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窕世无双》 第1章 郑令窈短暂的人生快要结束了。

十八岁生辰,伴随着热闹的庆贺声,城墙外起义军的号角响彻天际,郑家的小厮跪在地上慌得连话都说不清楚:“……叛军破了临安……”

郑令窈甚至来不及咬一口八馅寿桃,就被大丫头春缨慌忙背进了东小院。

兵荒马乱,信安公的府邸成了叛军首领的囊中之物。

昔日与郑令窈有过婚约的穆辰良前来探望,隔着紫檀屏风,他一袭八团石青圆领袍衫,身姿凛然,立于窗下。

郑令窈有些怕他。

今非昔比,现在他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人。

穆辰良声音清冷,透着凉薄:“当年你悔婚,可曾想到如今这一日?”

郑令窈紧咬下唇。

窗外秋风瑟瑟,微寒的雨珠扑进屋子,她坐在窗下,一双废脚无法动弹,嘴唇颤抖,许久挤出一句话,语气清清淡淡,“我又不是神仙,哪能未卜先知。”

他心高气傲,当年被人悔婚,肯定咬牙切齿记恨着。不然也没得今日这一番景象。

郑令窈想,他或许是要杀她的,如他心狠手辣,又怎会放过旧日冤家。

黑绒绣草的大纱猛地被刀剑划穿,他手执长柄佩剑,大步从屏风穿过,冰冷的刀尖抵住她的下巴,只消稍稍一使劲,便能刺进她的喉头。

郑令窈被迫直视他。

穆辰良问:“求我一次?”

郑令窈闭上眼,沉默以待。

良久,她听见穆辰良冷笑一声,声音里多了一抹遗憾,听不出是厌恶还是无奈,唤了她的小名,“卿卿,你好自为之。”

凌厉的剑锋从她的下颔处移开,靴子远去的声音逐渐消散。

屋内寂静如沉水,郑令窈松开紧蜷的拳头,冷汗湿了衫襟。

不多时天色浸墨,春缨端了蟹面进屋来,一边哭一边看着郑令窈大口吃面。

“外面死了好多人,城里遍地都是尸体,姑娘,咱们是命大的,您莫要再犟,到穆大人跟前服个软,他念着旧情定不会为难您。”

郑令窈吃得专心,一碗面汤水不剩,全都下肚。

等吃饱了,郑令窈同春缨说话,一口气慢吞吞的,不急不忙:“我也是这般打算,待会便去求他。”

春缨一愣,未曾料到郑令窈节气之短。

郑令窈继续道:“刚才他拿剑比划,吓得我差点背气,这会子我缓过劲,已想出一番恳求之词。你放心,我虽瘫了腿,但姿色尚存。”

春缨哽咽,哭泣之声更甚,“姑娘委屈了……”

郑令窈拿手帕为春缨擦去眼泪,一下下地抚背安慰道:“蝼蚁尚且贪生,只要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她未曾思虑太久,当即命春缨为她重新梳洗,两颊特意扑了粉团胭脂,挑了当年穆家送来的那套采绣江水纹缎绣制成的衣裙,一鬓玉珠钗,唇间点绛红,乔装完毕,满室惊艳。

去的路上,郑令窈是这样想,穆辰良得势,以他的心机才华,日后定能坐稳江山。他刚才未杀她,心思可窥一斑。

他喜欢她,过了六年,他依旧这般恋着她。

这是她的本钱,她要好好利用起来。

郑令窈看向自己的一双腿,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倘若她没有瘫痪,兴许能从穆辰良那里得到更大的好处——她要的不仅仅是活着而已。

穆辰良占了东边书房与将士谈论战事,听见她来,并未有所反应。

夜晚风大,寒气似刀子般一阵阵往脸上砍,郑令窈端坐在轮椅上,腰板挺得笔直,十足的世家女做派。

等了一个时辰,穆辰良终是跨出屋子。同他一起出屋子的,还有郑令窈的异母哥哥,郑嘉和。

将士恭敬地称他为“郑大将军”,想来也是叛军中位高权重的臣子。

她素来与这位异母哥哥不对头,他被郑家赶出府的事,还是她一手促成。这样一想,郑嘉和此时与她相见,很有可能趁势报昔日之仇。

郑嘉和却对她视而不见。一身铁亮铠甲稳阔如山,自她身边经过之际,全无半分神情。

郑令窈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直到郑嘉和走进黑暗处,几乎望不见身影时,这才敢自由呼吸。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郑嘉和自石拱门拐进回廊处,似乎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那眼神复杂万千,唯独没有厌恶。

郑令窈不再想,全心意放在步子故意放缓的穆辰良身上。

穆辰良也没理她,就这么无情地从旁迈过步子。

郑令窈不言语,伸手捞住他宽大的衣袍。

她模样生得好,双眸涟涟透亮,微一低头,明媚天真,满身透出来的少女灵气,无人能抵。

穆辰良果然止步。

郑令窈算准他会回头,此时心中窃喜,开口唤他:“二哥哥。”

她口齿略微不清,喊出的“二”,更似“爱”。

穆辰良低下腰,抚上她的脸庞,“再叫一声。”

郑令窈乖乖巧巧地又喊了次。

夜凉如洗,昏暗的光线中,穆辰良神色不明,末了,他挥手禀退春缨,亲自推着郑令窈往内院去。

“不曾想,你竟肯来求我。”

郑令窈大着胆子扶住他的手,袖领阑干梅花的刺绣顺着指腹摩擦滑落,她的小嗓子细细软软:“除了你,我再无人可求。”

穆辰良呵一声,“怎么,你竟不知,天大的好事在后头等着你?卿卿,你的福气不在我身上。”

郑令窈听得糊涂,面上冷静:“有些事,我不想错过第二次。”

穆辰良迟疑,盯着她瞧了几番,大笑,“原来你竟不知情,姓孟的要娶你。”

借着屋里透出的余光,郑令窈瞧见周围的旌旗上郝然一个“孟”字。

原来当了皇帝的不是穆辰良,是姓孟的。

她当即将心思转了过来,装模作样:“我不在乎,你带我走可好?”

穆辰良薄唇一抿,笑道:“卿卿,我倒小瞧了你。”

郑令窈被送回东小院。

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想,脑袋都快想破,恁是记不起哪个姓孟的曾与她有过这等情分,郑令窈虽苦恼,但心中的石头落地,多了几分自信。

无论是穆辰良还是姓孟的,反正她这条命能留下了。

郑令窈这般想着,梦里都在窃喜,直到卯时,被人强行灌下一碗毒药。

海口大的碗,她尚未清明,便有人撬开她的嘴,狠着一股劲往里倒。

她想看看究竟是谁害她,却被遮住了眼。

有女子气若游丝在她耳畔低身道:“你同他说了什么,辰良竟为了你生出造反之心,若真要反,定是往死路上走。郑令窈,过去你不安分,如今这般境地还能害人,还是死了干净。”

这声音好熟悉,郑令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弥留之际,她也懒得反抗了,这一大碗毒药喝下去,她哪里还有活路。

身子越来越沉,周遭的一切越来越暗,所有的声音混杂一团。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春缨的哭喊声,匆忙的脚步声,以及……穆辰良的暴怒声。

她就要死了,他还不忘威胁她:“郑令窈,你若敢死,我便将你脸毁了。”

他最爱她这张脸,以为她也疼惜,却不想大错特错。

她从不在乎自己的容貌,她在乎的,是容貌能带给她的名气和爱慕。

郑令窈恨啊,恨他护不住自己,使出最后一点力气,也要揶揄他:“你这个废物……”

穆辰良僵住,脸色煞白。

郑令窈想起一事,又抓住他的手,喊:“谁杀了我,我要她偿命。”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语气越发急喘:“穆辰良,你若真心爱慕我,便立马杀了她。”

穆辰良应下:“好。”

这下好了,她也不关心到底是谁害她,反正是要一块死的,多个人陪葬,黄泉路上不孤单。

郑令窈躺在那,委屈地等着赴死。

周遭突然又多了一个人的声音。

她听见众人齐齐跪下的声,高呼“万岁”的动静差点没立马将她吓死。穆辰良的臣服之声也在其间,可惜喊得并不情愿。

应该是那位姓孟的新皇了。后面跟着她的哥哥郑嘉和,他哽咽着声念叨请罪之辞:“微臣罪该万死,未能护好她。”

听得出这两句是肺腑之言,真诚之挚,郑嘉和似乎是在哀恸溃哭。

他为何哭得这样伤心,她待他并不好。

郑令窈回过神,仅存的一丝意念落在跟前陌生男子的身上。

这位新皇该是风尘仆仆而来,她几乎能闻到他衣袍沾带的甘苦泥土。

那人捏了她的手放在胸口,一字一字地唤她小名。

“卿卿,终究是我来晚了。”

郑令窈不甘心,使劲地想要睁开眼瞧一瞧,她还没来及红颜祸水,还不曾看一眼这个姓孟的到底是谁,好不容易挣来的命,怎么能就这样死了?

