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相宜樊震泽》 第一章 梁相宜每次出任务,都要写一份遗书。

遗书的内容也永远只有一句话:“我的一切遗产、丧葬费,都归许逸杰所有。”

许逸杰。

梁相宜的姐夫。

而樊震泽,才是梁相宜的丈夫。

重生后,樊震泽也学会了。

他出任务前,也会留下一句遗书:“我的一切遗产,都留给‘闪电’做训练和养老基金。”

而闪电,是他训导的第一条军犬。

……

1972年12月,华北装甲军家属大院。

樊震泽刚出院回家,还没进家门,就听见她的下属问她。

“梁团长,你的遗言怎么是把钱都留给你姐夫?”

“你丈夫呢,没啥要交代的吗?”

静默一瞬,梁相宜肃然的声音缓缓传来。

“樊震泽有工作能力,我姐牺牲之后,姐夫就剩下我了,没了我,他根本活不下去。”

樊震泽推门的动作僵住,心脏一下接一下地抽痛。

上辈子,他和梁相宜结婚二十年。

梁相宜是院里出了名的爱夫如命。

只要不出任务,她就一定会华北训犬基地接他下班;

下雨天,她的伞永远向他倾斜;

她在家,樊震泽永远不用做任何家务。

可到最后,她出了一百三十九次任务,写了一百三十九封遗书。

封封都只有姐夫许逸杰。

她怕她牺牲后,许逸杰无处可去,无枝可依。

于是每次出任务,都会把家里的东西给许逸杰一份。

梁家的传家玉佩是许逸杰的。

她的存折也是许逸杰的。

甚至单位分配的房子,也都是登记在许逸杰的名下。

都说钱在哪,爱就在哪。

樊震泽终于没法再自欺欺人,认为梁相宜爱的人是自己……

心口绞痛间,雪花片片落在他的肩上,把樊震泽冻成一樽僵硬的雕像。

这时,突然有什么东西衔住了裤脚。

樊震泽低头看去,眼里顿时盈满了泪:“闪电……”

他连忙蹲下去,紧紧把黑乎乎的闪电抱进怀里:“对不起,对不起……”

上辈子,他被许逸杰刁难,闪电龇牙咧嘴朝着许逸杰狂叫,许逸杰被吓的晕过去进了医院,。

然后,闪电就被梁相宜送走了。

她说:“一只会伤害人民群众的狗,不配做军犬。”

后来樊震泽再见闪电,就只看见它冰冷的尸体……

看见樊震泽泪流不止,闪电歪了歪头,连忙去舔他脸上的眼泪,低声“汪汪”,好像是在安慰他。

闪电是一条昆明犬,是昆明训犬基地培育的本土品种。

受训之后会百分之百听从主任指令,他很确定上辈子,闪电没有咬到许逸杰!

重活一世,他绝对不会再让闪电死去。

樊震泽擦去眼泪,揉了揉闪电的头:“走吧,我们回一趟基地去找主任。”

闪电圆溜溜的眼睛一转,主动把脖子上的牵引绳叼给樊震泽。

樊震泽莞尔一笑,牵着它去找了主任……

等办完事,还没走出基地。

闪电就开始冲着门外汪汪叫,扯着樊震泽快点出门。

樊震泽不知道它在兴奋什么,走出门才发现,原来是梁相宜站在外面。

她一身春秋常服屹立在雪地中,既像笔挺的白杨,又像是锋利的宝剑。

见到樊震泽,她身上的冰冷才褪去,满眼柔情来牵他的手:“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忙完?手也这么冰冷。”

她从衣服里拿出一个暖水袋,塞进樊震泽的怀里:“别冻坏了,我会心疼。”

心疼吗?

樊震泽抱着暖水袋,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单位在城区分了一套房子给我,现在军区冷了,要不让姐夫搬去城里住吧。”

梁相宜脸色一僵,唇角的笑几乎都挂不住:“这怎么能行,再过一个月都要过年了,怎么能让姐夫一个人过年?”

