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短命?换亲后我旺他百年》 第1章 大婚受辱 “花轿落——” “棺材起——” 姜令芷的大红花轿停在萧国公府门外,给披麻戴孝送葬抬棺的队伍让路。 红绸如火,白幡漫天。 她掀起帘子,看着从花轿旁经过的古朴黑棺,那里躺着大雍的战神将军,萧景弋。 他一生战功赫赫,守疆卫国,只可惜短命早死。 尽管萧家羞辱她,今日喜丧同办,但是让她给这样的英雄让路,她是愿意的。 只是没想到,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 喜嬷嬷一把掀开轿帘,不耐烦地催促道:“下轿。” 姜令芷坐着没动,轻声问:“萧宴呢?他不出来迎我吗?” 她在乡下时见过村长家的儿子娶亲,新郎会掀开轿帘,把红绸交到新娘子的手里,牵着新娘入门,就算是今日治丧为大,没有拜堂仪式......但是迎一迎总还是可以的吧。 “呸!真以为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还想叫我们大郎来接你?”嬷嬷轻蔑地嗤笑一声:“土包子,这门亲事你怎么从令鸢小姐手上抢来的,你心里不清楚?” 姜令芷语气平静:“萧宴定亲的人本就是我。” 这桩亲事是萧国公和她祖父年轻时定下的,白纸黑字,立下长房嫡孙与长房嫡孙女成婚的字据。 她是原配嫡出,喜嬷嬷说的那位姜令鸢,是继母从族中过继的,抢这个字,她很不喜欢。 见嬷嬷无话可说,她直接掀了盖头,自己走下花轿。 “哎,新娘子怎么能自己掀盖头...”喜嬷嬷跟在后方又急又怒,这多不吉利啊! 但是,一想到马上要发生场景,她眼睛转了转,又赶紧谄媚的迎了上去:“唉哟,新娘子可是心急入洞房了?来来来,嬷嬷给你带路。” 萧国公府里白绸白幡还未撤,处处都是披麻戴孝的下人和前来吊唁的宾客,姜令芷一身大红嫁衣出现,显得诡异万分。 不过她没心思管别人怎么想,跟着喜嬷嬷踏进了萧宴的院子。 正要推开屋门,却听到里面的声音: “鸢儿,你到上面来~” “大郎你轻着点......啊~” 女子娇啼了几声,又泣诉道:“不,今日过后,我就该唤你姐夫了……” “叫夫君!”男子的声音极其霸道:“鸢儿,我心里只有你,等过几日我就迎你进门,到时候,我让姜令芷那个贱女人跪着给你端洗脚水!” “夫君,多谢你怜惜鸢儿……” 姜令芷顿住脚步,冷冷看着半掩房门内交缠着的两人。 她在花轿里坐了整整一天,以为萧宴在府里忙丧仪的事,却没想到,他竟是忙着在大婚新房里,和她的继妹姜令鸢苟且。 怪不得这院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怕是这对渣男贱女早就设计好了,要在这样的大喜之日将她的脸踩进泥里。 姜令芷几乎立刻就想踹开屋门,破口大骂二人淫贱无耻,既然不想娶她那就抗争婚约,迎心爱女人进府啊,为何偏要娶自己进门来羞辱? 她心中冷笑,喜欢偷情是吧? 偏不让你们这对渣男贱女如愿! 今日国公府宾客如云,就让所有人都来看个清楚。 她从袖口摸出火折子点了红盖头扔到房门口,浓烟渐渐升腾起来。 ...... 府里的下人瞧见浓烟,立刻喊叫起来:“走水了......新婚的院子走水啦......大家快去灭火啊......” 院里的宾客也跟着混乱起来。 有人趁势起身辞别,也有好事者跟过来看热闹,一时间呼啦啦挤满了院子。 吵闹声终于惊动了床上正在颠鸾倒凤的二人。 姜令鸢吓得赶紧停了下来:“夫君,不,不好了,外面好像有人来......” 萧宴原本快活的简直要魂不附体了,骤然被停了下来,整个人十分不爽:“别管他们……” 与此同时,大老爷萧景平与夫人陆氏也着急忙慌地赶过来。 不过一堆小火,早就扑灭了,但陆氏看见烧黑的屋门,仍旧激动不已,带着下人不管不顾地就往屋里闯:“宴儿~母亲来救你了!” “砰”的一声,门被领头的嬷嬷给踹开。 陆氏一抬头就看着屋里那副糜乱景象,瞬间满脸呆滞。 待她反应过来,随即又是一阵愤怒的尖叫:“啊啊啊啊啊!” 萧父还当发生了什么事呢,立刻紧张地快步走了过去,宾客和下人们也都紧随其后都涌了进去。 于是众人都瞧见了刚坐起身的萧宴,和躲在他身后衣衫不整的女子。 有人眼尖认了出来:“那不是姜二小姐姜令鸢吗?” 此话一出,简直像一颗惊雷平地炸起,一时间众人神色莫测,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这怎么,姐姐成婚,是妹妹来入洞房呢?” “还用问吗?无媒苟合,定然是姜二姑娘恬不知耻呗!看她平时端庄,谁曾想竟然是这么个浪|荡胚子!” “那外头可还在办丧呢,就敢勾人勾到姐夫床上来了!” 姜令鸢被骂得面红耳赤抬不起头来,揪住被子努力往脸上遮。 她分明早就安排好了,来的该是姜令芷啊?! 萧父气得脸色铁青,怒容不已,几步上前抡起巴掌甩在萧宴脸上,怒吼一声:“混账东西!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你怎能如此荒唐!” 陆氏赶紧转身去安排下人送客,而后一把关上屋门,跑过去像老母鸡护小鸡崽一样把萧宴护在自己身后,不满地哭诉道:“老爷,事情都这样了,你打他有什么用?” 说着又回头指着被子底下的姜令鸢斥责道:“你们姜家的女儿真是好教养!” 萧宴不满地嘟囔道:“娘,你不要这么说,我和令鸢两情相悦,她现在还怀着我的骨肉呢,你对她好一点。” 此话一出,萧景平和陆氏顿时安静下来。 萧景平是国公爷的嫡长子,如今年过四十,膝下只有萧宴一根独苗,国公爷迟迟未替他请封世子,也有着子嗣这方面的考量。 萧宴与姜令鸢正是拿捏住了这一点,才如此肆无忌惮。 陆氏一时神色复杂,她又是高兴,又觉得这个时候不该高兴,最终只是嗔了句:“你......想要孩子,也该照着规矩来啊!今日新妇进门呢……” 到底还是萧景平先发觉不对劲,他四下环视一圈,冷着脸道:“萧宴,你的新妇呢?” “她?”萧宴浑不在意:“我不知道啊,她一直没进门来......” 陆氏赶紧冲着身边的王嬷嬷吩咐:“还不快去找!” “是。” 第2章 灵堂换亲 姜令芷被众人找到时,正披麻戴孝跪在灵堂,怀中还抱着萧景弋的牌位。 “成何体统!” 陆氏见到这一幕,忍不住又是一阵尖叫:“今日是你与宴儿大喜,你居然在这披麻戴孝地咒他?还抱着小叔的牌位不放,你们姜家女子怎么一个比一个没教养?” “呵,”姜令芷蓦地冷笑一声,毫不退让地怒视着陆氏,反唇相讥:“谁说是萧宴的大喜?今日,我嫁的是萧将军!” “迎我出花轿的,是萧将军的棺木,那我就是他的妻!”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僵住,这,这......这姜令芷莫不是被气疯了?? 国公府的爵位世袭罔替,萧宴再怎么混账,到底是长房嫡孙,日后轮到他袭爵也还是国公,那姜令芷便是尊贵的国公夫人! 想打发一个妾室还不是轻而易举? 而她居然为争一时之气,要换亲嫁给萧景弋? 纵然萧景弋声名赫赫,英明神武,是个十分不错的男人,可他已经死了! 死了,就一切都成空! 陆氏也嘴直抽抽,指着这个疯女人的手不停颤抖,疯子,真是疯子! 姜令芷才不管他们怎么想,平静抱着牌位,一脸决然。 萧国公膝下四子二女,其实二房院里也有适合换亲的子嗣,但姜令芷觉得,这会儿无论让谁接盘娶她,心里都不会太舒坦,还是选个死人最合适。 做萧景弋的望门寡,有财有权还有地位,不比和那对渣男贱女纠缠来得舒爽? 更何况,萧景弋他辈分高,她嫁给他,往后便可以狠狠压萧宴一头,好好出口恶气! 萧老夫人此时也赶了过来,她是萧国公的续弦,更是当今圣上的长姐,封号荣安长公主。 一生见惯各行各色女子,颇有些意外地看着姜令芷,这姑娘倒是有点意思。 在乡下养了这么多年,居然能养出这么一副刚硬有骨气的性子来,倒是让人生出几分怜惜和欣赏。 她温声劝道:“孩子,你年轻气盛,可莫要逞一时之气,这守寡的日子不是好熬的。” 事到如今,姜令芷反倒是越发平静下来了,她不紧不慢道: “老夫人,我并非说气话,往后日子再难熬,也不会难过嫁给萧宴!