那些想不开的人,用我的心理学技巧,把他们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但是今天这个人……

“你的刑期还有多久?”

我尽量缓和语气问出了一个冒昧的问题,如果对方是死刑犯或是无期,我就只能默默退后,让肖海他们在楼下做好准备了。

“不知道。”男人想了一下摇摇头,“我的身体还算健康,可能……几十年?”

“是无期么……”我心里暗想,已经开始觉得头疼了。

想让一个寻死的人活下去,最重要的就是给他希望,而眼下这种情况的人,可能比死刑犯还要难搞。

“不如说说你犯了什么事?”

我后退了一大步表示诚意:“我懂一点法律,或许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你口中的法律,对我而言并不适用。”

男人又露出那种耸动嘴角的笑容,一截儿烟灰掉到了天台外面,不知道会不会砸在谁的头上?

“我们说的不是一件事。”男人摇了摇头,似乎看出我不理解,他想了想又道,“你听说过数字生命吗?”

我点点头:“AI?”

“不,是数字生命。”

男人严肃的纠正了我:“1987年,C.G.Langton组织了首届人工生命研讨会,并在会上提出了人工生命概念。”

“三年后,也就是1990年,钱学森先生将VR——也就是虚拟现实取名为灵境,同年,全球首例数字生命,诞生在Thomas.S.Ray的计算机中……”

我听着男人的滔滔不绝,大脑又不自觉的开始放空,我从来不擅长听课,从小学开始就是这样。

似乎是看出了我的呆滞,男人愣了一下,旋即从那种殉道者的狂热状态里脱离出来。

“简单来说——”

男人取下嘴角的烟蒂,在天台边缘画出两个黑色的方框:“左边这个,是我们目前生活的世界,右边这个……”

“是数字生命的世界?”

我接着他的话问道,想表现出我在听他讲话的样子,可没想到他却摇了摇头。

“右边这个是真实的世界。”

男人把烟蒂在右边的黑框里晃了晃:“这个世界是广袤的、无限的,同时它也是虚无的,没有天地、没有花草、甚至没有哪怕一丁点儿的实质。”

“一个虚无的存在,你怎么知道它是真的存在?”

“我就是知道。”男人古怪的笑了笑,把烟蒂放进左边的黑框,“真实世界的罪人,会被套上名为‘躯体’的枷锁,流放到我们这个虚假的世界。”

“寿命是我们的刑期,永无止境的物欲就是监牢,而我们经历的苦难,就是我们犯下罪孽之后应得的惩罚!”

我看着对方,在心里撤回了之前对他的判断,能提出并坚信这种理论的人,一定是不折不扣的疯子。

“不错的假说,但我有几个疑问不太明白……”

我一边抛出话题拖延时间,同时借着挠脖子的动作,用拇指轻轻弹了三下领子里的通讯器。

这是我和肖海之间的暗号,意思是我搞不定了。

很快,耳机里传来肖海的声音:“救援气垫还在充气,三分钟!就三分钟!”

我把一只手背在身后,朝空调外加那边比了个“OK”的手势,就在这时,坐在天台边缘的男人突然动了。

他先是缩起了腿,接着转身把两条腿悬在了天台内侧,之后他又拿起那支烟蒂向我伸来,似乎是想要递给我。

我下意识伸出右手接过烟蒂,男人满意的笑了起来:“我会向你证明的。”

我一怔:“你说什么?”

“那个真实的世界。”男人指了指右边的黑框,“我会向你证明的。”

说完,男人向后一仰,整个人几乎瞬间就消失在我的眼前。

第2章 跳楼的男人当场死亡,警队的心理专家研究过我们谈话的录音后,认为我在当时的做法并无不妥,所以我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

当然,这只是法律层面上的。

这不是我的第一次失败,但不代表我会习惯,一条鲜活的人命在自己面前消逝,任谁都不会无动于衷。

足足用了两三天,我才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每天重复着心理诊所和家里两点一线的生活。

就在我以为这个插曲即将过去的时候,意外出现了。

那天是周三的傍晚,我和前台的小姑娘打了个招呼准备下班,一旁的座机突然响了起来。

“喂您好,这里是……”

小姑娘的话还没说完,就把听筒递给了我:“是肖队长,他说你电话打不通。”

我拿出手机一看,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关机了,便从小姑娘手里接过听筒:“老肖,怎么了?”

说着我按了下开机键,屏幕上出现电量低的提示,应该是我昨晚忘记充电了。

“你还记得秦玉林吗?”

电话对面的肖海问道,怕我没印象又补充一句:“就是上次跳楼的那个教授。”

“记得。”我换上见怪不怪的口吻,“怎么了?又是迟来的爱?”

我说过,秦玉林不是我第一次失败。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雨夜,对方是个16岁的女生,因为压力过大导致的重度抑郁。

我在大雨中和她聊了三个多小时,才终于把她从天台上劝了下来。

结果下楼的时候,父亲的一巴掌、母亲的一句“矫情”,让女生毫不犹豫的从楼道窗户跳了出去,决绝的甚至连肖海都没反应过来。

再之后,她的父母跑来我的诊所闹事,誓要为他们的女儿讨个说法。

无奈之下我只能把肖海找来,最后怎么处理的我就不清楚了,不过直到现在,我在诊所附近还是偶尔可以看到他们。

“我们暂时没通知他的家属。”

肖海知道我在说什么,顿了一下又继续道:“今天找你也是因为这件事,秦玉林的情况有点不对劲。”

肖海的话让我愣了一下。

这么说可能对死者不太尊重,但秦玉林从三十几层楼的天台跳下来,就算之前再怎么不对劲,现在也该对劲了。

“肖队!来一下!”

电话对面有人叫肖海,他答应一声又对我道:“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你有时间吗?自己过来看吧。”

肖海说完就挂了电话,我听着忙音犹豫了三秒,最终还是决定去一趟。

下午六点整,我打车到了警队,刚下车就看见肖海站在路边四处张望,好像在等什么人。

“快来!”

我还没打招呼,肖海就已经看到了我,几步过来拉起我就走:“别紧张,叫你来只是让你配合调查,一会儿问你什么答什么,那天我也在场,没事的。”

肖海的表情看上去很紧张,即便隔着衬衫袖子,我仿佛都能感觉到他手心黏腻的汗。

“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稍稍用力想拉住肖海,可我跟他的力量完全不在一个级别。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肖海说着把我带进警局,最终停在了一扇门前,我抬头看到门牌,心里突然就紧张起来。

法医鉴定处。

“秦玉林在这?”我吃惊的看着肖海,“一般这种情况,不都是交给殡仪馆处理吗?”

“按理说是这样……”

肖海小声回道,眼神有些躲闪:“但当时你和他在我们的视线死角,除了你之外,没人看到他是自己掉下去的——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只是例行调查。”

我看着心虚的肖海,相信他确实没有怀疑我,否则以他的性格,应该是直接带人去心理诊所。

“所以你们有什么发现?”