“好了,以后这件事不要再提了。”

她的神色骤然冷凝,甚至都忘了维持爱夫的表象,领先一步往家里走。

可笑她爱许逸杰爱的这样明显,他上辈子竟然一直被蒙在鼓里。

突然,指尖一片温热濡湿。

樊震泽低头望去,就对上闪电关怀的目光。

它不知道为什么他会伤心,但如果他伤心,总是闪电陪在他的身边。

樊震泽心口的阴霾瞬间散去。

他勾起唇角,顺了顺闪电的背:“我没事,只是这个新年,你可能要陪我去云南过了。”

之前主任就找过他,说云南那边匪盗猖獗,军犬的牺牲率太高,现在需要中央训导员的支援。

云南,是祖国的边境。

守住了云南,才能守住祖国的大门。

刚刚樊震泽去找主任,就是主动申请和闪电一起调去云南。

他想好了。

他这一生不该浪费在梁相宜身上。

既然祖国需要,他和闪电就可以驻扎在云南的山岗,用自己的身躯去铸就无形的屏障。

哪怕往来的战友,会为他们泪流两行……

第二章 还有二十天过年。

过年前,樊震泽必须要先和梁相宜把婚离了,然后调去云南。

除去路上的时间,他只剩下十五天……

牵着闪电回到家里的时候,梁相宜正和许逸杰站在院门口贴对联。

梁相宜高高举着对联比划。

许逸杰在不停地指挥:“左边一点,不对不对,右边一边……哈哈哈,相宜你贴的好歪啊。”

对许逸杰的话,梁相宜言听计从。

对许逸杰的笑,梁相宜更是满脸温柔。

他们和彼此对视着,和谐融洽到插不进第三个人。

直到闪电感受到樊震泽的情绪,轻轻汪叫了几声,梁相宜才回过头来。

看见他那一瞬,梁相宜脸上的笑意淡去不少:“回来了就进屋吃饭吧。”

如果是上辈子,樊震泽一定诚惶诚恐,竭尽全力去哄梁相宜高兴。

现在……樊震泽直接无视他们,直接牵着闪电就进了屋。

闪电第一次进屋,开心极了。

它看看这边,嗅嗅那边,又蹦蹦跳跳回来朝着他摇尾巴。

菜是中午剩下的,梁相宜和许逸杰都已经吃过了。

樊震泽从厨房挑了个碗,把饭分了一半给闪电。

一人一狗正要开始大快朵颐,梁相宜走了进来,一脸不赞同:“震泽,你之前明明答应过我,不把闪电往家里带,你不知道姐夫他怕狗吗?”

“你现在就把闪电牵到院子里去栓好,然后去和姐夫道个歉,让姐夫进屋。”

一年前,樊震泽确实答应过不把闪电带进屋。

但前提是,梁相宜也答应了,在院子里给闪电搭个小窝。

现在一年过去了,院子里依旧什么都没有。

上辈子更是一直到闪电死去,院子里都没有它的窝。

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还要信守承诺?

樊震泽吃了两口,静静放下筷子回复她:“不用了,许逸杰要是接受不了,我带着闪电搬出去就是了。”

梁相宜脸色一变,快步上前来抓住他的手:“你说什么?”

她眉眼间的愠怒明显,却还是压着声音哄他:“你有什么不满意冲我来就好了,要是你搬走了,院里的那些大婶不知道又要怎么编排姐夫。”

姐夫姐夫全是姐夫。

他樊震泽怎么到现在才发现,她嘴边心上的第一位,永远都是她的姐夫。

樊震泽抽了抽手,梁相宜却握的更加紧了。

他痛呼一声:“你弄痛我了。”

埋头吃饭的闪电觉察到异样,立即抬头跑过来,咬住梁相宜的裤脚不停扯她。

樊震泽鼻尖一酸,用力抽出被梁相宜桎梏的手腕。

“要么闪电进屋,要么我搬走,你选吧。”

说完,他无视梁相宜难看的脸色,起身把碗洗了,直接进了卧室。

也不知道梁相宜怎么说的,许逸杰竟然没再闹。

晚上9点,梁相宜还没回卧室。

樊震泽没像往常一样,去书房提醒梁相宜睡觉。

他照常起身去客厅喝水,不想经过书房时,却透过门缝看见许逸杰在梁相宜的书房里,正红着脸,拿着梁相宜的背心缝缝补补。

不仅没有丝毫避嫌,许逸杰还故作关怀,好似情人之间呢喃一般开口:“相宜,你过来我看看,这个尺寸合适不合适。”

梁相宜穿着训练背心走到许逸杰面前。

许逸杰耳尖红了得刺眼,拿起手上的背心对着她胸前隆起的地方比了比……

第三章 樊震泽的心瞬间沉进冰湖,冷到发痛。

他不敢再看,连忙收回视线回了卧室。

刚麻木躺下没多久,床塌缓缓塌陷,一双火热的手从背后环住他的腰。

梁相宜的薄唇贴在他的侧颈,轻轻摩挲:“震泽……震泽……”

声声缱绻,仿佛爱他至深。

甚至隔着衣服,樊震泽都能感受到她的渴望。

可他一丝喜悦都没有。

满脑子都是,是不是她对他的每一次亲近,都是因为许逸杰撩拨?

