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光多余》 第1章 姐姐大我十岁,我们之间曾经隔着好几个「姐姐」。

毫无例外,她们都没能健康长大。

或流产,或病死。

我大概是命大,居然被留了下来。

在我三岁那年,家里终于有了个弟弟。

母亲高兴地宣布,从此以后封肚不生。

父亲也一改之前颓废摆烂的样子,开始努力赚钱。

他们总是喜欢在饭桌上「考验」我和姐姐。

「你们长大以后干什么呀?」

姐姐每次的回答都最得父亲欢心。

「我以后要挣好多好多钱,给家里买大房子,给爸妈买好吃的。」

他会笑得很开心,对姐姐一顿夸奖,末了再感叹一句。

「哦哟,到时候我都老了,不知道能不能看到你弟弟结婚生子,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抱上孙子。」

姐姐极孝顺,定会顺着他的话给他宽心。

「你们就放心吧,以后我挣钱给弟弟买房子娶媳妇。」

他们不怎么喜欢我。

因为我嘴笨。

每次他们循循善诱,期待我答出「正确」的答案时,我只会愣愣地看着他们。

他们便说老二木讷没灵性,不如老大机灵。

但我生得还算可爱。

听说小时候有个家里条件好的远房亲戚很喜欢我,想要收养,跟父母多次沟通,但都未果。

母亲最喜欢一遍一遍跟我讲这件事,她讲的时候神情带着些微妙的得意和期待。

她期待我因此感激。

感激他们即使贫困也要坚持把我留在这个家里。

家里所有的好吃的都要先紧着弟弟吃。

「弟弟还小,需要营养,多多乖,不要跟弟弟抢哈。」

我叫多多,陈多多,多余的意思。

姐姐叫陈欢欢,大家欢迎她的出生。

弟弟叫陈大宝,是全家的宝贝。

只有我是多多。

家里所有人都这样说,「要你就是个多余的,有你姐姐和弟弟就够了。」

他们说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意,直白得理所当然。

好似小孩子什么都听不懂一样。

第2章 我偷吃过弟弟的奶粉。

挖一勺直接塞嘴里,干嚼。

甜甜的,带着奶香味。

我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但我不敢一次吃太多,怕被母亲发现。

不过后来还是被发现,被好好教训了一番。

那会儿太小了,嘴馋,总是忍不住去偷吃一点,积少成多,很容易就被发现了。

母亲唯一的怀疑对象就是我。

她根本不会怀疑姐姐,因为姐姐不爱吃奶粉。

除了奶粉,姐姐还有很多不爱吃的,凡是贵的、父母觉得不值得没必要买的东西她都不爱吃。

家里偶尔炖了排骨或是炒了肉丝,我每次都馋得不行,姐姐却会抱着碗躲到一边。

「我最烦吃肉了。」

母亲会无奈地笑笑,带着宠溺的语气指责姐姐挑食:「都是你爸惯的你。」

然后转头给弟弟挑些好肉,再对我说:「少吃点,看你长这么胖,没一点女孩样,以后还怎么嫁出去?」

然后一家人都会笑着附和她:「是啊,多多,少吃点,不然到时候找不到婆家。」

直到我的筷子不再伸向饭桌,他们才会停下来安心吃饭。

因着我的木讷,父母丝毫不担心伤到我的自尊心。

他们会说:「老二最没心没肺了,跟个木头似的。」

第3章 外人听到我说我们家有三个孩子的时候都很惊讶。

然后在听到我是第二个女孩,下头还有个弟弟的时候,这惊讶里又多了几分怜悯。

可当面对我父母的时候。

他们会一脸肯定加赞扬地跟他们说:「两个女儿一个儿子才是最好的,你们有福气呀。」

父亲和母亲总是笑而不答。

我曾经以为这只是别人的客套话,为他们没有第二胎就生下男孩挽尊。

后来才发现,他们是真的觉得这样好。

我之前说过,因为我的木讷,他们觉得我笨,说话便很少顾及我在不在场。

有一次,父亲在外边喝了酒。

他回来的时候很高兴,抱着弟弟逗个不停。

边逗边说:「我们大宝以后有福气啊,有两个姐姐,以后不愁吃不愁穿,什么都有姐姐给你挣,姐姐给买大房子,姐姐给买小轿车,姐姐给娶新媳妇……」

他说这话的时候,六岁的我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

母亲看了一眼我,见我没什么反应便没说什么,又往屋里探头看了一眼,姐姐不在屋。

我明显能感觉到她松了一口气。

她走到父亲身边,轻轻拍了他一下,「以后说话注意点,孩子们都大了,能听懂话了。」

父亲毫不在意:「那怕什么,都是我生的,我说几句以后还能不管我了?」

说着又笑着去逗弟弟:「我们大宝就是有福气,有两个姐姐替他出力,还能得两份彩礼,等以后咱俩老了也不用他操心,有两个闺女轮流照顾,你说是不是呀,哎哟,我们大宝是个福娃娃呢……」

