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扶瑶裴星辞》 第1章 “小姐,这是巫医给的金蚕蛊,只要服下此药,您便可摆脱清河崔氏嫡长女的身份,从此改名换姓做回自由身。” 丫鬟蓝樱拿出一个白色瓷瓶,犹豫的递给崔扶瑶。 “这药虽能让人七日内病入膏肓,状若离世,却也生不如死,而且一旦出了差错就再也醒不过来……您真的想好了吗?” 崔扶瑶神色没有半分波动,倒出药丸干咽入腹。 药丸很苦,却不及崔扶瑶心底的苦。 她擦去蓝樱的眼泪,笑着开口:“不要哭,这是好事。” “再过七日,我就不再是清河崔氏,而是辞王府的亡妻了。” 为了摆脱这个姓氏带给自己的枷锁,也离开这个让自己伤心的地方,她愿意赌一把。 此刻,看着屋里贴满的大红囍字,崔扶瑶眼里全是苦涩。 世人都说辞王裴星辞爱惨了清河崔氏的嫡长女,幼时为她祈福上山做了和尚,现在又为她下山还俗入了红尘。 但只有崔扶瑶自己知道,裴星辞还俗娶她,是因为她的妹妹——崔婠月。 年幼时,崔扶瑶定下娃娃亲的未婚夫本是赵郡李氏的嫡子——李祈桢。 但及笄那年,她一母同胞的妹妹崔婠月不慎坠入池塘,李祈桢毫不犹豫的跳下去救人。 少女浑身湿透,被他一路抱回闺房。 大夏颁有律令:“凡男女有肌肤之亲者,必须负责,否则男子仗四十,女子浸猪笼。” 为了对崔婠月负责,李祈桢与崔扶瑶退了亲。 当天就三书六礼和崔婠月定下姻亲,待三年后崔婠月及笄便成婚。 崔扶瑶本以为李祈桢是无奈之举,但却撞见他和崔婠月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祈桢哥哥,我们终于能够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了!” 那一刻,崔扶瑶什么都明白了。 但大夏律令,女子一旦被退婚,便无人再敢娶。 女子年满十八必须嫁人,否则按序许给老鳏夫做续弦。 她的宿命似乎已经预见,名动京城的第一才女嫁给一个老鳏夫。 让崔扶瑶没想到的是,年少上山做和尚的裴星辞第二日竟给崔家下了帖子。 他身穿锦襕袈裟,骑着白色的高头大马,身后带着绵延十里的红妆。 “裴星辞求娶清河崔扶瑶为妻!” 他取下手中的佛珠赠与她:“我本佛家弟子,还俗需要历经九九八十一难,请你等我!” 崔扶瑶等了三年,等到裴星辞还俗,终于等到两人成婚之日。 可七日前,崔扶瑶听得裴星辞和旁人的谈话才知,十里红妆求娶自己的男人,只是为了让她不去破坏崔婠月的成婚。 那日的话,仍在她耳边回荡。 “星辞,你既然不喜欢崔扶瑶,又为何大费周章的求娶她?” “李祈桢曾是她的未婚夫,如今婠月要和他成婚,大婚那天我怕崔扶瑶从中作梗,破坏了婠月大喜的日子。” 裴星辞的话,狠狠砸在崔扶瑶的心上。 也是那一刻,她才彻底醒悟,和自己青梅竹马的两个男人,心早就系在了妹妹崔婠月的身上。 而自己,不过是崔婠月幸福的绊脚石。 一夜无眠。 翌日。 门外敲锣打鼓,鞭炮齐鸣。 “吉时到,迎新娘——!” 崔扶瑶一身凤冠霞帔,在喜婆的迎接下出了崔府。 可走到门口准备上轿时,她却狠狠怔住。 迎接她的不是龙凤喜轿,而是一口黑棺! 第3章 【三年前,你身穿佛衣踏马而来宛若神祗,我以为你是我的真命天子,但终究是我想多了。】 【既然你不是真心娶我,那我便还你自由身。】 【……】 彻夜无眠。 第二日,蓝樱伺候崔扶瑶洗漱时,愤愤不平的向她禀报。 “小姐,王爷昨晚去李府喝了婠月小姐和李公子的喜酒,还听他们闹了洞房,这不是明晃晃的昭告天下您新婚之夜就被新郎抛弃吗……” 崔扶瑶手一抖,杯子里的漱口水洒了出来。 裴星辞去喝喜酒,不过是想看一眼爱而不得的心上人。 看看穿凤冠霞帔的崔婠月是什么样子。 “身在王府,一定要慎言。” 崔扶瑶平静叮嘱着蓝樱,心里的雨下了一场又一场。 用过早膳,崔扶瑶清点着自己带来王府的物品。 虽为清河崔氏嫡长女,但嫁妆却极为单薄,丰厚的唯有这三年和裴星辞互通往来的书信。 【师父说佛有三皈依,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但我唯愿皈依瑶瑶。】 【世间安得两全法,一半佛祖一半瑶瑶。】 三年间,一月一封他们从未间断。 从前崔扶瑶爱不释手,每日重温过往。 可大婚第一日,她没有一丝犹豫,全都丢进火炉子。 火焰肆虐,烧掉过往的回忆,也烧掉那些虚情假意。 