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恶毒女配,首辅继兄带崽追妻》 第2章 刘氏说完,也不等林萱娘同意,仗着自己膀大腰圆的身板,伸手就想拉冯时。

林萱娘死死抱住女儿的身子,恨不得用全身的力量来保护女儿不被抢去。

她嘴里不停求告:

“不!不!求求你,求求娘,求求你们了,不要带走时姐儿……”

“时姐儿没死,我闺女没有死啊,她还喘着气啊!”

她跪坐在地一边哭,一边试图给颜家婆媳磕头。

冯时被她紧紧地箍在胸前,听着她声声泣血,一时心中复杂难言。

原主亲妈虽然是个软弱女子,但这一片舐犊情深当真让人动容。

她费力想张嘴说话,却只能挤出气音:

“娘!”

喉咙干涩喑哑,在这一片聒噪中丝毫不显,无人注意到。

刘氏早已等不及地上前,凶巴巴开口:“没死也活不成了!”

她对着颜老太太喊道:“娘,不能耽搁了,老二媳妇不懂事,韩家还等着呢!”

刘氏之所以如此急切,是因为她来之前,男方家已在颜家大房等着接人了。

刘氏联系配阴婚的男方,正是她娘家松溪村的旧邻韩家。

韩家也算是殷实富户,自从痛失爱子,对冥婚对象一直挑剔得很。

如今年轻女尸本不好买,云英未嫁的“优质”女尸更是难得,冯时的“尸体”可是正正经经卖了五两银钱!

刘氏早与韩家谈得千妥万妥,想着随意敷衍二房一两银子,剩下的四两巨款,可不就进自家兜了。

她婆媳两个合计得好好的,谁知颜家老太太刚把冯时带出房门,没走几步,就被林萱娘死活拦了下来!

刘氏道:“咱们拉开她,我把这丫头带走!”

颜老太太点头,上前去掰林萱娘的手。

刘氏熊掌一般的爪子也拉住林萱娘的腰往后拖。

“老二媳妇,别闹腾了,韩家也算个好人家了!她又进不了颜家祖坟,村里哪片地能容得下她!”

林萱娘拼命用力反抗,肩膀剧烈耸动想要挣脱桎梏,连带着整个身体不停的摇晃,双脚徒劳在地上蹬着,却依然抵不过对方的力气,轻飘飘的就被拉开了。

她无助又凄厉地大叫着:“不!不!求求你们啊,我闺女还在喘着气啊,不要啊!”

周围人似有不忍,但也无人上前。

正如刘氏所说,年轻横死的未婚女子本就大凶,冯时又是个恶命格,在村里地上建坟茔都是被人忌讳的!

被外村的人接走收殓正合了众人心意。

冯时缓过一阵伤口的阵痛,终于掌握了身体控制权。

正要起身,刘氏的手已铁钳般攥住她的手腕。

她得意的神情刚挂上,就看见女子双眼“唰”的一下张开了!

“你……你……”

刘氏被这一幕震得愣了神,“你”了好几句硬是说不完整的话,手也僵直了一动不动。

察觉到对方正打算如拖猪狗一般要将自己拖走,冯时目光陡然变冷,当真是欺人太甚了!

既然占了原主身体,那自然要让这些这欺凌自己和原主亲娘的恶人长长教训。

手腕灵活而迅速的翻转,本能一般熟捻,冯时扭住刘氏手臂,转瞬间就轻易反客为主!

随即她狠劲往下一扯!

擒拿术——金丝缠腕!

“哎呦!”

似乎仅隔一息,刘氏的胳膊已经麻花似的拧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整个人也不由自主跪在了地上。

冯时凑近,厉色低声警告道:“不想死就别碰我,懂吗?”

原主或许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可她不是!

作为一个受过严苛军事训练的前特工人员,即使穿越到这个陌生环境中尚且有些无法适从,可她也不是好欺负的!

冯时说罢,轻轻眨了下大眼,凌厉之色收起,慢悠悠松开了手。

仿佛刚才闪电般出手的人不是她一般,依旧是小姑娘人畜无害的样子。

但胳膊上迟迟不褪的剧痛却告诉刘氏,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冷森森的威胁言犹在耳,她被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众人见刘氏上前拉人,却狠狠跌了一跤。

而原本躺在地上人事不省的冯时却“噌”的一下坐了起来。

鸦默雀静了一霎。

然后楚咻盈庭,人声喧腾。

“活了?这丫头活了!”

“哎呦,我还以为诈尸了!命可真大!”

“可不是,那么大个血窟窿呢,半条河都染红了!”

“怪不得生在五月初五呢,啧啧啧,三天水米没打牙了,这命硬得!”

颜老太太惊得呆住了,脸上最深的两条八字纹重重颤抖了两下,像要延伸到脖子皮里。

这……这小贱人竟然活过来了?

真是邪门了,明明是随时准备咽气的样子,面色都青灰了,怎么突然就活了呢?

林萱娘趁机挣脱桎梏,踉跄着扑了过来。

“时姐儿!闺女啊,你终于醒了呜呜呜……”

“你这一睡就是三天,娘的心肝肉都快被摘你去了,你要真有个好歹娘可怎么活呀!”

仿佛劫后余生终于可以宣泄一般,她抱着冯时哭得不能自已。

冯时其实并不习惯这么亲密的肢体接触,但看原主亲娘哭得泪干肠断的架势,她只能由着对方,顺便趁此机会打量一下所处环境。

不算宽阔的庭院,被热闹的人群挤了个满。

远处的堂屋有些破败,脱落的泥灰下土坯露在外面。另有一间厢房伫立在旁边,低矮圮颓,土墙茅盖。

有个小豆丁正扒在门槛上望着自己,另一个小豆丁也是同款姿势,小嘴巴惊讶得张成了圆形。

厢房内陈设简陋,一眼望得到头,只有一张单薄的木板床正对门口,有个清癯瘦削的男子躺在床上。

日光穿过低窗变的暗昧,他半张脸都隐匿在阴影中。

不期然间,二人四目对视,冯时的呼吸滞住了。

鬼使神差的,脑海中闪过一句词:

“朦胧见,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

第3章 冯时尚在那道冷峭目光中凝注时,林萱娘的大哭终于转为了抽噎。

她又一叠声的问冯时感觉怎么样?头可还疼不疼?

众人也相继围上来,赏西洋景儿似的对冯时未死一事啧啧称奇。

围观的人群中,数颜家婆媳心中最不是滋味。

配阴婚的银子已经收了,在兜里沉甸甸坠得慌。

韩家早买了香烛纸钱、红绸寿衣、合葬棺木,只等女方尸体入土。

现在人活了,阴婚自然是配不成了,那韩家保不准要怎样闹呢!

刘氏揉着胳膊,心中怨恨——小蹄子什么时候醒不好?偏自己全都谈好了再醒!怎么就不直接死了呢!

她惋惜的想,韩家的银子铁定拿不到了。

可俗话说,强盗进屋,灰也要抓一把。刘氏盘算着从二房身上刮出点油来——毕竟自家闺女溺水和冯时这个小蹄子也脱不了干系!

她眼珠子一转,开始打起了别的主意。

颜二不在家,厢房那个瘸腿崽子已经废了,剩下弱的弱残的残,正是好拿捏的时候。

就林氏那面团儿似的性子,还不是由着自己和婆婆说什么就是什么!

