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爱意埋进1977》


 1

    我把新彩电搬进家里。</p>

    继子小向洋却疯了一般丢掉书包，踩坏了我好不容易买来的电视。</p>

    他撕碎我手里的票证，恶狠狠地瞪着我。</p>

    “这都是爸爸留给我妈妈用的票，你不许享受！”</p>

    我沉默不语，看着他又推翻了我精心打理的豇豆架子。</p>

    “你没有资格在我妈妈的家里种菜，快给我滚出去！”</p>

    这彩电，本是为了缓解小向洋的学习压力才买的。</p>

    我没有哭，而是笑了，只因为我觉得可笑。</p>

    在小向洋诧异的目光里，我回到房间。</p>

    那张转去北京第一高中教书的同意书，也是时候签字了。</p>

    ......</p>

    “爸，你什么时候才把这个女人赶出我们家！”</p>

    我签好同意书走出房间，看见陆怀川正穿着厂服往家里赶。</p>

    小向洋哭红了双眼，指着我大叫。</p>

    “这栋房子是我爸和我妈结婚分到的房，你凭什么住！”</p>

    “爸，她嘲笑完我，竟然还锁了门把我关在外面！”</p>

    看着我漠然的脸，陆怀川无奈叹了口气。</p>

    “你看你，又跟小孩子置气。”</p>

    我勾起唇角笑了笑，把院子里被踩坏的彩电和撕碎的票证指给他看。</p>

    “这可是我抢了好久才买到的彩电，还有这些，他把粮票撕碎了，我们以后喝西北风吗？”</p>

    小向洋脸色一僵。</p>

    从前他不论怎么跟我闯祸闹脾气，我都会帮他瞒着，绝不把事情捅到陆怀川面前。</p>

    可现在，我竟一点也不照顾他的面子了。</p>

    “不就几张粮票布票，我是厂里的主任，还怕弄不到吗？”</p>

    小向洋见他亲爹不打算怪他，立马得意地冲我做了个鬼脸。</p>

    隔壁张婶早就趴在院墙上偷听好久了，这下也忍不住说起了闲话。</p>

    “要我说，二婚娶进来的女人终究是个外人。”</p>

    “陆厂长原来的老婆多好，家里条件又好，长得又漂亮，哪像这个，只是个破乡村学校的老师。”</p>

    “现在的老师能有什么前途！”</p>

    陆怀川立刻揽着我的肩膀，把我带进房间里，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p>

    “我给你从供销社带了甜蜜饯回来，吃了就别生气了。”</p>

    我扯了扯嘴角。我不喜欢吃甜食。</p>

    听张婶说，是陆怀川的前妻爱吃甜的。</p>

    于是当时工资还很少的陆怀川，天天都要买甜蜜饯来哄他媳妇开心。</p>

    我看着桌子上放着小向洋的英语作业。</p>

    陆怀川要求我，每天晚上都要给小向洋补习英语，让他以后当个英语老师。</p>

    我原本纳闷，高考取消好久了，当老师只有坏处没有好处，陆怀川为什么要让自己的儿子做这行。</p>

    直到我在陆怀川珍藏的盒子里发现了一张女人的照片。</p>

    上面标着“英语教师骨干”四个字。</p>

    我这时才明白，原来这是他前妻未竟的事业。</p>

    陆怀川当初和我相亲，听到我是英语老师后，立马决定娶我，恐怕也是因为这个吧。</p>

    “秋棠，发什么呆呢？”</p>

    陆怀川叫我。</p>

    我勾了勾唇角，心中一片凄凉。</p>

    “陆怀川，我们离婚吧，我想出去看看。”</p>

 2

    “真是不可理喻！”</p>

    陆怀川气冲冲地走进院子里。</p>

    我跟在他后面出来道。</p>

    “我没开玩笑，我是认真的。”</p>

    陆怀川声音很大，惹得附近的邻居都纷纷探头来张望。</p>

    “林秋棠，你闹够了没有，向洋正是调皮的年纪，你让让他怎么了！？”</p>

    “谁不知道你父母都去世了，你离婚能去哪儿，还不是仗着我给你钱花！”</p>

    我没花他的钱，我自己做着老师，有工资！</p>

    正想反驳，陆怀川却推了我一把，我没站稳，摔倒在地。</p>

    尾椎骨撞到豇豆架的断茬，一阵强烈的刺痛传来。</p>

