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逢人间满长安》 第1章 “陛下，臣愿意出使西域诸国。” 庄重的大殿内，虞帝垂首，神色复杂地盯着眼前剑眉星目的许长安。 “此事，你和书瑶说过了吗？” 李书瑶乃是当今三公主，虞帝的亲女儿。 年少时的惊鸿一瞥，让许长安念念不忘。 是李书瑶说。 “你若成为天下第一文圣，我便嫁给你。” 可就在许长安成为儒圣，力压天下文人那一日，李书瑶却说，文人轻骨，她喜欢武将。 许长安决然投笔从戎，镇守边关七载。 北进拓土三千里，杀得异族不敢南下牧马，闻许色变。 她说，等他回来，就和他成婚。 如今他功成名就，凯旋而归，满心欢喜地想让虞帝赐婚。 却在回京的那天听见她和别人的交谈。 “书瑶，许长安那么好，你为什么不想和他成婚？” “他千万般好，也不及我的秦郎万分之一，我只想享受被天之骄子痴心追求的感觉，却并不爱他。” 许长安深吸一口气，重重叩首。 “还请陛下替臣隐瞒。” 虞帝叹道。 “书瑶之事，朕有愧于你，你有何要求只管提，朕无有不允。” 许长安道。 “臣愿教化诸国，扬我大虞正统，终身不归。” 虞帝动容，高高在上的天子从龙椅走下，来到许长安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 “十日后，随军出使西域。” 从大殿离开，许长安心情释然。 足足十七年的一厢情愿，今日终于要画上句号。 十日后，他和李书瑶再无关联。 路过宫闱，一道熟悉的身影吸引了许长安的注意。 李书瑶站在御花园中，清冷绝世，而在她身边还跟着一位白衣男子。 李书瑶笑意嫣然，许长安略微失神。 许长安从未见她笑过，本以为她生性冷清，原来只是不对他笑。 “秦郎，父王已经允诺，十日后你我成亲，你可欢喜？” 秦莫之白衣飘然，相貌俊秀，一双杏花眼楚楚情深。 李书瑶最喜欢他的眼，干净温和，让人如沐春风，不自觉的沉沦。 不像许长安的那双眼，热切呆板，生不起情趣，让人倍感厌烦。 “我自然高兴，只是这样，许将军那边……” 世人谁不知道许长安爱李书瑶如命？为了搏李书瑶一笑，先问鼎儒圣，后成为兵仙！ 此等奇男子，要是得知李书瑶和他人成婚，还不得发疯发狂？ 提及许长安，李书瑶冷冷道。 “他算什么？我做事，何须考虑他的意见？” 许长安心中一痛，即使他已经决定放下李书瑶，可此时仍免不了感到悲伤。 十七年的无微不至，哪怕是一块冰也能给捂热乎了。 可他却没有在李书瑶心中留下一星半点的位置。 “参见许将军。” 巡宫的侍卫突然高呼。 看到许长安，李书瑶脸上掠过一抹不自觉的慌乱，旋即沉着脸走了过去。 “许长安，此乃宫闱禁地，外臣不可膻闯，你难道不知道吗？” 许长安看向秦莫之。 许长安位高权重，尚不可随意进入宫闱，可这秦莫之一介布衣，凭什么能够随意出入公主的寝宫？ 无非是不爱罢了。 许长安没有争论，而是颔首。 “臣知罪，臣这就离开。” 看着许长安平静离开的背影，李书瑶莫名的感到不安。 “等等！” 许长安止步。 李书瑶松了口气，果然是欲擒故纵！ “我和秦郎两情相悦，你若是心有介怀，待我和他成婚之后，再纳你为平夫就是。” 大虞女子可纳平夫，虽说是平夫，可地位却和正夫天差地别。 换言之，若是许长安成为平夫，今后不仅要伺候李书瑶，还要伺候秦莫之。 李书瑶笃定，仿佛平夫二字，是对许长安天大的恩赏。 许长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怔怔地看着李书瑶，笑道。 “我，给你当平夫？” 秦莫之连忙叫了起来。 “许将军功名盖世，岂能是平夫？怎么着也该是正夫！我当平夫才是！” 李书瑶深情款款抓住秦莫之的手安抚道。 “若无你的出谋划策，他岂能击退敌军？” 许长安攥紧双拳。 他镇守边关这些年，秦莫之隔段时间就往他那寄信，对外说是锦囊妙计，可实际上全是一张张白纸！ 他不止一次向李书瑶解释，可每次都换来李书瑶的猜疑，认为他是想独占功劳，才故意将秦莫之的书信换成白纸。 每次许长安都觉得扎心，而今日更感心痛。 旋即她不满地看着许长安，眼中似有冰霜。 “许长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兵仙之名都是骗来的！本公主给你一次机会，将你的军功拿出来为秦郎请赏，待本公主和秦郎成亲之后，便与你成婚。” 在她看来，许长安没有拒绝的可能。 许长安却哑然失笑。 他身上的军功，乃是无数英勇将士用命拼来的！