思量已定,刘氏悄悄拉了颜老太太嘀咕几句,又重新挤回人群。

“弟妹还哭个什么,时姐儿这不是活了么!”

刘氏的大嗓门瞬间压过了林萱娘的抽泣声。

“哎,时姐儿,你醒了就好,不说你娘,就是大伯娘和你祖母也日日担心得很呢!”刘氏抻长了脖子,竭力作出和颜悦色的样子。

冯时嘲讽地扯了扯嘴角,笑意未及眼底。

担心?黄泥地上拖痕清晰可见,从偏房门口一路蜿蜒到身下,昭示着自己是被活生生拖出来的!

人还没死呢,就迫不及待送进棺材了,这是哪门子担心!

刘氏看对方没什么反应,撇撇嘴又阴阳怪气地说:“你倒是好了,可怜我家云柔,被你害得呛了水,还着了风,又惦记着你,现在还在家发高热 呢,可真是遭了大罪呢!”

好大一个屎盆子兜头罩下,还说得自己好不委屈。

虽然你差点(已经)丢了一条命,但我女儿可是得了风寒啊!

怪不得林氏被欺负成那个怂包样子,这刘氏颠倒黑白,变脸奇快,当真不是个好相与的。

颜老太太也耐不住跳出来嚷嚷:“可不是!柔姐儿说了,她掉水就是被你给推的!”

冯时猛然然抬头质问:“我推的?颜云柔说是我推的?”

她有些难以置信,女主为何这样说?!

冯时虽然没有继承原主的记忆,但她是看了原书的。

作为言情小说的女主角,书中的颜云柔即便不是伟光正的化身,也称得上人间行走的真善美。

掉河一事是男女主情愫升华的重要桥段,前因后果都写得明明白白。

在河边洗菜的女主颜云柔见原主来洗衣裳,提出想借对方衣服上的花样子看看,原主不肯,并口出恶言讥讽女主,于是二人在拉扯衣服时不慎一起掉落水中。

后来书中男主指责原主时,女主还为此出言解释过,说二人是一时不察滑到了河里,意外而已。

所以,女主对家人竟是另一种说辞吗?

冯时冷声追问:“颜云柔当真说是我推的?”

她问得严肃,气势又盛,颜老太太被震得一时没出声,反应了下才理直气壮的说:“没错!”

颜老太太转身对着人群,老母鸡扑棱膀子一样挥舞着两手,大声诉起苦来:

“柔姐儿多孝顺啊,帮她娘去河边洗菜,洗得好好的,谁知二房这个坏心眼的,硬是把她推了下去!”

刘氏愈发盛气凌人,高仰着脑袋也不看人,只把下巴对着林萱娘说:

“可不是么!弟妹,你家时姐儿命格不好,谁成想这性子也歪了!竟对堂妹下毒手,这得是多狠的心!”

她捏着嗓子做作叹息:“你是不知,这次光给云柔请医问药,就花了快一两银子呢!”

“原想着时姐儿命都没了,这事我也没提。现在她也好了,女债母偿,你得把这钱赔给我!”

“一两银子?”有人不可置信地喊出声:“风寒药哪里就这么贵了?!”

“就是!一剂风寒汤药不到十文钱!寻常有个头疼脑热三五副药足够了!”

冯时了然,原来这一番唱念做打的最终目的,是为了讹钱。

她突然觉得有些讽刺,果然尽信书不如无书,谁能想到原书女主可能是个面甜心苦的白莲花,而女主的至亲家人就这么明晃晃的乘伪行诈。

“颜云柔掉水不是我推的!”冯时直视刘氏,直截了当地说。

她清凌凌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仿佛被当众指责的不是她一般,却莫名让人信服。

刘氏一下子就急了:“胡说!不是你,难道是我家云柔自己跳下去的?”

“你个刑克六亲的小蹄子,满身晦气谁沾上谁倒霉!看把我们颜家祸害成什么样儿了!”

颜家老太太深以为然地点头,装模作样叹着气:

“唉!我就不该让我儿元升续娶,萱娘还罢了,时姐儿这样的命生来就厄运缠身,可不就是克家伤人么!”

林萱娘正收起眼泪,小心翼翼的把冯时扶坐起来。

闻言更是瑟缩了下,心虚一般,讷讷地说不出话。

刘氏勾唇,一副果然不出所料的样子:

“弟妹,我劝你还是赔钱了事的好,要不然,时姐儿克家伤人的名声传到了十里八乡,想嫁出去就更难了!”

林萱娘肉眼可见的慌了手脚,忙拉住刘氏的手说道:“大嫂,别……别,我们赔,我们赔钱就是了。”

刘氏和婆婆对视一眼,四只不大的眼珠子里闪烁着猎物入笼的亮光,看来已经不是第一次行如此威胁之事了。

林萱娘一边胡乱摸出铜板,一边又局促地低着头嗫喏:“娘……大嫂,家中着实艰难……我这也没太多银子……”

冯时实在看不下去林氏的冤大头行为。

她死死扯住林萱娘的胳膊,冷声道:“这钱不能给!”

“她们空口白牙的讹人,凭什么给她们钱?”

刘氏眼看着即将到手的银钱又缩了回去,仿佛被剜去了肉一般。

她叉着腰满脸凶相:“小蹄子,你懂什么!这是你娘给你拿钱消灾呢!”

林萱娘也不知如何是好,自然而然把冯时当成了主心骨,只打算看冯时怎么说便怎么做。

第4章 冯时安抚地拍了拍原主母亲的手,目光灼灼看向大房婆媳二人:

“空口无凭,你们说我推颜云柔掉水,那我是在哪儿推的?怎么推的?哪只手推的?你不说个清楚明白,就是诬赖!”

她脑袋被裹成了血粽子,看起来有几分滑稽的样子,偏偏露出的双眼黑亮炯然,寒星一般摄人,让人无端觉得心虚。

“这……还不是柔姐儿好端端在河边洗菜,你就把她推了下去……”颜老太太含糊说。

冯时适时递出话去:“哦?这么说是她在上游洗菜时,我推了她?”

“没错!就是这么推的!”颜老太太被肯定了一般,满口答道。

“我家柔姐儿好好的被你害成了这样……”

刘氏喷着唾沫星子张嘴就骂:“黑心烂肝肺的小贱人,坏透腔子的丧门星,还不快赔我们家云柔药钱!”

冯时不慌不忙指着自己头,提高音量问:“那我头上的伤口怎么说?”

颜老太太翻着白眼说:“那是你生坏心害人,把自己也害了,可见是有报应!”

冯时冷笑,好刁毒的老太婆。

如果不是自己记得原书细节,还真是百口莫辩了!

她一字一顿道:“这伤,是洗衣石上磕的,众人都知道,做不得假!”

她大声发问:“颜云柔在上游洗菜,哪来的洗衣石?”

“额……”

颜老太太语塞,柔姐儿不过渺渺提了一句,说是二房小蹄子害她掉水,自己哪里知道这些细节。

冯时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又补充一句:“那日我倒是去河边洗衣服的。”

她声音凌厉地反问:“这么说来,岂不是颜云柔来推的我?!”

颜家婆媳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众人哗然,咂嘴赞叹着自己瞧了一场好戏。

出事的河边是村里人常去的洗浣之处,洗菜多靠上游,图个水更洁净。

洗衣石却安置在下游处,是块平整光滑的大石头,方便放置衣物。

两处相隔足有十米开外。

“说瞎话也要有个影子,颜婆子张嘴胡沁呢!”

