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雅茜李熊年》 第1章 曾有那么一个人,会不顾自身性命为李熊年挡下毒箭。 曾有那么一个人,在李熊年一无所有容颜尽毁时还愿意许他白首之约。 谁能说,胡雅茜不爱李熊年? 可直到死在胡雅茜手里的前一刻,李熊年都以为自己是胡雅茜的此生挚爱。 …… 大盛,丞相府。 李熊年看向水银镜中的自己,眉如墨画,五官俊美。 他记得他不仅毁了容,还死在了与胡雅茜大婚当夜。 身后,丫鬟如月喜气洋洋的声音传来:“恭喜公子,胡侍卫今日被陛下封为了我大盛第一位女中郎将!” 李熊年手猛地一颤,水银镜落地,霎时被划出一道长长的裂痕。 如月一惊:“哎呀,这水银镜是胡侍卫费尽心思给公子寻来的,可珍贵呢。” 她蹲下身去捡铜镜:“公子别生气,虽然中郎将这身份配公子还是差了些,但有丞相大人在,总会成为女将军的……” 大盛朝有女帝先例,女子与男子身份一样,皆可入朝为官。 而丞相为给自己体弱的儿子选一个儿媳护着,便选中了能力出众又出身寒微的胡雅茜。 李熊年垂下眼眸,抬手捂上心口,上辈子死时的痛苦似乎还残留着。 “大将军?她在乎吗?” 毕竟,胡雅茜的真实身份,可是大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神秘帝师! 若不是前世那人亲自下令将丞相府斩草除根,他也不愿相信,这样一个大人物会在丞相府蛰伏了五年,甘愿当他身边的一个小小护卫。 李熊年忍不住回想起,自己上辈子被杀死那一晚凄厉的诘问。 “胡雅茜,为什么?”他那时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张清冷如谪仙的脸庞。 胡雅茜再无从前的温柔,只有无尽森冷。 “丞相一手遮天,甚至挟持幼帝,我到丞相府,只为了找到证据将之连根拔起,诛灭奸佞!” 随着这句话落下,他心口剑尖又刺入一寸。 最后一刻,他的眼中,只剩下与漫天喜庆红布融为一体的血色…… 如月不解地看向他:“公子这是怎么了?” 李熊年收回曾经记忆,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他似乎重生了,重生在胡雅茜封为中郎将这一日。 很快,他们二人将定下婚约,而之前胡雅茜身为丞相的准儿媳,早就跟在爹爹身旁做事,不再被避讳。 丞相府的衰落,也是由此而始…… 午后,阳光盛极。 李熊年坐在院中,温润的女声传来。 “熊年,听如月说你又不高兴了?” 李熊年心尖一颤,转头便对上了一双深邃的双眼。 正是胡雅茜。 她一身银丝软甲,衬得越发英姿飒爽,然而她手中却握着一支红彤彤的冰糖葫芦,与外表极不相符。 她眼眸弯着,将糖葫芦递过来:“我悄悄带进来的,快吃,别让大人发现。” 李熊年自小身体弱,丞相将他护得如珠似宝,从不让他碰这些东西,说是伤身,偏偏他又喜欢。 胡雅茜知道后,总是悄悄给他带些京城的市井小吃。 李熊年顿了一瞬,伸手接过尝了一口。 明明往日里他最喜欢的甜味,此刻在口中却化作了满腔苦涩。 他前世因吃这些东西,起了好多次疹子,若真的喜欢在意他,又怎么会这般不顾他身体? 胡雅茜期待地看着他:“可喜欢?” 李熊年眉眼低垂,将之放在一旁:“今日有些没胃口。” 胡雅茜一愣,又扬起笑温声哄:“熊年别不高兴了,过段时日我就上门向丞相大人求亲。” 李熊年想起前世那些宛如噩梦一般的经历,只感觉全身每一寸血液都淬入了冰凌。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谁说我要娶你了?” 第2章 胡雅茜眼眸一暗,有片刻愕然。 “逗你的,你怎么这么容易被骗啊?” 李熊年极力压下袖中颤抖的手,脸上扬起笑意。 胡雅茜轻轻握住他的手,眉眼舒展开:“以后可莫要这般吓我,要是不能嫁给熊年,我此生便要孤独终老了。” 这样好听漂亮的话,若是前世的李熊年只怕满心甜蜜。 此刻,他却眼眶酸涩。 李熊年极力压制住心中翻涌的情绪,抬头笑道:“雅茜,若我爹不再是丞相,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胡雅茜蓦地变了脸色:“难道你以为我是在贪恋李家的权势?” 