进门的裴星辞正好看见这一幕,神色骤然一变。 “瑶瑶,你烧了我们的信作甚?” 他快步奔到火炉前,不顾烧伤的危险将手伸进火炉里拽出残余的信笺。 但早已徒劳,信纸一碰即碎,化成灰烬。 看着裴星辞痛心疾首的模样,崔扶瑶语气淡淡:“这些信受潮发霉,已经生虫,只有烧掉才能杀了那些虫子。” 裴星辞痛苦的攥紧了手里的灰烬碎纸:“可这些是我们三年的回忆,是佛渡红尘的见证啊。” 崔扶瑶用帕子拂去他掌心的灰烬:“几封信而已,以后再写就是了。倒是你的手烧伤了,先赶紧先处理伤口吧。” 看着手心一阵发红,裴星辞这才感觉到疼痛一般,失落的点了点头。 “好,我们以后再写。” 崔扶瑶给他涂着烫伤药膏,没有应声。 裴星辞—— 从今往后,你写你的我写我的,大家互不相干。 回门日这天。 崔扶瑶在裴星辞的陪同下,回了崔府。 前厅内,崔氏族中长老围坐一起,崔父崔母坐于首位。 同一天回门的崔婠月和李祈桢,正被众人团团簇拥。 李祈桢穿了一件宝蓝色雨花锦圆领袍,面容俊逸,剑目星眉。 看到崔扶瑶回来,他神情复杂了几分。 一旁身穿狐裘披风的崔婠月,则立马上前亲昵的挽住崔扶瑶的手。 “姐姐,成亲那天王爷来我们府里喝了喜酒又闹了洞房,我还以为今日回门你不会来呢。” 她话中的炫耀和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崔扶瑶一脸平静地抽出自己的手。 正要说话之际,不慎漏出一截白润皓腕。 崔婠月一把攥紧她的手腕,惊讶出声—— “呀,姐姐你的守宫砂怎么还在!” 第4章 霎时间,众人神色各异,主座上的崔父崔母脸色尤为难看。 崔母的声音含了几分怒气:“瑶瑶,怎么回事?” 崔扶瑶正欲开口,裴星辞已经出声解释。 “本王还俗破戒需七日,此事是我委屈了瑶瑶。” 这话一出,崔父崔母神色舒缓了几分。 一旁的崔婠月笑着松开了她的手:“王爷可真宠姐姐,还好当初姐姐嫁给了你,要是真的嫁给老鳏夫就错过王爷这么个痴心人了。” 崔母瞪了她一眼。 “你少说几句,你姐这婚事一波三折,还不是为了你。” 崔婠月上前挽住崔母的胳膊,一副小女儿的模样。 “娘,姐姐那么爱我不会生气的。” 崔母无奈的点了点她的脑袋,众人也都温和笑着,围着她嘘寒问暖。 询问她在李家过得是否习惯,初为新妇可还适应。 裴星辞和崔父去了书房谈事。 崔扶瑶被晾在一边,像是一个无人问津的透明人。 看着被众星捧月的崔婠月,她觉得屋子里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于是起身出门,想去从前住的别苑看看。 此番回来,当是最后一次入崔府,看一看自己的前半生了。 穿过长廊,崔扶瑶意外碰到了李祈桢。 他负手而立,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瑶瑶,你守宫砂尚在,是在为我守身如玉吗?可我已经娶了你妹妹,我们之间已经再无可能了。” 崔扶瑶一怔,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这个男人在说什么。 “李公子想多了。” 她的淡然解释,落在李祈桢耳中却成了欲言又止。 “当年危急之下我不能见死不救,大家都说是你将婠月推下水,我不能看着你被流言蜚语中伤,只能退而求其次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他叹了口气,幽幽朝崔扶瑶走近几步。 “我们之间,虽有缘无分,若有来生,我……” 听到这儿,崔扶瑶连忙往后退了两步。 “我对你并无半分想法,劳烦李公子以后别再自作多情。” 说完,她就要转身离开。 却不慎踩到石头,身体直直向后倒去。 “小心!” 李祈桢眼疾手快抱住她。 人还未站稳,背后倏地传来一道质问。 “你们在干什么?!” 崔婠月和裴星辞一并走来,李祈桢连忙松开崔扶瑶。 “你姐姐差点摔倒,我只是扶她一把。” 崔婠月哀怨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看向崔扶瑶,眼里藏了几分暗芒。 “姐姐要是对我和祈桢的婚事心有不甘,大可说出来,没必要用这些苦肉计吸引祈桢的注意。” 说完,她就红着眼走了。 “婠月!”李祈桢连忙追了过去。 顿时,长廊只剩裴星辞和崔扶瑶两人。 