“怕不是看颜二媳妇性子好,狠命欺负人家母女呢”

“嘘,现在颜婆子和大儿媳妇穿一条裤子,她俩可不是好惹的!”

……

林萱娘水润的瞳仁中闪着崇拜的光,看冯时气定神闲地补刀:“看起来,更像贼喊捉贼呢!”

“胡说!你这小贱人!”

刘氏气得脸色都红了,大跨步撸着袖子上前。

“不是你推的也是你克的!你个邪门的小贱人,遇见你总没好事!”

这句话刘氏骂得真心实意,刚刚自己胳膊拧了一下,现在还疼呢!

她扭头扫视周围众人,张口啐道:

“你们站在高枝儿上说风凉话!来来来,倒是让这小蹄子进你家门试试,看你家会不会霉运罩顶!”

众人哑火,说短论长的声音也消停了些。

甚至还有人往后退了几步,仿佛见了什么脏东西。

冯时见此情形,心中滋味难言。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看小说时冷眼旁观不觉如何,但当自己成了原主,才能体会她经受了多大的恶意。

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这天又称恶月恶日。

迷信的观念认为,生于此日的孩子自带不祥。

原主一生的悲剧来源于此。

家贫、父死、母病、亲友离散,这些全是她“克”的。

走在路上会被人啐一口,甚至被扔石子,生怕沾上她就会倒霉。

上无兄下无弟,左无亲右无友,林萱娘又是一味受气,换做谁都会心理扭曲吧。

而眼前这个跋扈妇人和尖酸老太婆,张口闭口把命格不详挂在嘴边,摆明了讹钱不成,又想借此拿捏原主母亲和自己。

刘氏见众人看冯时的眼神都带着忌惮,心中得意。

她索性伸出干惯农活的大手,钳着冯时的小细胳膊。

“再不乖乖把药费赔给我,明天我就把你克人的恶名传出去,看谁敢娶你!”

刘氏一边说一边用力,声音里的恶意仿佛能凝成实质滴出来。

冯时懒得和她多缠歪,看来刚才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她竟然还敢对自己伸爪子!

就着胳膊往回一扯,另一只手直砍对方手肘关节处,旋即抓住她另一只手臂交叉着往旁边一掼!

刘氏尚且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不由自主的往旁边歪去。

“大伯娘,你没事吧?”

“要站稳呀!”

冯时迅速收回了手,嘴上说着急切又担忧的话,面上却是一片漠然。

刘氏庞大的身子带着惯性跄了好几步,最终膝盖重重扑了在地上。

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冯时出手太快,刘氏粗壮的身子又遮掩了动作,再加上她的言语误导,看起来只是刘氏失去平衡没站稳而已。

唯有近旁厢房里的男子微微侧头,漫不经意的目光转为讶异和审视。

颜老太太赶忙上前拉起刘氏,转头就对着冯时骂道:“小蹄子,还敢对长辈动手!反了你了!”

林萱娘肩膀缩了一下,硬着头皮帮自家闺女求情:“娘,求您别见怪……”

冯时:“……”

她服气了。

原主母亲一片慈母心肠固然毋庸置疑,但这不争辩不反驳,张口就赔不是的性子,到底是怎么在这吃人的封建社会里活下来的?

连忙打住林萱娘的话头,把她拉到身后。

冯时开口:“祖母,众目睽睽之下,你哪里看到我动手了?”

“就是你个小贱人!”刘氏蹲身揉着膝盖,牙都要咬碎了。

“这么多眼睛看着呢,明明是大伯娘没站稳摔的,偏说是我动的手……”

冯时低着头看不清神色,语气却拉长带着颤音:“先前诬赖我推堂妹掉水……现在又污蔑我对长辈动手……”

平静的嗓音适时加上一丝委屈:

“祖母,我出生时日惹您不喜,您就想逼死我吗?”

15岁的小姑娘,音色尚带着清脆,不轻不重击打到人心上。

林萱娘最是感同身受,已经收不住眼泪开始啜泣了起来。

围观众人也有些于心不忍,纷纷开口帮冯时说话。

“颜老太太说岔了,是你大儿媳妇自己冲上去跌的!”

“再说人家这么个瘦不唧的丫头,刘氏你身强力壮的!”

“就是,别说她刚捡回一条命,就是好模好样的,也推不动你呀!”

冯时扯起唇角,舆论浪潮未必不是武器。

初来乍到这个陌生世界,当务之急是隐去锋芒,适应环境,剩下的徐徐图之。

攻守之势异也,让对方也尝尝滋味吧。

第5章 刘氏还是第一次体会到有苦说不出,也不知笨嘴拙舌的林氏怎么生出这么个伶牙俐齿的小蹄子!

她怨毒地看向这个有些陌生的冯时,胸膛大幅度起伏着,像牛一样“嗬嗬”喘着气。

奇了怪了,这小贱人死过一回后,倒是不好拿捏了!

更邪门的是,自己一沾上她和碰了锥子似的,定要疼上一遭!

颜老太太到底是老姜弥辣,被人指指点点脸皮也不红不白。

她肃着个老脸,沟壑一般的皱纹更深了,示意刘氏同自己离开。

毕竟再闹下去也讨不了好,韩家那边还亟需解决呢!

“好呀,时姐儿越来越会说话了。”颜老太太走之前皮笑肉不笑地说。

刘氏离开得有些不情不愿,还不忘狠话:“小贱人,你给我等着!”

冯时挑衅地微微一笑,气定神闲的样子气得对方心里又是一梗。

……

众人散去后,林萱娘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长舒一口气:“可算是走了。”

“时姐儿,你吓死娘了……”

林萱娘两句话没说完,就像煮熟的面条似的,绵软无力的倒了下去。

“你怎么了?”

“可还好吗?感觉怎么样?”

冯时一惊,赶忙上前查看。

见对方脱力,便扶着她慢慢去院内椅子坐下。

“娘没事,就是突然腿软了,头有点晕。”

“别担心,时姐儿,娘缓口气就好了。”

林萱娘温柔笑着,反倒安慰起了冯时。

冯时仔细看了看,见她苍白的面色确实正在慢慢恢复,才放下心来。

应该是本就体弱,精神又在长时间高度紧张后突然放松,导致了大脑供血不足。

林氏坐了没一会,就又想起身。

“闺女饿了吧,三天也没吃什么东西,你快去歇着,娘去给你做饭。”

“别……先别去……”冯时拦下她,明显有话要说。

林萱娘慈爱的目光笼罩着她,她却觉得像网一样裹得喘不过气。

本打算和林萱娘坦白一切的,可对方这一晕,冯时犹豫了。

面对这个满心满眼都是女儿的母亲,对着她那掩不住的,如同珍宝失而复得的喜悦的笑,冯时实在不忍打破这一切。

她嘴巴张开又闭上,反复几次,仍然不知如何说。

怎么说呢?

和她直言,你的女儿可能已经死了,现在活在壳子里的是我这个孤魂野鬼?

太过残忍了。

这个视女如命的母亲,能承受得住吗?

冯时记得,书中的林萱娘体弱多病,很早就去世了。

自己若是据实直言,会不会加剧她迈向死亡的进程?

冯时看着这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单薄身子,到底改了主意。

先……就先不说吧!