李熊年苦笑一声,压下满腔痛意:“当然不是。” 如果可以,他倒宁愿胡雅茜真的是贪恋权势。 至少这样,他们便不会走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胡雅茜一顿,打量着李熊年,只觉得今天的李熊年与往日有些不同。 她还想说些什么,李熊年又道:“我昨夜没睡好,有些不舒服,你先回去吧!” 胡雅茜神色温柔:“我明日便会被陛下派出去办事,我想多陪陪你。” 李熊年尽力扯出笑:“我们以后的时间多着呢。” 胡雅茜只能无奈应下。 走出几步后,她又顿住脚步:“熊年你记住,无论你爹是不是丞相,我都一定会嫁给你。” 李熊年脑海中顿时想起上一世。 爹爹被人弹劾后,陛下当朝罢黜他的丞相之位,家产充公。 他回家便一病不起,没过多久就撒手人寰。 丞相府分崩离析,他被人欺辱之际,是出京办事的胡雅茜赶回来救了他。 看见他被划破的脸,她没有嫌弃,不顾非议和他举办了盛大的婚礼。 可到最后他才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将爹爹留下的人马引出来一网打尽…… 按照时间,胡雅茜刚离开没多久,便有一个有关丞相罪状的秘密账本交给了陛下。 如果是这样,那账本或许还在胡雅茜手上。 想到此,李熊年再也坐不住。 他匆匆起身吩咐丫鬟:“备车,我要去胡雅茜的新府邸。” 身为中郎将,胡雅茜自然不能再像当初那个小小的侍卫一样住在府中。 可没想到李熊年到达胡府时,早就从丞相府离开的胡雅茜却还没回来。 李熊年并不是第一次来,他径直朝书房走去。 府中的人都知道他的身份,也无人阻拦。 一进书房,李熊年便四处翻找起来,若他能提前找到那账本,父亲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就在他刚打开一个匣子,突然间,门口传来一道令他心颤的声音。 “熊年,你在找什么?” 李熊年抬头看向门口,胡雅茜不知何时出现。 “想到你明天就要离开,我还是舍不得。”李熊年竭力掩饰。 “来到府中发现你还没回来,忽地想起之前落了枚玉佩便来寻一下。” “是吗?”胡雅茜的语气带着笑意,但眼神幽邃。 李熊年看不透她的表情,也不知道她在想着什么。 他刚要回答,却见胡雅茜嘴角勾了勾,淡淡地从袖中拿出了一个账本。 “我还以为你要找的,是丞相大人的罪证。” 李熊年心中一惊,觉得一股寒意蹿上背脊,指甲瞬时掐进掌心。 他喉咙动了动,却干涩得说不出一句话。 只能看着胡雅茜一步步走近。 “熊年,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这一切的?” 第3章 李熊年闭了闭眼眸,扑通一声,膝盖重重磕下去。 他没有回答,而是颤着声道:“我会劝我爹告老还乡,捐出所有家财,求帝师大人,放过我爹。” “很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 胡雅茜轻轻叹息一声:“你果然都知道了。” 李熊年眼睛红肿:“胡雅茜,看在我爹这些年尽心尽力对你的份上,求你放他一条生路吧!” 胡雅茜抬起指尖:“来不及了,这只是复制本,真正的账本已经交到陛下手里。” 她动作好似从前那般温柔,声音却从未有过的冷冽。 “我若放过他,那谁来放过那些百姓。” 李熊年猛地抬眸看去:“我爹或许有做错的地方,但他绝没有伤害过百姓,他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在城外施粥,他还捐建善堂……” 胡雅茜倏然打断:“与他贪污的钱财相比,他做这些不过九牛一毛。” “李熊年,你可知,你靴子上随便一颗东珠,便能让一户普通人家衣食无忧过上一辈子。” 李熊年喉头哽住,作为享受了这一切的受益者,他无法辩驳。 可胡雅茜却还未说完:“当然,这不是他最大的罪名,他竟妄想操控朝纲,买官卖官,将满堂天子门生变成李氏门生。” 李熊年闻言,无力地跪坐在地,半晌,他想起什么似的,骤然起身,往外跑去。 这次,胡雅茜没有拦他。 