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不曾度风月》 1 傍晚,宋予希匆匆将上一份零工发的钱塞进反复缝补过的裤袋中,转头奔向五星级酒店。

刚刚换好酒店的制服,边整理着装边向前台走去。

看到门口来人时,衣领上的手微微一顿,眼间复杂的情绪漫涌出来。

她从未想过会再次见到顾清野,她名义上的养弟。

再开口时嗓音有些发抖。

“欢迎光临,请问二位有预约吗?”

顾清野身上的西装衬得他利落又矜贵,身旁还有一个红发女人相伴。

他看着她,瞳眸晦涩的波动缓缓褪去,只剩下冷光。

“定了最贵的,你亲自送我们到电梯。”

说着,本来拿出银行卡的顾清野把银行卡放回包里,拿出一沓钱,沉沉撂在桌上。

宋予希抬手去接的时候,他指尖将钱压得死紧,在旁边实习的妹子投来疑惑的眼神后,他才缓缓挪开。

“好,麻烦稍等一下,我现在给你们办理入住手续。”

宋予希办理好手续后,那个女人就上下打量着身形瘦弱至极的宋予希,不屑地把顾清野手上的提包丢给宋予希。

“你小心点,这里的东西可贵了,要是磕到什么,你可赔不起的。”

宋予希被突然飞来的东西吓到,一下子抓开了包的拉链。

瞬间数百张红色人民币纷纷落地。

她立马俯身蹲下去捡,却被红发女人推了一个趔趄。

“你怎么做事的!”

顾清野看着宋予希蹲在地上捡钱的样子,缓缓扯起一抹嘲讽的笑容,“你是不是没见过这么多钱啊?”

宋予希的身影微微一颤,继续拾捡着地上的纸币。

他余光扫向宋予希瘦得过分的肩膀,很快挪开,转而搂上红发女人的肩膀,语气温柔,“别生气,人穷能理解。”

这样的神态,宋予希也曾见过。

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痛苦的记忆此刻克制不住地翻涌出来。

曾经,她男朋友赵斯言在一起银行抢劫案中因公殉职,得知男友死讯后的她心痛难当,几次在轻生的边缘徘徊。

后来,她听说那场大案中的夫妻死亡,家里还剩一个男孩需要照顾。

也就是顾清野,小她几岁。

为此她决定把顾清野当成家人,作为自己的精神寄托。

但宋予希怎么都没想到,顾清野竟然对她生了莫名的情愫。

在两人百般纠缠挣扎之间,宋予希逐渐患上了人格分裂障碍。

对前男友的愧疚感让她的副人格甚至还会做出自残和伤及他人的行为。

几次失控伤害自己。

顾清野频频被吓到,但也没有刨根问底,只是猜测着宋予希失控的原因,包扎好伤口后耐心地哄她。

“予希姐,别怕,请相信我。”

“虽然我们现在生活有点拮据,但我一定努力赚大钱。”

“如果你能答应和我在一起,就在周末带着这枚戒指前往青崖山。”

那份温柔让她惶恐,却又让她逐渐强大。

就当她赶往约定的地点准备答应顾清野的告白时,副人格的自残行为把她送去了医院。

她失约了。

从那时起的生活像是一场噩梦,上天给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醒来后的她看到父母在她病床前哭得几近晕厥,哽咽着嗓子告诉她确诊了胰腺癌,那一瞬她感觉整个天空都塌陷下来。

看着顾清野焦急的信息和无数通未接来电。

她泪如雨下,颤抖着回复了顾清野发来的99条消息。

“我只把你当弟弟,我已经和前男友复合,他有钱,别再联系我了。”

三天后,没等她咀嚼完喉头的苦涩,医生赶来致歉。

她的胰腺癌是误诊。

她疯了似的拔掉插在手背上的针头,不顾一切的跑出病房想去找顾清野说个明白。

却在医院的拐角处听到了心理医生和父母的谈话,“她的人格分裂症状并不乐观,有很大可能伤害别人。

尽量还是让她自己生活。”

宋予希眼中燃着的一点光芒被浇灭。

自那之后,宋予希将自己藏了起来。

再后来,她的潜意识里畏惧人多的场合。

“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冷冽的声音将她从记忆中抽离。

他的语气有些颤抖,仿佛在期盼着什么。

宋予希忙躲开他的视线,慌忙拉紧了装钱的包包。

“抱歉,我已经将您的钱都装好了。”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再痛的旧事隔了许多年后提起来,也都不会有当初的窒息和难过。

他们的一切都过去了。

以后各自安好,不也蛮好的吗?