可惜却是不能了。

她这一生,潇洒肆意,享尽富贵,到头来,竟连十八岁的年头都没能活过去。真真是笑话。

她没了意识,只能做梦。

人生尽头最后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回到小时候,绿枝槐树下,祖母将她抱在腿上,大伯母拿了樱桃喂她,堂姐蹦跶着扑碟。

那时春日正好,有风吹过时,葱葱茏茏的树叶簌簌作响,交错枝丫间漏下一缕缕光线,照在脸上暖暖的。

祖母唤她,“小卿卿,莫要再睡,积了食可不好。”

郑令窈通身懒洋洋的,窝在祖母怀里蹭了蹭,嘴里呢喃:“老祖宗,让我再睡会。”

她觉得这时真好,当个长不大的孩童可真好,爱她疼她的人都在身边,她不用苦心经营苟且偷生,临安信安公府的宝贝娇娇女仍是她郑令窈。

如果可以,她真希望自己这一生停在十六岁。

十六岁之前,她几乎被人宠上天,十六岁之后,她却连地里的泥土都不如。

诺大的郑府,再也容不下她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若没有叛军攻城,她在府里也活不长久。

世事难料。

大雨倾盆声嚣嚣,似百条江河自天际直流而下,寒冷潮湿的白汽从四周溅涌,雨声涕泗滂沱,像当年她倚在檐下听雨品茶的谷水之雨。

好时光,总难得。

……

义宁六年,杨帝自请让贤,玉玺拱手以奉,新帝登基,改国号“晋”,年号武德。

武德二年,新帝追封临安信安公府千金旧朝长公主之女郑令窈为“秀宸皇后”,此后不再立后。

第2章 三月,春回大地。

临安信安公的府邸忙作一团。

郑府二房的小女儿,要从宫里回来探亲了。

她的舅舅杨帝甚至重视她,今年刚封了郡主,回府所用之物,皆以公主之制备下,礼数之外,派一支精练羽林军沿途护送,又命司礼监太监捧亲恩圣旨随行。

半大的孩童,出宫之事,竟比后妃省亲还要气派。

郑府上下里外,莫不欣然踊跃,自数年前长公主嫁于二老爷之后,府里很久没有这般大动干戈了。郑大老爷与郑三老爷商量,在府后边营建一处新园子,专为迎接所用,早年前便开始着手,一半翻建,一半新造,内里古木繁花,景象万千。

探亲队伍,浩浩荡荡,一路自汴梁往南,皆配千里马,数日功夫,已近临安。

三月十五,先行太监各处通知,兵马司清道,郑氏合族相迎,众人皆翘首以盼。等了多时,眼见吉时将至,郡主之仪未见分晓,太监来报,命各处照常“接驾”圣旨。

旨意并未其他,圣上寒暄问候之语而已。

郑家人多时不见郡主,已有狐疑,郑家长房大老爷袭爵,凡大事该由他出面,不等相问,随行大太监便道:“郡主忽染风寒,不宜受礼,若无郡主口谕,切莫惊扰郡主尊驾。”

众人领命。

宫人拥着郡主直接入了园子,不许任何人往里头探望,一待便是半月。

郑家人准备了大半年的功夫,蓦地一下子扑空了,各人各有各的郁闷。

众宫人回宫时,郑大老爷憋不住,私底下寻了个小太监悄悄问:“郡主怎地忽染风寒,可是水土不服之症?如今病情可好些了?”

这位小太监曾与郑大老爷有过往来,凑近道:“大郎有心了。”后半句浅了声,几近挨到郑大老爷耳根前,小心翼翼道:“实不相瞒,郡主顽劣,不愿回府,路上假戏真做落了水,这才染了风寒,如今病情早已好转,大郎何等尊贵人,切莫往小孩子跟前讨没趣,能避则避。”

郑大老爷蹙眉,虽心中早有猜想,但听到“不愿回府”四字时,仍免不了心中郁结,沉思半秒,勉强笑道:“郡主自小养在圣人身边,自是端厚有礼,只因年龄小,耍些小孩子脾性,她虽为郡主,仍旧是我们郑氏之女,做长辈的自会迁就包容,何来躲避一说。”

小太监叹口气,“大郎仁厚,却也未曾受得住这娃娃,自她在宫中这些年,圣上极度宠爱,宠出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天王老子脾性,她年龄小,又生得那般可怜见的模样,但凡做错事,无人敢罚,众人皆依她。”

郑大老爷越听心越沉,迎个小祖宗回来,谁家能高兴?无奈问道,“圣上既如此疼她,为何放她出宫探亲,何时再接回去?”

小太监道:“小郡主虽得圣上恩宠,却并不得太后圣心,前阵子惹出一件祸事来,虽不要紧,然太后气极,借着这个由头打发她出发,只怕一时半会接不回去。虽是如此,大郎仍要好生恩待,待太后气消,圣上仍要接她回宫。”

郑大老爷心中有了定夺,着人打发一百银子给小太监,吩咐人将府中迎接所用物什一一撤下,人前再不提郡主回府探亲一事。

郑家人郁闷,传说中不好惹的小祖宗郑令窈也觉得郁闷。

她一觉醒来,怎么就活成八岁女童了呢?

郑令窈叹一口气,不经意又想起前世枉死的事情,越想越觉得气闷——眼见着就要成功摆脱困境,重新步入锦绣人生,竟那么被人轻易给害死了。

哎,就只差那么一点点。

屋内响起轻软脚步声,是大宫女鬓鸦挑了大红撒花软帘端水进来。

郑令窈侧枕右臂,尚处在郁闷中没有缓过劲,不想理人。

“郡主,梳洗后用过早膳再睡罢。”

郑令窈从锦被中伸出手,小小一对白藕般的手,毫无芳华少女的纤细,抬头往外一瞧,望见婢子怀中捧着的铜镜,倒映出她现在的模样。

看惯了自己娇媚风流模样,乍一见如今这般女童憨态,竟似见了生人一样。

郑令窈抱着宝石镜子瞧了足足瞧了半个时辰,而后叹幸,亏得托在自个身上,换了别人的身子给她,她宁愿不要这巧宗。

鬓鸦伺候她更衣梳洗,端了冰糖燕窝粥奉上,郑令窈并不想吃,命人搬了灰鼠椅,坐在花荫下看风景。

万物回春的鲜翠欲滴一层层往外蔓延,春日阳光笼罩而下,风摇摇地透过树缝吹进来,吹不动这一壁绿翡翠。

素白围墙俏竹影,绿蜡芭蕉瘦梨花。

碧纱馆见证了她半世的光阴,她从未想到,自己竟会如此怀念这里。

这会子郑令窈彻底清明了,回头问鬓鸦,“怎么不见有人来找我,老太太和大奶奶哪去了?”