我听闻将军一直未曾娶妻,我愿为他收养子嗣,让他百年之后,仍有香火供养。只求老夫人成全。” 灵堂内一片寂静。 良久,萧老夫人眯了眯眼,脸上的温和淡了几分:“你今日若执意要换亲嫁景弋,那我便将丑话说在前头了。” 姜令芷昂着头:“请老夫人明示。” “做了景弋的望门寡,这一生便只能为他守节,若生出任何不安分的心思,老身便会让你为我儿陪葬!” 姜令芷相信老夫人说得出就做得到,但还是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自然。” “来日你若后悔,我萧国公府也不会给你放妻书,从今往后,你生是我萧家的人,死是我萧家的鬼。” “我认!” 萧老夫人红了眼眶:“好,这门亲事老身做主,换!” 她拄着龙头拐站起身来:“你方才说,没有拜堂成亲,算不得礼成。那今日你便在这灵堂中,与景弋拜天地正式结为夫妻吧!” “是。”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姜令芷抱着牌位,拜完天地,一颗扑通狂跳的心终于渐渐平复下来。 她知道自己今日行事大胆放肆了些,但她不后悔! 母亲当年拼死才生下她,无论如何,她也要把日子过得堂堂正正,让母亲在天之灵安息。 萧老夫人环视一圈,郑重道:“都听好了,从今往后,姜令芷,便是咱们国公府的四夫人!” “是。”众人心思各异地应下。 姜令芷抱着牌位正要起身,院里忽中传来一道高声呼喊:“四爷......四爷回来了......” “什么?” 灵堂中众人瞬间懵了! 什么叫四爷回来了? 四爷白日才下葬,现在却说他回来,这是诈尸还是闹鬼了? 眨眼间,喊话之人已经飞奔着迈入灵堂。 是萧景弋最信任的亲随狄红。 狄红扑通一声跪倒在老夫人跟前,激动得简直语无伦次:“老夫人,四爷,四爷他没死,他,他回来了!” “当真?”萧老夫人身形一晃,忙握住自己的龙头拐,急声喝问道:“你好好说,到底怎么回事?” 狄红努力的把气喘匀:“是,是,将军当时被敌军追赶,伤重坠崖,大伙儿都以为他死了,才回来报了丧。不曾想他竟是落入暗河中,又运气极好地漂到了药王谷,昏迷了月余,幸而有人认出了将军,药王谷便将人送了回来。” 萧老夫人听得又是激动又是心疼:“快!快带我去看看!” “是!” 匆忙往外走了两步,忽又想起来什么,转头看向怀抱牌位的姜令芷,一脸欣喜地招手: “来,好孩子,你是个旺夫的,你一嫁过来,景弋就死而复生,你跟我去瞧!” 姜令芷却只觉得怀中的牌位烫得抱不住,怎么,如此,荒谬? 第3章 求她延嗣 萧景弋被安置在府里的顺园,那是他从前住的院子。 姜令芷硬着头皮跟在萧老夫人身后进了正屋,瞧见床榻上躺着的男子一身白衣,双眼紧闭,仍能看出五官深邃,英挺,锐不可当。 他是大雍人尽皆知的战神将军,傲然冷厉,杀伐决断,在战场上更是叫敌军闻风丧胆。 如今连昏迷中都令人不敢直视。 姜令芷心情十分复杂,正努力接受着自己的死人夫君突然活过来的现实。 屋里响起一道虚浮而又激动的声音:“不是说景弋回来了吗?怎么还在床上躺着?” 竟是那重病在床的萧国公,他拖着病体躺在软轿上,硬是叫人把他给抬了过来。 “国公爷稍安,”药王谷的牧大夫忙出声道:“将军身上的伤势已无大碍,只是他死里逃生不易,怕是受了不少刺激,才会一直昏迷不醒。” 萧老夫人眼泪就掉下来了:“景弋他到底受了多大的委屈,才变成这样?牧大夫,您可有什么法子,能叫他彻底好起来?” 牧大夫为难地摇摇头:“药王谷敬重将军,能用的法子都已经用过了,只是将军一直不肯醒,想是有什么心结。” 萧国公远远地看着床榻上的儿子,就如同一株植物一般,纹丝不动,只觉得胸口的钝痛更甚了几分。 他艰难地开口问:“那倘若是,一直醒不过来,会如何?” “若是三个月内彻底醒不过来,那就......”牧大夫叹息一声,只道了句:“不过将军到底是福泽深厚之人。” 他没直说,屋里每个人却又都听明白,三个月内醒不过来,人就真没了。 屋里一时间静默。 失而复得后却要再次失去,就像是用同一把刀将人在尚未痊愈的伤口又捅了一遍。 到底还是萧老夫人忍下了悲痛,让府里管家带着大夫先去安置。 屋里人人神色哀伤沉重,萧宴却眼珠子一转,不死心地提议道:“祖父,祖母,既然......既然小叔回来了,那就说明,令芷她和小叔是姻缘天定!不如咱们就对外说,今日是小叔娶令芷,我娶令鸢,如此一来,外头也就没有那么多人议论了......” 萧国公登时气得急喘,萧老夫人忙上前去替他顺气,一边怒斥道:“混账东西,你不要脸,国公府还要脸,滚,滚去祠堂跪着!” “是......” 萧宴讪讪的,也不敢再说什么,垂着脑袋离开了。 不过他这话虽然说得混账,却让萧老夫人起了心思。 说起来,令芷这丫头,的确是有些旺夫的。 她换亲嫁给景弋,景弋就死而复生......那若是她能和景弋圆房怀个孩子,景弋说不定就能彻底醒过来了。 或许这只是不切实际的假设,但父母之爱子,就算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也不肯放过一丝可能。 就算是万一景弋真的醒不过来,也能留个后! 萧老夫人越想越觉得可行,不顾屋里人众,双眼含泪拉着姜令芷就要给她跪下:“令芷,我这做母亲求你......” 姜令芷惊慌之下赶紧扶她:“老夫人,万万不可,您有话直说便是!” 事已至此,萧老夫人也豁出一张老脸,哀求道:“令芷,方才大夫的话你也听到了,景弋他若是醒不来,那可就......我知道此事有些难为你,却也不得不开口,令芷,你既然已经是他的新妇,能否为他留种延嗣?” 姜令芷顿时脸颊爆红! 她方才是说过,愿意替他收养子嗣,但那也是从族中过继收养的意思。 现在却要让她主动去跟一个昏迷中的男人圆房......光是想想,她就觉得羞耻至极,难以接受。 可老夫人说的也没错,她如今已是他的妻,服侍他,为他延续血脉,这本就是她无法拒绝的本分和责任。 萧老夫人知道这对一个小姑娘来说,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于是又直截了当地拿出好处来:“令芷,你若是愿和景弋圆房,我明日便进宫去向皇上求旨,封你为一品诰命夫人。” “若你为景弋生下子嗣,不论男女,公中家产有你一份,”萧国公也缓缓开口道:“若能一举得男,我再从私库出二十万银子,商铺百间,良田千亩,给你们母子傍身。” 屋里众人顿时变了脸色,但到底没人敢开口反对。 这些许诺,让姜令芷十分心动。 她自小在乡下胡乱养着,连吃顿饱饭都是奢望,所以这衣食无忧,舒舒服服过日子的诱惑,立刻就战胜了那点可怜的羞耻心。 如今,她只需要圆房生个孩子,就能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 她再不犹豫,痛快答应下来:“好。” 第4章 芙蓉帐暖 屋里的人都尽数散去。 小厮已经给萧景弋擦洗过身子,新换了身柔软的白色丝质寝衣。 姜令芷就这么坐在床前,视线一直停留在他俊美英挺的脸上,想要与他先熟悉几分。 他十五岁便入伍,征战多年,威名赫赫,如今归来,也不过二十三岁。 瞧着是凶了点,可这样才能在战场上威慑住敌人呀! 更何况,再凶又如何? 还不是要乖乖躺在这里,等着一会被她...... “四夫人,这是老夫人送来的合卺酒,请药王谷的大夫调的。” “放下吧。” 来送酒的是老夫人身边柳嬷嬷,送的自然是暖情的酒。 她放下托盘后,还细心地将一本小册子也搁在桌案上:“四夫人,老奴已经吩咐院里不相干的下人都退下了,只留了两个丫鬟在外头候着,一个叫雪莺,一个叫云柔,您只管吩咐。” 姜令芷陪嫁来的丫鬟和嬷嬷,都一股脑地跑去大房院里伺候姜令鸢了,柳嬷嬷没办法,只好从老夫人院里拨了两个稳重的丫鬟过来。 姜令芷应了声:“知道了。” 她起身走到桌案边,好奇地拿起那小册子,翻开一看,男女交缠的画面顿时映入眼帘,不由红了脸。 再回头瞧了瞧那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男人,她忍下羞涩又地往后翻了几页,尤其是瞧着女子如何主动的那些,认真地看。 