“不好说……你自己看了就明白了。”

肖海说着敲了敲门,然后直接推门走了进去,我跟在他后面进门,这才发现房间里比我预想的热闹得多。

整个房间大概二十多平米,空气里飘着消毒水混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味道,正当中的验尸床上有个盖着白布的人形,周围还三三两两的站了十几个人。

十几个人里大部分我都认识,是肖海的队员,看我进来都默默地朝我点头打招呼。

然后是一个法医,穿着白大褂站在角落。

最后是三个陌生的便装中年人,其中一个正意味不明的打量着我,另外两个则是拿着本子,一边低声讨论一边迅速的写着什么。

“我来介绍一下——”

肖海刚开口,打量我的中年人就直接朝我走了过来。

“你就是当天负责谈判的心理专家?”

中年人的语气很平静,但我还是能听出那种上位者的优越感,再加上他一开口就直奔主题,我推测他应该是某个更高级别的调查专家。

我点了点头,那两个做记录的中年人又走了过来,其中一个冲我笑了笑:“麻烦你详细复述一下当天的经过,最好不要放过任何细节。”

我看向肖海,他冲我点点头示意照办。

于是我便从那天接到他电话开始,一直讲到了最后事件结束。

两个中年人听完没什么反应,只向我确定了几个时间点就走开了,之前打量我的中年人也没再管我,走去跟法医小声说着些什么。

“到底怎么回事?”

我走到肖海身边小声问道:“那几个人什么情况?”

肖海摇摇头正要说话,那中年人又走了过来:“你再仔细回想一下,当时从天台跳下去的,真的是秦玉林吗?”

“当然!”我脑子转都没转就点头,“我们聊了大概半小时,我不可能认错。”

“如果在你走神的时候,有人和他进行了调换呢?”

“我……”

我一时语塞,因为我想起当时确实有几次走神。

中年人看到我的反应点了点头:“看来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但是可能性不大。”我接着他的话道,“当时那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除非他是早有预谋,而且现场真的有人坠楼死亡,如果真的有人和他调换,他们的目的是什么?耍我玩吗?”

“我不知道。”

中年人十分坦诚的摇摇头:“但如果不是这样,我们就无法解释这个情况了。”

话音落下,一个负责记录的中年人走上前,伸手将白布掀开了一角,露出了盖在底下的尸体。

“你怎么这副表情?”

肖海疑惑的看着我,而我则是疑惑的看着那具尸体。

这人谁啊?

第3章 尸体是男性,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唇边有些稀疏的胡须,鼻梁两侧各有一个椭圆形的浅窝,应该是长时间佩戴眼镜导致的。

但我不记得那个跳楼的人戴眼镜。

“这是谁?”

我看向肖海问道,因为我的记忆里没有这张脸。

肖海朝我眨了眨眼:“秦玉林啊,你不是几天前刚见过?”

“啊?”

我发出了疑惑的声音,但肖海似乎误会了我疑惑的方面。

“他掉下来的时候,救援气垫刚充了百分之三十,承托力不够,他摔断了颈椎当场死亡,不过尸体还算完整……”

“你确定他是秦玉林?”我打断了肖海,“那个跳楼的教授?”

看着肖海点头,我知道我现在的脸色肯定非常难看,因为房间里所有的人,都在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我。

“你没见过这个死者?”中年专家问道。

他本来已经走到门口准备离开,现在却又朝我走了过来,眼神锐利的死死盯着我,就像一只老练的鹰盯住了兔子。

“我……可能是最近没睡好,刚才没认出来。”

我想说那不是我见到的秦玉林,但比起这个莫名其妙的专家,显然我更应该相信肖海。

“当时的情况你们也都知道,他死的太突然了,我现在还有点缓不过来……”

我继续找补着,对方的眼神让我知道他并不相信我,但他也没有质疑我。

这不是个好迹象。

他知道尸体有问题,却没有太多反应,要么是他知道些什么,要么是他自信可以解决任何情况,所以才会选择静观其变。

但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说明这是一个难缠的家伙……

“我姓刘,你可以叫我刘组长。”

刘组长忽然开口,说着递给我一张名片,同时若有似无的看了肖海一眼:“上面有我电话,如果你回家以后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

说到“回家”的时候,他的语气明显重了一点。

“……好。”

我接过名片,上面只写了“刘祈”和一个电话。

之后刘组长带着他的人离开,同时肖海这边的人明显有一个放松的动作,似乎他们之间有点不对付。

“呸!不就是有点特权么?神气什么啊!”

一个年轻人小声呸道,肖海瞪了他一眼,接着摆摆手,其他人便识趣的出了验尸房,只剩下我们两个和那具尸体。

“怎么回事?”

我看向肖海,眼神却不自觉的飘向了尸体:“这真的是秦玉林?”

“当然!”

肖海毫不犹豫的点头,视线却飘向了左上方。

我皱了皱眉,一般人在说谎的时候,眼睛会不自觉的看右上方,而看左上方的时候多半是在回忆。

但肖海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的反应是完全相反的。

“你说是就是吧。”我白了他一眼,把刘组长的名片塞到他手里,“既然不信我,你就自己搞定吧。”

说完我转身就朝门口走,同时在心里默默计数,走到第五步的时候,肖海果然忍不住了。

“等一下!”

肖海两个大步追上我,抿着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小声说道:“你猜的没错,尸体被我换了。”

我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作为心理医生,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无条件的相信自己。

我相信自己不会记错,那就只能是尸体出了问题。

“为什么?”

我指了指肖海手里的名片:“怕他们抢功?你好像没这么功利吧?”

“自杀的案子,能立什么功?”肖海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是秦玉林让我换的。”

“别闹!”我嗤笑一声,但肖海的反应让我一下就笑不出来了,“你认真的?”

“嗯。”

“所以在秦玉林跳楼之前,你就已经知道这件事,并且还和他达成了默契?”

“是这样倒还好了……”

肖海想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笑不出来,导致他最后的表情非常奇怪:“是他死了以后让我换的。”

……

我拒绝了要开车送我的肖海,独自步行了6.5公里回家,我喜欢在走路的时候思考。

事情是三天前、也就是秦玉林跳楼的当晚发生的,那天我离开现场之后,肖海带人在现场处理后续,然后将尸体带回去进行调查。

说是调查,其实就是例行公事,所以他也没怎么在意,向法医交代几句就回宿舍休息了,却没想到睡着之后,居然梦到了秦玉林。

肖海没说梦的具体内容,只说秦玉林告诉他,如果有人来调查这件事,请他一定要用别的尸体调包。

不过毕竟是梦,所以肖海也没在意,只当是最近的工作压力太大了,可没想到更奇怪的事发生了。

第二天一早,肖海接到了上级的电话,说有一个专案组在路上,让他整理好秦玉林的卷宗准备交接。

再之后就是刚刚发生的事了。

到家之后,我先给手机充上电开了机,然后把自己扔在沙发上,肖海、秦玉林和刘组长的脸,在我的脑海中接连闪过。

“到底是谁在说谎?”