既然自己成了她的女儿,就担起女儿的责任,先尽心帮她养好身子。

等她身体好了,再寻机慢慢的和她说。

一番心理斗争后,压在冯时心头的大石也轻了些,那声“娘”也没那么难叫出口了。

“娘……我这次磕到了头,可能有些后遗症……”

林萱娘“蹭”的一下弹簧般站起,

“这是怎么说的,哎呀,是头还疼?还是哪里难受?我再去找大夫给你看看……”

说着就要出门。

冯时忙拉住她:“娘,不用了,没那么疼了,也不难受。”

“就是……我好像失忆了,以前的事,有些记不起来了……”

冯时吞吞吐吐说完,小心翼翼打量林萱娘的反应。

林萱娘此时反而镇定了下来,她如水的目光一寸一寸描摹着冯时的脸,伸手覆上去轻轻摩挲着,笑了。

“没事儿,闺女,记不起就不记了。”

“快回屋躺着,娘去给你做饭!”

冯时心中骗了人的负罪感密密麻麻浮起,同时又悄悄松了口气。

“我和娘一起吧,躺了那么久想活动活动。”冯时想去帮忙。

“行,那你别动手,就看着娘做吧……”

林萱娘带着冯时来到厨房。

简陋的两个锅灶,灶头摆着几个黑色坛罐。一旁的柜子上放置着几个质地粗粝的杯盘碗盏,厨具少得可怜,只看见一把菜刀。

在林萱娘百般勒令下,冯时被安置在马扎上烧火,“参与”了晚饭的制作。

可能是考虑到她失忆的事,林轩娘一边做饭,一边絮絮叨叨说着家中情况。

冯时认真听着,不时插嘴问上几句,望着对方忙碌的身影,心中也慢慢安定了下来。

她这才发现,林萱娘长得很好看。

面容并非精致绝伦,却也是线条柔和,眉眼间如同浅淡墨韵勾勒,笑起来月牙轻卧,宛如一朵静静绽放的幽兰。

是那种不张扬、不显眼,散发着温润光泽的美。

只不过这种美被她粗糙臃肿的外衣、糟糕的黄色枯发、以及常年惨淡的病容遮掩住了。

锅中米饭将熟时,林萱娘捞起围裙擦擦手,小心翼翼从厨房柜子里摸出了一个鸡蛋,双手捧着给冯时看。

“时姐儿,娘给你冲个鸡蛋茶补补身子。”她献宝似的和冯时说。

接着她像是想起什么,眼神有些犹豫,面色几番挣扎,伸手又从柜子深处掏出了三个鸡蛋。

“时姐儿,咱把这几个鸡蛋给穆清和那两个孩子送去吧,行吗?”

“我看他腿竟一点都不见好,昨天往屋里挪,血都透出来了,倒像更严重了,怪可怜的。”

林萱娘音量越说越小,还不忘打量冯时的眼色。

颜穆清,颜家老二颜元升的儿子,也是冯时现在的继兄。

冯时知道林萱娘为何是这个态度,原主和她这个继兄的关系并不好,待他两个孩子也时常凶得不行。

颜家二房的粮食银子都被颜元升攥在手里,平日做饭的口粮还要找他“支取”。

幸而林萱娘手还算巧,偶尔能接到村中婚被、婚服的活计,或者攒些鸡蛋青菜去卖,换上几文薄钱。

这些钱也部用来买针头线脑、油盐酱醋之类,不过勉强支应一家的日常花销。

自从颜穆清出事返家,家里一下子多了三张嘴,林氏的负担就更重了,原主自然恨得不行。

但其实颜穆清作为廪膳生员,一年是有四两银子补贴的,只是这钱,也早被颜元升拿去了。

原主仇视颜穆清,就像是被资本家转移了矛盾的打工人,陷入了底层互啄的逻辑中。

第6章 林萱娘看冯时沉思不语,正担心她如往常那般不同意自己“烂好心”。

没想到冯时却起了身,“鸡蛋给我吧,我去送!”

与原主不同,颜穆清是她看这本小说时,最欣赏的角色。

小时候读《三国演义》,冯时最崇拜诸葛亮,五丈原诸葛病逝那章,让她足足哭了半宿。

而颜穆清身上就带着一种诸葛孔明式的孤勇——为酬君恩,舍命不渝。

书中他的一生被写得波澜壮阔。

少时惊才绝艳,有逸群之才,十几岁就中了秀才,才子声名传遍乡里。

17岁参加乡试却突逢巨变,无辜成为政斗浪潮中被裹挟的一片水花——不但无缘乡试,还伤了条腿,彻底断送科举之路。

世人最爱造神,也最爱看天之骄子跌落尘埃的惨剧,何况颜穆清断腿弃考后,还带回了一对龙凤胎孩子。

于是种种无根的臆想被各种拼凑、编造,宛如一场无形的风暴,难听的谣言蔓延开来——颜家二房那小子,在州府求学时不学好,和富家公子为粉头争风吃醋,被打断了腿,还带回了两个妓生子!

后来的颜穆清还是想办法进入了朝堂,其中万般艰辛自不必说。

他的济世之才是无法被轻易蒙尘掩盖的,圭璋特达。

他扛起了江山飘摇时的大厦将倾,也扶起了狂澜即倒时的拨乱危主。

却在三十出头的年纪,死于国家统一之战胜利的第二天……

他的毕生政敌,内阁大学士余昭衡先生,留下一句“颜公殁后,不见其比”,至此退出朝堂。

……

冯时出了厨房朝着颜穆清所处的厢房走去,想起自己醒来时,对上的那双踽踽凉凉的眼。

空洞,冷漠,厌恶……不一而足。

如今他不过17岁而已,便痛尝了亲人迅速割席分家、世人青眼变冷眼的世态炎凉。

17岁的年纪啊,在现代的话还是个高中生呢!

冯时感慨着,就看见龙凤胎里的女孩颜蓁,正蹲在厢房门口,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而男孩颜芃早已注意到冯时往这边走,迅速冲出房门,小胳膊张得大大的一拦,警惕盯着她:

“你来干什么?”

他目光有些疑惑的落在冯时手中鸡蛋上,防备姿态不减。

小小身子试图构建一道脆弱的防线,颜蓁也忙躲到他身后,怯生生的。

冯时朝屋内看了一眼,颜穆清靠坐在床上,岩岩若孤松之独立。

那张脸犹如上天精雕细琢,墨羽剑眉,斜飞入鬓,睫毛在高挺的鼻梁上拉起一道利落的线条。

双眸恰似寒星坠入清泉,深邃幽远,看自己的目光冷得的吓人。

冯时也不解释,她蹲下身去,拉起颜芃脏兮兮的小手,将鸡蛋轻轻放在手心,引导他双手合拢捧着。

男孩刚开始还不配合,鸡蛋入手后他就不动了。

“会冲鸡蛋茶吗?”冯时问。

男孩懵懵地摇头。

“那就去问你父亲吧,他肯定会,或者直接水煮也行。”

冯时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我娘让我拿的,给你们补身子。”

说完,冯时不再耽搁,转身离开。

颜芃捧着鸡蛋有些无所适从,他小心跨过门槛,把鸡蛋递给颜穆清看。

“父亲,这是那个坏……坏……姑姑给我的。”

颜穆清垂眸不语,实际上他心中自冯时醒来后就掀起的滔天巨浪至今未息。

她的表现很反常,和前世一点都不一样。

确切的说,从配阴婚一事开始,事情的轨迹就开始不同了。

前世没有配阴婚这出,当时冯时虽然伤重,却未濒危,很快就醒了。

是的,颜穆清是重活一世之人。

他两天前睁眼醒来,发现自己重新回到年少17岁时——他最屈辱,最狼狈的那段日子。

没有重活一世的惊喜,他反而觉得讽刺。

母亲早已过世,自己的腿也断了。

两大遗憾再难弥补,不过是重走乏味的一生罢了。

当颜家老太太冲进来抢夺“尸体”时,他尚有些疑惑,是自己记忆出错了?前世冯时不是早就醒了吗?