毕竟上辈子。

他们之间的每一次,梁相宜都用力到像是发了疯,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指甲挠着他的背部。

说是亲热,却更像是泄愤……

樊震泽暗住她四处作乱的手,声音平静到发冷:“我不想。”

现在不想,以后也不会再想。

梁相宜动作停住。

漫长的沉默过后,她低低长叹一声:“睡吧,你不愿意,我总不会强迫你。”

说完,梁相宜掀开被子,就起身出去了。

冷风顺着被子倒灌进来,冻得樊震泽四肢百骸的发僵。

第二天,樊震泽起床,床边空空荡荡,他甚至不知道,昨晚梁相宜回来了没有。

牵着闪电走出卧室,就听见许逸杰指桑骂槐。

“有些人真是享福,娶了好老婆,在家里就这也不做那也不做。”

樊震泽淡淡抬眸看了许逸杰一眼:“是啊,你要是有本事,也娶一个万事都包圆的老婆呗。”

许逸杰一噎,那双桃花眼里满是阴狠。

樊震泽懒得理他,牵着闪电去了训犬基地。

基地有食堂,樊震泽和闪电一起在食堂吃了饭后,开始训练闪电的搜索,搜爆以及追踪违禁品。

“闪电,匍匐!”

“闪电,通过障碍!”

“……”

一直到闪电超常完成所有科目,他才回办公室拟了一份离婚申请,去装甲军区找梁相宜。

不想到的时候,正好赶上装甲军做完年度体检。

军医在团长办公室里,给梁相宜送体检报告:“团长,虽然这是您的私事,但我还是想要劝您一句。”

“您现在年轻,正是和丈夫要孩子的好时候,要是现在结扎……”

梁相宜平淡打断她:“我已经决定好了,尽快安排结扎手术就行。”

樊震泽站在门外,握着离婚报告的指节发白。

原来。

这才是上辈子他要不上孩子、做不了父亲的原因。

上辈子,樊震泽因为没有孩子,一直被人指着骂是表面强壮的孬货。

说他是个摆设,所以不管在梁相宜这块好田上怎么勤劳耕耘都没用。

梁相宜从头到尾,也没有帮他说过一句……

这时,军医从办公室里出来,看见樊震泽时惊呼一声:“姐夫怎么在这?”

“正好,要不您去再劝劝梁团长?”

樊震泽白着脸摇了摇头,把离婚报告揣回口袋:“她结扎这件事我知道的,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丢下这句话,他几乎是逃一般回了训犬基地。

下午下训,梁相宜照常来接他,大檐帽下的杏眼盛满柔情:“今天下训早,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没等樊震泽拒绝,她拉着他就直接上了解放车,直奔城里。

到了金店,梁相宜就开口,要一个金戒指。

等工作人员拿出金戒指摆好,梁相宜温柔地给樊震泽试戴:“你看看喜欢哪个,我买来送你。”

“你开心一点,到时候就把闪电放在训犬基地,再回去好好和姐夫道个歉……”

她的薄唇一张一阖。

樊震泽却一句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前世。

上辈子,梁相宜什么军区的礼品、衣服、勋章,跟不要钱似的往他面前送。

唯独,没有戒指。

哪怕他们结婚,梁相宜也没给他买过戒指。

唯一一对银戒指,还是樊震泽撒娇求来的。

他还记得。

当时梁相宜淡淡看了他一眼,说:“樊震泽,这东西没什么意义的,你知道吗?”

那时他心痛如绞,不明白梁相宜为什么对戒指这么执着。

后来才知道,不是戒指不对。

是和她戴对戒的人不对。

想到这,樊震泽淡淡收回手,在梁相宜错愕的目光中,取下了无名指上的金戒指,说了一句。“梁相宜,这东西没什么意义的,你知道吧。”

从他重生那一刻起,梁相宜就也不是他想要戴对戒的人了。

第四章 第一次。

梁相宜有点挂不住脸,几次深呼吸,才让声音听起来柔和。

“你最近怎么了?是不是工作不顺心?”