整件事里的疑点太多,我甚至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怀疑。

首先是刘组长、或者说专案组。

专案组的成员,一般是临时从各个队伍中抽调的精英,但那三个人之间配合默契,明显不是第一天共事。

也就是说,早在秦玉林跳楼之前,这个专案组就已经成立了,而秦玉林刚死不久他们就找过来,说明秦玉林大概率是调查中的一环。

但我之前看过秦玉林的资料,除了为人古板、性格执拗以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很难想象他会和某个大案要案有联系。

其次是肖海的那个梦。

一般情况下,梦里发生的事,都是做梦的人对某些事物的印象加上主观联想,但肖海不会想到“调包尸体”,这个要求是秦玉林主动“提”出来的。

从这一点来看,肖海梦中的秦玉林明显具备自我意识,就像是民间传说中的“亡者托梦”。

而且以我这么多年对肖海的了解,他绝不是别人说什么就会照做的性格,但他真的这么做了,说明除了他告诉我的信息之外,肯定还发生了别的事情。

叮铃铃铃——

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看向手机,是前台的小姑娘打来的。

“怎么了?”

“师兄——”

我诊所前台的小姑娘叫庄湘,是我大学校友,因为找不到实习单位,被教授介绍到我这来,所以她一直叫我师兄。

“你下午到个快递,我帮你签收了,还有22的到付邮费。”

“知道了,一会儿给你发红包。”

“师兄果然是洞察人心呢!”

庄湘调皮的笑起来,我正准备挂电话,忽然听见她在对面小声嘟囔:“现在的人真奇怪,二十多块钱就寄个烟头……”

第4章 听到声音的时候,我的手指已经按到了挂断,愣住两秒钟以后,我果断给她打了回去。

“你刚才说快递里是一个烟头?”

电话刚接通我就立刻问道,她好像被我吓到了,过了几秒才“嗯”了一声:“应该是吧?用一个小盒子寄的,我看包装挺完整的……”

“什么牌子的?”

“我看看啊……是‘云烟’。”

“送来我家!带着快递盒一起!”我急忙说道,听她有些为难又道,“报销三倍车费,外加一顿饭!”

……

我本以为庄湘过来只是单程,肯定比我一来一回要快得多,可没想到足足等了一个小时,庄湘才终于姗姗来迟。

“师兄……”

开门的时候,庄湘扭捏的看着我:“我出来太急,忘带钥匙了,能在你这住一晚吗?”

我看了眼她精致的妆容,还有明显搭配过的衣服:“你可以睡客房。”

“谢谢师兄!”

庄湘甜甜一笑,“不经意”的撩了下头发:“那就给你添麻烦啦!”

“不麻烦。”我伸手从她身后拿来快递盒,“我要出去一趟,晚上可能不回来,你记得锁门。”

说完我拿上外套,在她错愕的眼神里出了门,打车直奔星迪大厦——就是三天前秦玉林跳楼的地方。

路上我打开了快递盒,里面有个透明的自封袋,袋子里装着一个熄灭的烟蒂,滤嘴部分有点变形,点燃过的部分很平整,似乎在什么地方摩擦过……

这是三天前,秦玉林交给我的那个烟头。

我突然觉得呼吸有点困难,降下车窗让风扑在脸上,我的大脑才重新开始运转起来。

当时秦玉林把烟头递给我之后,毫无征兆的从楼顶跳出去,后来烟头掉在哪里我已经记不清了,但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

“巧合!一定是巧合!”

我在心里暗示自己,这个牌子的烟并不罕见,所以肯定不是同一个……吧?

到达星迪大厦的时候,楼里的人基本上都下班了,好在值夜班的保安还记得我,我借了肖海的名头说来调查,然后就顺利的来到了天台。

三天的时间,这里没什么变化,不过楼顶的风很大,我觉得我可能找不到我想找的那个东西了。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能不能帮我个忙?”

我打通了肖海的电话,拿出自封袋看着里面的烟蒂:“我想做个DNA比对。”

……

“样本已经提交上去了,但是你没提供比对对象,最快也要一周才能出结果。”

接待室里,肖海拿来一杯咖啡放到我面前:“那个烟头怎么回事?如果只是普通的烟头,很多机构都能做比对吧?”

“有熟人好办事。”

我搪塞道,实际是因为我拿不到秦玉林的DNA样本,而一般的机构又没有基因库的权限。

“倒是你啊——”我不着痕迹的转移话题,“我还是想不通,你为什么会帮秦玉林做事?”

“没什么,就是觉得该这样做。”

肖海不自然的笑了笑,没等我追问又摆摆手:“还没到告诉你的时候,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

我盯着肖海看了一会儿,还是放弃了套话的想法。

绝大多数的心理技巧都是用来应付普通人的,像肖海这种经过专业训练、心理素质强大的人,在他提起警惕之后,我的那些技巧很难起作用。

“OK!”我靠在椅背上摊了摊手,然后拿起咖啡一饮而尽,“我不问你,你也别问我。”

肖海做了个无语的表情,伸出手指在眼睛周围画了一圈:“话说你多久没睡好了?黑眼圈像熊猫似的。”

“黑眼圈?”

我一愣,这几天虽然有点忙,但我的睡眠时间还挺充足的,怎么会有黑眼圈?

肖海见我不信,索性拿出手机调到自拍模式,然后把屏幕对准了我:“你自己看。”

我下意识看向屏幕,几乎瞬间就被吓了一跳!

屏幕里的我精神萎靡、两颊深陷,黑眼圈重的好像一个星期没睡过觉,再加上我本身的眉骨就比较高,罩下来的阴影让我的眼睛看上去就像两个漆黑的漩涡。

“怎么会这样?”

我不敢置信的摸了摸脸,这才发现脸上油的要命,下巴上还有很长的胡茬,可我明明今天早上才刮过。

“要不是认识你的时间够长,我都要怀疑你染上什么不好的东西了!”

肖海开着玩笑收起手机,突然想到什么认真的看着我:“你……没染上那玩意儿,对吧?”

“去你的!”

我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说来也怪,我原本感觉精神还挺足的,可是看到自己那副憔悴的模样之后,竟然真的开始觉得困了。

“我先回去了,有结果就通知我。”

我打了个招呼准备离开,可刚站起来就突然一阵眩晕,幸亏肖海及时扶了我一把。

“你还是别乱跑了!”

肖海把我的胳膊搭在他肩膀上:“我今晚值班,你先去我宿舍睡会儿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脑子里晕的好像塞了一团浆糊,等我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宿舍里了。

“醒了?”

上铺有人说话,我听到声音不禁一愣。

这是我第一次来肖海的宿舍,但我之前听他说起过,虽然这里是双人间,却只有他一个人住。

而刚才那个明显不是肖海的声音。

“秦玉林?”

我试探着开口,身上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可是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在害怕什么。

“我说过,我会向你证明的。”

一个脑袋从上铺探出来,脸上带着微笑,却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

“现在,你相信这个世界是虚假的了么?”

“我更愿意相信现在这一切是虚假的。”

我朝他挤出个笑容,伸手在大腿上掐了一把,果然一点都不痛,眼前发生的一切只是场……

“梦?”