2 就这样一句话吗?

顾清野攥紧双拳又微微松开,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宋予希,没想到你居然过成这样。”

他几乎压制不住喉头的怒火。

看着宋予希就那样离开,顾清野死死抓住一旁女人的胳膊。

“哎呀!你弄疼我了......”

女人的脸颊上飞了几片红晕,宋予希遥遥听到那些动静,死死咬住下唇。

等到电梯的门紧紧关上,宋予希眼眶中的泪倾泻而出。

“予希?”

一张面巾纸递到她眼前,还没等宋予希说声谢谢,面前又递过来一部手机。

同事递过来的手机页面上,有一则周末订婚宴的招工启事。

看着那个女生温和的脸庞,宋予希避开身体接触,接过手机,淡淡扫了眼,“谢谢。”

她早就不敢和任何人建立亲密关系了。

这些年,光是治疗人格分裂,她已经花光了所有积蓄,不得不在私人时间做一些兼职,就连同事们都知道了这件事。

......

周末转瞬就到。

宋予希没想到,在她赶到会场时,她第一眼穿过众人的寒暄与订婚宴的男主人对视。

是......顾情野。

不等宋予希挪开视线,顾清野像是没事人一样揽着身侧的女人与人继续打招呼。

女人穿着一条鹅黄色的礼裙,笑容款款,气质典雅大方,举杯的手指看起来纤细又干净。

宋予希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简陋的衣服,还有即便是出门前特地用了护手霜,也遮不住粗糙薄茧的手。

她的胸口有些闷闷的,曾经刻意忽视的现实如今残忍地摆在她的面前。

她早就不是曾经那个鲜艳年轻的宋予希了。

宋予希的笑容有些苦涩。

身侧的喧哗声将宋予希拉回现实,一群人正催促着台上的顾清野和女人亲一个。

忽得一道声音从上面响起,接着讨论声越来越多。

“哎?清野,那个是予希姐吧?我记得她以前挺漂亮的啊,现在怎么这样了?”

“就是,我当时还记得清野为了她打了不少人,要不是你说,我都没认出来。”

主持人看向宋予希,瞬间所有目光都聚集在瘦弱的的宋予希身上。

宋予希见过这个主持人,是顾清野在高中最好的兄弟苏江。

“哎呦,予希姐,你怎么说都是顾清野的前女友,站那么远做什么?”

这声音一出,座下哗然,看向宋予希的眼神不免带了一丝恶意。

“前男友结婚,前女友跑来这里做什么?”

“就是啊,这摆明了不是来捣乱的吗?而且就她这样子,都瘦脱相了,还指望以现在的样子赢回顾总吗?”

苏江是故意的,当年顾清野因为她的失约在原地等了一天一夜,食水未进又遇到暴雨,差点死在山里。

而宋予希却跟没事人一样,这口气他可咽不下去。

“我不是......”宋予希张口辩解着。

但宴会厅的音响声太大,她这点声根本起不了作用。

苏江忽得笑了出来。

“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怎么说都算是老熟人了,以前的事也没必要提,顾总现在订婚,你怎么说都应该要祝福一下吧?”

