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颖》 第1章 大约是一个多月前，微信里「颖宝」的聊天框突然发来了消息。

「兮兮！最近在忙什么呢？」

当时我吓了一跳。

三年前，常颖得了红斑狼疮，从外在到内里，都被折磨得千疮百孔。

离世那天，也是我在病房陪着她。

我看着她被病痛折磨消瘦到脱相的脸，也渐渐感受到握在掌心里她的手，慢慢失去温度。

后来她的后事，从火化到安葬，也是我一手操办的。

常颖很可怜，父母离异，上了大学之后就不再管她，学费都不给。

大学四年，只要不上课，她不是在食堂擦桌子，就是在必胜客端盘子。

好不容易毕业开始工作，又被一个渣男骗了，存了几年的积蓄也被挥霍一空。

也就是刚刚脱离桎梏，又查出了红斑狼疮。

没到一年，她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看到微信发来的消息，我先是惊惧，很快就转为愤怒。

常颖活着的时候就这么可怜，怎么死了还要被骗子盗号。

我下意识就写了一些问候她家祖坟是否稳固的话。

刚要点发送，对面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和常颖坐在学校湖边，比着最俗气的剪刀手，牵手大笑。

【还记得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吗？】

骗子怎么会有我们的照片？

我心中一惊，难道，是常颖的手机被骗子偷走了？

或者，骗子盗了常颖的云盘账户，这些照片是从云盘下载的？

一时想不出头绪，我默默把刚刚问候的话删了。

【哈哈，我还真不记得了，啥时候啊？】

我试着套骗子的话。

【你是不是加班太多脑子变傻了啊，你忘了，那次我在食堂兼职完，你带我去湖边散步时候拍的啊！】

天啊！她说的是真的，她怎么知道的？

又发来一张照片，是常颖在饭堂窗口打饭的照片。

戴着餐饮口罩和橡胶手套，垂下来的发丝贴在她清秀的脸上。

【这还是你偷拍的我呢！】

我知道了！一定是骗子盗了常颖的云盘账户，她对着这些照片的顺序猜也能猜出来。

一定是这样！真可恶啊！

我强忍着怒气回复：

【嘿嘿，年龄大了记不清了。

【颖宝，找我什么事啊？】

先摸清楚，骗子到底想干什么。

我猜，接下来她就该说些什么手头不宽裕、想投资，甚至说自己有个卖茶叶的爷爷也不稀奇。

【没啥，就是想你了给你发个消息，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

我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盗了号，不借钱不卖货也不发莫名其妙的网址让我点，发两张照片就说晚安了？