秦玉林目光灼灼的看着我——我真的看到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你醒了以后去找肖海,对他做这个手势——”

秦玉林伸出右手,朝我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他看到就明白了,到时候会给你下一步的行动指示。”

“……”

我惊愕于秦玉林的恶趣味,反应过来不对的时候,他已经纵身从上铺落地,一把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等一下!”

我急忙起身追赶,脚刚沾地突然感到一阵眩晕,紧跟着又是一阵短促、但是强烈的失重感。

等我再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还在办公室,肖海坐在对面,正一脸茫然的看着我。

“做噩梦了?”

“没……”

我下意识摇摇头,脑子里回想着刚才诡异的梦,然后鬼使神差的朝他比了个中指。

第5章 其实我刚把手伸出去就后悔了,作为一名专业的心理医生,这么轻易的被一个梦所影响,在我看来是极其不专业的表现。

但让我没想到的是,肖海看到我的动作之后,整个人一下子就变得不对劲了。

“你……”

肖海下意识想说什么,却又赶忙闭上了嘴,接着迅速跑去关上了门,然后才压着嗓子、但十分激动问道:“你也见到他了!是不是!”

“你是说秦玉林?”

我试探问道,马上又觉得不对劲:“可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你对出了暗号。”

肖海朝我回了一个国际友好手势,同时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太好了,我还以为是我工作压力太大,看到你也疯了我就放心了……”

“去你的!”

我白了他一眼,随后才意识到这件事的诡异之处——肖海说我对上了暗号,是不是说明秦玉林也给了他相同的暗号?

“看来你猜到了。”

肖海神色古怪的笑了笑,打开抽屉一边翻找一边道:“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会帮秦玉林做事吗?这个就是原因——”

说着,肖海从抽屉里拿出一枚黄铜钥匙,手柄上沁着墨绿色的铜锈,明显已经有些年头,但钥匙齿的部分磨得锃亮。

这说明它曾被闲置了很长时间,但最近一直被经常使用。

“这是秦玉林办公室的钥匙。”

肖海看着钥匙,眼神里竟透着一丝慌乱:“不是学校里的办公室,是他在校外租的一间房子。”

“我梦到秦玉林之后,先是根据他的指示,在一个地方找到了这枚钥匙,然后又用这把钥匙打开了他的办公室,那个地方——”

肖海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隔了几秒索性直接把钥匙扔给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自己去看吧。”

我接住黄铜钥匙,同时心里的怀疑也达到了顶峰。

人类那些匪夷所思的梦境,大多是基于客观记忆的主观联想,也就是俗话说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换句话说,人类无法梦到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即使偶尔出现例外情况,也都是当事人未曾察觉的潜意识记忆在作怪。

但今天的情况太诡异了。

我和肖海先后梦到了秦玉林,并分别在各自的梦境中获取了相同的信息,并且这部分信息,是我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知道的……

思绪到这里就断了,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眼下发生这一切,却完全无法用唯物理论来解释。

“你在哪里看到了什么?”我扬了扬手里的钥匙,“说说看,或许我能理解?”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

肖海为难的表情不像是演的,而且他从小作文水平就一般,我只能放弃从他这里打听的想法。

“这地方在哪儿?”

“水泥厂家属楼,六单元302。”

“老城区那个?”

我听到这个地址心里一颤,忽然想起庄湘给我的那件快递,好像就是从这个地址寄过来的。

但我当时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烟头吸引,竟然忽略了快递本身的源头。

……

半小时后,我乘车来到了老城区。

开车的是肖海的一个队员,姓程,肖海值班走不开,碰巧小程的父母住在这附近,于是便让他开车带我来了。

“那栋就是水泥厂家属楼——从那条外楼梯上去,直走到头就是六单元。”小程给我详细指明了路线,又不放心的看向我,“真不用我陪你上去?”

“不用了,我就是随便看看——谢谢你送我过来。”

我含糊一句便赶忙下了车,毕竟不知道接下来会看到什么,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这么想着,我按照小程说的路线上了楼,路上还把钥匙拿出来捏在手里,却没想到最后根本没用上。

不是小程指的路出了错,而是已经有人赶在我前面了。

“刘组长?”

我看着门口的刘祈有点发愣,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反观刘祈似乎并不意外,脸上只露出一秒不到的回忆神情:“你是那个谈判专家……怎么?这里有人寻短见?”

“是心理医生。”我纠正了一下他的称呼,随后朝屋里指了指,“你住这?”

刘祈摇摇头:“我们调查秦玉林的时候,发现他的账户每个月都会固定转账一笔钱,最后一次转账是在他死亡当天,追查后发现,原来是在这里租了间房子——”

说到这,刘祈突然想到什么看向我:“对了,你是心理医生,能不能帮我分析一下,一个准备自杀的人,为什么还要按时交房租呢?”

“抱歉,其实我对他的了解并不多,恐怕帮不到你。”

我挤出一个职业微笑,随后说了声“告辞”便继续上楼。

四楼有三家住户,其中401的门上贴了张传单,是上个月某家商场的酬宾活动,现在活动结束了还没撕下来,说明这家大概率没有人住。

于是我故意用力敲了敲门,又自说自话的寒暄了几句,然后就屏住呼吸,在通向五楼的楼梯上坐了下来。

因为302正对楼梯且开着房门,周围安静下来之后,我很轻易就能听到里面的声音。

房间里似乎有很多人,但是一个说话的都没有,只有时大时小的窸窣动静,好像他们正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有了这个念头,我的心一下就凉了半截,虽然我对刘祈的印象不好,却也无法否认他的专业程度,那间屋子经过他们的搜查,估计一点有用的线索都留不下……

啪!

一声轻微的脚步让我猛地回过神来,刚站起身就看到刘祈站在楼梯拐角处,正歪着身子探头朝我这边张望。

我俩的视线对在一处,刘祈再次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你的患者没在家?”

“在家,不过他的状态不错,我就没打扰。”

我努力挤出个自然的微笑,然后故作疲惫的捶了捶大腿:“刚才爬楼梯有点累,所以在这歇会——最近真是缺乏锻炼了。”

“哦,是这样啊。”

刘祈点点头,脸上那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突然消失,整个人瞬间散发出强大的压迫感:“你作为心理医生应该知道,如果一段话里的细节太多,那么它往往都是谎话。”

第6章 刘祈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起来,让本就心虚的我更加胆寒。

因为肖海的关系,我认识的警察着实不少,但他们给人的压迫感远远比不上刘祈,甚至就连肖海都不例外!

“我……我……”

在刘祈的逼视下,我几乎瞬间就把自己带入了嫌疑犯的角色,张了几次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知道我肯定完了。

上次在停尸房我就骗了刘祈,虽然我做了一些伪装,但以他的智商,我不信他看不出来,只是出于某种原因没有当场点破罢了。

现在只有我和他在这里单独对峙,而且我已经在心理上落入下风,如果他现在开始逼问,我真的还能守口如瓶吗?