说着,苏江很快从台上走下来,抓住宋予希的手腕拉着她走上台,宋予希无力挣扎,细细的手臂被拉扯出几道红痕。

宋予希局促地拽紧自己的衣服下摆,眼眶微微泛红。

而顾清野身侧的女人笑容也有些僵硬。

顾清野似乎察觉到她的不安,轻揉了一下她的发顶以示安抚,视线却上下打量着宋予希。

“每次见你的时候,好像你都挺狼狈的。”

“忘了跟你介绍,这位是我的未婚妻,苏梓然。”

见苏梓然脸上的神情有所缓和,顾清野递过来一杯酒。

“她叫宋予希,算是我的长辈,梓然,对长辈最起码的尊敬要有。”

他的眼神那样的陌生,吐露的话却字字刺着宋予希的心房。

好一个长辈。

宋予希感觉整个心脏都拧成了一团,头顶的灯光刺得她眼前发懵,她险些站不稳身子,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在模糊起来。

“予希姐,我敬你。”苏梓然端着酒杯走到宋予希的跟前。

3 台下的观众纷纷露出看戏的模样,那些视线让宋予希无所适从。

她从未设想过她有一天会作为顾清野的长辈接受敬酒。

多荒谬啊。

这样的场景有种诡异的尴尬,宋予希脑袋还在懵着,感觉后背被谁触碰了一下,潜意识的抗拒让她踉跄几步退开好远,神情中失措又慌乱。

“别碰我!”

那个男人也没想到宋予希反应这么大,原本还在嬉笑的神情骤变,像是脏了手似的嫌弃地甩了一下手。

他上下打量着因为瘦弱毫无美感的宋予希,眼里满满的都是轻蔑,随即冷哼一声。

“反应这么大......”

“我碰你是你的福分,你也不看看自己,像一具干尸,谁能要你?”

宋予希的脸色一下子不太好看起来,刚才下意识的退步导致她撞到了桌角,后背生疼。

顾清野听到那人说的话,眸色微微加深,语气很是不痛快。

“够了!今天是我订婚的日子,有必要这么让我难堪吗?”

男人有些悻悻地摸着鼻头,小声道歉了几句,顾清野不耐烦地挥手,视线随即落到宋予希的身上,停顿片刻。

“好了,你可以走了。”他皱着眉头。

“真让人扫兴。”

宋予希缓过神来,听到他这样说,也顾不上旁人看向她奇怪的眼神,步伐凌乱地跑出了宴会厅。

一直跑到卫生间宋予希才停下脚步,打开水龙头撩起凉水摸了一把脸,刺得她一个激灵。

洗完脸后她一抬头这才发现自己眼眶已经红润了。

胸口泛着酸涩的痛意,不管怎么样,等今天过去,顾清野会有属于自己的生活,一切都会结束。

宋予希擦干净眼角溢出来的泪,打起精神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等到她刚出卫生间,就猛地被人大力抓住了手腕,宋予希有些吃痛地喊了一声,再反应过来顾清野已经将他重重按在墙上。

“宋予希,你犯什么病?”

顾清野死死盯着宋予希的瞳孔,带着茧的指尖狠狠擦掉她因为吃痛眼尾溅出来的泪,磨得她生疼。

怎么说你也是这里的员工,把客人的订婚宴搞砸,以为哭就能解决问题?”

宋予希明白这是顾清野对她的报复,她略微放松了一下身体,扬起一个看似无所谓的笑容。

“顾清野,我们以前的事已经结束了,你又何必用这种幼稚的方式来羞辱我?”

顾清野显然没想到她会说的这样干脆了当。

结束么?

他们过去的种种竟然被宋予希这样潦草盖过?

顾清野的脸阴沉下来,紧紧咬着后槽牙,缓了半天正要说什么,就见到有人匆匆赶了过来,忙喊着。

“清野!你怎么在这,刚才梓然忙着要找你,说你还有什么东西没给她,结果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去了。”

4 顾清野哪里还顾得上跟宋予希说什么,眉眼笼罩着阴霾,沉沉看向宋予希,赶忙跟着那人离开。

订婚宴乱成一团,经理知晓缘由后,带着宋予希前往医院道歉。

刚进医院就听到顾清野和医生的对话。

“血库血量不足,现场有谁能捐血的?”

“让她捐。”

顾清野没有一秒犹豫,便指着宋予希的方向,眼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宋予希满脑子空白,眼眶微微泛红。

之前手指划破了一个口子,顾清野都会紧张万分。

而现在,他却让自己为了另一个女人捐血......

正准备出声拒绝,却被手机收到的信息打断。

【囡囡,你爸昨天晚上出了车祸,现在急需钱手术,妈知道你那边也不容易,你......】

她瞬间眼中蓄满泪水,紧紧攥着手机,抬起头,故作轻松地看向顾清野。

“好,我捐。”

“但你要给我钱。”

给钱?