难道，真是常颖？

我晃了晃脑袋，赶紧打消了这荒唐的想法。

第2章 接下来的一个月，「颖宝」每隔几天就会给我发消息。

【兮兮，我给你推荐一部剧，可好看了！

【兮兮，我们单位有个帅哥可帅了，我有机会给你偷拍哈！

【哎呀，他老是东张西望的，我不会被发现了吧？

【有时候真怀念上大学的时候啊，累是累了点，可是有你啊！

【地铁挤死了，攒攒钱我要买辆车，兮兮到时候你帮我参谋参谋。】

有时聊天，还发了几张大学时我们在一起的照片，然后回忆往昔。

这更让我坚定了骗子把常颖云盘账号盗了的想法。

我不是没想过报警。

但是，这个「颖宝」既不骗我钱，也不拉我去安利。

每天聊天的内容主打一个毫无营养，一看就是朋友侃大山。

就算去报警，警察也最多说是不是有人恶作剧或者她的家人朋友继承了她的微信号之类的。

而且随着聊天频率和次数的增加，我渐渐从抓贼心态变成了好奇。

对面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呢？

降低我的戒备心，放长线钓大鱼？

慢慢地，我的好奇心越来越重。

我决定，赌一把，看看能不能把「颖宝」约出来。

我倒要看看，你是哪路妖魔鬼怪！

于是，我给她种草各类吃喝玩乐。

【颖宝，这里新开了家烧烤，我们去撸串吧！

【宝子你看你看，这个博主分享了一家宝藏小馆，我们去探店吧！

【颖宝，大悦城有家美甲双人有优惠，这周末去吧？】

可是，每次的邀约，「颖宝」都以有事、加班、在忙之类的推掉了。

她一定是心虚！

直到昨天晚上，「颖宝」突然给我发了微信。

【宝子，我们明天中午去吃灌汤包吧，陈记老店那家。】

我拿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居然，主动约我出去？

这是要收网了？

我去不去啊？

劫财？劫色？不会是变态玩香港奇案那套，要给我装进 Hello Kitty 吧？

但是鬼使神差，我回了一个【好】。

好奇害死猫啊！

「颖宝」发来了一个【万岁】的表情，便不再理我。

我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想着明天的赴约。

陈记灌汤包我知道，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区，而且「颖宝」还是约我白天去。

再胆大妄为穷凶极恶的歹徒，也不至于大白天闹市行凶，安全问题应该不用担心。

可是，事出反常必有妖。

之前我怎么约她都约不出来，现在主动提出见面，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我想得头痛不已，又毫无头绪。

但是隐隐，还带了一丝兴奋。

这个「颖宝」困扰了我一个月之久，每晚睡觉都睡不踏实，都快给我整得神经衰弱了。

现在她主动赴约，也算了了我一件心头事。

行吧，光天化日的，我又没做亏心事，要怕也应该是你怕。

我打开抽屉，拿出一瓶防狼喷雾，扔到了包里。

感觉心安多了。

本来准备关灯睡觉，想了想，我又翻了翻抽屉，翻出来一个玉观音，也放到了包里。

菩萨保佑！

第3章 「颖宝」跟我约的是中午十二点。

我早上六点就从床上爬起来，但愣是拖到十一点半还没出门。

两个小人儿在我脑袋里打架。

「报警吧！是人是鬼让警察去查啊！」

「大白天的，还是闹市区，对面还敢当街行凶吗？」

「别去了！有危险！」

「不是带了防狼喷雾和菩萨吗？物理和佛理都齐全了，不怕！」

我捂着脸揪着头发，只露出两个鼻孔出气。

终于到十一点四十五的时候，我决定了。

去！

我文兮身正不怕影子斜，再说我有牛顿唐僧双修的保障，跟她拼了！

打开手机我才看见，「颖宝」一个小时前就给我发了微信。

【兮兮，我到了，你来的时候直接上 205 包房就行了。】

还是个包间，这下更危险了。

我打开包，掏出防狼喷雾试着喷了几下。

嗯，好使。

下楼打车，十分钟我就到了陈记灌汤包。

这家是几十年的老店，上大学的时候常颖就说过几次想来尝尝，但是直到毕业也没舍得来。

这时候正是饭点，进门的时候门口坐满了排队等号的人，服务员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我找服务员问了下 205 在哪，她向我指了楼上左拐走到头。

我走上楼，看着尽头的房间。

说来奇怪，楼下人声鼎沸，偏偏二楼左拐这条走廊，一个人没有。

我咽了口口水，心脏越跳越快。

一步步地往走廊尽头挪动，我的腿就像灌了铅。

此情此景，我有种穿越进《闪灵》的感觉。

不知是不是下一秒，就该血海奔来了。

终于，我走到了 205 门口，门在关着。

我轻轻踮着脚尖，尽量不发出声音，慢慢把头贴在门上。

什么都没听到。

里面是谁？

一个彪形大汉？

一群彪形大汉？

我这一瓶喷雾够不够用啊！

天杀的我到底来干什么啊？

早知道报警了！

忽然，门一下子从里面打开了。

「服务员，加壶开水……」

「啊！」

单脚站立贴在门上的我，一下子就撞到了门里的人。

我没看清脸，只听到是个女人的声音，就一头栽到了这人的怀里。

而她加水的话没说完，便被我迎头撞上。

下一秒，两人双双栽倒。

「你这人趴门外干什么！

「哎？兮兮，你到啦！」

我趴在身下人的胸口，抬起脑袋，正对上一双晶莹的眼睛。

「常颖！！！」

第4章 我眼睛瞪得滴溜圆，浑身的毛孔炸开，感觉吸入的空气都是刺骨的冰冷。

眼前人，是真真切切的常颖。

她的脸，她的长发，甚至她脖子上还戴了大学时候我送她的项链。

如假包换！

「兮兮，你快起来啊，压死我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压在常颖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