我没有这个信心。

我无措的看着刘祈,口袋里的手死死握着那把钥匙,因为太过紧张,甚至连掌心都渗出了汗水。

但就在我犹豫要不要主动交代的时候,刘祈突然朝我笑了笑:“抱歉,职业病犯了。”

刘祈说着,拿出支烟叼在嘴里,接着又拿出一只精致的金属打火机。

我虽然不抽烟,但有收集打火机的爱好,一眼就认出那是DuPont经典的Ligne 2系列,当年刚发售的时候价格不低,似乎和刘祈的身份有些违和。

“别多想,是我父亲送的。”

刘祈似乎注意到我的目光,解释了一句才把烟点燃,深深的吸了一口又看向我:“刚才没吓到你吧?这个职业做久了就是容易这样,我老婆为这事没少说我——”

刘祈说到这微微一顿,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你那个朋友应该也是吧?他叫什么来着?肖海?”

“啊……”

我下意识想点头,但马上就反应过来不对。

先对目标施加压力,再用友善的态度让目标放松下来,在目标心理防线松懈的时候,“不经意”的问出关键问题——这是审讯中常用的技巧。

由此反推,刘祈确实看出我和肖海有问题,也大概猜到了我们的关系,只是他并不能完全确定,所以才会有此一问。

想到这里,我立刻闭上嘴不再言语,我不知道承认会有什么后果,但直觉告诉我不会是好事。

“真不愧是专业人士啊!”

刘祈见我闭口不言,便知道我已经察觉到了,旋即苦笑摇头:“还好你没有犯罪,不然我们可真要头疼了。”

我还是看着刘祈不说话,他的话听上去像是放弃,但也可能是用“好身份”让我松懈。

两次的以不变应万变,终于让刘祈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他吐掉烟头用脚踩灭,然后又捡起来放进口袋里:“我直说了吧,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事?”

刘祈指了指302:“我知道你是冲秦玉林来的,但他的信息涉及案情,原则上我不能透露。”

“除非?”

“除非你帮我这个忙。”

刘祈露出奸计得逞的表情:“他家里有一些……额……小动物,我认为与案情有关,但我现在不具备饲养它们的条件……”

我心里一动:“所以你想让我养?”

刘祈点头:“作为回报,我将所有信息整合之后,可以向你透露部分信息——当然!涉及机密的信息我还是不会透露。”

“是否涉及机密由谁判定?”

“当然是我!”

“呵呵……”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脑子里突然想起一个笑话——

已婚男人向同伴吹嘘,说自己的家庭地位很高,所有大事都是自己说了算,同伴追问什么样的事算是大事?男人说这要让我老婆说了算。

“抱歉,我拒绝。”

我朝刘祈一笑,随后面无表情的快步下楼。

让刘祈掌握信息出口的尺度,大概率会让我得不到任何有效信息,换言之,帮他不会有收获,但不帮他也没损失。

不过这个想法,在我走到三楼的瞬间就崩塌了。

在我和刘祈对峙的时候,他带来的人正从302往外搬东西。

其中有六个恒温箱被堆在门口,每个恒温箱都有两个鞋盒摞起来的大小,里面从上到下依次是蜥蜴、壁虎、变色龙、蜘蛛、蚂蚁和一箱……土壤?

“是蚯蚓。”

刘祈似乎注意到我的目光,来到我身边解释道:“最下面那箱养着蚯蚓,大概十条左右。”

“他养这些东西干什么?”

我忍不住问道,因为这个搭配实在太奇怪了。

有的人喜欢养爬宠,有的人喜欢养昆虫,同时养爬宠和昆虫的我也见过,但那大多是把昆虫当成爬宠的饲料。

可是从那三个恒温箱里的昆虫数量来看,“饲料”明显不是它们的正确用法。

刘祈朝我耸了耸肩,似乎是表示他也不知道,接着他似笑非笑的伸出右手:“你能来这里,说明你也是有好奇心的——怎么样?我的提议依然有效。”

我看着那六个恒温箱,即便明知道这是刘祈的套路,可我还是有种强烈的直觉——这就是肖海、或者说秦玉林想让我看的东西。

“我可以帮你,但我有个条件。”

我转过身和刘祈对视:“五个问题,不论是否涉及案情,你必须回答我五个问题。”

“太多了,一个。”

“四个!”

“三个……”

“成交!”

我一把握住刘祈的手,象征性的用力往下一顿:“如果你反悔,我保证你再也见不到它们!”

刘祈闻言先是一愣,接着“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你是在威胁我吗?你知道这种行为是什么性质吗?”

“别给我扣帽子,我没养过这种东西,不小心养死几只也在情理之中。”

我仰起头挑衅的看着刘祈:“怎么样?现在还想让我帮忙吗?”

刘祈眯起眼睛看着我,通过他手指不自觉的颤抖,我明显能感觉到他也在纠结。

不过这种纠结只持续了两三秒,他就反过来用力握住了我的手:“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

确定了合作关系,刘祈提议帮我把恒温箱送回家,不过被我拒绝了。

原因很简单,在足够信任他之前,我不想暴露太多的个人信息——虽然查我的住址,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等刘祈带人离开,我用钥匙打开了302的门,依稀能看出这里被布置成了实验室的模样,但就像我之前的猜测,除了那六个恒温箱和对应的饲料,他们连半张纸头都没留给我。

之后我给小程打了电话,他帮我一起把恒温箱搬到车上,然后又开车把我送回了家。

让我有些在意的是,小程似乎对这些恒温箱很感兴趣,一路上都在旁敲侧击的向我打听。

第7章 前后折腾了大半宿,等我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小程帮我把恒温箱搬到门口就回去了,我拿出钥匙开门发现打不开,这才想起庄湘住在我家,而且我临走的时候,还特意提醒她要反锁房门。

“睡了没?给我开个门。”

我给庄湘打了电话,她含糊不清的答应几声就挂断了,这让我有点怀疑她是不是真的醒了。

好在庄湘很快就来给我开了门,看到恒温箱和里面的东西之后,又尖叫着跑回了客卧。

整个过程,我的注意力都在庄湘身上——她穿着我的睡衣,这意味着我今晚没有睡衣穿了。

不过我原本也不打算睡觉,独自把六个恒温箱搬到阳台,又去冰箱拿了瓶啤酒,最后在阳台上的躺椅坐了下来。

我和秦玉林接触的时间不长,却也能看出他的大致性格。

如果只从他的言语来看,似乎是常见的偏执型人格障碍,但实际上他是典型的强迫型人格障碍,外加一小部分的表演型人格。

这种人对于完美的要求几近苛刻,甚至愿意为此付出一切,而在目标完成之前,他们一般不会做多余的事情。

既然秦玉林费了大力气布置研究室,这六个恒温箱就一定与他的目标有关。

“师兄?”

我听到声音回头看去,就见庄湘正躲在阳台门后面,睡衣外面又加了一件我的大衣,还有帽子、围巾之类的,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

“你不热吗?”我问她道,顺手把阳台门打开,不过她好像没有出来的意思。

“热点也比碰到那东西好。”庄湘指了指蜥蜴的恒温箱,能看出她是真的害怕,就连手指都在抖,“师、师兄,你晚上出去就是买这些东西?”

“不是,是一个朋友……寄养在我这的。”

我斟酌了一下用词,挑着无关紧要的部分大概解释了一遍:“我那个朋友觉得这里面会有线索,所以我想顺便帮他研究一下。”

“你说的朋友是肖队吧?”