顾清野冷冷注视着她,似乎有一瞬气笑了。

“给钱就行?宋予希,你什么时候成这种人了?”

她一直都这样啊,况且她活着已经足够艰难了,哪里还顾得上维系自己那点可怜的尊严呢?

“钱我顾清野不会差你的,现在满意了吗?”

宋予希心头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点点头。

“你说话算话就行。”

“可是这位女士身体素质看着......”

医生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顾清野的冷眼扫得默默闭上了嘴,带着宋予希去做检查献血。

掀起衣袖的时候,宋予希胳膊上的血管清晰可见,顾清野的视线撇过来,就听到宋予希催促着。

“快点吧,我还有点事。”

顾清野的唇死死抿着,晦涩的眼眸涌动着藏不尽的情绪。

凉得有些刺骨的针管扎入她的皮肤,感受着鲜血一点点的流失,浸来寒意几乎将她吞噬,让她忍不住想要打哆嗦。

等到医生拔掉针,宋予希摁着棉签就要起身离开。

没走两步眼前的世界就要暗下来,宋予希再也撑不住当即晕了过去。

“不管她之前吃了什么药,都拜托你帮我调查一下。”

宋予希意识模糊中好像听到顾清野在跟什么人说话,那样关怀的语气让她恍惚回到了当年。

以前她每次身体不舒服的时候,顾清野就会用这样耐心温柔的语气,一遍一遍地哄着她。

可惜,回不去了。

她的心脏一阵一阵地抽痛着,那股窒息感让她几乎晕厥,很快,她整个人又好像被什么别的东西掌控了。

那是她副人格对顾清野天生的敌意。

宋予希猛然扶着床坐起,还未褪去敌意的瞳眸看向走进来的顾清野。

顾清野面上没有任何情绪,走到病床前,微微垂着头,唇角的弧度带着嘲弄。

“宋予希,你怎么能把自己搞成这副狼狈的模样。”

“我还以为当年你抛弃我,会跟你那个前任过得很好呢?”

宋予希看向他的眼神相当陌生,空气中的氛围有一瞬间的僵持,顾清野见她这副模样,喉头没忍住溢出几声轻笑。

“怎么?是他看清了你的本性,不打算要你了?”

5 “顾清野,你有什么资格提他?”宋予希忽得抬手从桌上拿起杯子,狠狠砸到顾清野的身上。

“你根本就不配,在我宋予希的心里,我就只爱他赵斯言一个人。”

赵斯言?

顾清野哪里还在意裤腿上的水,抬手死死掐住宋予希的脖颈,看着她阴狠泛红的眼眸。

“那我呢?我算什么?宋予希,我到底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你居然恨我?”

宋予希气有些喘不上来,却仍旧看着他扯唇笑着。

“我恨不得从来没认识过你。”

她的表情过于陌生,让顾清野的心头涌动着一丝丝的疑惑,他注视着这张曾经在梦魇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艰难地吐出字眼。

“你以前不是这种性格。”

“我一直都这样。”宋予希昂起头,唇角的笑带着轻蔑,抓住他的胳膊拼命甩开,有些嫌恶地擦着她碰到过顾清野的手指。

顾清野气笑了,大力抓住宋予希的胳膊,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有些泛白,掐得宋予希生疼。

“嫌脏是吧?”

“你放开我!”宋予希还在挣扎着,她厌恶这个男人,她一直爱的都是赵斯言。

她不能接受原来的宋予希对那段感情的背叛,明明那么相爱,怎么会说变心就变心?

就因为赵斯言不在了?

她不接受!

“够了,我的触碰就这么让你难受!宋予希,你答应过我的,你要跟我在一起,那些都是假的吗!”

“骗小男生的话你也信啊。”

宋予希笑着,刚说完就被顾清野重重摔在床上,她深陷泥沼的主人格总算是挣脱出来。

顾清野甩着手,原本激动的语气也沉寂下去,唯余冷漠。

“宋予希,你真叫我恶心!你现在搞成这副模样,也是你活该!”