鬓鸦疑神,嘴里慢吞吞道:“郡主在病中曾吩咐,不想见郑家人,府里的人进不来园子,老太太和大奶奶并不在这的。”

郑令窈一懵,提裙往外走。

掐指算来,现在她应该才在园子里躺了半月而已。

一路心急如焚,想要早些见到祖母,风簌簌拂面,走着走着眼泪便出来了。

如此这般直奔亲人,她忽地记起当初自己离开皇宫的时候,也是这样一边走一边哽咽,到最后泣不成声,鼻涕眼泪哭了舅舅一身龙袍。

她在皇宫享尽荣华富贵,自然不肯回郑家。她的母亲为长公主,父亲官居高位,她一出生便被封为县主,与郑家其他哥儿姐儿自是不同。虽父母早亡,然皇帝舅舅百般疼爱,人人艳羡。

那时年幼,不知命运荆棘,总想着她的皇帝舅舅会来接她,却不想,直到死,她也不曾回到金瓦红墙砌的宫殿,那个疼她爱她如命的昏君舅舅,也再也没有实现他的承诺。

郑令窈下了轿便往老夫人的院子去,脚步急急,气息喘喘,不等大丫头通报,便自己掀了堂屋门帘进去。

郑老夫人屋里,大奶奶王氏和三奶奶宁氏正在说话,令窈蓦地一闯,众人皆愣眼瞧她。

白白嫩嫩的一个奶丫头,身形瘦长,脸小小一碗,粉腮杏眼,娇憨可人,直接便往暖阁头钻。

暖阁里郑老夫人吓一跳,一睁眼望见膝边枕了个粉白团子,后头鱼贯而入的婢子连呼“郡主”,当即明白跟前人便是自己想了八年的孙女。

郑老夫人一把抱住令窈,喜不自胜,哪里还管什么规矩礼数,搂在怀里直呼当年令窈出生时,二儿子央她为令窈取的小名。

“卿卿,我的乖囡囡。”

郑老夫人名下四子,唯大房和二房是嫡出,三房和四房皆庶出,皆在府里,并未分府。老夫人偏爱二房,也就是令窈的父亲。令窈父亲几乎是被她捧在手心里长大,令窈眉眼之间长得像她爹,前世老夫人几乎将对二儿子的疼爱全部转移到了令窈身上。

温暖的怀抱,熟悉的称谓,宠溺的语气,令窈贴在郑老夫人臂弯里,眼泪汪汪喊着“祖母。”

自她有记忆以来,八岁前,皇帝舅舅最疼她,八岁后,老太太最疼她,无论她怎么任性妄为,老太太总会包容她保护她,就算她几次惹得老太太大怒,老太太也不曾怪过她。

上一世,郑府家道中落后,府里横生诸多变故,老夫人染了急病,匆匆便走了。如今再见到昔日最亲的亲人,令窈恍惚觉得前世之事都是梦一场,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祖孙俩叙情正浓,外间大奶奶和三奶奶进来,郑老夫人指着两房夫人道,“这是你大伯母和三婶。”

令窈看过去,先是看的大奶奶。

前世大奶奶死得早,甚至死在老夫人前头。大家都说大奶奶死于伤寒,只有她知道,大奶奶其实是吞金而亡。她暗暗地想,这辈子一定要将所有金子都藏好,无论怎样的艰辛,也不能再让大奶奶寻死。

只要她以后能够及时找到那个注定要做皇帝的孟姓人,她就可以保住自己,保住她想护住的人。

令窈转头再看三奶奶,眼眸里明显闪过一抹不耐烦。

上辈子三奶奶对她可不怎样,尤其是三房掌权后,那日子过的,简直比乞丐还不如。

大奶奶和三奶奶相对一视,心中皆狐疑。

前几日园子里还传这位闹着要回宫的事,今天怎么就转性了?

令窈搂着郑老夫人的脖子不肯放手,脸上眼泪挂着,嘴里含糊,软颤颤地喊道:“大伯母好,三婶好。”

大奶奶点头示好,见她哭得跟花猫似的,亲自递了帕巾。

三奶奶站在一旁笑,“园子里人人都说郡主长得仙女似的,今天一见,果然如此,模样身段,像极了我们老太太,这下好了,我们郑府不但有南山寿星,而且还多添了个九天仙女,真真是福气。”

众人笑倒,一番玩笑问候后,三奶奶拉着令窈的手问,“病痊愈了吗?”

大伙不吱声,郑老夫人和大奶奶皆看向令窈。

众所皆知,郑令窈这病,是心病,是不肯留在郑府的病。

令窈挨得老夫人更紧了,“我在病中,老不见老太太和其他伯母婶娘来瞧我,心中郁结,今日方好。”

三奶奶笑:“我们哪里敢去瞧你,诺大的园子都给你霸住了,我们这起子当伯母婶娘的,头回有个郡主侄女,这会子我还喜得不曾回过神,生怕哪里不周到就得罪了郡主侄女。”

令窈圆溜溜一双黑眼睛看着她,三奶奶也同她对着瞧。

小郡主的娇纵蛮横,这半月以来,全府上下皆知。

令窈知道自己确实有错,但没办法,谁让她一睁眼就是这般景况,三奶奶揶揄她,话却一句没错。

她想,以后肯定得多注意,她重活一世,至少不能再让疼她爱她的人因为她而平添烦恼。

令窈转向老夫人,含泪道:“祖母,我前阵子病得糊涂,做出许多错事,您别恼,以后我再也不惹您和其他长辈生气了。”

她说这话,神情真挚,语气恳切,另一只手轻轻地为老夫人抚心口。

郑老夫人见她主动将不愿入府的事情挑明,又说出这样一番真情实意的话,当即落下心中一块大石头,拍着令窈的背笑道:“无碍,你初次回府,一时间不习惯也是情理之中,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家,你想怎样就怎样,一切有祖母为你做主。”

令窈高高兴兴地又重新跌入老夫人怀里,侧目往三奶奶那边抛了个娇俏眼神,三奶奶一皱眉,没说什么。

大奶奶在旁偷偷望见了,拿起巾帕捂嘴一笑。

因探亲的事,郑府人不太待见令窈,没见着面,便已将她定死为顽劣的丫头片子,晚上吃饭时,小辈们的目光齐齐盯着老夫人身旁的令窈。

此时令窈已换一身绯红金线锁边衣裙,双螺髻上并插一对白玉簪,临安女子多画笼烟眉,她不同,浓眉远黛而妆,歪歪地靠在郑老夫人臂膀上,对着四面八方窥探的眼神,悠然扫视,毫不露怯。

郑家这么多人,他们怎么看她,她并不太在乎。反正大家以后都是要一起在乱世中漂流的。

如今天下虽稳,但朝政庸腐,宦官越权,杨帝虽是个好舅舅,却也是个实打实的昏君。这天下,十年后便会易主。

想到那位姓孟的新皇,令窈便抱憾愤懑,皇后的位子她很是喜欢,说不定努力一把就有了。

现如今,却要从头来过了。

席间大家吃得开心,令窈想那个姓孟的想得咬牙切齿,老夫人往她碗里夹菜,丫头元梦进屋来报,“二少爷来了。”

郑令窈猛地一惊,下意识想到穆辰良,穆家与郑家为姻亲,穆辰良排行第二,幼时入郑府做客,众人皆呼他为二少爷,她也跟着喊他“二哥哥”。

她伸长脖子往雕镂飞罩后瞧,却不是穆辰良。

那人坐在轮椅上,穿颀长葱绿单衫,薄薄的一张白脸,面蕴病容,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由侍女推着进屋。

郑令窈这时方记起,郑府真正的二少爷,从来都不是穆辰良,而是郑嘉和。

第3章 众人脸色一变。

对于郑家而言,郑府二房的儿女,除了郑令窈,其他都不算。

郑二老爷娶长公主之前,曾有过一房妾侍。

本以为和亲远嫁的公主再也不会归来,郑二老爷年少立誓绝不娶亲。或许是上天垂怜,昔日情投意合之人,竟从沙漠蛮荒之地活着回来了。

长公主再次下嫁,这一次,嫁的终于是自己喜欢的情郎。

妾侍死得早,留下的一儿一女却成了郑家的心病。公主于汴梁另行开府,并无接庶子庶女上京的念头,婚后一年即生下了郑令窈。

临安人谈起郑家二房,从来只说二房正妻长公主与嫡女郑令窈。

令窈的庶兄庶姐,完全是被人遗忘的存在。

思及此,令窈看向郑嘉和的眼神掺了一抹愧疚。

上辈子她确实欠了他。

郑嘉和同老夫人问好,“问老太太安。”

老夫人并不喜欢郑嘉和。

他一出生便先天不足,双腿虽完好却无法行走,加之其性子阴冷,独来独往,从来不在人前讨喜,老夫人每每想到二老爷统共就这么一个儿子,偏偏还是个不中用的,心中便有闷气。

久而久之,也就远着郑嘉和了。

“我来探望妹妹。”郑嘉和候在珠帘后面,语气轻,听不出波澜。

老夫人手臂一弯,下意识将令窈挡住,“你妹妹大病初愈,需要休养,改日再过来罢。”

众人埋头吃饭,刚才闹哄哄玩笑一桌,瞬时鸦雀无声。

片刻,郑嘉和沉声一句:“是。”缓缓离开里屋。

轮椅绞在厚重毡毯上的吱呀声逐渐消失,老夫人问责:“谁让他进来的?”