我反应慢,但记性好。

将这些话暗暗在心里记下,没事的时候就反复琢磨。

在我七岁这年,我终于想明白了。

第4章 那天是我的生日。

父亲说要买只烧鸡回来。

我特别高兴,期待了一整天。

那时候的我很馋肉,一想到晚上可以有烧鸡吃,干活都特别起劲。

后来,父亲回来了。

自行车后座上坐着弟弟。

还有被他啃得七零八落的鸡骨头。

没有烧鸡。

他只买了两只鸡腿。

在回来的路上已经被弟弟啃得差不多了。

他将弟弟手中基本只剩骨头和鸡皮的鸡腿塞到我手里。

「赶紧吃吧。」

「你弟饿了,路上啃了几口,你当姐姐的不要在意,大方点。」

我没憋住眼泪,很快哭花了脸。

有看热闹的邻居过来围观。

母亲见状脸上有些挂不住,拿起扫帚就打我屁股。

「哭什么哭!你的眼泪就那么不值钱!你弟吃两口咋了!没个姐姐样!当初就该把你送走!没良心的白眼狼!不缺你吃不缺你穿!就那么馋那口肉!没出息!」

她越打我就哭得越厉害。

母亲更生气了。

晚上,她直接把我关在了大门外边。

我最怕黑。

后来我拼命拍着门,嘴里不断大喊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她才开门放我进来。

她看着我问道:「以后还小气不小气?还跟弟弟抢东西吗?」

看到我摇头,她才满意地点点头。

「听话就好,不然我有的是办法治你。」

那天晚上,我没有饭吃。

父亲说这是为了让我长长记性。

我饿着肚子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我跟姐姐住一间屋子,姐姐住校,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住。

每次睡觉前,我都是把灯关上然后飞速缩到被窝里。

我怕黑,怕一个人睡。

很羡慕弟弟,他可以一直跟父母一起睡。

我不到两岁就开始自己睡了。

缩在被窝里很闷,隔一会就得透透气,反复上几次就可以慢慢睡着了。

可是这次我饿得睡不着,透了好几次气还是不行。

后来,我干脆不睡了,缩在被窝里一动不动,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然后我就听到了隔壁卧室里的欢声笑语。

弟弟叫嚷着要吃雪糕。

母亲哄他,都大半夜了哪来的雪糕,明天再给你买。

他哭闹着不依。

没多久,我就听到了父亲的脚步声,还有开门声。

再过会,父亲已经带着雪糕回来了,脚步声、关门声、还有弟弟的欢呼声顺着门缝处的光亮传到被窝里,被微微闷出汗的我的耳中。

一切尽在不言中。

刚满七周岁的我突然就明白了一切。

像是突然被打开了久闭的窗户,我一直以来的钝感力在那一刻消失不见。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第5章 所有人都说我变得「厉害」了。

母亲炒了肉菜的时候,我不再因为他们说了什么话就停下筷子。

弟弟吃什么我就也吃什么。

母亲再试图阻止我,说我太胖的时候,我就眨着眼睛回她:

「可是班上的同学也跟我差不多啊,她们家长还嫌她们瘦,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总是让她们多吃点肉,妈妈你这样说是不想让我吃了吗?」

母亲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只是悄悄把盘子往弟弟的方向挪了挪。

我够不着,便站起身来去夹。

父亲狠狠敲了下我的脑袋,「像什么样子,饿死鬼投胎一样。」

我捂着脑袋看他,「妈妈把菜挪走了,我够不着。」

母亲不防我说得这么直白,有些尴尬。

直接把菜怼到了我面前,「给给给!都给你吃!」

我没哭也没恼,继续往自己碗里夹肉吃。

那晚过后,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如果我自己不去争,那永远也不会有其他人为我争取。

所有想要的东西,都要靠我自己去拿去抢。

第6章 姐姐显然不明白这个道理。

她总会因为我和弟弟多吃了几块肉而暗暗生气难过,觉得父母太可怜了。

我跟她说:「等我们长大了再给他们买更多的不就好了。」

她不理我,说我没良心,不知道心疼父母。

每次盛饭,母亲总会给姐姐的碗盛得满满的。

因为她知道,姐姐一定会将自己碗里最好的分给她和父亲。

从无例外。

父亲会一脸抗拒地说自己不要,甚至会生气,然后恶狠狠地将姐姐夹给他的东西一口一口吃掉。

姐姐每次都要好言好语哄他半天。

母亲会假装很无奈,一副拿姐姐没办法的样子,她自己会吃掉一小半,剩下大半都夹给碗里已经堆得冒尖的弟弟。

姐姐捧着已经不剩多少饭菜的碗笑得一脸幸福。

她说这才是家的感觉。

我盯着她碗里稀稀的菜汤看了半天,给她夹了一片肉。

她愣了下,看我一眼,然后慢慢地将那片肉吃了下去,吃得很慢很珍惜。

原来,她也是喜欢吃肉的。

至于我,我已经学会自己去盛饭了。

我会直接跟母亲开口:「妈妈,你给我盛的我吃不饱,我想自己盛。」

母亲狠狠一噎,碍于面子也不好说什么。

有的时候,我很庆幸这一点。

他们要面子,我便有争取权利的空间。

我不要,这玩意儿一点儿也不顶用。

尤其是在饿肚子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