真正让他确认两世并不相同的,是冯时醒来后的表现。

她果断出手教训刘氏,敏捷得完全不该是一个乡野农女的身手,倒有几分暗卫的影子。

她三言两语间扭转局势,引出对方漏洞又自证清白,还会利用舆论达成目的,众人皆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还是她吗?

如果冯时不一样了,那这一世还有什么会不一样呢?

颜穆清看着这三个鸡蛋,心绪复杂。

前世自己位极人臣,自然不会把三个鸡蛋放在眼中。但对于现在自家而言,鸡蛋算是稀罕物。

冯时不可能这样大方的,她恼恨颜元升对林氏不好,对自己也是恨屋及乌。

自己和孩子是“吃白食”的,平时林氏多盛一口饭,她都要阴阳怪气的骂。

看着颜芃忐忑的神色,颜穆清缓声道:

“放这吧,一会儿父亲给你做。”

颜芃兴冲冲应了一声,跑出去和颜蓁叽叽呱呱说起话来。

冯时回到厨房,林萱娘已经冲好了鸡蛋茶,正小心端着朝她走来。

说是鸡蛋茶,其实就是把开水倒入搅散的鸡蛋里。

古代中医认为鸡蛋有“精不足者,补之以气”的功效,所以很多地方都有生病或者虚弱时喝鸡蛋茶的习俗。

“快来,时姐儿,这鸡蛋茶喝了最是补人的。”

“家里没有香油,要不滴两滴进去更香……”

“等再攒几天鸡蛋卖钱,娘去给你割块肉吃!这次流了那么多血呢,娘多心疼……”

她声音轻声细语的念叨着,像老式留声机缓缓播放着安宁的旋律。

冯时静静听着,难以言喻的陌生感觉涌上心头,又有些丝丝缕缕的温暖——她从小在孤儿院长大,还从未体会过有母亲的感受。

抬脚走向柜子,冯时拿起一个粗瓷大碗,将手中鸡蛋茶折了一半到碗里,递给林萱娘。

“娘,你也喝。”

林萱娘赶忙摆手拒绝:“不,我不喝,时姐儿你喝,这是给你补身子的。”

“听话,你快喝了吧,要不一会他就回来了……”

说着把两碗都推到冯时面前,带着点催促的意味。

冯时知道她的未尽之言,这是怕她名义上继父颜元升回来,就喝不成了。

第7章 自颜穆清出事后,大房做主分了家,颜元升就像一个情绪不定的炸弹,随时可能爆炸。

饭菜不合口味,或是在外受了气,他就要破口大骂,甚至对家里人动手。

以他平日的德行,若是知道冯时母女背着他“开小灶”,定会大发雷霆。

在冯时的坚持下,林萱娘还是把那半碗鸡蛋茶喝了。

颜元升回到家中时,冯时正在摆饭。

这个中年男人长相不差,五官轮廓中依稀能看出些颜穆清的影子。

只是行走间脚步虚浮拖沓,眼睛闪烁不定地习惯性乱瞟,整个人的气质都大打折扣。

显然是听说了冯时醒来的事,颜元升刚进屋,就将目光放在冯时的头上脸上转了几圈,有点像冰凉的蛇爬过,带着令人不适的意味。

他双手抱着膀子,踱着不伦不类的四方步晃了过来:“哟,还真活了,大伙传的和活见鬼似的。”

见冯时神色淡淡的没反应,他又凑上来问:

“怎么磕傻了吗?怎地不叫爹了?”

冯时抬头,眼神没有温度地看着他,拳头开始蠢蠢欲动。

林萱娘见状忙小跑过来:

“时姐儿才醒,魂儿还没定下来呢,当家的,先吃饭吧。”

她又叫冯时去拿碗筷,自己则探身喊颜穆清和两个孩子过来。

主食是糙米饭,掺了大量的红薯和菜梗,唯一菜色则是一碟黑乎乎看不出原料的咸菜。

颜穆清是拖着腿过来的,他左腿明显不能使力,全靠右边带着走。

冯时悄悄扫了一眼,果然如林萱娘所说,腿上还在渗血。

她心中惊讶,乡试一般在八九月份,颜穆清的脚就是在那个时候伤的,现在即将进入三月,近半年的时间,伤口应该早就愈合了的,为何还会有血?

颜穆清全程低头,安安静静吃完了他的一碗,没有和颜元升或其他人交流一句话。

两个小孩也小鸡仔一样缩着脖子埋头扒饭,偶尔抬头时目光和冯时对上,又飞快收了回去。

冯时费力小口吞着饭,这糙米有些硬,还带着涩味,红薯也不甜不糯,水唧唧的口感,大块大块的菜梗粗硬费牙。

穷人能果腹就不错了,对于烹饪手法和食材选择自然没那么多讲究。

但这样吃下去也不是办法,冯时寻思着,且不说家中有两个伤员,林萱娘的身体也不能再拖了。

刚刚端上桌时她看得清楚,每人一碗红薯菜饭,林萱娘给她自己盛那碗明显少得可怜,怪不得她一脸菜色。

下午冯时找机会和林萱娘提了,晚饭由自己来做。

林萱娘本来不同意,硬是要让冯时躺着养伤。

冯时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子,就差表演个前后空翻证明自己好多了,林萱娘才点了头。

堂屋后面就是菜地,正是春初时节,大部分菜还处于生长期,只有冬储的萝卜白菜土豆等。

冯时转了一圈,心中有数,打算做萝卜丝汤和红薯发糕。

红薯削皮切片,放入锅中蒸熟捣烂,细细筛入面粉后,又找林萱娘要来老面,也就是发面用的面肥,加水泡软,兑入面糊中一起和成金黄柔软的面团。

罩上细笼布后,等待红薯面团发酵蓬松,上锅蒸一炷香的时间即可。

然后冯时开始做萝卜丝汤。

灶台上备着两种油,猪油只有薄薄一层罐底,她准备用那一小罐菜籽油。

锅中放一点油烧热,再拿一颗鸡蛋“呲啦”一声打进锅中,高温使鸡蛋边缘迅速鼓起大泡,待一面煎出脆壳后再翻面接着煎。

鸡蛋两面焦黄后,冯时向锅中泼入清水,大火烧开,煎鸡蛋中变性的蛋白质会把清汤变成诱人的奶白色。

接着她找来礤床,也就是古代的擦丝器,将两只萝卜擦成细丝,放入煮沸的奶白色汤中烧一会儿,出锅前只简单撒上些盐调味,家常却美味的煎蛋萝卜汤就做好了。

与此同时,红薯发糕也可以出锅了。色泽金黄,散发着诱人的甜香,用菜刀切成一角一角摆好,像秋日的暖阳落入盘中,细密均匀的气孔排布在切面,轻轻按下去还会回弹。

颜元升正没骨头似的歪在椅子上,他一条腿搭住另一条腿,泛绿的手指头在桌上随意敲击着——那是典型的赌徒手,长时间抓铜钱被铜绿染的。

当红薯发糕和萝卜汤被端上桌时,颜元升一下子直起身来,眼睛瞬时瞪大了。

他喜得眉开眼笑的,伸手就抓了上去。

“哟,今天什么好日子,竟然换新花样了。”

他大大的咬了一口红薯发糕,烫得斯哈斯哈的,急切的吞了下去,涎皮涎脸的笑着对林萱娘道:“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手艺,不比外面酒楼的差呢!”