有丫头出来领罚,老夫人口头训斥几句,满桌的菜没吃几口,全部都让撤了下去。

夜晚老夫人腾出碧纱橱,又担心她忽然换地睡不踏实,遂坐在拔步床边同她聊话。

老夫人笑得慈祥,耐心地哄她睡觉,与今日对待郑嘉和进屋来时的冷淡模样完全两样人。

令窈觉得惭愧,毕竟老夫人偏心的对象是她,如此反思片刻,她懒得再想,伸了个懒腰环住老夫人的腰,贴在她腿上闭上眼睛酝酿睡意。

都快要睡迷了,老太太忽然开口说话,语重心长交待:“你庶兄性情古怪,你不要招他。”

令窈不以为然,上辈子她早就招惹郑嘉和一万遍了,他从来不说什么,也不会反抗,没劲极了。

她怕谁都不会怕郑嘉和。

老夫人叹口气,觉得自己说话太重,捻着令窈的手心抚摸,又道:“但你也不要嫌他,他虽那副模样,毕竟是你庶兄,长兄为大,你敬他几分总归是没错的。”

这话令窈心服口服。就冲着前世她死时他哭得那般伤心欲绝,她也会敬他几分。

夜凉如洗,老夫人院里下了灯,其他小院尚是灯火通明。

有人提灯从穿堂而过,尖尖耳朵尖尖下巴,便是郑令窈的异母姐姐,郑令婉。

今晚的团圆饭,各房哥儿姐儿都去了,除却出游在外的四房长子,便只有她和郑嘉和未入席。

郑令婉刚从三房那里出来,敲开两扇黑油小门,庭院深深,东北角上上常年照不见阳光的一处房舍,便是她要拜访的地方。

一豆油灯,暗黄的湿晕中,郑嘉和膝间一本旧书,风从窗子里进来,青桁架子上云纱长衫来回荡漾,郑令婉双手拉下夹纱槅扇,回头抱怨:“兄长屋里怎么连个暖熏笼都不摆,春寒未散,日晒夜冷,最易着凉,小心为是。”

郑嘉和点点头,未抬眼,问:“这么晚,你来我这作甚?”

郑令婉皱眉,“兄长今日去了老太太屋里?”

郑嘉和不说话。

郑令婉语气不善,“兄长何苦自讨没趣,她与我们不是一个娘,哪里瞧得上我们。况且我听三奶奶屋里的丫头说,为了她回府的事,大老爷和三老爷热脸贴了冷屁股,外面人都笑话呢,老太太对她一时新鲜,待日子一久,她在府里讨不了好。”

郑嘉和撂开书,桌上蜡烛油汪汪,火光渐渐地小了。他重新取火燃上,郑令婉在旁继续说:“兄长隐忍至今时,日后务必要远着她,若是生出意外,叫人瞧出端倪……”

郑嘉和终是抬头看她,黑亮的眸子里透出三分不耐烦。

郑令婉噤声,心中觉得不痛快,不多时便起身离去,走时抿唇提醒他,“兄长,我才是你唯一的妹妹……她不算也配不上……”

郑嘉和推着轮椅缓缓往里,也不知听没听到。

自那日郑嘉和来后,郑令窈一直等着他再来探她。

其实她大可以自己去找他,但她就是撂不下这个脸。哪怕她知道摆在跟前的不是被她狠狠伤过的人,一切都是新的。

她仍是羞于直面自己的过错。

令窈盼了好些日子,老不见他来,犹豫许久要不要去找他,纠结一番,终是没去。

老夫人常常在屋里抄写心经,令窈最是静不下心的人,在跟前待得无聊,寻了个由头往大奶奶屋里去。

她比前世提早出了园子,老觉得心里不踏实,觉得这段时间郑府好像有事要发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一向懒惰,从不关心别人的事,说是自私,她也全认了。

大奶奶与三奶奶在屋里说话,大姑娘郑令佳带着三房的嫡出女儿郑令清院子里斗草簪花。

“佳姐今年十四,再过两年及笄便能定亲了,嫂子可有中意人选?”

大奶奶笑道:“我总共就她一个女儿,自然想多养几年,这事不急。”

令窈收回刚抬起的脚,想了想,并未进屋。转身往院子里去。

“阿姊,五妹。”令窈甜甜地喊两声。

大家都停下看她。

她肩上披的,脸上涂的,鬓上簪的,样样金贵,加之宫里熏陶出的一身高傲气派,往姑娘堆里一扎,格外显眼。

五姑娘郑令清排老幺,比令窈只小几个月,平日最是喜欢铺张浪费,追求奢华,自以为享尽好东西,此时见了令窈,不免相形见绌。加上三奶奶平时的告诫,索性背过身不瞧她。

令窈也就装作没看见她。

郑令佳作为长姐,招手让令窈过去。

令窈很是喜欢这个堂姐。

在她的印象里,堂姐秀外慧中,温柔善良,几乎符合她对姐姐的所有幻想。更重要的是,前世郑令佳待她犹如亲生妹妹。

别人常说她长大后模样好看,是个难得的美人,但令窈却觉得,比起她自己的容貌长相,她更喜欢郑令佳这种,温温润润,看似清淡,却百看不厌。

郑令佳端来厨房刚送来的鹅油卷,拿银箸夹一个喂到令窈嘴边,怕她吃漏了,又拿帕子替她擦嘴。

令窈亲热地蹭着她的臂膀,吃了一个又一个。

就着阿姊的温柔乡,她可以坐在这里吃一下午都不腻。

郑令清看得眼睛冒火。

以前郑令清是老太太跟前最讨喜的,大家都疼她让她。如今来了个郑令窈,她觉得自己所有的殊荣都被夺走了。

待郑令佳走开去屋里拿东西,她压低声音同令窈道:“吃这么多,小心撑死你!”

令窈一愣,抬头望见郑令清鼓着腮帮子嘟嘴瞪眼,看她的模样恨不得一口吃掉自己。

令窈:“我天生纤细,吃不撑。”

郑令清嘴里哼唧,挡在令窈跟前,像平时那样颐指气使:“我也要吃,你喂我。”

令窈懒得理她,“你要吃,自己动手。”

说罢她站起来准备去找郑令佳,放着她和郑令清单独待一起,她可受不了。

刚走没两步,身后传来瓷碗摔地的声音,郑令清哇地一声哭起来,屋里头大奶奶和三奶奶都走了出来。

三奶奶问,“怎么了?”

郑令清踉跄扑向三奶奶的怀抱,哭得认真,指着令窈道:“四姐吃鹅油卷,我也想吃,她不给,摔了盘子不理我。”

令窈无语凝噎,以前她只知道郑令清阴险自私,不曾想她这个恶性原来是娘胎里带出来的。

这么小,就会陷害人了。

郑令清见令窈没有反应,哭得更卖力,眼泪豆子不要钱似地往外撒。

三奶奶自然要为自己女儿说话,“郡主,令清年幼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计较。”

这话说的,好像令窈不是小孩子一样。

郑令窈气不打一处来,她最受不得委屈。余光瞥见滚了一地的鹅油卷,感叹可惜,拣了一个就要往郑令清嘴里塞,“你要吃我现在喂你就是,何必哭鼻子。”

郑令清差点吃了一嘴土,吓得忙躲开。

令窈站在她跟前,忽地也开始放声哭,似要同郑令清比嗓子,一声哭得比一声高。

不就掉两滴眼泪吗,谁不会。

她前辈子都是靠撒娇撒泼过来的,论耍无赖,郑令清别想赢过她。

三奶奶愣住。

毕竟是天家的宠儿。这一头两头地瞧看,郑令窈哭得比令清伤心更甚,闹起来谁是谁非还不一定。真要为这事吵到老夫人跟前,不值当。

大奶奶也在旁边劝哄,忙地让人另拿两碟鹅油卷,各分一碟。

郑令清不甘心,三奶奶却是不敢再让她哭闹了,没说几句,便带着郑令清回去。

三奶奶走后,大奶奶牵着令窈进房,打水为她擦脸,笑道:“好了别哭了,人已经走远,听不见。”

令窈这才停下来,眨巴着水汪汪的黑眼睛,明白大奶奶是向着她的,也就不装了:“我才不吃她那哑巴亏。”

话刚出口,便觉得不妥。她现在八岁,该是天真无邪的年纪,不应说太过惹人生疑的话。

立马又做孩子撒娇状:“伯母,我明明没有摔盘子,五妹妹非说我摔了,真气人。”

大奶奶心想,就算真摔了,三奶奶也不敢拿你怎么样。

郡主这个身份,可不是白封的,况且还不是个虚的,圣上给的封地富沃,食邑不愁。论食君之禄,令窈这个小女童比郑大老爷还要阔。

晚上令窈回到老夫人房里,没人提白天的事,她用过晚饭后便睡下了。

第二日又去找郑令佳玩,郑令清也在,见她来,提腿便走。令窈乐得一人独占阿姊,赖着郑令佳又是腻玩一天。

郑令佳是大房独苗,头回得了个这样黏人的妹妹,又怜她无父无母入府一趟遭遇诸多流言,府里虽有亲姐亲兄,然形同摆设,不由地对她多照顾几分。

如此玩耍半月,至四月初的时候,郑令佳得了外府帖子,邀她去做客。

令窈正好也在跟前,郑令佳便问,“你去不去?”