宋予希只听到他撂下一沓钱,冷着脸起身气冲冲地离开。

是啊?

这一切都是她活该,不是吗?

宋予希用手使劲摁着胸口,那仍旧不能阻止那蔓延全身的疼痛,几乎快要将她整个人撕成两半。

她伸着手无力地捡着被子上的钱,抹掉不止何时落下的泪。

马上就会过去的,她这样安慰自己。

毕竟顾清野订婚了不是吗?

宋予希恢复得差不多后就办理了出院手续,赵斯言的同事在得知她父母住院的消息后忙前忙后,听她要说过去,不等宋予希拒绝忙主动表示要来接她。

“其实你可以不用这么帮我的。”宋予希抿了抿唇,很是为难地说着。

那人笑着安慰她让她别想太多。

不等宋予希上车,忽得手腕被人抓住。

“你要去哪?上我的车也一样的。”

熟悉的声音带着冰凉的温度。

那人一头雾水,没看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宋予希侧头看着不知何时出现的顾清野,有些震惊地看着他。

“你不行。”

她的拒绝果断而干脆,让顾清野压低了眉眼,他抽回看向那人的视线,脸色好似蒙上一层寒霜。

“我不行?”

“我为什么不行?怎么,是不是除了我,任何人都可以?”

宋予希怔愣住,眼眸酸涩得有些涨疼。

“你不是订婚......”

话还没说完,赵斯言的同事就要从顾清野的手里抢人,顾清野再也克制不住,死死环住宋予希的腰将她半抱起来,转身往他车的方向大步奔去。

6 就这样强行被掳到车上,宋予希看了一眼远处着急的人,发了消息安抚后,默默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

顾清野问她居住的地方,宋予希也只是给了个大概地点导航。

她不能让顾清野知道她拿钱是为了父母,也不能让顾清野知道她过得有多狼狈。

还没等到地方,宋予希就说要下车,顾清野的手刚摸向车里备用的伞,就看到宋予希已经关上了车门,消瘦的身影融入漂泊大雨中。

单单和他共处,就让她这么难受吗?

顾清野手紧紧捏着伞,胸腔的痛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却还是忍着痛拨打了电话,“给我查下宋予希住哪,和谁一起。”

宋予希回到家后就感觉有些发烧,不得已请假在家养病几天。

还在烧得迷糊的时候,宋予希就接到房东的电话说她租的房子要卖出去。

好在合同还没签,宋予希赶忙出门要跟房东商量,结果到了房东说好的地方就看到了顾清野。

房东并不在,只有他手上正拿着一沓合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明知道他是故意的,宋予希还是没忍住走上前,头烧得有些懵,用手撑住桌子才开口质问着他。

“你为什么要买这套房子?”

“宋予希,我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认为我就得听你的?况且一套房子而已,我想买就买了,还需要过问你的意见吗?”

宋予希献完血本身就体虚,又发了烧,听到他这话险些昏过去,忙吃痛捂住的额头,晃了晃脑袋,抬眸就看到顾清野微微收着手拿起合同。

“你想继续住着,也不是不可以,宋予希,你求我,说不准我就答应你了。”

顾清野的唇角翘着弧度,瞳眸的底色相当淡漠,就那样注视着她。

宋予希就那样对上他的眼,缄默良久,然后抹开一丝释然的笑。

“你想要的话,那你要就是了,我会想办法尽快搬走。”

顾清野没想到宋予希会让步到这种程度,他的脸色抽搐几分,手背暴起的青筋看起来有些骇人。

“就今天。”他忽得说道。

宋予希身形晃了晃,摁下胸口涌动的苦涩,淡淡点点头。

“知道了。”

不反驳,不质疑,就那样轻易地转了身,就像当年那样,仿佛他顾清野这个人,不值得她宋予希有半分情绪波动。

他们之间明明不是陌生人。

她这样冷漠的态度近乎逼疯了顾清野,他没办法接受,眼看着宋予希快要走出去,顾清野再也克制不住,一把将她拖拽回来反手关上门。

脊背狠狠撞在门背上,痛得宋予希几乎晕厥过去,她的胳膊被顾清野锁着死死抵在墙上。

“你为什么不服软?宋予希,你不是很缺钱吗?”