庄湘露出个“我懂”的表情,不等我否认又继续道:“师兄,你们看过箱子里面吗?如果是我要留下什么信息,一定会埋在这里面。”

“埋在里面?”

我心里一动,朝那六个恒温箱看去,虽然里面饲养的生物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的都有很多遮蔽物。

比如蚯蚓箱中的土壤,或者蜥蜴箱中的沙粒,看上去埋了东西的概率极高,不过……

“应该不会在里面。”

我摇头笃定道,理由也很简单。

埋东西这种可能,刘祈大概率也能想到,而且他能说出蚯蚓箱里有十条蚯蚓,说明他们肯定早就翻过了。

我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庄湘也觉得在理,随即露出疑惑的表情:“既然这样,怎么还会觉得有线索呢?”

“是啊,为什么呢……”

我自言自语着,顺手把易拉罐递到嘴边,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流下去,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如果这些恒温箱里没有线索,刘祈为什么要把东西给我,并且告诉我里面会有线索呢?

我想过之后,发现不外乎两种可能,要么是线索的形式过于隐蔽,刘祈确实没有发现,要么就是他已经发现、甚至拿到了线索,这些东西只不过是他的缓兵之计!

想到这里,我连忙找出刘祈的名片,按照上面的号码给他打了过去,可是一直到自动挂断都没人接,而等我再打过去的时候,那个号码竟然变成了空号!

“老狐狸!”

我暗骂一句,基本已经确定是第二种可能。

如果放在平时,我可能会就此打住,因为我从来不是喜欢探究秘密的人。

但这件事实在太过诡异,秦玉林说的“下一步行动”,应该就在这些线索当中,如果不按照他给的路走下去,天知道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我不想冒险,所以又给肖海打去电话,问他知不知道刘祈在本市落脚的地方,他刚开始有点意外,但也没多问,很快就告诉我一个地址。

另一边庄湘已经用手机地图帮我查询,是一家位于郊区的老招待所。

“你准备现在去吗?”

肖海在电话里问道,我能听出他的潜台词是想一起去,但我权衡之后还是拒绝了。

一来刘祈的身份在这摆着,无论如何不会做出伤害我的举动;二来肖海和刘祈似乎不太对付,带着他万一让局面变得更复杂,反而弄巧成拙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刚才我打过电话之后,刘祈肯定也知道我察觉了什么,他不会毫无准备,所以我也不打算单刀赴会。

“你是开车来的吧?我刚在楼下看到你的车了。”我看向庄湘,完全不给她说话的机会,“麻烦送我过去。”

“现在?”

“三倍加班费。”

……

这个时间路上没什么车,但庄湘的驾驶风格属于保守派,所以足足用了一个小时,我们才到肖海说的那个地方。

“师兄,你确定导航没错吗?”

庄湘看着传说中的招待所狐疑问道,也不怪她怀疑,那间招待所看上去确实有点太破了。

我在实景地图搜到的招待所是三层小楼,可是现在只剩下了一层半——一楼门窗尽毁,二楼区域仅有几堵残垣断壁,三楼更是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

“二十年前市中心迁移,这一带就成了无人区,如今还在地图上保留,估计更多是充当地标的作用。”

我打量着废弃招待所解释道,其实心里也有点打鼓。

肖海说刘祈他们在这里落脚,可是这里看上去明显不像能住人的,再怎么吃苦耐劳也不行。

“是不是在附近啊?”

庄湘又转头朝四周打量,但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这会儿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能见度甚至还不到百米,除了那栋破败的小楼,我们连第二栋建筑都看不到。

“看来肖海也被耍了。”

我叹了口气,只能当做是刘祈没说实话。

就在我准备叫庄湘回去的时候,余光猛地看见招待所一楼的窗口,有一抹微弱的红光一闪而过!

里面有人!

第8章 看到红光的瞬间,我几乎本能的拉开车门跳了出去,动作利落的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从来不是喜欢冒险的人,凡事必须有九成以上的把握才会行动,而像今天这种情况,我是宁可错过机会也不会冲动的,可为什么……

“师兄!”

庄湘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但我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几步横穿公路跳进路边的草丛,直奔红光出现的窗口冲了过去。

“锁好车门在车上等我!十分钟没消息就通知肖海!”

我用尽全力大声喊道,说着已经到了窗口,单手搭上窗台纵身一跃,像只灵巧的猿猴一样落进了楼里。

“呼——”

我单手撑地泄去冲力,身体反馈的第一个感觉就是这里很黑,虽然现在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间,但这里实在黑的有些不太正常。

好像置身于一团化不开的浓墨,恍惚间我甚至有种溺入深海的错觉,随着我起身的动作,竟然真的感觉到空气都凝滞起来。

“我找刘祈!有人吗?”

我试探着喊了一声,以防在黑暗中被人偷袭,可是声音落下了好一会儿,周围还是静悄悄的没半点动静。

“难道是我看错了?”

我嘀咕着往前迈了半步,这才发现地面比我想象的要软。

先前在外面看的时候,我还以为这里面是遍地的碎石瓦砾,可是现在从脚底传来的触感,却像是铺着厚实的地毯。

“刘组长?你在这里吗?”

我又喊了一声,同时拿出手机准备照明,可是按了几次开机键,屏幕都没半点反应,似乎是又没电关机了。

暗骂了一声倒霉,我又想起自己还戴着智能手表,虽然屏幕亮度远不及手电筒,但在这里总归是聊胜于无。

心里想着我轻轻翻动了一下手腕,谢天谢地我的手表还有电。

幽兰的光芒从屏幕上发散出来,我眨了眨眼适应光线,正准备继续往前探索,一张惨白的大脸就猛地探到我的面前!

“啊!”

我大叫一声急忙后退,脚下却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下,等我意识到不妙的时候,身体已经不受控制的朝后摔去!

嘭!

一声闷响,我结结实实的摔了个大屁股墩儿,紧跟着又是一阵叮叮当当的乱响,好像有很多锅碗瓢盆掉在地上,同时还有一大片温热的液体溅到了我的身上。

“哎呀你这该死的!”

黑暗中有人愤怒的叫了起来,同时还有一束白光打在了我的脸上。

突然的光亮让我下意识抬手低头,但也得益于这束光,我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我坐在一团脏兮兮的棉被上,旁边是碎砖搭成的简易炉灶,灶上本来应该还有一锅面条,不过现在已经全洒在了我的身上。

“你还看!我的早饭都被你毁了!”

那人又喊了一声,接着我就被人抓着衣领提了起来。

借着手电筒的光亮,我看到对方是个邋里邋遢的中年男人,胡子头发一大把,看不出具体的年纪,消瘦的身体裹在破烂的军大衣里,力气却是大的吓人。

“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急忙赔上笑脸道歉,就算被他喷了满脸口水也不敢生气。

倒不是我怂,看这人的打扮,明显是在这里落脚的流浪汉,我跳进人家被窝里,还打翻了人家的早饭,于情于理,我都没有生气的资格。

那人看着我身上的面条,忍不住咽了下口水:“我这点吃的全被你毁了!一句对不起就行了?赔钱!”