令窈婉拒,天气越发热,她只想赖在屋里睡觉。

眼见着快到吃晚膳的时候,她好几天没陪老夫人用膳,今日不能再耽了,遂离了大房,往老夫人院子里去。

刚走到门帘处,听得屋里三奶奶同老夫人说郑令佳出府做客的事。

一听,原来去的不是别家,是三奶奶娘家,宁府。

论家世,四房之中,只有三奶奶宁氏略差些。大奶奶王氏出身书香世家,祖祖辈辈皆是文人雅士,家族显赫一方。二房自不用讲,皇家之女,最是金贵。四房奶奶卫氏,也是勋贵之家的女儿。

只有三奶奶,祖上是走商的,如今家中虽捐了官,到底气韵不足,不敢与其他几房相提并论。为此,三奶奶整日里珠翠满头,锦衣华服,就是怕被人看轻了去。

“我想着让令清一块去,反正半日功夫,去去就回来了,老祖宗要是还不放心,我就让自个屋里的大丫头全都跟出去伺候,横竖出不了什么岔子。”

老夫人没有二话,睁眼瞧见令窈,也不知什么时候来的,额头都是汗,大概是从外面一路跑来的。立即抱在跟前,伸手一摸她后背全是汗,生怕着了寒气,马上让人打热水取衣裳来。

令窈伸手让人伺候,穿戴整齐后从屏风后走出,坐在三奶奶对面,捧着笑脸道:“阿姊和五妹要去哪,我也要去。”

三奶奶眸子闪过一丝慌张,不多时整理好神情,笑道:“没什么好玩的,我娘家屋室简陋,郡主去了定嫌无聊。”

令窈摇着老夫人的手,“祖母,我要去嘛。”

老夫人遂允。

三奶奶坐坐就走了。

老夫人不想她去外面,恐防跌了摔了,“卿卿,外面不比家里你可任意嬉闹,若是在外受了委屈,可别回来哭鼻子。”

令窈眼睛亮亮的,扑进老夫人怀中,“谁哭鼻子谁是小狗。”

得亏刚才她想起来了,前世郑府大房的丑闻,可不就从这里开始的么。

三奶奶嘴里说的“横竖出不了岔子”,兜着人骗呢。

第4章 出发去宁府那天,令窈穿了从宫里带来的金丝缕纱衣,全身上下,里里外外,精致华贵。

随行的婢子皆瞪大了眼睛瞧。

像是从未见过这样子矜贵女孩儿。

令窈不想走路,怕脏了自己衣裙,招手唤来鬓鸦抱她上马车。

车里郑令佳挪出地方,伸手接她。

“卿卿,今日出门,阿姊有话要先交待给你。”

令窈一挨着她,便跟化了水似的,软绵绵地瘫在她身上,“阿姊放心,老祖宗已在我耳边念叨数遍,今日我便是你的小奴儿,你让我往东,我定不往西。”

郑令佳少年老成地点点头。

令窈撩起窗软帘,郑令清刚从西角门出来,提裙缓步,意气风发。

令窈皱眉,冲她喊:“五妹,你磨蹭个什么劲,你若再慢些,我们就不等你了。”

说完她就吩咐人出发。

郑令清不敢再耽搁,加急步子,直奔而来。

“你等等我!”

郑令清上了马车,气喘喘,撅嘴:“今天你们才是客人,哪有主人没来,客人先行的!”

令窈阖眼,彻底无视她。

郑令清气得跺脚,捞住郑令佳的袖子,“阿姊,你看她!她欺负我!”

郑令佳笑笑没说什么,替她理好裙面,拿了九连环转移郑令清的注意力。

马车稳当行进。

车里出奇得安静,郑令佳低眸看令窈,觉得奇怪,今日怎地这样乖巧?

“卿卿。”郑令佳轻唤。

令窈闭着眼,含糊应了声,转开脸埋头倚在她的后背。

郑令窈面上平静,其实是在回想前世之事。

大房被人诟病的时候,她好像还待在园子里闹脾气,所以并不清楚事情具体明细。犟了三个月后出园子,便听得人说郑府大房的姑娘背信弃义,出尔反尔退掉宁府的亲事。有另攀高枝之嫌。

前世令窈第一次见郑令佳,她颓靡苍白,了无生气,穿鸦青色褙子坐在角落似一尊呆泥人。

后来与大奶奶亲近了,令窈才知道,原来之前宁府婚事,是宁家算计来的。

令窈问过郑令佳,到底是怎么和宁府公子扯上关系的。郑令佳脸面薄,只说自己在宁府做客失足落水,被宁公子所救,她虽感激他救命之恩,但并无联姻之意。

促成郑宁定亲的,是一封缠绵相思信。郑大老爷以为郑令佳与宁公子私相授受,又有之前落水的事,面子作祟,一气之下便接受了宁府的求亲。

郑令佳和大奶奶这时才明白过来,宁府的邀请和那封闺房中搜出来的书信,都是宁家的套。

郑令佳羞愤气极,不肯为人鱼肉,以死相逼,坚持退婚。

再后来,郑宁两府退婚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令佳的名声受损,大概她自己也对亲事生了惧,一直拖到二十二岁尚未出阁。那时郑府早就不如从前,大老爷挑了个寻常人家匆匆将她远嫁。

思及此,令窈惋惜愤懑。

还好这一世她提早出了园子,阿姊与宁府定亲的事情还没有发生,她要替她挡下这桩祸事。

什么宁家大公子,就是天王老子也配不上她的阿姊。只要没有定亲,郑令佳就不会被宁家拖累。

她希望阿姊这辈子能做个威风凛凛的高门大妇,想选谁做夫婿就选谁。

郑令窈不擅长做善事,头一回正儿八经地替人考虑,没有什么底气,生怕自己的聪明才智兜不住。

她想得出神,忽地听见郑令清问郑令佳,“阿姊,你有没有心上人?”

令窈立马睁开眼,盯着郑令清。

如果她没有坚持跟来,那么和阿姊同去的便只有郑令清。

落水事情发生的时候,郑令清也在跟前。

那么……

郑令佳害羞地捏捏郑令清的脸,“你个小丫头从哪里学得这样胡言乱语?”

郑令清不依不挠,“阿姊,行行好,告诉我嘛。”

不等郑令佳回答,旁边令窈看不下去,抬手推开她,“你别烦,我要休憩,安静些。”

郑令清哼一声,扮了个鬼脸扭头继续玩九连环。

马车很快到达宁府侧门。

郑令窈命人倒回去,“让他们开金柱大门,我堂堂一个郡主,进他宁府难不成还要走角门?”

众人一惊,前来接人的宁府婆子躬身道:“依规矩,女眷皆是走的角门。”

令窈将擦手帕子掷到婆子脸上,“好大的脸,我在宫里时,出入皆随圣人礼制,你宁府莫不是比皇宫还严,竟敢让我走角门?”