发觉全程是要自己出力后,她让雪莺和云柔送了些吃食进来,用过后,才去沐浴更衣。 两个丫鬟皆是一副同情的表情,姜令芷也不欲多说什么。 或许在旁人看来,她答应这些事简直就是自取其辱,可对她来讲,却是最好的出路了。 出浴后,她只穿了件肚兜和亵裤,罩着件水红色的长袍,又回到正屋。 镇定自若地给斟了两杯酒。 一杯自己仰头喝下,又拿起另一杯走到床前,低头看了他一眼,抬手将这一杯也灌进自己嘴里。 随即扔下酒杯倾身而下,一手轻轻抬着他的下巴,一手捏住他的鼻翼,待他憋不住气张嘴之际,将口中的酒水一点一点渡了下去。 谁也不知道他昏迷那么久到底还行不行,所以得给他喝点暖情酒,至少能人道。 渡完酒水,姜令芷抬手解下自己外袍,爬上床榻,又将两侧床帘放了下去,在这一方密闭的小天地里,她又多出了几分安全感。 威名赫赫的萧将军,此刻就躺在这里,等着她这个乡野村妇来与他洞房。 姜令芷调整姿势跪在他身侧,学着小册子中教的那些动作,开始试探着他和自己。 她清楚得很,如果他清醒着,一定看不上自己这般粗俗放浪又不知廉耻的女子,但好在,圆房也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良久,姜令芷自认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深吸一口气......可还是痛的她泪水迸出眼眶。 她记得自己一年前刚被接回姜家时,姜令鸢故意将她推下假山,那时她摔断胳膊痛得她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现在想来,那痛楚也不及这一半。 她一边呼吸一边缓慢动作,渐渐适应。 也不知是药王谷的药酒效果明显,还是萧景弋他本就身体强悍,已经好久了,他还没有要投降的迹象。 姜令芷累得腰都要断了,她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羞耻心了,只想着使出浑身解数快些结束。 雪莺和云柔两个丫鬟一直默默等在浴房门口,隐约听到屋里,四夫人断断续续地发出些难耐的喘息声,听得她们面红耳赤的。 又过了好一会儿,二人终于听到屋里传来一道娇弱无力的女声:“来人。” 丫鬟俩赶紧过去扶。 姜令芷已经软倒在萧景弋身上,歇了好一会儿了,丫鬟扶着她起身时,她还是觉得像是踩在云上一样,腰身酸疼得都快直不起来。 沐浴过后,想着也不好让两个丫鬟去服侍他,便忍着疲累,亲自拿了湿布替他细细擦拭一番,而后才在他身侧躺下。 迷迷糊糊正要入睡之际,似乎感觉胳膊上似有些许痒意,像是有人轻轻碰了她一下。 她猛地惊醒,怎么回事? 莫非真像老夫人所说,她旺他,所以圆个房真把他给圆醒了? 姜令芷睁开眼,偏头看向萧景弋。 烛火影照下,照的他俊美的面庞如金似玉,只是双眸仍旧紧闭。 她小心翼翼的唤了声:“将军?” 自然是没有人回应她的。 顿了顿,她又大着胆子唤了声:“夫君?” 他依旧纹丝不动。 仿佛方才那触碰,只是她的错觉一般。 姜令芷自嘲一笑,又默默地躺了回去,自己这是幻想什么呢? 连药王谷的大夫都没有法子治好他,自己还真指望圆个房就能把人圆醒吗? ...... 翌日。 柳嬷嬷在外头轻声唤着:“四夫人,已经辰时了,该起了。” 姜令芷霎时睁开眼,只觉得这一觉睡得十分安稳,神清气爽。 其实平日里,她天不亮就醒了,因为在乡下时,她每日都要早起劈柴挑水喂鸡喂猪,回到姜家后,继母楚氏又安排嬷嬷天天教她学规矩,每日也是顶多睡到四更天。 人生前十七年,她都像只被人随意抽打的陀螺,反倒是到了这国公府,让她觉得自己像个人。 很好,她很喜欢。 只是想起昨夜,还是不免羞赧,扭头一瞧,萧景弋仍是那副双眸紧闭的模样,她便又坦然几分。 “进来吧。”她应了一声。 雪莺和云柔手脚麻利地服侍她起床洗漱更衣。 柳嬷嬷则去收拾床榻。 她毕竟是过来人,一看那些痕迹就知道圆房了,再看到元帕上的落红,更是满意的不行,忙仔细收了。 随即又恭恭敬敬地向姜令芷请安:“辛苦四夫人了,老奴这便去回禀老夫人。” 第5章 敬茶认亲 荣安院。 萧老夫人听到柳嬷嬷带回来的好消息,顿时眉开眼笑。 国公爷也笑呵呵的,精神头都比昨日更好了些,坚持着要去正堂等着喝一杯媳妇儿茶。 他前前后后娶过三位夫人,膝下共有四子二女,分别是原配李氏所出的长子萧景平、长女萧景瑶和次子萧景晖,第二位续弦白氏所生的三子萧景明,与萧老夫人所生的四子萧景弋、次女萧景曦。 这会儿,除去已经出嫁的萧景瑶,其它人都在荣安院正堂里坐着了。 见萧老夫人扶着国公爷出来,忙都起身见礼请安。 国公爷笑眯眯地摆摆手:“都起来吧,今日不必多礼。” 众人脸上也都挂着温和妥帖的笑,唯有萧宴臊眉耷眼垂着头,不住地打着哈欠。 他在祠堂中跪了一夜,膝盖酸痛,眼眶乌黑,浑身都快要散架了,还没来得及回去歇一会,就被硬拉过来。 他多少也听说了顺园那边的事,看着祖父和老夫人那眉开眼笑的神色,不用多说也明白,姜令芷昨夜肯定是和小叔圆房了。 他心里莫名就有点不是滋味。 他是瞧不上姜令芷那个土包子,但她到底是上了他的花轿的,她就那么换了亲和别的男人洞房,这不就是在给他带绿帽子吗? 更何况,这个男人还是他小叔! 虽然只比他大三岁,却生生高了他一辈! 从小到大,萧景弋这个小叔简直就是他的噩梦,上京的百姓最爱在夸赞国公府四爷英明神武时,附带着骂一句国公府长孙是个废物。 好不容易萧景弋他死了,他终于要扬眉吐气了,可偏偏峰回路转,人又回来了! 真是越想越叫人心里憋屈。 正想着呢,门口传来一道通传声:“四夫人到。” 他这才收起心思,朝门口看了过去。 门帘掀起,只见姜令芷穿着一身海棠红彩绣并蒂莲襦裙,头发梳成端庄的飞云髻,不紧不慢走上前来,一副温婉从容的模样。 眉眼间没有一丝旁人所预想的那般哀怨委屈,反倒是多了几分娇羞。 萧宴一时竟然看呆了。 在他印象里,姜令芷这个土包子就像根无趣的柴火棍一样,他多看她一眼就觉得烦躁,这怎么跟小叔洞房过后,被滋润得这么水灵妩媚了? 而姜令芷并没有理会那些乱七八糟的视线。 她径直走上前去,大大方方地向国公爷和老夫人请安。 萧国公爷已年过花甲,而萧老夫人还不到五十的模样,收敛威仪,一派慈和端庄,笑眯眯地吩咐柳嬷嬷扶她起来。 姜令芷觉得心头一暖,又向众人歉声道:“方才请牧神医去给四爷诊脉,耽搁了些时辰,劳大家久等,实在抱歉。” “这不妨事,”萧老夫人忙安抚她,又问:“大夫如何说的?” 姜令芷想着方才大夫说的话,不觉又是脸颊微红。 那位牧大夫把脉过后,说将军的脉象平和了不少,可见情致令人欢愉。 随即又十分委婉地建议道,床笫间要多与将军亲近,如此,也能打消将军那些消沉的思绪。 叫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会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更不好直说了,只含糊了句:“牧大夫说,四爷脉象比昨日更平和稳健了。” “好,好,好。”萧老夫人闻言,脸上的笑意藏不住,越发觉得她真是景弋的福星啊! 萧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姜令芷在提到小叔时,神色又娇羞了几分。 眼波流转间,勾人摄魄,简直让人移不开眼。 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姜令芷偏头望过去,二人对视一眼,萧宴不自觉地冲她殷勤一笑,姜令芷白了他一眼,真是晦气。 接下来,便开始敬茶。 萧老夫人一脸慈和地接过茶盏喝了一口,而后便将准备好的一对通透碧绿的翡翠龙凤玉环,带在姜令芷的手腕上:“这是母亲给你的见面礼。” 姜令芷道了谢,回了一双自己亲手绣的抹额给萧老夫人,一双亲手做的靴子给老国公。 这点规矩她还是懂的。 随后便去和平辈和晚辈们见礼。 她恍然发觉,三位嫂嫂不约而同地盯着她手腕上的那对玉环瞧。 三嫂赵氏倒还好,大大方方的羡慕,二嫂顾氏则是想看又装着不在意的样,大嫂陆氏直勾勾地盯着,满眼嫉妒和不甘。 