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冲角落里的暗影道:“去告知陛下,提前动手吧!” 李熊年回到丞相府,拉住一个下人便问:“我爹在哪?” “大人在书房。” 李熊年冲到书房,李丞相正坐在其中。 看见他,顿时露出慈爱笑容:“熊年,这是怎么了?如此着急忙慌的。” 李熊年瞬间红了眼。 娘亲早逝后,无论外人说得如何难听,爹爹都一直没有再娶,将他如珠如宝地护着长大。 他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我的儿,值得这天底下最好的一切。” 这次,他不要胡雅茜了,他只想要爹好好活着。 想罢,他直接开口:“爹,胡雅茜是帝师。” 李丞相脸色骤然一变:“你是如何得知?” 李熊年说不清,只能哽咽道:“她已经将您的罪证交给了陛下,爹爹,虽然我不信你会做出那些事,可帝王心思难测,我们逃吧!逃得越远越好!” 李丞相眼眸变换半晌,长长叹道:“我早就知道她身份不简单,可有一次你在京郊遇袭,她竟不顾性命为你挡下毒箭,你又如此喜欢她,我便没再深查下去。” 李熊年猛然一颤,心尖刺痛无比:“对不起,爹,都是因为我。” “与我儿无关,是这些人心思太过深沉。” 丞相抚摸着他的头,“熊年,爹哪儿也不去,相信爹,我们李家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想到李丞相前世满是疑点的死,李熊年脸色苍白。 爹爹明明身体健康,那病却来势汹汹,更有可能是被人下毒。 他含着泪摇头:“不,爹,您必须离开京城。” 他承受不了任何一点失去爹爹的风险。 但无论他怎么劝说,丞相就是不肯走。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整齐沉重的脚步声,仔细听,似乎还有兵戈声。 下人们惊慌失措的声音传来:“这可是丞相府,你们要干什么?” 还没等李熊年反应过来,胡雅茜凛冽声音响彻院中:“陛下有旨,查抄丞相府!” 第4章 李熊年慌乱地抓住李丞相的手。 是他做错了吗? 不该那么快的,是因为他的冲动才加快了丞相府覆灭的结局吗? 李丞相微微摇头,冲他安抚地一笑:“熊年别怕,爹在。” 说罢他理了理衣袍,走出去,外面站满了禁军。 李丞相看向院子中央银甲白袍的胡雅茜。 “我该叫你胡将军呢?还是帝师大人?” 胡雅茜唇角讥讽地一勾,清冷矜贵至极。 “随意,叫什么都不影响你的结局。” 李丞相丝毫不慌,冷笑一声:“老夫为官多年,想要查抄我丞相府可没那么容易,我要进宫面见陛下。” 胡雅茜看他半晌,淡淡垂下眼眸:“好,那就让你死得明白些。” 说完她一挥手,禁军军队撤开。 李熊年想要跟出去,胡雅茜冷声道:“除了李淮山,其他人不得离开府中。” 看着她毫不留情的背影,李熊年的心重重跌入谷底。 李淮山这一去,直到深夜才回到府中。 李熊年心急如焚地迎上去:“爹,如何了?” 李淮山一摆手:“没事了,我告知陛下,我即将告老归乡,又将这些年的身家尽数捐给国库,陛下同意了。” “就这样结束了?”李熊年有些不敢相信。 “当然不止,不过其中秘辛熊年你不必知晓。” 李淮山笑了笑:“胡雅茜还太嫩了,我在这朝中经营多年,手中的东西远比她想象的要多。” 说到这里,他问:“对了,熊年,你是如何得知胡雅茜的帝师身份?” “这一任帝师神秘至极,可从未在人前露过面,就连我也不曾见过。” 李熊年的心一提:“我去胡府找她,听见有人如此叫她。” 李淮山不再怀疑:“我就说她还是太年轻,做事这般不顾首尾。” 李熊年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忧心忡忡起来。 因为他知道,他能够发现胡雅茜的身份都是因为前世。 尽管事情有所改变,可谁知道那些人会不会用前世的手段来对付爹。 接下来的几日,丞相府遣散下人,只留了一些家生子收拾东西。 而李淮山每日入口的东西,李熊年都会叫人仔细检查,绝不容一丝差错。 李淮山看在眼中,甚是欣慰:“我儿真是长大了,反倒是爹不中用,老了还让你受苦。” 听着这话,李熊年心中五味杂陈。 “不辛苦,爹照顾了我这么多年,以后就由我来照顾爹。” 翌日,李熊年出门。 