宁府随从皆不敢吱声,忙地去府里通报,不多时,宁府正门果然大开。

令窈就是要给他们找不痛快。

宁府老爷和夫人亲自来迎,令窈瞧都没瞧一眼,携了郑令佳就往后花园去。

今日的赏柳宴,由宁家大姑娘出面,请了临安城内的富贵千金们。

春日艳,阳气萌发,众姑娘闻得有人而来,齐齐看去。

这一瞧,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黏住了。

令窈逆光而立,身姿姣好,仪态清丽,有风吹过,摇起她裙间褶皱的粉白流苏穗金铃,光蓦地自她的肩头溜下,刹那间金波涟涟,耀眼夺目。

对于大家的反应,令窈很是满意。

她昂着小脑袋,牵着郑令佳直接入了席。

宁夫人陪着笑脸道:“这是郑家的小郡主。”

外头皆传,小郡主嚣张跋扈,连自家的面子都敢驳,又躲在园子不肯见人,定是个举止粗鲁面丑心陋的野丫头。

今日一见,皆惊讶不已。谣言止于智者。

众人果然全都上前搭话,令窈挑了几个长得好看的面孔,有一句没一句地应付着,余光始终瞥着与宁家姑娘说话的郑令佳。

宁府后花园山水相衬,一汪池子横穿楼阁花草。

不多时,汀边风渐渐掀起,翠柳被打得东倒七歪,柳絮腾空洒落,似鹅毛大雪。

绿白暖香,最是作诗好时光。

众姑娘各有消遣,汀上群芳熙攘,令窈这时想起来郑令清,潦潦一扫,竟没有看见她。

令窈打断正在垂钓的宁姑娘,问:“我五妹哪去了?”

宁姑娘笑道:“方才我见哥哥找她,小郡主有事找她?”

令窈对于宁家人没好感,调头就去找郑令佳。

半晌,郑令清又出现了。

她有意回避令窈,悄悄地将郑令佳拉到一旁,奶声奶气道:“阿姊,我想去垂柳阴里看白鹭,你陪我去好不好。”

令窈猛地从她们身后冒出来,“当然不好,阿姊为何要陪你,她得陪我。”

换平时,郑令清肯定和令窈争起来,这会子却一反常态,装作没听见令窈的话,软磨硬泡,非得让郑令佳陪她。

郑令佳被她磨得没法子,只得应下。

令窈跟着过去。

垂柳旁一轮弯弯石桥,桥上一座飞檐亭阁。

郑令清指着近池上浮着的柳条枝,感叹:“这翠绿被水笼着,虽是残缺之姿,却透出另一番风流态。”

边上站了几个寻诗思的闺阁千金,听见这话,皆夸郑令清此话很是灵气。

说着说着,郑令清拿了捞网,说此情此景此意难得,要拣几片浮水翠绿回去插瓶。

令窈讥道:“我园子里上百蓬发健柳,你要翠绿,回府我赏你便是,何必去捡这物。”

郑令清坚持:“我就要它!”

她离了众人,往边角走几步,定在雕了桃花的短栏前,做前倾摇晃,身形太矮,捞网都拿不稳。

郑令佳只好上前效劳。

令窈皱眉,低眸望见栏上似有蹊跷,背着光瞧不真切,只见得似乎有断损的痕迹?若不细瞧,根本看不出。

她蓦地回过神,心里有了猜想,急急往周围探,果然看见不远处的树荫里藏了个人。

半截锦袍,黑皮高靴。

大概就是宁家公子了。

再一瞧旁边郑令清的神色,怯怯慌慌,便什么都理清了。

令窈又气又恨,她就知道,平白无故地,前世阿姊怎么会在宁府失足落水?那么巧,又正好被宁公子救起?

若不是有人帮衬,哪里做得到这般行云流水!

郑令清得意洋洋,全然不知自己的诡计被人窥破,一步步引着郑令佳往陷阱里去。

她瞧着郑令佳的侧脸,越看越觉得阿姊和自家表哥是天生一对。

表哥想要娶阿姊,娘亲也想促成这门亲事。

娘说了,大伯母瞧不上宁家,但如果阿姊心悦表哥,主动要嫁,大伯母是拦不住的。

郑令清愈发坚定决心,誓要让郑令佳尝一回英雄救美的感动。

她深呼吸一口气,假做玩闹之状,一脚跨出横栏,踩在短齐的石阶上,半边脚跟露在外头,抱住飞亭柱,腿抖得不行,却还是摆出一副天真无邪的笑容:“阿姊,来抓我呀。”

郑令佳站在断损的横栏前,生怕她踩空跌重,上前就要捞人。

说那时迟那时快,不知何时冒出来的令窈拦住郑令佳,顺带着一脚将郑令清踢了下去。

动作快准狠,众人尚未回过神,便见得郑令清在水里大呼“救命”。

噗通一声,宁家公子藏在暗处多时,猛然听见有人落水,心中欢喜,以为计成,立即一头扎入池里,嘴里喊道:“莫怕,吾来救汝!”

郑令佳惊魂未定,正要拿住令窈问话,不等她开口,令窈已经指着她跟前的那一处横栏朝人喊道:“你们宁府怎么回事,东西年久失修,竟无人细查!我五妹要真出了什么意外,我定要去报官!”

郑令佳立即明白过来,双眸瞪大,不敢相信地看着尚在水里扑腾的郑令清。

她怔怔地立在那里,竟说不出一句话。

令窈叹口气,牵了她手,低声安慰:“阿姊,没事了。”

郑令佳的手有些颤,不知是出于对危险的害怕,还是劫后余生的欣喜,她蹲下身,一把将令窈抱在怀里,许久都不曾松手。

第5章 郑令清被抬着回府的时候,三房乱做一团。

三奶奶几近哭死,泣不成声问责郑令佳:“你妹妹如何就掉到水里了?她年幼顽皮,你该看着她些才是。”

她这是气急了,以前再如何不服大房,也不曾对大奶奶和郑令佳红过脸。当久了笑面虎,猛地一下失了性子,不管不顾地就要罚人,罚得了婢子婆子,却罚不了郑令佳。

那是郑府长女,即使训骂,也轮不到她这个庶房婶婶。

此时略责一句,竟有些后悔,再一望榻上昏迷不醒的郑令清,转瞬又觉得骂一句又如何,恨不得骂上十句,让郑令佳代替她女儿落水。

大奶奶出面:“弟媳说得对,是佳姐的过错,没能护好幼妹。”

令窈站在人群里,只觉得闷得慌,也不知屋里熏了什么香,压得人喘不过气。

屋里鸡飞狗跳,婢子们进进出出,没一丁点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郑令清身上。

令窈想,这下子好了,郑令清一向最爱夺人耳目,巴不得所有人都围着她转,此时也算是如愿了。

她往旁边看,见令佳站在大奶奶身后,低着头,一言不发。

老夫人在榻前照看,屋里没人敢出去,唯恐失了礼节。

令窈轻轻走上前,歪着脖子去瞧令佳,一瞧,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明明阿姊才是那个受委屈的,这会子却还要在三奶奶跟前赔不是。

想想就觉得憋屈。

要是有证据就好了。若是只说断栏和宁公子救人的事,别人根本不会信,更何况阿姊没有掉入水中。

有些事,不身在其中,旁人根本无法体会其中的微妙。

令窈吐口气,越想越气,老夫人回头正好看见她那副子愁眉不展的模样,问:“卿卿,你怎么了?”

令窈正好想出屋子,这会子索性将计就计,赶紧捂了胸口喊道:“老祖宗,我想到五妹掉入水里的场景就害怕。”

老夫人替她拍拍心口,一番温言安慰。令窈趁势点了郑令佳的名,说要让阿姊作陪,不待这屋里。大奶奶上前嘱咐令佳好好照顾人,话还没说完,令窈拉了她的衣角,撒娇:“我想吃大伯母亲手做的玉角糕。”

一手牵一个,顺利出了三房的院子。

大奶奶刚进屋,郑令佳忽地开口打发所有婢子出去,伏在大奶奶肩头哭了起来。

哭得那般伤心,大奶奶吓得不知所措。

待令佳将宁府的事情一说,大奶奶脸色变了又变,硬是压住情绪,先是安慰令佳,而后将令窈招到跟前。

“我的儿,多亏了你,从今往后你便是佳姐的恩人。”

令窈抿抿嘴,怪害臊的。

前世她只有闹脾气闯祸的份,哪里做过这样好事被人夸颂的。细软嗓子轻轻道:“阿姊待我好,我待她好也是应该的。”

大奶奶疼得爱不释手,将她抱起来放在腿上,亲了亲额头,“卿卿真乖,真懂事。”

大奶奶又问了几句宁府做客时候的事,令窈不敢说的太露,只说自己喜欢黏着令佳,所以格外注意些。

大奶奶连连感叹,恨三房狠心,“上梁不正下梁歪,若没有宁氏的吩咐,五姑娘怎会做出这种事!宁家的人也真是荒唐,竟动如此恶毒的心思。”