姜令芷便猜得出,这对翡翠玉环大有来历。 正如她所想,这对翡翠玉环正是萧家的传家宝。 陆氏一直想要,多次开口萧老夫人都没给她,这会儿轻而易举地带在姜令芷的手腕上,她心里更是百般滋味。 再想到从昨日到现在受的嘲笑和白眼,陆氏终究气不顺:“四弟妹当真是个有福气的,大嫂便祝你和四弟白头到老,儿孙满堂。” 这话一说,整个屋里瞬间冷了下来。 谁都知道萧景弋如今是个什么情形,说不好连三个月都活不过去,萧国公和老夫人求着姜令芷给他留嗣,也是早做好了这个打算。 偏偏陆氏还这在捅刀子! “多谢大嫂的好意,”姜令芷一副很高兴的模样,也是一点也没跟她客气:“侄儿院里眼见着就要添丁添喜了,可见大嫂才是最有福气的。” 她笑眯眯道:“我听说城郊的红螺寺求子最是灵验,若是家中有福气之人,肯为新人进庙请一尊求子观音,菩萨是会显灵的。大嫂祝我祝得这么诚心,想来是不会拒绝的吧?” 陆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红螺寺是很灵验,但是请求子观音这事十分讲究,要三步一跪五步一拜七步一叩首,之后还有在庙里斋戒九日,方显诚心! 这个贱人,才刚进门就以为能翻天了不成,居然敢故意整她! 可偏偏满屋子的人都在盯着陆氏,萧老夫人也是铁青着一张脸,目光凌厉如刀,仿佛陆氏今日不答应,她就立刻派几个嬷嬷压着陆氏去! 陆氏气的脸上的肉都在发抖,最好也只好咬牙:“自然,下月初一我正好要去红螺寺进香,到时候便替弟妹求一求。” 姜令芷十分诚恳地谢她:“大嫂真是有当家主母的风范,托大嫂的福,我和四爷一定会很快便有子嗣的。” “姜令芷!”萧宴见自己母亲吃瘪,还为的是要去给四叔和姜令芷求子嗣,他一时有点难受,口不择言道:“你想要子嗣去跟四叔多圆几次房啊,为难我娘做什么?” 第6章 倒霉孩子 “萧宴,你住口!”大老爷萧景平眼皮一跳,忙呵斥道:“不得对你四婶不敬!” 姜令芷心里恨不得把萧宴的脑袋拧下来给萧景弋当夜壶。 面上却摆出一副笑眯眯的模样,语重心长道:“侄儿,你年纪也不小了,说话行事要多过脑子,也不能总让大哥大嫂跟在你身后操心。眼见着都是要当爹的人了,还是要多上进些,早些挣个功名出来,最好能像你小叔一样,成为咱们萧家的荣耀。” 话音落下,萧宴脸都绿了。 明明她是那么温柔的语气,怎么偏偏像是刀子一样往人心窝子上捅。 他今年二十了,一直没混出个什么名堂来,入伍他受不了苦,科考也就堪堪考过秀才,只能盼着日后承继家中的爵位。 这会骤然被揭了老底,又被屋里这么多双眼睛威胁着,他不敢再说什么,只好羞恼地瞪着姜令芷。 姜令芷却始终淡笑着:“侄儿,我虽然在乡下长大识字不多,却也听人讲过良言逆耳的道理,你说,婶子说得对不对?” 萧宴只能忍下捏着鼻子这口恶气:“婶子教训的是,侄儿受教了。” 姜令芷觉得心情真是舒坦极了,原来仗势欺恶人,竟是件这么痛快的事! 而萧宴本以为忍一时风平浪静,却不想萧国公也没打算放过他:“你已经加冠了,还整日赋闲在家,像什么样子?去做武骑尉领个差事去吧!” 武骑尉是朝廷专门为勋爵人家子弟设置的武官散职,不过从七品,寻常职责就是跟在巡防营护卫后头,守守城门,巡巡街。 但凡是自己有本事或是家里有门路的,都不愿意拉下脸去领这份差使。 萧宴从前自诩上京第一风流公子,怎么甘心去做这些? 他这会儿是真有些怕了,立刻哀求道:“祖父,我真知错了......” 萧国公冷哼一声:“若不去做武骑尉,那就替你小叔去甘州守雁门关,我萧家不养废物!” 萧宴再不敢多话,赶紧认怂:“祖父,我知道了,我明日就去。” 毕竟,丢脸和丢命,他还是分得清的。 “现在就滚,别在这碍眼。” “是。” 有了国公爷撑腰这一出,其余过来与姜令芷见礼的,都十分有分寸。 纵然有说笑的,也是无伤大雅,并没有闹出叫人下不来台的事来。 至于姜令鸢,国公府还没点头让她进门,身份不尴不尬的,自然没有资格出现在这里。 一家人坐着闲谈说笑了小半个时辰,眼见萧国公脸上有了几分疲态,萧老夫人便道:“好了,今日就到这里吧,日后不愁没有说话的时候。各自都散了吧,我还有事,要进宫一趟。” “是。” 众人心知肚明,老夫人这是要去为姜令芷请封诰命了,一时间,那些或审视或鄙夷或同情或嫉恨的目光全都落在了她身上。 她全当看不见,起身就带着丫鬟出了门。 众人也随之都出了荣安院。 陆氏满脸怒意,一边吩咐王嬷嬷去备车,一边脚底生风冲去了萧宴住的燕归园。 一进屋门,就瞧见姜令鸢正哭哭啼啼地趴在萧宴怀里,然后萧宴不停地哄着她。 陆氏心头怒火腾的一下又旺了几分。 一双吊梢眼瞪着姜令鸢,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一般。 姜令鸢吓得背后一凉,忙从萧宴怀里直起身来,小心翼翼向陆氏请安:“夫人安好。” 陆氏双眼猩红,上去就是一巴掌狠狠打在她脸上,嘴巴跟淬了毒似的,誓要把今日受的气都撒在她头上: “还安好?托你姜二姑娘的福,我不知道少活几年! 你想进我们国公府的门,你用什么法子不行?啊,非得在婚宴上闹那么一出?连累我们国公府跟着你没脸不说,还害得宴儿如今要去领那种苦差事? ......你爹你娘过继你的时候叫人给你算过八字没有,你是克夫还是丧门星啊你?” 她越骂越觉得是了,宴儿原来什么身份,国公府嫡长孙,谁敢在背后说他半个不字? 现在却被她害得如此狼狈! 姜令鸢捂着脸,被骂了个狗血喷头,满脸羞愤:“夫人,我不是......” 好在萧宴还肯护着她,将她一把扯到身后,不满地嘟囔着:“阿娘!你做什么?你还想不想要孙儿了?” “若不是为着她肚子里怀的那个,”陆氏也是气上头了,口不择言道:“非要沉塘不可!” 萧宴立刻想出言维护,姜令鸢看着陆氏那张刻薄又愤怒的脸,赶紧拉住他。 可不能再让萧宴跟陆氏起冲突了,要不然陆氏不得更厌恶自己啊? 好在自己肚子里有这个孩子,陆氏今日撒了气,来日不还得乖乖地把自己迎进国公府的大门? 果不其然,陆氏到底压下自己的怒火,铁青着一张脸,咬牙切齿道:“姜二小姐,无媒无聘的,你在宴儿的院子里住着也不合规矩,我叫人先送你回姜家,过些时日,自会上门提亲。” 事已至此,到底是自己亲儿子,不能放任不管啊! 姜令鸢听着这话,一时十分欣喜。 她和萧宴互相对视一眼,马上,她就是他明媒正娶的妻了。 不一会儿王嬷嬷过来回话:“夫人,马车已经备好了。” 陆氏瞥了姜令鸢一眼,不耐烦地摆摆手。 “是。”姜令鸢喜滋滋地提起裙摆,就跟着王嬷嬷出去了。 等人走了,陆氏才勉强顺过了一口气。 看向萧宴时,脸上也带了笑意:“宴儿,昨日的事老夫人已经压下了,外头日后不会有传言,你就安心吧。你祖父安排你去领的差事,你先去领着,等他气消了,这事也就过去了。” 萧宴满脸郁闷:“娘!我堂堂国公府嫡长孙,真让我去巡街守城门啊?我不想去!老话说的好,先成家再立业,等我娶了令鸢,我再开始上进不行吗?” 陆氏气得眼前一黑。 她心里越发恨上了那个小狐狸精,却还是掰开揉碎了给儿子讲道理:“宴儿,娘可提醒你,你爹还没封世子呢,你四叔活不了几天也就罢了,你二叔三叔可都虎视眈眈地瞧着呢,你还在这个节骨眼上任性,以后还想不想袭爵了?” 萧宴倒是把这话给听进去了。 相比娶妻,那当然还是袭爵更重要些啊,那样他就一辈子吃喝不愁了! 遂点了头:“娘,我都听你的。” 陆氏这才高兴起来:“好儿子,娘就知道,你最懂事了。” 第7章 恢复意识 姜令芷回到顺园时,云柔已经给她准备好了早膳。 燕窝粥、鸭肉粥、金丝银卷、水晶虾饺、茄鳌、菱粉糕、鸡髓笋、糟鹅掌、酸笋鸡皮汤……摆了满满一桌子。 每一样,都是她从前没有吃过甚至没有见过的东西。 云柔恭敬道:“四夫人,这都是老夫人的意思,让厨房将准备的早膳每样都送过来了一份,说是不知道您喜欢什么,请您都先尝尝。” 姜令芷点点头,也顾不上说话,在桌案前坐下,拿起筷子将每一样都细细尝过一遍。 鲜得她都要把舌头吞下去。 而这些,往后都会饭桌上最常见的膳食。 才用罢早膳,府里的管家也过来了一趟,送了些稳重踏实的丫鬟小厮。 姜令芷了然。 从前萧景弋常年待在战场上,故而顺园里只有几个护院和洒扫的仆妇。 