他答应他们，要用军功为牺牲的将士们赡养家眷。 岂能用在秦莫之身上？ 许长安静静地看了她许久。 最终静静吐出三个字。 “我拒绝。” 第2章 李书瑶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许长安居然会拒绝自己。 她错愕地看着他，显得不知所措。 片刻后，她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轻蔑。 “许长安，我和秦郎婚事既定，你又何必欲擒故纵，惹我烦心？” 许长安并没有解释。 她认为是欲擒故纵，那就是欲擒故纵吧，反正十日后他就会离开。 届时李书瑶也将和他再无关联。 许长安没有说话，而是行了一礼。 “公主殿下，臣告退。” 那声公主殿下，尤为刺耳。 李书瑶眉头紧皱，一直以来许长安都叫她书瑶，哪怕她因此跟许长安吵了好多次，许长安都没有改口。 今日怎么…… 秦莫之哀嚎一声。 “书瑶，我好像被蜜蜂蛰了。” 李书瑶的注意顿时被吸引过去，将许长安的事抛之脑后。 “宣太医！” 回到许府，许长安目光哀伤。 许家满门忠烈，有多少人敬重，就有多少人痛恨。 七年前深夜大火，异族的探子杀入京都，甘愿付出暴露的代价，也要将许家满门屠戮一空。 当时许长安正在保护李书瑶，等他回到许家时，见到的只有冲天火光和一地横尸。 于是他亲赴边关，逐马西境三千里，杀得异族尸横遍野。 如今他报仇雪恨，再回到许家时，却只剩一个空空荡荡的门庭。 留守的老管家认出了他，老泪纵横。 许长安找到父母的牌位，拜了又拜。 还记得当初父母在世时，常劝他，说李书瑶对他无情，就算强行迎娶，将来也不会快乐。 那时的许长安满脑子爱情，根本不听。 如今倒是一语成谶。 还记得那日，他和几个兄弟在酒楼小聚。 听到旁边隔间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公主殿下，许长安待您那么好，恨不得将心挖出来给您，您真的要放弃他，嫁给秦莫之？” 李书瑶搂着秦莫之，神色戏谑。 “谁说我要放弃他？” “当初若不是他相貌和秦郎有几分神似，我又怎会多看他一眼？这么多年他对我一往情深，就凭他那张脸，我断不会放他离开。” “只可惜他的性子太傲，不会甘愿屈居人下，等我磨平了他的性子，他自然会和秦郎一起侍奉我。” 许长安面色煞白，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李书瑶一直都将他当成替身。 她不仅不爱他，还把他当成宠物一样驯养！ “若是到时候许长安不愿意给您当平夫呢？” 短暂的沉默后，李书瑶笃定的笑道。 “不会的，许长安爱我入骨，绝不会离开我，而且他父母双亡，许家现在就剩他一根独苗，他的生命里只有我，离开了我，他会死的。” 许长安已经不觉得心痛了。 他轻声道。 “爹，娘，孩儿放弃李书瑶了。” “放弃谁？” 李书瑶推门而入，脸色并不好看。 李书瑶很美，动人心魄，让人看了一眼就无法忘怀，当初的许长安就是因为这张脸，深陷其中。 如今风景依然绝色，可许长安却没有任何兴趣。 李书瑶皱眉。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她关上门，上前一步抓住许长安的手。 “我都已经答应娶你为平夫，你还要我怎样？” 她总是这样，每当许长安要脱离控制的时候，她就会施舍一些蝇头小利，让许长安觉得还有机会。 但事实上，她只是在钓着许长安罢了。 许长安淡淡地将手抽出。 “公主殿下大婚在即，还请自重。” 李书瑶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她没想到，自己都自降身段过来示好，许长安依旧不领情！ 她深吸了几口气，耐着性子道。 “许长安，父王虽然同意我和秦莫之的婚事，但婚礼的花销却需要我和秦莫之来承担，秦莫之家境贫寒，所以我需要你准备十万两白银，筹备婚事。” “另外，驸马府还未竣工，秦莫之想让你将许府腾出来，暂时当做驸马府。” 和往常一样，没有商量的余地，全是命令的口吻。 他只觉得吵闹。 “不可能。” 许府乃是先帝御赐的宅邸，里面躺满了大虞忠烈英魂！ 岂能给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落魄书生当婚房？ 李书瑶没想到许长安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她恼羞成怒。 “许长安，你什么态度？” 许长安虚请一手。 “管家，送客！” 李书瑶阴沉着脸，死死盯着许长安的脸。 “许长安，你会后悔的！” 第3章 如果是以前的许长安，见到李书瑶生气，肯定会挖空心思凑上去，满足李书瑶的种种要求，恳求她的原谅。 可现在，他只觉得清净。 接下来的几天，他开始清理东西。 马上就要出使西域，这辈子再也不会回来，有些东西需要带走，有些东西则需要丢掉。 他找到了一个小箱子，里面装满了竹简，上面写满了他写给李书瑶的情诗。 还记得第一次给李书瑶写情诗时，李书瑶满脸不屑。 “语句不通，前后矛盾，也敢学别人作诗？可笑。” 自那以后，许长安苦心钻研文学，写的情诗也越来越好，甚至被不少文人骚客争相吟诵，可却没有换来李书瑶的高看一眼。 甚至连送都送不出去，只能堆放在许府的角落里吃灰。 但许长安却置若罔闻，依旧每天一篇地写着，企图获得李书瑶的一句夸赞。 可到头来，竹简堆满了仓库，李书瑶都未曾看过他一眼。 他也曾想过放弃。 那年花灯诗会。 他力挫天下文人，当着天下人的面向她表白。 他下定决心，若是李书瑶再无回应，他便斩断妄想，从此不再纠缠。 可那天，李书瑶却红着脸，送给他一个花灯。 “我心中的如意郎君，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你若是能够成为大将军，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花灯虽然丑陋，却是她亲手所做，照亮了许长安的心。 记忆消散，化作一盏崭新的花灯。 这些年许长安将花灯奉若珍宝，每天都小心翼翼地擦拭。 可到头来，满腔深情，不过是别人眼里的笑话。 他生起一摊火。 将竹简和花灯毁之一炬。 “少爷，这……” 老管家神色复杂，他看着许长安长大，十分清楚这些东西都代表了什么。 许长安轻声道。 “我想喝酒。” 老管家心中有欣慰，有惋惜，更有高兴。 少爷他，终于走出来了。 “哎！” 接下来的几天，李书瑶确实没有再来找他。 倒是经常传出李书瑶带着秦莫之到处抛头露面，如胶似漆，恩爱至极。 许长安心中没有任何波澜，只觉得自在。 这天一大早，宫里的马车便停到了许府门口。 “今日宫宴，陛下要与许将军践行。” 穿着红袍的老太监神色谦卑。 虞帝的命令，许长安不得不遵，他上了马车。 他没有直接去宫殿，而是先去寝宫面见虞帝。 虞帝语重心长。 “今日太后寿辰，太后尚不知道你要西行之事，今日若太后问起，你就说和书瑶成婚的是你。” 太后向来对许长安极好，一直将许长安当女婿看待。 前段时间传出太后病重，怕时日无多，虞帝这么做也是想让太后舒心。 许长安点头。 离开寝宫，刚到宫殿，许长安就看到秦莫之迎面而来。 对于他的出现，秦莫之显得十分意外。 待两人独处，秦莫之忍不住开口。 “许长安，你已知道公主殿下爱的是我，今日何必过来自取其辱？” 他眼中的挑衅和敌意，让许长安感到可笑。 许长安平静道。 “我和李书瑶再无关系。” 秦莫之不信。 公主殿下千金之躯，想当驸马爷的不知凡几，许长安又怎会放弃李书瑶？ 见到李书瑶的身影靠近，秦莫之计上心头，径直往地上倒去。 “许将军别打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双强有力的手抓住。 许长安的眼神冰冷彻骨。 “今日太后寿辰，叨扰了她老人家，我灭你满门。” 秦莫之心中一窒，浑身发抖。 许长安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径直离开。 盯着他的背影，秦莫之的眼神从恐惧逐渐变得怨毒。 看到许长安，李书瑶眼中泛起一抹得意。 她还以为许长安有多能忍，能看到她和秦莫之如胶似漆，却无动于衷。 没想到这么快就忍不住了。 一想到等下许长安会和之前一样，来到她面前，低声下气地恳求她的原谅，李书瑶就忍不住轻哼起来。 许长安迎面走来，她自持矜持，等待着他开口。 谁料许长安看都不看她一眼，径直错过她，走向席位坐了下来。 李书瑶有些气结。 她下意识的想要去质问许长安，为什么无视自己。 可转念，她却牵住秦莫之的手，仿佛没看见许长安般，朝另一边坐下。 她公然拿起一颗葡萄就朝秦莫之嘴里塞。 “秦郎，我喂你。” 满殿文武鸦雀无声，神色古怪地看着许长安。 只见许长安淡然自若，不悲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