令佳抹了眼泪,“我便是嫁猪嫁狗也不会进他宁府门。”

大奶奶:“以后姓宁的来,我们一概不见,她家的姑娘也不必再往来,这次的事,我们虽躲了过去,保不齐以后他们再动什么歪心思。”

令佳:“娘,往后我待在家里,再也不出去。”

大奶奶爱怜地抚了抚她的乌发,“儿啊,别忧心,待我同你爹商量,你只管同从前一样,不必拘着。”

傍晚大老爷回府。

一进屋见令窈也在,躺在耳房的罗汉床上,该是睡着了。旁边几个婢子伺候着。

大老爷轻手轻脚的,就怕闹醒她,掀了烟霞帘进屋,里头令佳也睡了,大奶奶半阖眼拿着藤锻美人拳给她松肩,一下下,又轻又软。

大老爷作势就要往东边姨娘屋里去。

此时有个丫头喊了声,“大老爷。”

大奶奶醒来,见他来,起身招他往十锦格子后的小门去。

大老爷听完大奶奶对三房的不满,眉头揪成八字,“原来是为这事,佳姐并未伤着,落水的是清姐。你也太过疑心了些,清姐从小和佳姐一起长大,姐妹情深,全府人都晓得。况且她又不是宫里出来的,哪来那么八岁孩童不该有的心思?三弟出了远门才刚回来,你可别将这话往外乱说,伤了情分不说,闹起来娘又要操心。”

大奶奶一手撑着门,一手蜷在袖里,嘴里像含了滚烫的灯油,话一句句地全哽在喉咙,烧得一干二净。

小门后五彩销金栅窗透出深青色的天,红黄的云晕迷糊荡开。

大奶奶想起平时他也这样冷漠,好似对佳姐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她终是忍不住唤他的名字,“业成,你若不护佳姐,便没人能护她了。”

他摇摇头,“我疼她也爱她,该什么时候护着她就什么时候护她,我心中自有分寸,你不必多想。”

大奶奶蓦地问他:“业成,难不成你还在为嘉远的事怪佳姐?”

大老爷身形一顿,想起自己早夭的儿子。

他脸上冷冷的没有表情,“我在赵姨娘那用饭,你无须再备饭。”

月亮升起来,大老爷的身影成了又细又长的骨针,一步步往外走,一点点往大奶奶心里扎。

令窈早醒了,一双惺忪睡眼看东西迷糊糊的。她走到大奶奶身边,看见大奶奶眼睛似乎又红又肿,她仰起脸庞想瞧仔细些,热烫的眼泪珠子滴到她脸上,乍然湿了半边眉毛。

令窈顾不上擦拭,伸手去够,够不到大奶奶的脸。

大奶奶背过身,擦好了眼泪回过头摸摸令窈的脑瓜子,“卿卿,是不是饿了,伯母带你去吃饭。”

令窈点点头,“我想吃伯母爱吃的鳇鱼肉丁。”

大奶奶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嗳。”

半夜。

郑令清从梦中惊醒,三奶奶赶忙披了外衣赶到跟前,听见她嘴里直嚷:“我是不是死了!”

三奶奶搂住她安慰:“娘在这,不怕。”

大夫交待,若是人醒了,也就没大事,休息两天便能痊愈。

郑令清哭哭啼啼的,将她在宁府帮宁公子的事说出来,又恼又羞:“要不是郑令窈,我早就成事了,都是她害得!她……”

话未说完,三奶奶惊住,“你说什么!”

她让令清和令佳一起去宁府,无非是想让借着令清的天真,替侄子制造和令佳单独见面的机会,从未想过让令清以身犯险,更别提用那种下作手段。

郑令清又委屈又愧疚:“是我不好,没能帮到表哥。”

三奶奶彻底说不出话了。

沉默片刻,三奶奶问:“这件事,是表哥撺掇你干的?”

郑令清咬住嘴唇,并未回答三奶奶,而是问:“我做错了?”

三奶奶叹口气,终是不忍训骂,将她抱在怀里拍背,“你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错不在你,是别人不好。”

郑令清点头,“对,是郑令窈的错!是她把我踢下去的!”

三奶奶又是一震,顾不得说自家侄子的错,问“她踢你落水?”

郑令清绘声绘色地将令窈如何防她,如何一脚踢她,细细道来。

三奶奶眉头皱起,“她竟这样厉害,宫里养大的就是不一样,心生得格外狠。”

郑令清以为她娘这样说话是在比较,拽住三奶奶的衣袖,“娘,我是郑府养大的,不比她差,她害我,我要让她受到教训。”

三奶奶有所迟疑,“她是郡主,又有老太太护着。”

郑令清哼一声,“我不管,至少要让她去跪回祠堂!”

五更天的时候,丫头急急地到各房通报。

“五姑娘醒了,但病却愈发重了,吃什么都吐,浑身直发抖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三奶奶哭天抢地,说要请老夫人过去主持公道。”

大奶奶蹙眉:“老夫人给她主持哪门子的公道?老夫人又不会治病,请大夫去就是。”

丫头:“五姑娘说,昨天在宁府,是郡主将她踢下水的,这会子三房都闹疯了。”

大奶奶忙地穿衣,问:“老夫人已经过去了吗?”

丫头:“没,那边才派人去老夫人处,我们院离得近,所以先晓得。”

大奶奶心中一思忖,忙地让人去叫醒令窈。

令窈今夜恰好素在令佳屋里,醒来便见大奶奶坐在床头,“卿卿,清姐是被你踢下去的,还是自己掉下去的?”

令佳也醒了,听见大奶奶这样问,便知道三房那边将事闹了出来,蓦地从床上坐起,将令窈护在身后:“好呵,她把事情说了出来,那我也把事情说出来,大家闹个痛快。”

大奶奶叹口气,“你拿什么说?”

令佳欲说话,张嘴半天,半晌没个动静,最后颤着嘴唇,看向令窈,“反正我不让她们动卿卿。”

令窈听了半天,此刻终于有插嘴的机会,“伯母,你不用担心,我踢她的时候没人看见,只要我不认,她奈何不了我。”

大奶奶觉得她还是太天真,一个孩子,不懂后宅的腌臜路数。

令窈倒也不担心什么。

她没什么本事,但赖债的本事最拿手。

她这时突然觉得有趣,按理说她多活一世,以大欺小不厚道,可她就是忍不住。

欺负人好玩,在她还只能乖乖待在郑府的时候,也就指望这件事打发时间了。更何况是欺负三房,她压根没有任何愧疚心。

大奶奶见令窈忽然安静,以为她怕了,想要安慰几句,一眼看过去,却发现这孩子眼里突地熠熠发光,就像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玩物。

“卿卿?”

令窈回过神,对着大奶奶莞尔一笑,“大伯母,去我园子里把李太医请来,就说我突然发惊病,请他速来。”

第6章 令窈找令佳要来前几天送来的杏子粉,这脂粉同别的不一样,是令窈特意从宫里带来的。少量涂抹在脸上,白白嫩嫩,丝毫看不出上了脂粉,若是涂太多,则会面如死灰,犹如病中西施。

她往床上一躺,抓着令佳和大奶奶的手:“我在宫中时,太后一训我,我便装病,已经摸出门道来了。府里是老夫人和大伯父做主,老夫人疼我,他们肯定会找大伯父,伯母和阿姊护我,难免与大伯父生出嫌隙。”

事实上,前辈子大伯母和阿姊过得不畅快,大多也是因为大伯父的缘故。这辈子既要重来,便不能再因为一些小事,让他们一家人面和心不合。她自己能解决的问题,就自己来。

令窈与大奶奶商量好说辞,大奶奶带着令佳便往三房去了。

三房里闹得正欢。

三奶奶和三老爷半趴在郑令清的床边抹眼泪,老夫人还没来,大老爷愁眉深锁,一见大奶奶来,上前便往她身后探,气愤问道:“她人呢?搅出这样一桩子事,把人害得半死!”

三奶奶帮衬,嚎啕大哭:“只要我的清姐平安无事,我愿将半条命舍给她!若是我的清姐逃不过此劫,那我也就不活了!”