而他如今昏迷不醒,整日躺在床上,自然需要更多贴身伺候的下人,来每日为他擦洗,换衣,翻身,喂饭。 牧大夫已经交代过,将军要每隔两个时辰翻身,不然会长褥疮,喂饭也只能喂些软质流食,这样才好消化,还有时时查看有没有便溺,要及时擦身,换衣。 这些都是极其繁琐劳累的活计。 姜令芷问了几句话,从中挑了四个丫鬟四个小厮,瞧着都是稳重踏实手脚麻利的,将那些差使细细分配了。 还有萧景弋的亲随侍卫狄青和狄红,她也一并安顿下来了,反正顺园足够大。 下人刚来,又是领的这样的差使,她这个做主子的,无论如何是该给些赏银笼络安抚一番的。 但她实在没什么银子。 姜家继母给她准备的六十八抬嫁妆都是虚抬,里头净是些破铜烂铁,不值钱的玩意儿。 说来惭愧,她如今都得指望着国公府的月例银子过活。 好在国公府大方,不仅一应物事准备齐全,甚至还给她安排了做衣服的绣娘。 送来绸缎也都是上京最流行的云锦,柔软华丽,颜色鲜亮。 姜令芷瞧着实在喜欢,便挑了几块,跟绣娘说好了样式,里里外外做了四身衣裳。 她自然没忘,这样的好日子是仰仗着萧景弋才得来的,便让绣娘给他也做了好几身舒服的寝衣。 她现在心里就像是被点起了一团火。 这样好的日子,既然过上了,就要一直过下去才是啊。 所以她打心眼里希望,他真的能醒来。 毕竟,延嗣这事,七分靠努力,三分也得看天意。 而他只要活着,自己在国公府的就能衣食无忧! 屋里。 萧景弋在一片混沌中,听到院里有女子说笑的声音。 他觉得自己的意识好像循着那叽叽喳喳如同百灵鸟一样的声音,一点一点宁静下来。 他的五感一点一点清明,努力想睁开眼看看,或是开口问问她是谁,可最终,却发现自己浑身都动弹不得,自己根本无力控制自己的身体。 是了,他想起来,自己坠崖了,如今应当是伤得太重了。 他只能听着。 “如此春景,合该让将军也能出来晒晒太阳,”姜令芷正在吩咐雪莺:“去找个会竹编的匠人,给将军编一个素舆,我在乡下见过一种用竹子编的躺椅,很是轻便柔软......算了,找些斑竹来,我来编。” 雪莺又是惊讶又是敬佩地问道:“四夫人,您怎么连这个都会呀?” 姜令芷语气轻快:“这算什么?我还会杀猪呢。” 雪莺也十分配合的啧啧称奇。 萧景弋自然没错过那一句四夫人。 他诧异,自己是萧国公府的四爷,那这个四夫人,自然就是,他的妻?! 他现在昏迷着,难道这姑娘是父亲和母亲做主给他娶回来冲喜的? 萧景弋不免有些抗拒。 他堂堂镇北将军,在战场上令敌军闻风丧胆,如今居然沦落到要靠一个女人来救命? 还有,听那姑娘所说的话,她似乎是从府上找来的乡野村妇。 这样的女子,定然是贪图钱财,才会答应嫁给自己这个昏迷不醒的病人。 萧景弋这样想着,心生鄙夷,自然也就没把这“冲喜夫人”当一回事。 他想起来自己还有更要紧的事。 他在班师回朝的路上遇到伏击,眼睁睁看着五百先行军将士惨死,一片尸山血海,而他也被数十人围杀,重伤坠崖成了如今这幅模样。 此仇不报,他誓不为人! 他要快些醒来才是。 ...... 晚膳前,封姜令芷为一品诰命夫人的圣旨送到了国公府。 各房知道后,免不了要来送些贺礼。 陆氏作为国公府如今的当家主母,纵然心里不痛快、不情愿,到底也派了王嬷嬷过来送了贺礼。 王嬷嬷放下东西后,又拿出一份礼单请姜令芷过目:“四夫人,这是您明日回门的礼单。我们夫人说了,请您瞧瞧,可有什么不妥当的,” 回门的礼是陆氏早就备下的。 虽说原先是她给儿媳备的,不过现在变成了弟媳了,也一样能用。 姜令芷正忙着劈竹子,一砍刀下去,头都没抬:“大嫂掌家多年,行事自然妥当,不必看了。” 给姜家送礼,她才懒得花心思。 她这边风轻云淡的,陆氏也觉得省了事。 本以为回门礼的事就这么定下了,谁知,萧老夫人看过礼单后,觉得配不上一品诰命夫人的排场,便从私库挑些几箱东西,让陆氏添在礼单上。 原本这也没什么。 但陆氏在看过那几箱礼后,就浑身不痛快起来。 她来回摸着一张通体雪白的狐皮大氅,向萧景平抱怨道: “老夫人的心真是偏到天边去了,府里这几个儿媳,她就看重老四家的!又是给求了诰命,又给这么重的回门礼,你再看这张狐皮大氅,竟是一丝杂毛都没有,得是宫里御赐的东西!” 萧景平不以为意道:“毕竟老四才是老夫人亲生的,老四如今这幅情形,老四媳妇那可不得弥补弥补。” 见自己丈夫这般不当回事,陆氏恨铁不成钢道:“这还不算什么?这打的是咱们大房的脸啊! 老四媳妇她可是咱们宴儿不要的,现在竟然成了个宝一样! 她敬个茶,老夫人把家传翡翠玉环给她;她几句话挑拨,国公爷罚了宴儿去吃苦,还有你——夫君,她才十七啊,就封诰命了,你都快四十了,你还没封世子呢!” “怎么就扯到我封不封世子上去了?这是我能决定的?”萧景平实在受不了陆氏这幅拎不清的样子,不耐烦道:“懒得与你多说,我去看看香姨娘。” 说罢拂袖而去。 陆氏气的手都在抖,这都是造了什么孽! 但很快,她的视线,还是被那狐皮大氅给吸引了。 她摸了又摸,感受着华贵的皮毛溢满指缝间的那种柔软细腻之感,最终还是忍不住起了心思: “王嬷嬷,把我那件灰鼠皮的袍子拿出来,换了这件。” 第8章 他的清白 入夜。 姜令芷跪坐在床榻上,正在给萧景弋按摩全身。 牧大夫吩咐过了,如果不按摩活动,再好的筋骨皮肉也会萎缩下去的。 她就这样从他的手指开始,一点一点地捏到肩膀,又往下按过胸膛,按过大腿,小腿,最后又给他活动了几下关节。 萧景弋心情十分复杂,只觉得自己像一坨面团似的,被这个村姑翻来覆去的揉捏摆弄。 但偶尔身体又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他惊喜于这一闪而过的知觉,于是默默少了几分抗拒。 他只在心底暗暗决定,如果她真的可以把自己按醒来,那他一定会给她许多许多银子做补偿。 姜令芷累得瘫倒在他身边躺下,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忍不住絮叨起来:“知道会很累,没想到这么累,我一个姑娘家力气到底不够使,明日还是让小厮给你按吧。” 萧景弋才对她升起的那点子感激,一下消失殆尽。 罢了,银子还是省了吧! “毕竟,我的力气宝贵,要留着和你圆房。”姜令芷语不惊人死不休。 萧景弋内心升起惊涛骇浪。 什么? 他现在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这个村姑居然想趁人之危夺走他的清白?! 他一向洁身自好,身边连个通房侍妾都没有,征战多年,只有平定西北一个念头,也不曾与女子多说过一句话。 他心里也想过,等战事结束了,回上京娶个美丽窈窕家世高贵的新妇。 现在却被个乡野村妇给盯上了! 他真想立刻醒来,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给扔出去!!! 姜令芷絮叨完也有些心虚,偏头看了一眼,见他还是那副昏迷不醒的样子,才放心不少。 她就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其实你这样昏迷不醒也挺好的,不想做的事情就可以不做。我若是也像你这样,明日就不用去姜家回门了。” 说罢又赶紧补了一句:“但是逃避也不好,将军你还是要早些醒来。就像虽然我不喜欢姜尚书府,但我娘的牌位还在,我总得回去。” 萧景弋内心嗤笑,呵,一个小村姑还教训起他一个将军来了?! ……等等,姜尚书府? 他自然是知道姜家和萧家的婚约。 他也知道姜家的原配嫡女一直养在乡下,是父亲看在已故姜太傅的面子上催着姜家把那姑娘接回上京的。 但那位姜大姑娘,不是应该嫁给他的大侄儿吗??? 一想到方才将自己全身摸了一个遍的村姑,原本该是自己的侄媳妇儿,萧景弋恨不得一蹦三尺高,赶紧离开这床榻。 偏偏他一动也不动不了。 他很想知道到底怎么一回事儿,可这个村姑……不,这个姜大姑娘,她不说话了。 姜令芷累得睡着了。 萧景弋:“……” 他就这么闭着眼睛清醒了一夜。 …… 一大早,姜令芷被丫鬟们叫起来梳妆打扮。 雪莺去替她挑衣裳,云柔则将她按在妆台前,一副雄心勃勃的模样:“今日是回门,奴婢给您打扮得贵气些。” 姜令芷欲言又止,她实在不想拂了丫鬟的一片好心,就干脆任由她们去了。 