林萱娘矜持的笑了笑,“可不是我,是时姐儿做的。”

她上扬的嘴角透着掩不住的自豪:“这孩子手巧,比我强多了。”

颜元升斜着眼看冯时,不住点头,“这倒是,时姐儿这次受伤醒来看着竟大不一样了,性子都有些变了。”

冯时不接话,她正看着桌对面的两个孩子。

他们低头看着碗里的发糕,眼睛亮亮的,活脱脱像两只盯着猎物的小馋猫。

但因为父亲还没来,两人都规矩很好的乖坐着不动筷子。

颜穆清依然是拖着断腿挪过来,看得出来这一段路对他来说很是费力,衣领上已经晕开一小片汗渍湿痕。

他坐下去淡淡对着两个孩子说声“吃饭吧”,随后木然拿起勺子尝了一口汤。

原本死水般的眼神瞬间有了波澜,似乎不太相信这寻常的食材竟然能做出如此鲜美的味道。

再咬一口红薯发糕,蓬松绵密的口感在舌尖上荡开,淡淡的甜味夹杂着红薯的香气在口腔里蔓延,仿佛心中烦恼都被这一口甜熨帖了。

颜穆清吃得还算优雅,他的坐姿挺拔端正,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握住餐具,不慌不忙的往嘴里送,但微微加快的吞咽频率和迅速减少的食物还是暴露了他。

颜芃吃得头也不抬,颜蓁则是整张小脸都都埋在一角发糕里啃了。

满满两盘红薯发糕和半锅萝卜汤被众人吃得精光,连林萱娘也吃得满足地眯了眼。

饭后,颜蓁罕见的没有和颜芃一起随颜穆清回厢房,她期期艾艾地留了下来,小手不自觉揪着衣角,大大的眼睛望着冯时。

第8章 小孩子是最敏感的,颜蓁能察觉到姑姑这次醒来后不凶了,不但会对自己笑、给自己送鸡蛋吃,还会做好吃的。

她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食了。

小姑娘水汪汪的眼睛如同清澈见底的湖水般一览无余,冯时看她指节都揪得用力泛白,心中柔软,忙蹲下身去问:

“蓁儿是吗?你有什么事吗?”

颜蓁被冯时温柔的语气鼓励着,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磕磕巴巴地说:

“姑……姑姑,明天还有糕糕吃吗?”

原来是这事。

冯时笑了,她轻轻拉起女孩软乎乎的小手摇了摇,认真承诺道:“当然有,明天姑姑还做给你吃!”

软糯可人的小女孩谁不喜欢啊!

小姑娘羞涩地抿着嘴笑了,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小步小步挪过来,伸出双臂轻轻抱住了冯时的腿。

虽然她很快松开了手,但冯时还是能感觉到她急促又温暖的呼吸留在上面。

热度仿佛顺着小腿流向了心尖。

冯时知道,这两个孩子非但不像谣言所说的妓生子那般身世不堪,反而是颜穆清恩人的遗孤。

本来也是锦衣玉食养着的小姐,却在年幼失怙后流落农家,现在连吃一口发糕都要小心翼翼的示好询问。

她在原书中的结局是什么来着?

在颜穆清去世后,她也为救女主而死。

她的同胞哥哥颜芃,则成了一名令人深恶痛绝的酷吏,终身与男女主为敌。

冯时暗下决心,还是对这两个孩子好点吧,最好能改变他们书中的命运。

……

第二天一早,冯时起来的时候,林萱娘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冯时对着铜镜扎头发,意外的发现原主和她长得竟然一模一样。

樱唇杏眼,蛾眉翘鼻,五官已经初绽女性的柔美,眉骨高而挺秀,又带出一抹英气。

只是脸色有些枯黄,看起来营养不良的样子。

像是与中学时候的自己在镜子中对视,在这异世界里重活一次的感觉愈发真实。

冯时打算先赚钱给林萱娘养好身体,然后就坦白一切,寻个机会远走高飞。

吃过饭后,她和林萱娘说了一声,就准备去山上逛逛。

林萱娘自知拦不住冯时,况且春日山上野菜繁盛,以菜代饭是很多人家节省粮食的办法,她以为冯时也打算去挖野菜。

赶忙取了竹筒装水给冯时带上,还叮嘱了几句上山小心滑倒,别进深山之类的话。

冯时满口答应着,把衣服和裤腿用细带扎紧——原主的衣服都是袖子宽宽的款式,平时做家务还好,但上山的话难保不会被树枝或石头刮到。

颜元升一家坐落在北山村的村边,紧挨着山脚。

这是村里的“放逐地带”,只有人生地不熟的外来户、受排挤的人家,或是像颜家二房这样被本家赶出来的,才会选择在这边落户安家。

但冯时却觉得这个位置不错,进出方便,不会引人注目。

说嘴打嘴。

刚想着不会那么引人注目,在山脚下就碰到了刘氏,她正带着另一个女子也准备上山。

刘氏显然对着昨天的事怀恨在心,看见冯时提着篮子过来,短粗的眉毛立刻竖了起来,嘴里不干不净地说:

“真是晦气,好好的摘个野菜都能碰见煞星。”

那女子倒是温温柔柔的,拉着刘氏说:“娘~您别这么说,时姐儿也是我堂姐,就算有哪里不好,毕竟都是一家人。”

冯时听她如此说,认真打量了这女子几眼,这应该就是原书女主颜云柔了。

不得不说颜家人个个人如其姓,都是好相貌。

这颜云柔袅袅婷婷的站着,未语先带三分笑,让人不由心生好感。更加分的是她天生一双圆圆的小鹿眼,顾盼之间如同盈盈秋水般惹人怜爱。

不过人不可貌相,这女主怎么张嘴就恶心人?

什么叫“就算哪里不好”?

这不就是典型的白莲花口吻吗?

“时姐儿,你也是去挖野菜的吧,我们一起吧。”

颜云柔亲亲热热的过来挎冯时的胳膊。

她笃定冯时不会拒绝,毕竟村里人都不愿意靠近冯时,有自己这样的“亲友至交”主动邀请,她定然是求之不得的。

但冯时却把她的手扒拉下来,意味深长的说:

“不必了,我名声不好,万一你磕着碰着的,又有人传言说是我害的,我可担不起这责任。”

说罢,也不等二人的反应,率先抬腿上山。

山间湿润的空气迫不及待地钻入鼻腔,每次呼吸都仿佛是在与自然亲密相拥。

冯时狠狠大吸了几口,任由暖融融的阳光轻柔抚过全身,驱散了晨间的微寒。

这才是活着呀!真好啊!