大老爷本就对郑令窈不满,觉得她宫中娇惯长大,压根没有一点郑家人的风骨,宫中犯了错被人赶回来,偏偏还在探亲一事上耍小性子,让郑府颜面扫地。他早就想发作了。

三奶奶见势,朝三老爷使了个眼神,三老爷是个耙耳朵,心疼妻女,此时也不要脸面了,放下身段即刻抱住大老爷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道:“大哥莫动气!她再怎么也是郡主,我们得罪不起的啊!”

大老爷被这句话刺得脑袋疼。

之前二弟得了驸马,便时刻有人在他跟前驸马长驸马短,好像全郑家的人都死光了,只剩二弟这一苗。现在来了个郡主,又是这样,打着郡主的幌子,便能踩着郑家的小辈们为所欲为。

今天踢人下水,明天就得杀人放火了。再这么放纵下去,不说她有没有机会再回宫里,就算有,往后在宫里闯出大祸,郑家也免不了连坐之罪。

大老爷扶起三奶奶和三老爷,道:“你们放心,今天我这个当家人定给你们一个交待。管她皇亲国戚,是我郑家的人,就得听我郑家的规矩。”

大奶奶本来还想开口替令窈说两句好话,见大老爷来势汹汹,立即便偃了声,面无表情地站在那,说:“她在我院里,你要问罪,便自己去吧。”

大老爷立马便跨出门去,命人带了荆条绳子,一瞧便是要压着人负荆请罪的意思。

大奶奶站在角落,心里有些发寒,想起下午她同大老爷说宁府的事,大老爷全然不信,如今三老爷和三奶奶嘴巴一张,他一个字不落全都信了。

她失望地转过身,忽地清楚地瞧见床上郑令清睁开了眼,对着她的母亲三奶奶笑了笑。

大奶奶眉一皱,刚要走过去,三奶奶蓦地已经起身,迎上来挽住她的手便要往外:“嫂嫂,待会大哥若罚窈姐,你可得拦着些,那是郡主,动不得!”

她话虽这样说,眼里却露出一抹欣喜,藏在晶莹的眼泪后面。大奶奶移开眼,不动声色地挣开了她的亲近。

还没到大奶奶院子,回廊处正好遇见老夫人,老夫人半夜被闹起来,本来是准备去看郑令清的,听见丫头来报说大老爷要拿郡主问罪,连忙绕了弯转到大奶奶处。

大老爷生怕老夫人说出什么求情的话,开口便道:“娘,这件事你让儿子处理,我们郑家一向清廉严厉,祖祖辈辈皆是如此,犯了错就要罚,这是郑家家训。二弟死得早,他的女儿我不能不管,今天我也不动她,只要她到清姐跟前认个错,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不然……”

老夫人最是护短,更何况这事情压根就没查清楚,光凭一家之辞,就要压着人认错,哪能让人心服口服。

老夫人正要说话,大老爷便急匆匆地踢开了院门。

院门一开,便见一人奔着跑来。

令佳神情哀恸,指着屋里道:“不得了,四妹妹发病了,这会子太医正在榻边按着她,说是白天受了惊,魂已去了一半,快没救了!”

老夫人大惊失色,众人跟着进屋,一看,纷纷神情失色。

榻上,郑令窈病容苍白,奄奄一息,嘴里嚷着:“五妹妹你别顽,栏杆断了攀不得,快回来……”

老夫人当即就吓住,上前就要抱住郑令窈。

李太医拦住,“使不得,郡主病弱游离,再经不起任何折腾。”

大老爷问:“她怎么突然这样了?白天还好好的。”

李太医:“郡主这病是从小就有的,平时受了小惊小吓,服几颗定心丸即可压下去,但若遇着大事,便……”

大老爷仍是怀疑,“便怎样?”

李太医摇摇头,“看郡主自己的造化了。请恕我失陪,郡主死伤是大事,圣上有喻,我必须即刻写信禀告,大郎若是为郡主好,便早些备下吧。”

这是让他替郑令窈准备棺木了。

大老爷顿时吓清醒,满腔的愤慨刹那间消失殆尽。

郑令窈重病,与郑令清重病带来的影响,二者之间,压根不能相提并论。

刚出宫便死在府里,圣上必大怒,若是圣上再看重些,说不定全府人几天后就得给她陪葬。

他哪里还敢想管教的事,一把抓住李太医的手,恳求道:“可还有救?”

李太医在宫中照顾令窈五年,对她的脾性再清楚不过。答道:“我会尽力,你们不要在这屋里,都出去罢。”

大老爷当即扫着众人出去。

老夫人有大奶奶照顾,此刻回过头指着大老爷道:“你不是还要找卿卿问罪吗,你拿的那些绳子和荆条还没用上,你倒是进屋去绑去训,清姐病了,你不由分说便要找卿卿算账,现在卿卿病了,你找谁算账?我好不容易得了她,八年才见头一回,你见不得母亲高兴,你同母亲直说便是,何必将气撒到一个小孩子身上!”

大老爷噗通一声跪下,头低到袍角处,“儿子不敢!母亲息怒!”

三奶奶和三老爷缩了脑袋,此刻不敢再提郑令清落水的事,蹑手蹑脚地便往外头走了。

闹了一出戏,天边泛起鱼肚白,大奶奶伺候老夫人回房,大老爷回了书房,已经开始筹备着写请罪折子。

婢子来来去去,最后总算清静了,留得佳姐一人待在令窈床前。

屋里没其他人,连带着鬓鸦都被打发回园子。

令窈缓缓睁开眼,她许久不曾装病,前世老夫人和大奶奶死后,她再怎么装病,府里都没人理她。今日重来一遭,竟觉得有些后劲不足,好似躺了几个时辰,真病一场,一时使不上力气。

令佳拿茶喂她,“怎么起来了?”

令窈见她似乎不开心,便朝她眨眨眼,笑容狡黠:“怎么样,我装得像不像?这可都是宫里练出来的。”

令佳果然开口笑,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你!”说完忽觉得心酸,遇到事情,家中父亲不闻不问反而向着他人,现在竟要靠幼小的堂妹帮衬,双眼一红,蓦地就含了泪。

令窈逮了她的手指,一张柔白小脸凑上前,懂她伤心处,并不戳破,委婉道:“阿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这话,说给令佳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她现在才八岁,还有十年的时间筹谋。生老病死她拦不住,悲欢离合她却能避。在真正的大事来临前,现在这些小打小闹都算不得什么。

如何把握住下一任皇权的中心,才是她真正要操心的。倘若她真成事了,要谁得势便得势,要谁倒霉就倒霉,哪里还用装病欺负人。

但在她梦寐以求的事情到来前,她还是得好好装病。为了装得像样点,令窈决定在床上多躺几天,不让任何人动她,一心想要宿在佳姐房里。

三房那边已经被吓个半死,郑令清第二天就活泼乱跳地爬了起来,不敢再拿落水的事逼令窈,生怕她一个不顺心,就此咽了气。

令窈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夫人伤心,央了大奶奶和令佳过去照顾。

李太医按时来看诊。

令窈闻见三房如何如何在李太医跟前问候讨好的事,笑得直打滚。

“亏她还想找我算账,就她干那事,我踢她一脚都算轻的!”

李太医起身上前,他一个大男人,跟在拔步床前低身弯腰,端茶递帕:“郡主,你不能一遇事情就装病,臣迟早要回汴梁,到时候你找谁做戏?”

令窈不理他,“那你别回去,就待临安一辈子罢。”

李太医摇头,“那不行。”

令窈拿帕子擦嘴,瞪着眼睛看他,心里想,回汴梁便是死路一条。前世皇帝舅舅病重,当权的宦官自作主张斩了所有在跟前伺候的太医。

李太医一心想着升官发财,御前伺候这样的机会,他怎么会错过。

令窈劝他:“我习惯有你伺候,皇帝舅舅那么多个太医,可我却只有你一个。”

李太医发出短促清脆的咳嗽声,半晌方吐出两个字:“假话。”眼睛里却有了笑意,将脉诊完,走到屋子角落点一支梦甜香。

有丫头进屋来,怕扰了令窈,绕到李太医跟前:“二少爷来了,大人是否准他进屋?”

李太医知道这位二少爷,心想他挑这个时候来,屋里没有别的人,大概就是怕被赶出去。

他考虑片刻,随即就要找个理由打发。

屏风后有东西掷落,哐当一声,是个摆香的佛手。

李太医抿抿嘴,将滚落脚边的佛手捡起,喊住正要出去回话的丫头,改口道:“让他进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