就快要离开京中,此生不再回来,他需要多准备一些东西。 走到京中最繁华热闹的西街逛了半日,他买好东西后让人送回李府。 就在他即将离开时,突然间,远处熟悉的身影让他停了下来。 是胡雅茜。 她的手牵着一名面容清隽的男子,他们看起来是那样的亲密无间。 李熊年呆呆看着那男子的脸。 这男子他见过。 就在前世的婚宴上,他一袭白袍坐在席间,与满室喜庆的红格格不入。 他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哀伤地看着胡雅茜。 而胡雅茜看见他,握着自己的手便是一紧。 李熊年蓦地想起那一天,胡雅茜口中清晰的呢喃:“阿骏。” 第5章 这一声‘阿骏’仿佛跨越了时空,化作一把利刃插在李熊年心脏上。 他想,原来这才是胡雅茜真正的深爱的男子。 尽管早就知道胡雅茜对自己都是利用,但真正得知胡雅茜另有所爱的这一刻,巨大的酸楚与心痛还是犹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心口像是被巨石堵住一般难受,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不忍心再去看那两人,转身就要往回走,却撞上一匹白马从后方疾驰而来。 他猛地往旁边一躲,却不小心撞上了一个摊子。 马上的人赶紧勒住了缰绳,利落地跳了下来。 那人上前来扶他,关切地问道:“小兄弟,你没事吧?” 李熊年掌心被擦破,他忍住痛意抬眸看去,微微一怔。 眼前的少女身穿红衣,英姿飒爽的脸上有着一双明亮有神的眸子,高高束起马尾的红绳随风飘扬。 她嘴角含笑,满身张扬意气。 李熊年垂下眼眸:“我没事,只是这大街上人多,你以后小心些。” 前世父亲纵容,他虽算不得恶毒跋扈,也是一身纨绔之气。 若遇见这种事,必定要将人好生教训一番。 重活一世,李熊年也是被磨平了性子。 他刚要起身,身后却传来熟悉声音。 “槿芙?你不待在尚书府好好准备今年的武试,反倒在这长街纵马?” 李熊年想,这个红衣少女原来是户部尚书之女姜槿芙啊。 李熊年前世并未见过她,对她也只有停留在名字与身份上的记忆。 毕竟前世早早就喜欢上了胡雅茜,别的女子他并不会多看一眼。 正想着,他突然愣住,背脊一僵。 这时,姜槿芙抱拳行礼,轻笑一声:“胡将军!真是好巧,在这里也能遇上您!” 李熊年如芒在背,下意识抓了把灰抹在脸上,打算不动声色快步离开。 可才走两步便被胡雅茜叫住:“这位小兄弟背影好生眼熟,可是与我相识?” 李熊年顿住脚步,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咬咬牙,心一横,蓦地转身跪下。 他将头深深埋下去,声音故作低沉道:“在下一介草民,怎会与将军相识,将军您认错人了!” 姜槿芙与胡雅茜身边的男子阿骏脸上都充满疑惑。 “哦,是吗?”胡雅茜看着那单薄背影,眼神意味深长,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雅茜姐,你认识他吗?”宋骏轻声细语问道。 李熊年心尖一颤,他的声音真如同潺潺山泉。 这样儒雅的男子,世间恐怕没有女子不喜欢。 而之前的他,是所有人都畏惧厌恶的跋扈子弟。 李熊年一刻也不愿在此多留,每多待一秒,心就仿佛被刀多割一下。 “你走吧,认错了。”胡雅茜沉默片刻后,淡淡地抛下这样一句。 不知怎的,对于她这句话李熊年忽然感到有点难过。 他们一起朝夕相处了五年,更曾耳鬓厮磨。 可她,却没有认出他。 果然是从未爱过的罢! 罢了,没认出更好。 胡雅茜可是害他一家沦落至此的凶手,他怎么能对她还存有微弱的念想! 或许是因为这一世爹并未出事,他对胡雅茜的恨意才减弱了一些吧。 只要爹平安,他便别无所求。 李熊年有些恍神地起身,随后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胡雅茜的声音。 “槿芙,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宋骏,我的未婚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