“好说!”

我点点头按亮智能手表:“我手机没电了,要不你扫我付款码?”

“你耍我呢?”流浪汉咬牙切齿的看着我,“你看我像是有手机的样子吗?”

“……”

我语塞了一下,连忙取下手机壳,从里面拿出备用的一百块钱:“我没带多少现金,你看这些……”

我的话还没说完,流浪汉就一把将钱抢了过去,透过手电光看了看水印,确定不是假钱才收进口袋,接着拿起地上的锅子,把我身上的面条拨了进去。

“看你态度还不错,这次就放你一马!快滚快滚!”

流浪汉没好气的挥了挥手,然后坐在地上,用手抓起面条吃了起来。

“真的非常抱歉。”

我再次道歉后准备离开,刚迈出一步又停了下来。

这个招待所不是什么名胜古迹,就连我也只是略有耳闻。

刘祈不是本地人,按说应该不知道这个地方,市区大大小小的酒店宾馆几百家,如果他是骗肖海的,为什么偏偏要选择这里?

简单的二段式推论后,我得出一个结论——刘祈应该知道、甚至来过这间招待所。

“那个……方便问一下,您在这住多久了?”

我看向流浪汉小心问道,这些人平时缺乏和外界的交流,性格往往都十分古怪,我必须小心不能激怒他。

好在他的情绪比我想象中稳定的多,闻言只是看了我一眼:“七八年了吧?有事?”

我一听就知道有戏,连忙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我想打听一下,最近这里有没有出现过一些怪人,就是穿西装、打领带,看上去特别严肃的一伙人?”

“特别严肃……”

流浪汉的眼珠朝左上方飘去,不多时摇了摇头:“没注意,我白天要出去找吃的,只有晚上才回这里睡觉。”

“……打扰了。”

我无奈的叹了口气,这时流浪汉也吃完了面条,抹了抹嘴拿出半截香烟,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金属打火机。

叮——

机盖弹开发出清脆的响声,我的心脏瞬间跟着颤了一下!

那是一只Dupnot的Ligne 2系列,存世量虽然不低,但在本市却鲜少有人使用,我唯一一次见到,就是几小时前在刘祈手中!

“你这火机是哪儿来的!”

我一把抓住流浪汉的手问道,虽然看不见自己的脸,但我知道我的表情肯定非常严肃,因为他明显被我吓到了。

“我、我捡的……”

流浪汉哆里哆嗦的回道,说着朝楼上指了指:“就在楼上右手边第二个房间!”

第9章 我一路狂奔来到二楼,几乎一眼就看到流浪汉所说的房间。

因为楼体坍塌,整个二楼几乎成了一片废墟,但这个房间明显被人清理过,不仅房间里没有多少碎石,门外甚至还有一条通向楼梯的小路。

我几步来到门口,首先注意到墙上的腻子已经被人刮去,大片的红砖墙暴露在空气中,不少地方都有明显的划痕,似乎是刮除腻子的时候造成的。

“诶?怎么又变了?这里不会闹鬼吧?”

身后忽然有人说话,原来是那流浪汉也跟着我上来了。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他:“你刚才说又变了,这里之前变过?”

流浪汉脸色煞白的点点头:“这里原来全是碎砖,前几天不知道被谁给清理了,还有那些墙上,原来都刻着看不懂的画,现在也都不见了。”

“你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一个多小时以前?这里的自来水还能用,我上来打水煮面。”

“当时墙上还有那些符号?”

“嗯。”

我回想了一下,一个多小时之前,差不多就是我和刘祈分别的时候。

也就是说他从秦玉林的出租屋离开之后,立刻赶到这里清除了墙面上的符号,并在过程中不小心遗落了打火机,最后被这个流浪汉捡到了。

从时间上来看,这一切似乎都串的起来,可我还是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我看向流浪汉:“你还记得那些符号是什么样子吗?”

流浪汉的脸上透出几分为难:“我没仔细看,就记得是一些圆圈和线,有点像纳斯卡线条。”

“你还知道纳斯卡线条?”

“瞧不起谁呢?”流浪汉白了我一眼,两手叉腰满脸的骄傲,“老子当年可是鲁美的专业满分!”

“???”

我错愕的看着他,第一反应就是不信,慢慢发现那张蓬头垢面的脸似乎真有些眼熟,好像在报纸上看到过。

“你是……”我努力搜索着不多的记忆,试图对上眼前这张邋遢的脸:“张全?”

流浪汉的眼睛里亮起了光:“你认识我?”

“久仰大名!”我努力挤出个友善的微笑,来掩饰心里对张全的鄙夷。

张全是本市人,当初还在学校的时候,就有很多大公司向他抛出了橄榄枝,可是全都被他拒绝了。

毕业之后,张全回到本市成立了自己的艺术工作室,就在所有人以为一颗艺术界的新星即将升起的时候,他却被爆出了性侵模特的丑闻。

几天之后,张全关闭了工作室不知所踪,有人说他是被抓捕归案,也有人说他是畏罪潜逃,没想到他居然一直住在这片废墟里。

张全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见我认识他,连忙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铅笔:“现在认识我的人可不多了,手伸出来!我给你签个名!”

“不麻烦了!”

我不着痕迹的把手插进口袋,用眼神指了指红砖墙:“你说这里原来有纳斯卡线条,那你还记得大概的内容吗?”

虽然没看到墙上的信息,但在时间如此紧急的时候,刘祈还不忘清除线索,说明这里的东西在他看来十分重要。

如果能搞清楚那些刻画的内容,说不定可以成为我的筹码。

“当然记得!”张全说着,又从怀里拿出一个素描本:“要帮你画吗?”

我看到那个素描本有点惊讶,张全整个人都邋里邋遢的,可是那个素描本却被他保存的很好,工工整整、干干净净,上面甚至连个泥点都没有。

“那……麻烦了。”

“不麻烦。”张全摆摆手,然后朝我伸出一根脏兮兮的手指:“一幅画一百!”

“啊?”

“一幅画一百!人民币!”张全以为我没听懂又重复一遍:“这墙上原来一共有六幅画,全要的话算你五百块!”

“以你的水平倒是不贵……”我苦笑了一下,把身上所有的口袋都翻过来:“问题是我真没带现金。”

“那就打欠条吧!”

张全说着把素描本递给我,我刷刷点点的写了欠条,又借着他身上的油污按了手印,然后他才坐在地上开始画。

这是我第一次在现场看张全作画,控笔精准而且速度很快,看来就算是过着流浪汉的生活,他也始终没有放弃绘画。

不过六幅画还是需要一点时间的,我等的有些无聊,便指了指欠条随口问道:“我记得你以前是个挺清高的人,怎么现在这么市侩了?”

“清高管屁用!又不能当饭吃!”

张全鄙夷的笑了笑,不知是对我还是对曾经的自己:“我当年要不是挡了别人吃饭的门路,也不至于混成现在这样!”

我听出他语气中的愤懑,心里一动:“你的意思是,当年有人栽赃你?”