我赶紧爬起来，贴着墙站着，一脸惊恐地看着她。

常颖从地上起来，拍拍身上，又揉了揉肩膀。

「哎哟兮兮，你是不是吃胖了，刚才压死我了……

「兮兮……你这是什么眼神……你怎么啦？」

常颖疑惑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精神病。

「我……我……我刚才摔……摔蒙了。」

常颖赶紧上来扶我，她的手一碰到我，我触电般就把她甩开了。

「啊！」

常颖大叫了一声。

「对……对不起……我……我自己坐下就行。」

我扶着椅子，双腿已经止不住地发抖，直接瘫在了椅子上。

「兮兮？你没事吧？」

我看着眼前的常颖，她蹲在地上，眨着眼睛望向我，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

离得如此近，我甚至能感受到她鼻尖呼出的气息。

是热的！

我伸出颤抖的手，哆哆嗦嗦地问。

「颖……颖宝，我能摸摸你吗？」

常颖眉毛拧成了一片，接过我的手，直接按在她脸上，像擦玻璃一样来回摩挲。

「你摸摸，你摸摸，你摸摸。」

嗯，是人肉。

「兮兮，你怎么了？像见了鬼一样。」

这可不就是见鬼了吗！

第5章 常颖点了鲜肉、三鲜和虾仁的包子，还有一大盆酸辣肚丝汤。

这些都是大学的时候她一直嘀咕想吃的，今天算是如愿了。

常颖嘴里塞满了包子，支支吾吾地说。

「兮兮，你看看还缺什么直接点，我请客今天。」

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个。

我尴尬地笑着摇摇头。

「你吃吧，多吃点。

「唔……要不少吃点也行。」

说实话，这桌上的东西，我除了盛了碗汤在面前放着，剩下的都进了常颖的肚里。

常颖看着，像是三年没吃饭一样。

嗯，倒也合理。

我憋了一肚子的话，可不知如何开口。

你这三年去哪了？

在睡觉呗。

那睡得好吗？

不好也没办法啊，总不能申请换宿舍吧。

我们好久没联系了哈！

真联系你，你又不高兴了。

碗里勾了芡的肚丝汤，都被我搅拌得分层了，我也没说出一个字。

「嗝～～～～」

常颖打了长长的一个饱嗝，满足地靠在椅背上，嘴里还在咀嚼着。

「兮兮，吃饱了吗？」

「饱了……饱了。」

你都没怎么吃啊。

昨天没休息好，没什么胃口。

「是不是好久没见面，太激动了啊？」

「是……是……」

我低头还在摆弄着勺子，常颖一把抓住我的手。

「兮兮，我真的好想你，我们都三年没见啦！」

我机械地点点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完了完了，常颖还知道是三年。

不是说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吗？那下面多长时间是地上的一年呢？

「兮兮，我这次来找你，是想你陪我做几件事，你能答应我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吃饱喝足这是要办正事了。