    “我最近升任厂长忙得要死，你能不能稍微懂事一点？林秋棠，你这辈子都比不上月娇的一根头发！”</p>

    我一愣。</p>

    苏月娇，这个名字像梦魇一样缠绕在我心底，她是陆怀川的前妻。</p>

    “要不是月娇主动离开，哪能让这林秋棠占便宜嫁给我们陆厂长。”</p>

    “就是！陆厂长为了支持月娇的事业，忍痛和她离婚，伤心消沉了好久呢！”</p>

    看热闹的邻居们指指点点着。</p>

    我跌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只觉得手脚发颤，站不起来。</p>

    陆怀川居高临下地瞥了我一眼。</p>

    “你自己好好反省一下。”</p>

    丢下这么一句话，他扬长而去。</p>

    小向洋跑来踹了我一脚，哈哈大笑起来，童稚的嗓音显得恶毒无比。</p>

    “就凭你，还想取代我妈妈的地位，想得美！”</p>

    他走向一片狼藉的豇豆架旁，暴力地扯下我精心养大的豇豆。</p>

    随后，小向洋把散发着清香我豇豆狠狠地甩在我的身上。</p>

    小孩子的力气不大，可是我觉得好疼。</p>

    身上疼，心里疼。</p>

    “你养出来的豇豆，没有我妈妈养得漂亮，也没有我妈妈养的好吃！”</p>

    我眼泪不住地往下流，看着这个也是被我养大的孩子，颤抖道。</p>

    “小向洋，你妈妈真的有这么好吗？”</p>

    小向洋咬着牙，好似恨急了我。</p>

    “要不是你，我妈妈怎么可能不回家来看我，只有你滚出去，我们一家才能团聚！”</p>

    “实话告诉你吧，明天妈妈就要从北京回来了，爸爸一定会赶走你，给妈妈留位置的！”</p>

    我愣在原地。</p>

    原来是这样，原来我在这个家这么多年，都是多余的。</p>

    晚上，陆怀川一身酒气地回来。</p>

    我疲惫地把他扶到床上，他却狠狠地把我压在身下，不让我动弹。</p>

    “你走开！”</p>

    “月娇......”</p>

    我瞬间呆住了。</p>

    “你......叫我什么？”</p>

    陆怀川把头埋在我的脖颈边，吸着我的味道。</p>

    突然，他嫌恶地起身，把我一脚踢倒在地。</p>

    “你不是我的月娇！”</p>

    我忍不住质问他。</p>

    “既然你不爱我，为什么还要娶我！”</p>

    陆怀川哼笑一声，弯腰掐着我的下巴，仔细端详着我的脸。</p>

    “把你娶回来，只不过是为了让你代替我的月娇而已。”</p>

    “只可惜......你再怎么学月娇的样子，都没有她的半分气质！”</p>

    我忽然想起，新婚那天，陆怀川给我送来了一身新衣服。</p>

    他说那是他专门叫人给我做的。</p>

    现在想想，那身衣服尺码太小，我穿着根本不合身，它根本就不是我的衣服。</p>

    是陆怀川送给他想象中的苏月娇的。</p>

    呵，原来从一开始，我拥有的一切都是属于别人的。</p>

    既然如此，不要也罢。</p>

 3

    第二日一大早，我便拿着签好的同意书去了校长办公室。</p>

    “秋棠，你确定要转去北京的学校教书吗？去了可就回不来了。”</p>

    “而且你在这边还有家庭......”</p>

    我打断了校长。</p>

    “您放心吧，没有我，他们会过得更好。”</p>

    “也好，恢复高考的事情估计也快在厂里传开了，你被埋没这么多年，也该去为自己的前途拼搏了。”</p>

    回去的时候，我却见到一个女人站在我家门口。</p>

    她穿着城里时兴的小洋装，见到我的一瞬间，便露出了复杂的神色。</p>

    “您......是怀川的妻子吗？”</p>

    我还没回答，就冲过来了两个人。</p>

    “月娇！”</p>

    “妈妈！”</p>

    陆怀川遮住了我的视线，紧张地看着我。</p>

    “你先随便在外面转转吧，别回来。”</p>

    小向洋双臂展开，挡在苏月娇的身前。</p>

    “你这个坏女人，不许欺负我妈妈！”</p>

    换做之前的我，是会忍不住和陆怀川闹的。</p>

    陆怀川似乎也做足了准备，又往我的手心塞了甜蜜饯。</p>