当年姜夫人生下两个儿子后,身子一直病弱,但为了长辈们定下的这门婚约,她执意要生个女儿。 十月怀胎,终于诞下一女,她却撒手人寰。 姜尚书痛失爱妻,连带着厌恶极了这个女儿,看都没看一眼,就让奶娘抱去乡下养。 后来姜尚书在老夫人的操持下,续弦娶了表妹楚氏,楚氏一直无所出,就又从宗亲中过继了姜令鸢。 为的也是和萧家这门亲事。 姜令鸢才貌双全,聪明伶俐,是姜家众人捧在手心的千金小姐。 若不是萧国公府到最后执意要姜令芷,姜家估摸着早把她这个原配嫡女给忘了。 姜令芷回到尚书府的那一年,她亲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曾施舍过。她的两位兄长更是连家不曾回,至今,她都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 而姜令鸢自觉被抢了婚约,暗中没少给她使绊子,继母楚氏也因为盼头落空,不停地想出各种花样罚她,姜老夫人更不待见她这个粗俗的乡下丫头,从来对她没有好颜色。 甚至于,姜令芷觉得她对姜家最美好的回忆,就是被罚跪在祠堂时,能与母亲魏岚的牌位日夜相对。 所以对于回门这件事,她十分漠然。 姜令芷吩咐了下人好好侍奉将军,就带着雪莺和云柔出了门。 马车在姜府门口停下,门口除了管家,再无人来迎。 她迈过门槛,管家又将她迎进正厅等着,随即便说去请夫人过来。 府里的丫鬟过来送上茶盏,然后就退到门口,用正好能让她听见的声音说笑着。 “哎,还得是咱们大小姐有本事哈,放着好好的长孙媳妇不当,非要灵堂换亲嫁小叔。” “她那就是不要脸!没听二小姐说吗?大小姐下了轿子,就直奔灵堂,抱着萧将军的牌位不撒手,哭着喊着要嫁,二小姐上去拦她,还被她甩了两巴掌!” 姜令芷换亲嫁给萧景弋的事,已经满城皆知了。 萧老夫人手眼通天,为了国公府的面子,放出消息,说是姜令芷进门当日,萧景弋死而复生,钦天监批命,说二人乃是命定姻缘。 这样一来,议论姜令鸢和萧宴的人才少了些。 原本,这事就这么翻篇过去就算了。 但姜令鸢回府后一番颠倒黑白的哭诉,于是就变成了姜令芷不知廉耻的有意攀高枝。 “四夫人,她们……” 雪莺听不下去了,做奴婢的,怎么能这般以下犯上折辱主子? 只要夫人一句话,她现在就去把那两只疯狗的嘴撕烂! 姜令芷嗯了一声,放下手中的茶水,站起身往外走。 外头那丫鬟越发高声:“我还听说,大小姐为了让这门亲事坐实,当天夜里就自己主动圆的房,那萧将军还昏迷着呢,她就跟那青楼里的窑姐似的......啊!” 姜令芷一脚将人踹了出去,丫鬟惨叫着咕噜咕噜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另一个丫鬟登时面露惧色,却还是强撑着斥道:“大小姐!这是尚书府……你怎么敢随意动手?” 姜令芷笑眯眯道:“像你们这等长舌贱婢,打就打了,还要挑地方吗?” “不可对大姐姐放肆!” 忽然一道女子声音响起,姜令芷循声望了过去,就见姜令鸢从远处走来。 她穿着一身嫩粉色纱裙,虽然算不上绝色,但很是清纯可怜,如荷塘里初初绽放的莲花一般。 而姜令鸢身后还跟着位身形颀长,容貌俊美的男子。 飘逸白衣,玉冠束发,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含笑,额前落下几绺碎发,又显出几分浪荡。 这时门口的两个丫鬟匆忙跪下,口中直呼:“二小姐,二公子。” 姜令芷恍然,喔,是外出游学的姜二公子,姜浔。 方才那个挨了打的丫鬟,艰难地从地上抬起头来:“求二小姐做主,奴婢们在这说话,大小姐不分青红皂白的就出来打人。” 姜令鸢皱着眉:“你们说了大姐姐不想听的话,她要教训你们,我有什么办法?你们就好好受着吧。” 姜浔吭嗤一声,面露讥讽地看向姜令芷:“怎么,做出那等事,还不敢让人说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姜令芷,眼神很冷:“既然看上的是萧将军,为何不早说?非要抢令鸢的亲事?” 第9章 回门受辱 姜令芷似笑非笑的看了姜令鸢一眼,又看向姜浔:“你是不是念书念傻了?” 姜浔一愣:“什么?” 姜令芷认真道:“是你的好妹妹在我的大喜之日,跟萧宴,在我的婚房,白日宣淫。我被逼换亲嫁给四爷,萧老夫人才会出手压住了那些丑事。否则,今日被人唾沫星子喷一脸的,就是你的好妹妹了。” 姜令鸢脸色唰白,心虚地看向姜浔,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二哥,我没有......” 姜浔见妹妹哭成这样,立刻觉得姜令芷在污蔑,忍不住抬手要打人:“你胡说什么?” 姜令芷挑衅着把脸凑过去:“我如今可是国公府的四夫人,怎么,你真敢打我?” 姜浔气的脸上皮肉都在发颤,最终还是无力的放下自己的手掌。 诚然,他的确要顾及国公府的面子。 但更多的是,他没法对着这张与自己记忆中的阿娘有五分相似的脸动手。 “二哥,你别这样,”姜令鸢见姜浔一直维护自己,一时又得意不少。 就算姜令芷说出事情的真相又如何?在这个姜家,是不会有人信她的! 她委屈哀伤的看着姜浔:“姐姐她一直不喜欢我,才会......不过这都不要紧,说到底,她才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二哥,你不用这样向着我……” 姜浔于是就更加烦躁起来。 他和令鸢才一起长大,他心里只当令鸢才是他妹妹,可现在她却被欺负的只能委曲求全! 还没等他说什么呢,姜令芷就已经站起身来打算往外走。 姜浔气的脑瓜子嗡嗡的,下意识就抬手拉住她:“你才到家,连爹爹的面都没见,你着急要去做什么?你怎么能如此没教养?!” 他不过才说一句,她就摆出这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哪有一点女子的温婉柔顺? 姜令芷平白被讽刺了这么半天,自然也没什么好脾气:“养不教,父之过,那请姜二公子去质问你爹吧,为什么把我养成这样。” 姜浔更生气:“什么姜二公子,你连句二哥都不会叫?” 他是她的亲哥哥,她怎么能这么跟他说话? 姜令芷面无表情道:“你是姜令鸢的二哥,又不是我的二哥。我在乡下的二哥会教我杀猪,你会吗?” “你!”姜浔一介书生,哪会什么杀猪? 他听得十分火大,质问道:“你不认我是你二哥?是因为你攀上了萧景弋,看不上姜家,要跟姜家断亲?” 他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有些难听。 毕竟在他看来,哪有女子会在成婚之日,灵堂换亲嫁死人? 而姜令芷行事如此霸道,再加上昨日姜令鸢回府说的那些,所以姜浔就先入为主觉得,是姜令芷自己不安分,贪恋权势。 他说话就更不过脑子了:“阿娘当时就不该生下你!” 姜令鸢这才察觉不对劲。 姜浔一直性子温和,从来不会和女子这般疾言厉色,可现在被姜令芷三番两次地惹生气,现在还因为她不肯叫他二哥而如此动怒。 这让她有些不安。 因为动怒,就代表着在意。 “姐姐,”她就赶紧假意劝姜令芷:“你别把这话放在心上,二哥他是一时情急才......” 姜令芷回身就端起那盏凉茶,一把泼在了姜浔脸上:“那你就好好冷静一下!” 姜浔懵了片刻,顶着一脸茶叶,气急败坏道:“姜令芷!你发什么疯?” 姜令鸢却不动声色地笑了。 对,就要这样,被激怒,然后让姜浔彻底以为姜令芷是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她真是厌恶极了姜令芷。 明明自己才是姜家最优秀美丽的女儿,可萧国公府却非要姜令芷那个土包子。 这让她怎么能忍? 所以她不仅要把萧宴抢回来,更要把父亲的关心,哥哥们的宠爱,都牢牢握在手心里! 姜令芷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她径直出了正厅。 “站住!”姜浔又急了,顾不得一脸茶渍,大步跟了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姜令芷怒视他:“你又要干什么?” 