走了大半个时辰后,路径开始稀疏,草木却肆意疯长,榛莽翳然。

冯时心知应该应该到了林萱娘所说的深山边缘。

她选了一处植被覆盖率极高的缓坡停下——这是哺乳动物理想的藏身之处,也是它们饮食和喝水可能经过的活动区域之一。

就地选材砍下几根结实的木棒,再拿出在家中准备好的绳子,冯时准备制作捕猎圈套。

将麻绳的两端都绕上短木棒,其中一根踩在脚下,另一根拿在手上不停转动,直至绳子被拧成一根粗线。

抽出木棒后,脚下绷紧端的环是活动环,另一端是固定环。

固定环穿过活动环,一个套环就完成了。

在固定环上系上一段绳子固定好触发机关,挂在两根长木棍支起的简易圈套架上。

为了加大捕获概率,冯时还用植物在圈套边布置成一个漏斗形状的陷阱。

花了足足一个多时辰,她才布置好四个捕猎圈套。

反身正准备下山,却见不远处矗立着几根茎杆笔直粗壮的绿竹。

她心念一动,这正是做拐杖的好材料——实在是看不下去颜穆清拖着腿的狼狈样子了。

而且颜穆清确实是少有的,自始至终都没有因冯时“凶恶命格”而心怀歧视的人。

甚至在原书小说后期,高官极品的颜穆清在返乡祭祖,听说了原主已死的消息,还力排众议为其立了一处衣冠冢,与林萱娘葬在了一起。

有人为他鸣不平,毕竟人尽皆知,在颜穆清早年的艰难时期,原主没少对他百般刁难刻薄。

他的回答却是:“亲不择骨肉,恨不记旧仇。”

对着这样一个人,很难不去敬佩他。

更何况,冯时私心里是把他当作偶像诸葛孔明的代餐的。

冯时手起刀落砍竹子劈竹子,想着这位“代餐”顶着谪仙一般的脸,却只能跛脚一生。

心中惋惜,这就是白璧微瑕了吧。

第9章 冯时提着一篮野菜和两根拐杖,脚步轻快地下了山。

远远瞧见村头路边一群人围着,人头攒动的不知在做什么。

她打算去过看看热闹,作为一个穿到古代的现代灵魂,她对一切都有着蓬勃的好奇心。

走近一看,被围在中间的是一个皮肤黝黑、身形瘦小的男子,他的身后一个怪模怪样的半圆形草棚,面前摆着一篓鸭蛋。

村里人有拿粗布的,有拿半袋米的,还有拿几捆菜的,正闹哄哄和他以物换鸭蛋。

这是什么?自由集市吗?

冯时刚想走进人群中细看,就被拦了下来。

对方是一个青年男子,交领襕衫,宽袖皂缘,黑发整齐束在头顶,玉白的脸挂着淡淡的矜色。

颜云柔亦步亦趋的跟在他的身后,看起来很欢喜的样子,俏脸飞着桃红霞色,头发明显细致梳理过,还比早上还多了根银簪。

那男子轻咳一声,对着冯时问道:

“我听说颜兄的腿又不大好了,可是真的吗?可请人看过了?是否还有痊愈的可能?”

冯时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这人谁呀?

看着文质彬彬的样子,怎么上来招呼也不打一声,揖也不作一个,毫无征兆的径直发问。

而且他嘴里虽然说着关切的话,下巴和眉毛也竭力做出担忧痛心的样子,但眼睛和嘴角却泄露出一丝兴奋的期待来。

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扭曲。

冯时板着脸淡淡回道:“他的腿如何了,关你什么事?”

对方显然对冯时的态度始料未及,他身体微微后仰,皱着眉不赞同地说:

“颜兄乃我同砚,他的腿关系到能否继续科举,我自然担忧。”

冯时一针见血的问他:“所以你到底是担心他的腿,还是担心他是否能继续科举?”

男子愣了一下,很快答道:“自然是关心他。”

“颜兄的腿可还能正常行走吗?你这拐杖可是给他用的?”

他伸手指着冯时手中的拐杖,目光灼灼地看着冯时,迫切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一个口不对心的伪君子。

冯时心中下了判断。

她偏不让对方如愿,轻笑道:“你若当真关心他,便亲自去家中问候,还能叙叙同学之情。”

“这里距我家中半盏茶的时间都不到,能打当面鼓,莫敲背后锣,不是吗?”

她的眸光明澈,好似一切隐匿心思都无所遁形。

“你……”

男子的脸色由倨傲变成了薄怒,他审视着冯时,不知在想些什么。

颜云柔见势忙凑上前来:“时姐儿,你有所不知。”

她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兴奋:“弘度哥哥下次回来就是院试了,院试过后,他很快也是秀才相公了。”

“哦,所以呢?”

冯时敛眉,不以为意道:“颜穆清14岁就是秀才了,他骄傲了吗?”

“可是……堂哥腿坏了就不能再考了呀,若弘度哥哥去看他,堂哥难免不会触景生情。”

颜云柔偷偷瞄着男子,面带羞涩,声音也柔柔的:“你不知其中内情,错怪弘度哥哥了。”

男子面色好看了许多,微微颔首,目下无尘的样子又回到了脸上。

冯时看向他:“你既说是他同砚,你也在州府书院上学?”

“正是。”

那人微微仰头答道。

冯时问他:“身为同窗,他在书院如何你自然再清楚不过,村中流言那般不堪,你可有帮他说过一句话吗?”

“我……”

男子嘴唇微张,眼底透着心虚。

不过他又很快整色,做出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你懂什么?你如何知道其中利害!”

冯时冷笑,声音如痛箭一般锐利:“其中利害我是不知道,我只知道义不负心,忠不顾死,连公道话都舍不得讲一句,你这叫哪门子的关心他。”

“你……你不可理喻!”

男子被冯时气得不轻。

颜云柔忙出头为他解释:

“时姐儿,弘度哥哥在州府求学,旬假才回,就算想帮也是有心无力的……”

她拧眉看着冯时,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咱们女子还是温和柔善些为好,你生辰本就不详,若再这般咄咄逼人,二婶儿更要愁你嫁人的事了。”。

冯时:“……”

“命格不祥”虽迟但到,只会这一种攻击了吗?

那男子闻听此言,也嫌恶的看冯时了一眼,板着脸开始说教:

“时然后言,不厌于人,是谓妇言,命格不详非你之过,只是女子太过嘴尖牙利,终究不宜。”

冯时:“……”

二度无语。

好家伙,连女戒都搬出来了,欺负原主不识字是吧?

冯时猛地跨步上前,展颜一笑,意味深长道:“命格祥不祥我倒是不懂,我只懂得……”

她一字一顿道:“狐向窟嗥不祥。”

冯时嘲讽举目扫过二人,语气轻蔑:“若是连这也不懂,圣贤书岂不是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就你会咬文嚼字是吧,谁还不会寻章摘句了!

原主没读过书不假,但自己的九年义务教育是白上的吗?大学的图书馆是白泡的吗?

狐向窟嗥不祥,是名将哥舒翰对安禄山说过的一句话,形容的是同类相残,自相鱼肉。

颜云柔身为女子,还要用枷锁压迫女子。

也顺便骂了男主——同窗之间可以在学识上一争长短,但盼着同窗倒霉的阴暗心思就是纯纯的小人行径!

那男子显然是听懂了。

他面色难看的涨红,像是气急败坏,又像是一副不屑与自己多说的样子,长袖微微颤抖着,极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扭头甩袖走了。

颜云柔面色也白了,她水盈盈的眼欲言又止地看着冯时,泪要落不落的。

冯时恨不得翻白眼:“要哭就哭,最好能嚎两声,也方便到处宣扬说我欺负你了是不是?”