    “昨晚我喝醉了，说了不好的话，你别放心上。”</p>

    “有什么事，今晚我们再......”</p>

    忽地，我扬起了一个得体又大方的微笑。</p>

    “哎呀，家里来了贵客，我怎么能不招待。”</p>

    “来，快进来！”</p>

    我给苏月娇到了一杯茶，让他们坐在桌上好好聊聊。</p>

    小向洋目光警惕。</p>

    “你真以为自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吗？这家是我妈妈的！”</p>

    陆怀川也无奈地说。</p>

    “秋棠，别演太过了，免得让人看你的笑话。”</p>

    苏月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揉了揉小向洋的头。</p>

    “都是我不好，突然回来，打扰了你们的生活，......嫂子，你介意我的存在我能理解，这样，你打我骂我都好，我......”</p>

    苏月娇话还没说完，就被我打断了。</p>

    “我还没说话呢，你们倒是会揣测。”</p>

    我没有继续理他们，进了里屋收拾行李。</p>

    校长告诉我，去了北京之后，学校会给我安排教师宿舍，生活用品都不需要我自己准备。</p>

    所以我只用带一点衣物而已。</p>

    陆怀川发现了不对，他皱着眉问我：“你在干什么？”</p>

    我自然地解释道。</p>

    “哦，你不是让我出去吗？我把衣服拿去裁缝铺补一下。”</p>

    忽地，有人敲起了院门，是厂里的两个高中生。</p>

    “林老师，高考恢复了，我们可以找您补习吗！？”</p>

    不少街坊邻里都跑了过来，争着要我帮忙给孩子补习作业。</p>

    要是真的考上了大学，孩子的下半辈子可就不用愁了。</p>

    “唉，我就不该说当老师没前途，现在高考恢复了，当老师得多吃香！”</p>

    张婶道。</p>

    “月娇，你之前还放弃了英语老师这个职业，跑去北京做什么售货员，真是亏大了！”</p>

    跟在陆怀川身旁走出来的苏月娇面色一僵。</p>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两名高中生叫了过来，给了他们一张纸。</p>

    “我要走了，也麻烦你把这个转交给陆厂长吧。”</p>

    我挎着简单的行囊，扬长而去。</p>

    陆怀川余光瞟到了离开的我，可他却忙着应付七嘴八舌的街坊邻里，哄着撒娇的苏月娇，无暇管我。</p>

    等一切结束，陆怀川皱着眉看了一眼手表。</p>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p>

    小向洋不屑道。</p>

    “她最好永远别回来，这样我就能和妈妈一直待在一起了！”</p>

    这时，两名高中生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把我给的东西交给陆怀川。</p>

    “陆厂长，这是林老师让我们转交给你的。”</p>

    陆怀川的手上，赫然是一张离婚申请表。</p>

    上面已经签好了我的名字，盖好了章，就等他一锤定音了。</p>

    “怀川......”苏月娇抱起他的胳膊。</p>

    陆怀川却猛地甩开她，发了疯似的往外奔去。</p>

 4

此时的我早已坐上去往北京的火车。</p>

    在那边，是新的日子。</p>

    出了火车站，我便看见远远站着一个人，手里举着牌子等我。</p>

    我知道，那是学校派来接应我的人。</p>

    “您好......欸？”</p>

    看到男人长相的那一刻，我却愣住了。</p>

    他仗着一对桃花眼，穿着白衬衫，气质儒雅谦和，不少路过的人都回头看。</p>

    “哎呀，真俊一小伙儿！”</p>

    男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结果我的行李，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