姜浔看着她那张脸,抿了抿唇压住怒火,犹豫了下,威胁的语气还是软了几分:“姜令芷,换亲一事实在荒谬,你回去便与萧将军和离,别让姜家跟着你抬不起头来!” 姜令鸢听见姜浔说这种话,也顾不得委屈了,她甚至有些心慌。 姜浔,这是在关心姜令芷? 不......不可以! 姜令鸢心思一转,转头就往后院跑,她要去找楚氏,让她出面赶走姜令芷! 姜令芷试着挣了一下,没挣开,皱眉看着姜浔:“你捏疼我了。” 姜浔下意识地松开。 就见她细嫩手腕上一片红紫,竟是被他给捏出来的。 姜令芷认真地摇了摇头:“我不和离。” 萧景弋虽然时日不多了,但国公府能让她吃饱穿暖,还给她请封诰命,让她体体面面的过日子。 单凭着些,就比姜家好一万倍! 姜浔好不容易别别扭扭地勉强算是关心了一句,却又被她毫不领情地给顶了回来,他气得又骂:“你怎么这么冥顽不灵?” 姜令芷却不理他,抬脚就往后院走。 她轻车熟路进了姜家祠堂,一眼就看到了母亲魏岚的牌位。 母亲的牌位比其它的那些要干净些,姜令芷知道,那是因为父亲会常回来擦拭抚摸的缘故。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母亲长什么样,但她只是看着这个牌位,就能感觉到亲切。 她伸手碰了碰,忍不住眼眶发酸,轻轻唤了声:“阿娘。” 如果阿娘还在就好了,这个世上一定会有人爱她,会信她的话,会不让她受委屈。 她默默地给阿娘上香磕头,无比虔诚。 日后若是无事,这个姜家,她应该是不会再回来了。 姜浔就站在门口,看着她背影伶仃而又倔强地跪着磕头,不知为何,胸口有些发闷发酸。 姜令芷起身时,才发现姜浔正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她面无表情道:“让开。” 姜浔一怔,瞪着她,莫名有些执拗地说道:“父亲这几日都在衙门议事,今日一定会回来,你再等等。” 姜令芷用一种看笑话似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姜浔气的跳脚:“你这是什么表情!” 而恰在此时,姜令鸢又匆匆赶过来,劝道:“二哥哥,你别这样,夫人的牌位还在里面摆着呢,你又不是不知道,夫人是拼了命才把姐姐生下来......” 姜浔听见姜令鸢这话后,面色又冷淡起来。 他那时虽然才三岁多,却已经记事了,母亲本就体弱,怀这一胎更是不易,姜令芷这个妹妹,就是喝着母亲的血,吃着母亲的肉活下来的。 姜令鸢十分满意姜浔的表情,转头看向姜令芷: “姐姐,你随我去见我母亲吧,她知道你回来了,这会儿正在前厅等着呢。” 第10章 各怀心思 姜令芷就在方才的前厅见到了楚氏。 楚氏不过才三十出头,容貌艳丽,只是不知为何,眉宇间总是带着一丝幽怨。 她对姜浔和姜令鸢都是十分友好关切的,关切了几句,还让下人端来了二人喜欢喝的甜汤和点心。 而姜令芷连杯茶水都没人换。 就好像是个走错门的乞丐一样,根本无人关心搭理。 过了好一会儿,楚氏这才像是看见她似的,眉毛一挑,语气冷淡地下逐客令: “令芷,你祖母知道你换亲的事气得病倒了,我方才正在侍疾喂药,她得知你回来,吩咐了要将你撵出去,你略坐一会儿便走吧,别惹她老人家生气。” 姜令芷哦了一声,心中冷笑,姜老夫人病了许久了,怎么又成被她气得了? 不过她本来就没想在姜家多待,若不是姜浔硬拽着她来这前厅,她早走了。 楚氏言辞刻薄:“还有,方才府里的管家将你带回来的回门礼收入库房时,发现礼单对不上,那礼单是狐皮大氅,拿出来竟是灰鼠皮的。咱们姜家虽然不如国公府,却也不是那等没见过世面的,你也不用拿这种东西来糊弄。” 姜令芷一愣,眼底划过一抹冷光。 她的回门礼全都是陆氏帮忙操持的,听说后来萧老夫人又添了些,却也绝对不会出这种差错。 不用想,这以灰鼠皮袍子换了狐皮大氅的事,自然跟陆氏脱不了干系。 姜令芷自觉讽刺至极,陆氏和萧宴不愧是母子俩,想要的东西不敢争取,偏要行些偷偷摸摸见不得光的事! 既如此,那就好好教教她,什么叫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姜令芷抬了抬下巴,冲着楚氏矜傲道:“那又如何?你若是不满,去找萧老夫人告状啊?” 楚氏于是就皱了眉。 这姜令芷以前总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怎么这才嫁到萧家,就敢变得这么霸道了? 她和姜令鸢对视一眼,姜令鸢立刻领悟了楚氏的意思。 等过几日她嫁到国公府后,一定要去找萧老夫人告这个状! 姜浔也是脸色发臭,似乎觉得姜令芷这番作为太丢人,起身冲她做出一副赶人的模样,冷声道:“我送你出去。” 姜令鸢不想让他俩接触,忙道:“二哥哥,你别这样,这里也是令芷的家啊!” 姜浔就更气了:“鸢儿你就是太过心善,你看她哪有把这里当家的意思?” 姜令芷面无表情,起身就往外走。 出了大门,扶着丫鬟的手上了马车,还没坐稳,姜浔就跳上车辕,接过马夫手中的鞭子:“驾!” 姜令芷猝不及防脑袋差点撞上车厢,她惊愕地掀开车帘,愤怒地看着姜浔的背影:“你干什么?” 姜浔在前头赶着车没回头,带着些警告的语气:“姜令芷,你不与姜家亲近没关系,但有些话我要告诉你。萧家昨日来人说择日便会向令鸢提亲,往后你们同在国公府,你不许欺负她。” 顿了顿,他语气含了几分同情:“况且,大哥很快就要从南疆回来了。若是他知道你欺负令鸢,你会死得很惨。” 阿娘死的时候,大哥已经七岁了。 大哥得知阿娘没了,差点要把这个刚出生的妹妹扔水缸里淹死。 在姜浔那威胁警告的语气中,姜令芷百无聊赖地撩开了马车窗帘。 她瞧见路边有扛着冰糖葫芦叫卖的小贩,红艳艳的山楂裹着糖稀,在阳光下泛出诱人的光泽,那是她从来没有尝过的滋味。 姜浔还在絮叨着什么,他那低沉而又充满威胁的语气在她耳边不停地回荡,实在是叫人生烦。 姜令芷忽然开口打断他:“你能给我买一串糖葫芦吗?” 姜浔:“?” 他莫名烦躁,他再跟她说正事,她却要什么糖葫芦! 她已经十七了,还当自己是小孩子吗? 像她这个年岁的世家千金哪会看得上那种东西? 姜令芷眼见着马车要转弯了,又催促道:“买一串吧!” “那有什么好吃的?”姜浔粗暴地打断她,十分不耐烦道:“我说的话你都听进去了吗?” 马车彻底转过弯,已经看不见那卖糖葫芦的摊贩了,姜令芷知道自己是吃不到了,也就歇了这份心思。 可......连串糖葫芦都不肯给她买,她凭什么随随便便就答应这无理的要求? 姜令芷便回道:“可以是可以,但是这事得算你求我。你若肯拿银子来,我便答应你。” 姜浔又是气得冒火,她怎么总要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遂忍不住斥责道:“你看看你,见识如此短浅粗鄙,哪有一点世家千金的样子!” 姜令芷一顿:“你们姜家本来就没拿我当世家千金养啊!” 姜浔被噎住了。 是啊,哪个世家大族的千金大小姐,是从小养在乡下,还会杀猪的呢?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伸手从腰间摘下块玉牌,往后扔进车厢里: “我在永安街上有家首饰铺子,叫岚翠轩,生意一直不错,往后就给你了,掌柜的很能干,铺子也不用你费心打理,赚的银子足够你使的。” 姜令芷哦了一声,捡起那玉牌握在手里,来回瞧了瞧,玉质触手生温,花纹繁复精美,上头还刻着一个岚字。 心中感慨着,为了姜令鸢,他居然一出手就是一家首饰铺子,实在是太大方了! 她十分安心地收下了玉佩。 她穷得连赏银都给不出了,干嘛要跟银子过不去呢? 更何况,他做哥哥的这么刻薄她,拿他点补偿怎么了? 至于他说要她那些忍气吞声的事,那真是不好意思了,她忍不了一点。 她饶有兴致地把玩着玉佩,认真地奉承了一句:“姜二公子可真是好人。” “一间铺子而已,这就叫好人了?”姜浔莫名又不高兴起来了:“你就是什么都没见识,才会蠢到去换亲嫁给萧景弋。” 姜令芷手上动作顿了顿,认真纠正说:“嫁给他挺好的。” 