“我知道,你现在根本就是一个人住着,也没有什么赵斯言。”

“宋予希,你宁愿这样也不乐意喜欢我,呵,告诉我,在你心里,我顾清野到底算什么!”

眼尾的滚烫吞噬着宋予希的理智,她看着这样痛苦崩溃的顾清野,垂在另一边的手稍稍抬起,甚至有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她想抱抱他。

但这个念头一涌动出来,她又感受到那股隐藏在灵魂深处蠢蠢欲动的恨意。

潮水般的情绪退去,她抬起头,说的话那样生疏而冷漠。

“算小辈啊,你不是说过吗?我是你的长辈。”

7 顾清野略微癫狂的瞳眸微微滞涩,他恍惚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后退了一步,抬手捂住脸,忽得轻笑,声线里带着一丝颤抖。

“小辈,好一个小辈。”

他没再拦住离开的宋予希,也自然错过了宋予希有些凌乱的步伐。

自那天之后,宋予希在收拾准备搬家的时候,被房东告知合同最终没签成,房子不用卖了。

顾清野的名字就好像从她的生活抹去。

直至宋予希在一家餐厅兼职准备下班的时候,在更衣室里听到了关于顾清野的消息。

“溪山小区那边听说出现火灾了,好几户都烧了,还挺吓人的,我记得那个顾氏集团的总裁就在那里住着吧。”

“怎么能烧好几家?溪山那不是富人区住的吗?安全措施能差成这样?”

“那谁知道呢,我看短视频平台上的评论说现在还有人在里面呢!”

宋予希浑身僵住,大脑一片空白,胡乱套着自己的衣服,连忙关上柜门,提着包冲出餐厅,慌忙往不远处的溪山小区跑去。

阴天刺骨的凉气顺着她的喉头灌了进去,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恐慌害怕过,她甚至又想起了以前将她困在重重桎梏中的梦魇。

来不及送去救治的赵斯言,险些死于山体滑坡的顾清野。

是不是爱过她的男人结局都不会太好?

宋予希锤着脑袋,疯狂驱赶着那些不应该出现在她脑海的画面。

顾清野一定不会有事的。

一定不会是他。

等到了溪山小区,宋予希绕开不少人的视线忽得窜进楼里的安全通道,等到那几层楼就听到有人商量着要进去救人。

“你说这叫什么事,顾总怎么就闯进去了!什么东西能有那么重要啊!”

你说什么?”宋予希大步跨过几层楼梯,冲到那人跟前。

“你是......”顾清野的助理还没看清楚她的脸,就看到宋予希从他手中抢过被浸湿的毛巾。

助理慌乱叫着她,而宋予希已经冲进了浓烟弥漫的房子,里面的火光四处乱窜着,目及所处好多都被漆成了黑色。

她眯着眼摸索了好半天,才找到被困在卧室里的顾清野。

“顾.....”宋予希想喊出他的名字,却赶忙摁下这股冲动,顾不上什么。

着急的她把烧塌下来的半边书架踹开,又用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开,全然不顾被木头刺得鲜血直流的手背。

然后发了疯地闯进去,把熏得眼睛生疼、腿又不知道被什么砸伤,努力还在挣扎的顾清野扶了起来。

“你是.....咳咳。”

顾清野重重咳嗽着,就感受到那人温凉的手死死握着他,有种陌生的熟悉感,让他有些恍惚。

宋予希什么话都没说,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将顾清野搀扶出了卧室。

助理怎么都没想到宋予希居然这么快把顾清野救出来了,震惊地看着她,却见宋予希一直低着头,什么都没说匆匆离开。

又过了两天,宋予希走到阳台收衣服,一眼就看到楼下站着淋雨的顾清野。

她转身离开,又过了半个小时再看去,顾清野仍旧在那里,她提了一口气这才故意装作丢垃圾下楼。

刚走到楼下,她就被顾清野叫住。

“你知不知道,我差点死了?”

宋予希摇摇头,态度很是冷漠。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会知道?”