“劝你把那些小心思都收起来,装可怜给谁看?!”

颜云柔委屈地咬咬唇,最终也没说什么,忙不迭跟男子着走了。

冯时不屑,就这战斗力,还男女主?

她还没尽兴呢!

梁弘度,原书男主,北山村里正之子,昭明四年一甲状元,也是原主冯时倾慕之人。

原主为他抛家舍业一路相随,甚至不惜以身作局陷害女主,最终落个惨死的下场。

啧,原主眼光有点差啊!

冯时正感慨自己今日出门一趟,倒是把原书男女主都见了个遍,就见前头熙熙攘攘的人群已经散去不少,大道也空了出来。

余光瞟到路边,颜穆清正单腿由一个青年搀着,眸光复杂地看向自己。

第10章 冯时当即有些背后议论人却被当场抓住的心虚。

硬着头皮上前去打招呼:“额……你怎么出来了?”

颜穆清倒是面色如常的答道:“来换药,正要回去。”

他身旁的青年浓眉大眼,咧开嘴对冯时笑着打招呼:“冯妹妹,听说你磕到了头,没事吧?”

冯时自然不认得对方,只能回了一笑,含糊答道:“多谢挂心,已经好多了。”

那青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那就好,我正要送穆清回去,咱们一块吧。”

“额……”

冯时恋恋不舍地看了眼人群,回身拿起拐杖递给颜穆清,

“你试试,今天上山的时候想着你可能需要,就做了一副。”

颜穆清盯着那副拐杖看了几息,又把目光扫过冯时的脸,像是无意,又像是刻意打量了一瞬。

“多谢。”

他礼貌地颔首道谢,接过拐杖架在身下。

有了拐杖借力,走路果然从容了许多。

青年绕着颜穆清走了一圈,嘴里赞叹着:“冯妹妹真是聪明,连这个都会做!”

冯时嘴里谦虚应着:“这没什么的。”

心里仍在惦记着——她想看的热闹还没瞧上呢!

“那是赶鸭人。”颜穆清冷不丁的开口。

“赶鸭人?”

“嗯,他们多是无田无业的穷苦人,以养鸭为生,逐草而居,居无定所,那个随身鸭棚子就是他们的家。”

颜穆清低沉的音色像水一般娓娓道来,好听得如鸣金玉。

冯时认真听着,“原来如此,我见那棚子底部是空的,应该也是为了方便扛起来行走吧?”

“是。”

颜穆清拄着拐杖的姿势逐渐熟练,接着道:“路过村镇,他们就会停下来,用鸭蛋、鸭子换取所需之物,刚刚你看到的就是如此。”

冯时点头,原来这是一种被现代规模养殖淘汰的古老职业,怪不得自己从没见过。

颜穆清转头看向冯时,眸若点漆:“他应该会在村子附近盘桓几日,你若想看,明日可以早些出来。”

冯时赧然,原来自己的心思被人看透了。

照顾着颜穆清的伤腿,三个人走得不快,赶鸭人换完鸭蛋,也从后面赶了上来。

他带着一大群肥硕的鸭子,在路旁野地上挨挨挤挤的聚集着,嘎嘎之声响遍四野。

无数双翅膀有力扑腾着,如同一片涌动的白云。

冯时只觉得鼻腔内异常瘙痒,“啊嚏!”被鸭毛扑了个满脸。

抬手扇走细密的绒毛,一道灵光如闪电般劈进脑海。

鸭绒——羽绒服、羽绒被!

鸭蛋——松花蛋!

鸭肉——卤鸭头鸭脖鸭翅鸭爪鸭珍鸭肠!

鸭子全身都是宝啊,她知道要做什么了!

在现代习以为常的东西在古代很可能是稀罕物,穿越最大的金手指不就是自己的脑子吗!

冯时兴奋地盘算着生意经,一路把颜穆清送到厢房门口。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进了,问他:“我能看下你的腿吗?”

迎上对方有些惊讶的目光,冯时怕他误会,结结巴巴道: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看一下伤处……我是说……万一呢?”

“好。”

对方打断了冯时的解释,浓密睫羽垂下来,痛快答应了。。

颜穆清坐在床边,伸手一层层揭开被血色浸染的布条,每次拉动都撕扯着皮肉。

看着就疼。

可他的手没有丝毫颤抖,面不改色的扒下去,仿佛那伤口没长在他身上。

“这并非新伤,为何还在流血?”冯时问出了心中一直的疑惑。

“没长好,就打断了重接的。”颜穆清淡淡地道。

冯时:“……”

是个狠人。

没有有效的麻醉手段,打断骨头的痛苦并非常人所能承受。

不过颜穆清的选择她也可以理解,科举制度对考生仪表有着基本要求,身体残疾之人不符合官员的形象标准,是不能参加考试的。

而古代医疗技术有限,断腿之后,很大的概率就是瘸腿,颜穆清的伤偏偏是愈合难度较高的小腿骨折。

冯时之所以知道得这般清楚,是因为她曾在一次任务时,未曾惜身的冲了上去,直接导致了胫腓骨骨折,也就是小腿骨折。

即便在现代医疗的救治下,她也是躺了足足两个月才可以下床走路。

冯时伸手想要摸一摸他的骨折断端,抬头就看见他幽深的目光,抿着唇角,有些抗拒的样子。

她立刻明白了,即使是名义上的兄妹,这样大剌剌的看腿就已经有些出格了,更遑论用手触碰。

男女大防是古人脑子里的一条线,轻易不可逾矩的。

冯时想了想,拉出绑起的袖子包在手上,见他不再抗拒,才轻轻按压上他的伤处。

骨折周围有明显的肿胀,修长的小腿中间狰狞扭曲着一段,黑绿的药膏衬得周边肤色莹莹若玉。

“之前为什么没长好?是歪了还是长了骨痂?”

颜穆清思索一瞬,理解了“骨痂”的意思。

桃花眸微敛,声音也闷闷的:“歪了。”

冯时的心中大概有了数。

应该是夹板固定的稳定性不够,骨折端无法保持对合。

可是当初自己是在腿上打钢钉做了骨牵引才痊愈的,现在并没有这个条件,而且自己也并非专业医生。

要怎么办呢?

冯时真想帮他把腿治好。

在小说中,他入了官场后很少走路,都是由侍从用轮椅推着。

对于这样一个清傲之人,一瘸一拐的跛脚对他来说应该是莫大的痛苦吧。

冯时收了手,眼底透着认真:“我会想想办法的。”

颜穆清嘴角冷淡一勾,很想说,没有办法的。

上辈子也是断腿重接,结果小腿还是长成了畸形丑陋的样子。

若这辈子的自己能早回来几天,必不会选择重新忍受这一份痛苦。

但注视着那双明亮的眸子,他心中又难免起了一丝希望,万一呢?

这个时候,他终于确定眼前的冯时和上辈子的冯时,确实不是一个人。

醒来之后的性情大变,或许可以用重伤濒死后重获新生的大彻大悟来解释,但是某些技能,如武术锁拿技法、做饭的手艺,还有讽刺梁弘度时的出口成章以及刚刚关于医术的词语,都不是能够凭空变出来的。

颜穆清低低地“嗯”了一声,重新将伤腿捆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