听着她的关怀,樊震泽其实很想问问。

她这样对他。

到底是因为爱,还是因为愧疚。

愧疚她明明不爱他,却给他编织了一个爱的谎言。

樊震泽抿了抿发涩的唇,不想再无休止的继续忍耐:“梁相宜,我看见你写的那些遗书了。”

梁相宜呼吸一滞,张了张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两人沉默出了金店,上了车。

家家户户都已经贴上了对联,到处都在筹备年货,暖意腾腾热闹至极。

只有梁相宜和樊震泽,相顾无言,一路死寂。

直到车停在家门口,樊震泽准备下车。

梁相宜才开始低低解释。

“震泽,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过世了,是大姐操劳半生供我读书、养我长大。”

“而照顾姐夫是大姐唯一的遗愿,姐夫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她说的这些,樊震泽能理解。

他的父母也把生命奉献给了祖国,所以他曾经也格外心疼,与他同是孤儿的梁相宜。

可什么样的照顾,要让梁相宜结扎?

又是什么样的照顾,要让许逸杰给她缝贴身穿的背心?

樊震泽一言不发下了车,回了屋。

晚上吃饭的时候,梁相宜和许逸杰说说笑笑

一会儿说过年要买什么年货,一会说初一那天要去哪个亲戚、哪个上司去拜年。

突然,梁相宜放下碗筷说了句:“今年姐夫就在家里休息吧,到时候震泽陪我去司令那拜年。”

樊震泽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歉意的笑:“不好意思,初一那天我有事,你和姐夫去吧。”

“我吃好了。”

他装作没看见梁相宜愠怒的眼神,起身回了卧室。

卧室内。

樊震泽环顾一圈,墙上挂着他和梁相宜的结婚照。

衣柜里挂着他给梁相宜准备的围巾、毛衣、鞋垫。

床头柜放着他曾写的日记。

翻开后,里面一笔一划都写着他对梁相宜的爱。

“1971年10月1日,晴,我要和相宜参加部队的集体婚礼啦,希望我和她长长久久,白头到老。”

“1971年12月16日,雪,结婚一个月的战友阿蛮怀孕了,我和相宜什么时候能有宝宝?”

不知道当时,梁相宜看着他写日记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是在愧疚没法给他一个孩子。

还是在心里讥笑他的愚蠢?

心口处又传来绞痛,樊震泽想都没想,直接在卧室的炭盆里起了火。

然后将结婚照,拿起日记本,连同围巾毛衣鞋垫一其烧掉。

熊熊烈火,被烧掉的不止是这些死物。

还有他对梁相宜的爱。

当晚,梁相宜依旧睡在了书房。

这样也好,反正樊震泽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第二天,腊月22日。

樊震泽一大早就起来去了基地,他还有7天就走了,得抓紧时间交接工作和带着闪电训练。

中午,许逸杰却提着一个保温盒,不请自来到基地找樊震泽。

看着樊震泽一身军装英姿飒爽,他眼里闪过一抹怨毒,当着一众战友的面,故作委屈的打开保温盒。

“妹夫,都是我不好,不该赖在梁家,打扰你和相宜过二人世界。”

“我已经和相宜说过了,等过了这个年,我就搬走。”

话里话外,都是在指责樊震泽虐待这个已经没了妻子的姐夫。

樊震泽知道,许逸杰想要搞臭他的名声。

但他即将调走,也懒得在这里和许逸杰过家家:“不干我事,你找梁相宜商量吧。”

见他不上当,许逸杰眼睛一转,端着那捅滚烫的汤就往樊震泽身边凑。

可许逸杰完全低估了军犬的警惕性。

他还没来记得把热汤撒在樊震泽身上,一旁的闪电突然朝着他狂吠:“汪汪!汪汪!”

许逸杰心虚不禁吓,脚一哆嗦,转身直接摔了个大马趴,手里的热汤更是洒了一身!

他顿时脸色煞白,捂住下身尖叫:“痛,好痛!”

樊震泽和训犬基地的战友都反应了一瞬,才手忙脚乱抬着许逸杰上医院。

半小时后,军区第一医院急救室。

梁相宜到的时候,医生刚好从做完急救出来,焦急说了句:“谁是患者媳妇,患者以后可能没办法生育了,现在急需签字做手术!”

送许逸杰来的战友都知道他的媳妇去世了,此刻面面相觑,说不出一句话。

只有樊震泽,脸色苍白看着梁相宜。

下一秒,梁相宜低哑的声音响起。

“我是,我来给他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