裴星辞捻动佛珠,拧紧眉头:“瑶瑶,你还在为当年的事耿耿于怀?” 崔扶瑶噎住:“没有。” 她不想和裴星辞多说什么,转身也要走。 裴星辞却以为她是不愿意承认,语气顿时冷了几分。 “婠月是你的亲妹妹,她幸福你也应该高兴。我对你这么好,嫁给我难道委屈你了吗?” 崔扶瑶顿住脚步,心跳一声声压抑。 从小到大,父亲母亲都会对她说。 “你是清河崔世的嫡长女,婠月是你的亲妹妹,你该给她做好榜样,什么东西都要让着她点儿。” 所以,无论是珠宝首饰,还是云锦布帛。 她都把优先挑选的机会让给了崔婠月。 甚至连定了娃娃亲的未婚夫李祈桢,她也让给了崔婠月。 现在她成婚了,做了裴星辞的妻子。 可她的丈夫却也说,崔婠月是妹妹,她该为了妹妹的幸福而高兴。 倘若崔婠月的幸福是建立在自己的痛苦之上,她如何能高兴得起来…… 崔扶瑶深一口气,一字一句问道:“裴星辞,你口中的好,到底是为谁好?” 第5章 裴星辞沉默看着她,似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回到王府的当天晚上,崔扶瑶病倒了。 她发了高烧,整个人烧的面红耳赤,昏昏沉沉。 她知道,是自己先前服下的金蚕蛊毒发了。 毒发三次,尘埃落定。 恍惚中,崔扶瑶看到裴星辞来了梅苑。 他立马让人去找太医,又跪在床前握紧她的手。 “瑶瑶,好端端的你怎么突然发烧了?” “佛祖在上,保佑我的瑶瑶快点好起来……” 听着裴星辞拨动着佛珠的婆娑窸窣,一声又一声念着“南无阿弥陀佛”。 崔扶瑶想掀开眼皮看一眼,却彷佛重若千斤。 她想看看这一刻的裴星辞到底是真情流露,还是伪装下的表演。 昏昏沉沉,太医匆忙赶来。 金蚕蛊乃巫蛊之术,太医只能看出表象,内里什么也瞧不出。 “王妃只是感染风寒导致内热,王爷不必过分忧虑,臣开几剂药方,王妃吃上几日就好了。” 裴星辞亲自熬了药,在床前照顾了崔扶瑶一天一夜,又是通宵达旦地敲木鱼拨佛珠。 “佛祖保佑,百病消除,愿吾妻能得清净,远离诸苦。” 翌日清早。 崔扶瑶看着裴星辞双眼充血,眼窝下一片乌青,心底五味杂陈。 “多谢。” 她的一句话,让裴星辞心里很不踏实。 “瑶瑶,说什么傻话?你是我的妻子,是我要执手一生的人,照顾你是应该的。” 崔扶瑶扬了扬唇角,眼底没有太多笑意。 “身为清河崔氏,能嫁给你亦是圆满。” 闻言,裴星辞紧绷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崔扶瑶生病一事,传到了崔婠月的耳中。 第二日晌午,她带着补品来了辞王府。 “听闻姐姐回门后便一直病恹恹,这可如何是好?” 崔婠月遣退下人,亲自端了一碗鱼翅燕窝到床边。 “这燕窝是星辞哥哥送给我的新婚贺礼,如今送给你喝,是否能让你好受一些?” 她话中的炫耀,让崔扶瑶不想理会。 “你若是来说这些,大可没必要。” 崔婠月红唇微勾,舀着勺子将银色燕窝倒在了地上。 “年幼时我体弱多病,星辞哥哥为我上山出家祈福。” “后来得知我要嫁给李祈桢,他怕你从中作梗报复我夺走你的新心上人,第二天就上门找你提亲了。” 说完,她笑的花枝乱颤。 “崔扶瑶,你是嫡长女又如何?只要我想要的,不管是宝物还是人心,你都要排在我的后面。” 乌云压城,整个梅苑一阵压抑。 崔扶瑶手心攥紧床单,正要说话。 倏地,一阵地动山摇,桌子上的果盘点心散落一地,烛台上的蜡烛怦然坠地。 门外有人大喊:“地龙翻身,大家快逃啊!” 崔婠月神色一惊,立即起身想朝门外奔去。 看到正要起床下榻的崔扶瑶,她眼里闪过一丝阴鸷。 “姐姐,你就留在这地龙沟里吧!” 说着,她转身狠狠推了一把崔扶瑶,立即朝门口奔去。 但顷刻间,房屋倾塌,房梁压了下来拦住去路。 无助之际,裴星辞冲了进来。 “瑶瑶!” 听到声音,崔扶瑶吃痛地拂开身上的碎瓦断墙,虚弱回道:“我在这里……” 但一声带着哭腔的高喊压过了她的声音:“星辞哥哥,救我!” 听到崔婠月的声音,裴星辞立即朝她奔去。 “婠月,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弯腰将崔婠月抱起,毫不犹豫的冲向门外。 碎石砸落,瓦砾飞溅。 嘭!! 一根巨大的横梁直直砸到了崔扶瑶后背。 她看着裴星辞抱着崔婠月的身影越来越远,吐出一口乌血,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