又是这种话,顾清野的心已经痛得有些麻木了,那份渺茫的猜测被打入谷底。

宋予希丢了垃圾后转身就要上楼,顾清野忽得叫住她,像是通知一般开口。

“我马上要结婚了。”

宋予希的步伐微微顿住,并没有回头看他。

“嗯,祝你幸福。”

他们之间的故事就到此为止了。

和她宋予希在一起的人,怎么会有幸福感那种奢侈的东西呢?

8 宋予希还是没能避开顾清野的婚宴,请柬是苏梓然亲自送上门的。

“予希姐,请你来我们的婚宴。”

“清野说,你照顾他很久,是他最重要的人,我不想让他在这个日子有遗憾。”

“前几次相见不太愉快,是我的问题,请你原谅我。”

说着就要给宋予希下跪,被宋予希眼疾手快地扶了起来。

她点点头,没说什么。

婚宴上。

宋予希难得穿了一身还算好看的衣裙,不过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年轻的宋予希了,对比门内精心打扮的新娘,就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穿着婚纱的苏梓然正笑着同顾清野低语着什么,顾清野看着她提着婚纱转圈,温柔地点着头。

在这一刻,宋予希有些羡慕她。

有苏梓然在,顾清野以后会过得很好吧?

宋予希抽回目光,走到了酒店的阳台处停了下来,她从包里拿出一枚戒指,那是顾清野当年兼职打工攒了很久的钱送她的。

原本,是一对的。

另一半长得什么样子,她都几乎快要忘了。

宋予希久久凝视着那枚戒指,正要离开,就看到顾清野步伐仓皇地走了过来,抓住她的手腕,视线死死锁在她指尖的戒指上。

“你为什么还把它留着?”

“你告诉我,你离开我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那天,是不是......”

“你想多了!”

顾清野见宋予希挣扎着想要把戒指收起来,他看着她慌乱的模样,用力将她摁在阳台旁,惩罚似的啃咬着她的唇瓣,连渗出来的血他都贪心地不肯留着。

放开......

放开她!

那股杀意一下子吞噬了宋予希主人格所有的理智,厌恶痛恨重重情绪主宰着这副躯体,宋予希毫不犹豫地丢了那枚戒指。

听到动静后顾清野浑身僵住,忙转身要去捡掉在地上的戒指,背着他的宋予希从包里的夹层掏出一把刀子,眸光阴冷。

在宋予希刺向顾清野的那刻,他察觉到不对想要回头,然后就看到对准他的刀尖忽得转了个向,狠狠刺到了宋予希的胳膊上。

渗出来的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袖,看起来那样刺目。

痛。

痛得宋予希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剧烈的颤抖,她甚至想痛呼出声,但她不能在这里留太久。

刚刚,差点她就要伤害到顾清野了。

她就不该来这里的。

她现在真的会对别人起杀心,她留在这里只会伤害更多的人。

宋予希在意识到这件事后转身往安全通道的方向跑着,眼角的泪不止何时控制不住地往下掉着。

“希希!”

顾清野不知道宋予希为什么会这样伤害自己,刚刚她看过来的眼神,恍若藏尽了悲戚和晦涩的难过,还有一丝丝让他意外的庆幸。

看得他心脏揪得生疼。

到底为什么?

他不明白。

顾清野连忙跟着宋予希,宋予希只顾着一个劲往楼下跑着,不巧撞到两个人。

其中一位看到她胳膊上的伤忙震惊喊出声。

是她的精神医生。

“你另外一个人格怎么又出来了?怎么还伤得还这么严重?”

宋予希此时痛得脑袋发昏,哪里顾得上撞到了什么人,他们又在说什么,她只想离开这里。

不等她有动作,就听到顾清野歇斯底里的咆哮,

“什么另外一个人格?你们在说什么!”

9 跑到医院的宋予希包扎好伤口后就靠在长椅上,背后出着的汗让她仍旧有些后怕。

她甚至都不知道副人格到底是什么时候把刀藏在包的夹层的。

冷静下来后她大概也知道刚才撞到的是这几年一直负责她病症的刘医生。

顾清野多半是知道她什么情况了。

现在住的地方绝对不能回去,宋予希犹豫了片刻,还是给家里人打了电话,说她要回去住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