托他的福,她的未来那可是一片光明! “他好?” 姜浔下意识的就想说一说萧景弋这人到底有多可怕,但话到嘴边还是顿住。 人都要死了,还说这些做什么? 像落井下石似的。 他也不知道再跟她说些什么好,就这么沉默着赶车。 雪莺和云柔是全程听到自家夫人和姜二公子的对话,一时都不敢说些什么。 倒是姜令芷一直笑眯眯的,下了马车,她还十分淡然地冲着姜浔告别。 姜浔似乎是觉得一块玉佩就能收买姜令芷,叫他越发瞧不上这个妹妹。 却不知为何,鄙夷之余又有些莫名的烦闷。 遂又忍不住提点了一句:“姜令芷,你到底是姜家的嫡长女,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姜家的脸面,往后自己也要立起来,在国公府处事,莫要让人把你看轻了。” 说罢,不等姜令芷回话,便跳下马车,阴沉着一张脸离开了。 姜令芷只当他是在放屁,笑眯眯地把玉佩丢给云柔,吩咐道: “先去姜二公子说的铺子里取一千两银子出来,给府里上上下下打赏个酒钱,剩下的,给顺园的下人多发一个月的月例,若还有,就先记账上,过几日,咱们出来逛一逛。” 拿别人的银子,替自己换个好名声,嘿,真划算。 第11章 父子争执 姜二公子回到姜府,听下人说,姜尚书已经官署忙完回来了。 他敲了敲书房的门,这才推门进去,带着些凉意的春风涌进静谧的书房,吹散了香炉里点的线香,空气中闻得到淡淡的檀香的味道。 “打算去翰林院还是六部?”姜尚书站在书案后,正在描摹一幅画像,姜浔进来,他头都没抬一下。 姜浔回头关上门:“爹,你知道的,我对入朝没兴趣。” 姜尚书这才抬起眼睛看着姜浔,似是有些疑惑:“怎么?” 姜浔犹豫了一下,还是道:“爹,今日是姜令芷回门......您应该知道吧。” “知道。”姜尚书放下手中的画,似乎是在等他往下讲。 姜浔也不知道自己想来说什么,爹爹摆明了不会管姜令芷,他还偏偏要来这一趟,可他又实在无法视而不见。 “萧国公府欺人太甚,让她换亲嫁给萧景弋,他明明都......”姜浔想起姜令芷那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傻样儿,一咬牙道:“她从小在乡下长大,没什么见识,萧家给点好处,她就什么都应下了。爹,您真的不管管吗?” 他说的小心翼翼的,很怕提起姜令芷,会让爹爹想起娘亲的死,让爹爹伤心难过。 但姜尚书倒是十分平静,他只是拿起画像,边看边道:“人送到萧国公府,那便是萧家的家事,我怎么管?” “她到底也是爹的女儿啊,”姜浔心口一滞,想起了姜令芷有些可怜地说想吃糖葫芦的语气,他低声道:“爹,我觉得......您这样,是不是对她不公平。” 姜尚书冷冷的:“若是有的选,我宁愿从未有过这个女儿!” “可她也没得选——”姜浔还想说什么,门突然又被推开了。 姜令鸢手上端着托盘,她像是没看见父子俩之间涌动的暗流似的,一脸乖巧:“爹爹,二哥,春日干燥,我炖了些梨汤,端来给你们喝。” 姜浔这才猛然发觉,自己竟然为了姜令芷那个丫头,差点跟爹爹争执起来。 这实在是匪夷所思。 他抿了抿唇角,冲着姜令鸢勉强笑了笑:“我没胃口。” 说完就快速出了书房。 姜令鸢忙把食盒放下,转头冲着姜尚书道:“爹爹,我去看看二哥。 “嗯。” 姜令鸢匆匆追出去:“二哥,二哥,你等等呀!” 姜浔顿住脚步,回头冲着她温声道:“鸢儿,二哥想自己出去走走,你不必担心。” “二哥你这是怎么了,”姜令鸢满脸担忧: “你好好的,怎么送了姐姐一趟,回来就跟爹爹吵架了?是不是姐姐后悔了,所以想让你去求爹出面再把亲事换回来?二哥,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没关系的,我不嫁萧宴了,我去求爹爹,我只希望你和爹爹不要吵架......” 姜浔一下子就心软了,安抚道:“鸢儿你别多想,没有这回事。我只是告诫她,往后不许欺负你,她开口要银子,我将岚翠轩给了她,她保证,往后会与你和睦相处的。” 看着令鸢这样患得患失还要顾全大局的懂事模样,姜浔又觉得自己真是脑子有问题。 姜令芷她不论出于什么原因,终究是自己决定换亲嫁给萧景弋的,不管以后过什么日子,都该她自己受着,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更别说,自己已经给了她铺子做补偿了! 而令鸢和萧宴本就两情相悦,如今这样,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姜令鸢闻言,震惊心痛到无以复加。 二哥居然把最赚钱的岚翠轩给了姜令芷那个贱人? 他从前分明答应过,要把岚翠轩给自己当嫁妆的! “你就安心等着萧家来下聘,”姜浔一点没看出来姜令鸢的变化,还在安抚着:“我和爹爹争吵,是因为他总想让我入朝,但你知道的,我只对经商有兴趣,一心想打理好我母亲留下的产业。” 姜令鸢压住心思,勉强点点头:“爹爹也是为了兄长的前程着想嘛,看你考过了进士,经商实在屈才了。” “嗯,二哥知道。”姜浔笑笑:“好了,你回去吧,我出去走走。” 他要亲自去翠玉轩知会一声,叫那掌柜的有个准备。 姜令鸢嗯了一声:“好,二哥早些回来。” 姜浔摆摆手,沿着抄手游廊远去了。 姜令鸢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阴鸷。 姜令芷那个贱人,才见了二哥一回,就要走了最值钱的铺子,要是她再见二哥几回,岂不是要把二哥手里的铺子都给要走? 国公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府上提亲,可别等到自己出嫁的时候,嫁妆空空,什么都没了! 那才是整个上京最大的笑话! 她死死的攥紧手中的帕子,不,不可以! 她的嫁妆,绝不可以被任何人夺走! 姜令芷拎着裙摆便奔去了楚氏院里。 “阿娘!”她红着一双眼扑进楚氏怀里:“你快给我想想法子,姜令芷那个贱婢她实在是不得了,二哥都被她蛊惑了!?” 楚氏心疼地抱住她:“怎么了?鸢儿你好好说。你放心,有阿娘在!” 姜令鸢咬了咬唇:“二哥哥不过是送了她一回,就把答应给我的嫁妆铺子给她了,还是我最喜欢最想要的岚翠轩轩!” 她抱着楚氏的胳膊,哭道:“阿娘,我等不及了,我要快些嫁到萧家去,我的嫁妆才不会被抢走。” 楚氏眼神一沉,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别瞎说,你二哥又不是傻子,会被她骗了?萧家已经说了,择日便会来议亲,你安心等着便是。” “谁知道这择日议亲,到底择到哪一日了!”姜令鸢哭道:“说不好就是拖着我们的!” “到底是国公府长房嫡孙的婚事,自然要郑重些......”楚氏说着说着,语气也带了几分无奈。 是啊,这么大的事,萧家也没个准信。 万一这择着择着,那位昏迷不醒的萧四爷再死一次,办丧守孝再来一次,这又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萧家能拖得起,令鸢的肚子也等不起了呀! 可楚氏对此也没什么好法子:“你爹爹爱面子,肯定不会去萧家催问的,你那病秧子祖母,咱们也指望不上,你娘我就更不用说了,家中落魄无权无势......” 姜令鸢吸了吸鼻子,她知道,一切前程都需得靠自己。 沉思片刻,她眼睛一亮,面露决然:“阿娘,那咱们就把换亲这事儿再给宣扬出去,就说,根本就是萧宴在婚房强占妻妹,毁了姜二小姐的清白,才逼得姜大小姐灵堂换亲的。” “你疯了!”楚氏吓了一跳,赶紧去捂她的嘴:“这件事好不容易才被那萧老夫人给压下去,你若是说出去,名声岂不是保不住了!往后还怎么做人呢?” 姜令鸢却越想越觉得可行:“阿娘,不用担心这些,等我嫁进国公府,做了长孙嫡妻,谁还敢再背后指手画脚的?” 楚氏沉默一阵,想也是,她是个没有子嗣的续弦,令鸢又是个养女,国公府已经是能攀上的最好前程了,可不得好好抓紧了! 她到底也被她说服了:“好,阿娘这便着人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