“这还用说?瞎子都能看得出来!”

张全咬了咬牙,语气中满是不屑:“老子当年风靡万千少女,多少人排着队想往我床上跑,燕瘦环肥什么样儿的没有?性侵?老子用的着吗?”

“……”

我看着张全没说话,但也觉得不太对劲了。

当年的张全绝对是一颗耀眼的新星,尤其在本市落脚之后,不仅是本地的女粉丝,甚至经常有外地女粉丝不远万里的过来找他。

可就算是这样,张全却没传出任何绯闻,有人说是他势力庞大封锁消息,更有甚者怀疑是他的取向有问题。

不过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张全似乎没有为自己正名的打算,我自然也不会多管闲事,随便附和几句就结束了这个话题。

与此同时,张全也完成了第一幅画,他随手撕下来递给我,然后又开始了第二幅的创作。

我借着月光看了一下,这幅画确实很像纳斯卡线条,整个画面运用了大量的直线和圆点,共同构成一只俯身回首的蜥蜴形象。

当然也有可能是壁虎或者变色龙,毕竟在这种风格的画里,这几种动物的形象应该都差不多,所以我不敢确定。

另外还有一个发现让我很在意,如果张全没有进行艺术加工的话,这幅画看上去其实更像另一种东西。

一种不应该出现在墙上、尤其不应该出现在一片废墟的墙上的东西。

第10章 “你确定这是画在墙上的图案吗?没记错?”

我怀疑的看向张全,但并不是不相信他,而是对他这种异常自信的人,质疑远比恭维更好用。

果然,张全闻言立刻停下了笔,翻到一页空白的纸递给我:“你随便画点什么,越复杂越好,我看一眼就能全记下来!”

“抱歉。”我推回他的素描本,“我只是觉得这个构图不应该出现在墙上,而应该是……”

“电路板。”张全接上我的话,同时手上的动作不停:“对吧?”

我点点头,发现他没看我又“嗯”了一声。

如果抛弃整体的外形,单看那些圆圈和线条的话,这很像是某种机器中的电路板,以我粗浅的电路知识甚至能找出控制芯片的位置。

“我第一次看到也觉得像电路板。”张全说着又递给我第二幅画,“但后来仔细研究了一下,这种电路在现实中是不存在的。”

我接过来,是一只张开脚的蜘蛛:“你还懂电路?”

“我在大学学过电气工程。”

“鲁美有这个专业?”

“没有,我自学的。”

张全说着又递来第三幅画,我看了很久才意识到,那是一条蜷缩成一团的蠕虫。

蜥蜴、蜘蛛、蠕虫。

三幅画的内容让我灵光一闪:“剩下的三幅画是不是蚂蚁、壁虎和变色龙?”

张全惊讶的抬头看我:“你看到过?”

我摇摇头,太阳穴隐隐有些胀痛,没想到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最后居然又回到那六个恒温箱上了。

张全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但他也没有多问,继续画出了剩余的三幅画,然后一并撕下递给了我:“六幅画,五百块,不准赖账!”

“我的员工在车里等我,一会见到她就给你钱。”我指了指公路的方向,将六幅画叠好收进怀里,然后两个人一起下了楼。

刚到楼下,我们就看到外面闪着警车的红蓝光。

“你报的警?”张全皱起眉头看我,似乎有些紧张。

我正要否认,突然想起进来之前叮嘱庄湘,如果我十分钟没出去就让她报警,而现在距离我进来已经二十多分钟了。

“可能是我员工不放心报了警。”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想了想又建议道:“要不你先藏起来,我取了钱给你送来?”

“笑话!老子又没犯法,有什么不放心的?”张全轻蔑的笑了一下,然后转身钻进楼梯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我有些无语,但也懒得理他,出了招待所朝公路的方向走去,隔着老远就看到庄湘和肖海站在路边。

“师兄!”庄湘看到我就连忙跑过来,还剩两三步的时候又捂着鼻子退了回去:“你干嘛去了?身上什么味道这么臭?”

“臭?”我闻了闻身上,确实有一股发霉的味道,还没想好怎么解释,肖海又走了过来。

“到底怎么回事?”肖海问我,眼睛还看着招待所的方向:“小庄急匆匆的叫我过来,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你还好意思说?”我白了肖海一眼:“你不是说刘祈住在这吗?你自己看,这像是住人的地方吗?”

“我说的?”肖海一脸疑惑的看着我,“你可别冤枉人啊!专案组的落脚点属于内部机密,我怎么可能告诉你?”

“不是你说的难道是鬼?”我一指躲远的庄湘:“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听着,你是想说我们都记错了?”

铁证如山,肖海的表情更疑惑了:“你给我打电话?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完全没有印象?”

“你……我……”

我张了几次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索性先不理会肖海,翻了个白眼转向庄湘:“带钱了吗?给我拿五百,一会儿给你。”

“又要钱?”庄湘脸色一垮:“快递费和加班费还没给我呢!”

“回家一起给你。”我拿出手机晃了晃:“我手机没电了。”

庄湘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着什么去车上取钱。

“你真没给我打电话。”肖海拿出手机给我看通话记录,“这是我下午叫你去警队,没打通才打了你诊所的座机,再就没有记录了!”

“或许是被你删了。”

我随口回道,说话的工夫庄湘已经回来了。

我拿了钱让他们在这等着,然后又去招待所给张全送钱。

“真不是来抓我的?”

我刚进招待所就听见张全的声音,但是不知道他藏在什么地方。

“你不是没犯法吗?有什么好紧张的?”我说着把钱举起来,“钱来了,你在哪儿?”

“放地上就行。”张全的声音再度传来,完全没有现身的意思。

我放下钱正准备离开,张全又在黑暗中喊道:“等一下!”

“怎么了?”我停下脚步回头,就看到楼梯下的阴影被手电光照亮,张全还是没有现身,但能看到他投在墙上的影子。

“你是个好人,希望还能再见到你。”

张全说完就关了手电筒,周围重新归于黑暗。

我眨了眨眼适应光线,就发现地上那五百块钱不见了,可我刚才并未听到有人靠近。

我摸着怀里的六幅画,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连忙摸黑去到楼梯底下,一番摸索后就发现这里果然没有人。

“难道张全也是当事人么……”

我揉着胀痛的太阳穴思索起来。

通过之前和张全的对话,我能确定他虽然有点自负,但精神状态十分稳定,所以他刚才那句话一定是有意义的,只是我暂时还不知道什么意思。

“希望还能再见到你。”

这句话乍听像是没有意义的客套,但如果加入“张全是当事人”的假设,就会得出两种可能的解释——

张全遇到了某种危险,以至于他不确定是否还能见面;张全认为我将遇到某种危险,在以这种方式提醒我小心。

但是真的有这么复杂吗?

我对自己抛出了一个疑问,随即发现了第三种解释,也是概率最大的解释——最近遇到的事情太过诡异,搞得我现在有点过分敏感。

“身为专业的心理医生,不应该被外界影响自己。”

我默念了一遍导师的口头禅,收起纷杂的念头准备离开,可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现在,你相信这个世界是虚假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