下一句话是不是，借汝肉身一用？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没点头，是害怕。

没摇头，是更害怕……

「兮兮，你先陪我去看看可乐好不好？」

我一愣，没猜到是这么简单的事。

可乐是常颖毕业后就一直在养的一只金渐层，三年前她病了，实在无暇照顾，本来是想托付给我的。

奈何我有过敏性哮喘，只能在网上精挑细选了一个合适的主人，把可乐送人了。

我鬼使神差地问：

「你还记得可乐是怎么被送走的吗？」

常颖笑了笑：「兮兮，你今天怎么总问我这些奇怪的问题啊？

「三年前我去了外地工作没法带猫，就托你在网上找了个别的主人啊！」

事儿对，但原因不对。

难道是我记错了？

常颖根本就没有病过，也没有离开，一切都是我的一场梦？

第6章 收养可乐的主人叫陈一恒，是个夜场 DJ。

人长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就是一身的文身有点吓人。

陈一恒住得离我家不远，有时想常颖了，我也会去他家看看可乐。

只是每次都不敢长待，怕犯哮喘。

我骑着小电驴往陈一恒家里去，常颖在后面抱着我的腰。

和煦的微风吹过，我在后视镜里看到她的长发在随风飘扬。

常颖虽然还和以前一样消瘦，但她的臂膀却很柔软，我仿佛回到了大学的时光，那些和她一起在校园里游荡的日子。

看着镜子里环抱着我的常颖，平静安逸，想想，也没那么害怕了。

我壮起胆子问她：

「颖宝，你这几年都在干什么啊？」

常颖似乎抱着我睡着了，眨了眨惺忪的眼睛，呆呆地偏着头看我。

「打工人还能干嘛，在打工啊！」

咳……到了那边也打工啊？

「换个城市而已，又不是变成少奶奶了，不打工你养我啊？」

说着，常颖还挠了我的腰一下。

好吧，看来我说的「那边」，常颖并没有理解。

吃饭的地方离陈一恒家很近，十分钟我们就到了。

刚刚来之前给陈一恒发了微信，他说他都是晚上上班，白天都在家。

敲了半天，陈一恒才顶着一个鸡窝头，揉着眼睛慢吞吞地开了门。

「你们来了，随便坐吧，啊～～～～」

陈一恒边打哈欠边把我们往屋里迎，丝毫没注意他的上半身是赤裸的。

层次分明的腹肌仿佛在炫耀般熠熠生辉。

进屋的时候，我还能听见常颖咽口水的声音。

好家伙，不管你是什么鬼，这首先是个色鬼啊。

「啊，陈老师，这是我闺蜜，可乐的前主人。」

我指着常颖给陈一恒介绍。

陈一恒边打哈欠边冲常颖敷衍地摆摆手，左手伸进兜里，啪嗒，点了根烟。

「不管是谁，现在可乐是我的猫，你们不能带走。」

说着，吐出口烟，将他笼罩在迷蒙中。

「不不，陈老师你误会了，我们就是来看看可乐，一会儿就走。」

被烟雾遮住的陈一恒，淡淡地点了点头，随手一指阳台。

一个巨大的猫爬架上，可乐正仰脸躺在上面，肉嘟嘟的小脸对着我们，睡得安稳。

下午的阳光洒在可乐身上，如同一座金色的小山。

「可乐！可乐！」

常颖冲着可乐叫着。

可乐抽动了一下，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慢慢睁开眼看着我们。

「喵～唔～」

这小夹子，还和以前一样。

可乐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边走边叫地跑向了我们。

「可乐！来呀！」

常颖还在急切地叫着可乐。

「喵～」

可乐停在了我的脚边，殷勤地拿毛茸茸的小脑袋蹭着我。

我瘪瘪嘴，回头看向常颖。

她一脸的无奈，笑骂着说：「没良心的小东西。」

「姑娘，话不能这么说，毕竟是你先抛弃他的。」

陈一恒边把烟掐灭，边一本正经地对常颖反驳。

好吧，看来陈一恒是真把可乐当亲儿子养了，这深入骨髓的护短！

常颖白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会儿，可乐已经躺在地上，露出了肚皮，满地打滚。

边打滚，边冲着我喵喵叫，就差没开口说：「人类，快摸我啊！」

说来也奇怪，之前我来看可乐的时候从没像今天这么殷勤过。

如果是因为看到常颖热情，也应该去她那卖萌撒娇啊，怎么在我这卖弄起美色了。

我弯腰抱住了可乐，伸手递到了常颖面前：「喏，你的小宝贝儿。」

常颖抬手刚要摸，可乐喵的一声，又窜上了猫爬架，瞬间母鸡蹲。

常颖叹了口气：「哎，送出去的喵喵，泼出去的水啊！」

正想回头安慰下常颖，转身就看见，上身赤裸的陈一恒，正一脸慈母微笑地看着猫爬架上的可乐，十分慈祥。

我冲常颖挑了挑眉，示意她回头。

又是一声咽口水的声音。

色鬼，石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