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是梨花处处开》 第1章 你要和离? 北庆十二年,驻边大军剿灭十万蛮敌,携战功,班师回京。 此时,薛府红绸满缎,宾客盈门。 当今应勤王代陛下出席宴会,为凯旋将士和家眷赐酒,并当众封赏有功之臣。 “为首将领,可求一件恩赐,无一不允。” 林挽朝有条不紊的布置着筵席上的诸多事宜,面纱下的容颜隐隐可见大片疤痕。 直到听到应勤王此言,她才微微驻足,看向堂中的最醒目的男子——薛行渊。 北庆最年轻的少年将军,一身戎装,长发高束成马尾,剑眉星目,清冷如神祗。 这也是林挽朝成亲后,只见过几面的夫君。 他会求个怎样的心愿呢? 林挽朝不知道,心里却祈盼着。 三年前,父兄满门一夜之间惨遭屠戮,无一生还,一场大火将一百多人的尸首烧的干干净净。 却只因这件事查到最后涉及太子一派,便无人再敢查下去。 彼时,与自己刚刚成亲的薛行渊对着一百多位牌位立下誓言,一定会再立此案,查清此事,为岳丈一家亡魂申冤雪恨。 这句誓言,让当时几尽病绝的林挽朝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那时的薛行渊只是少年将军,一双眸子在百盏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生辉。 如今三年过去,他携一身战功回京,的确有能力能够求得皇室恩准,再次彻查此案。 应勤王赏的这个恩赐,便是机会。 林挽朝的手指紧紧拧着手帕,只盼望听到她想听到的那句话。 “臣只求,一段姻缘,望王爷成全。” 只是一瞬,林挽朝失了失神,随即握紧丝帕的手指猛然失了力气。 片刻后,她又卷起滴水不漏的笑,叮嘱丫鬟别上错酒。 应勤王本就是个生性不羁的人,此刻一听姻缘二字,顿时来了兴趣。 “冲冠一怒为红颜,可真是稀奇!你要求个什么姻缘,本王允了!” 薛行渊抬起眼眸,一字一句,势在必得:“十五年前被先皇流放边疆的李氏一门,有一孤女,曾于三年前救过微臣一命,臣与她在漠北情投意合,早已定情,望王爷成全!” 李氏一门? 先皇生性残暴,每年流放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这李氏一门哪个还会记得住? 不过再怎么说也是罪臣之女,难免还是会惹人诟病,应勤王眸色渐深,缓缓问道: “求她为妾?” “求她为妻。” 此言一出,本把酒言欢的众人,此刻皆是一惊。 妻?! 大家下意识望向亭中的林挽朝。 可那位,才是陛下御赐的婚约,薛府唯一的主母大娘子。 这些年,这位大娘子顶着一张被烫伤的脸只身撑起偌大的将军府,谁家多占了将军府半分田地,欠了商铺几两银子都得讨回来,锱铢必较、从不避退的名声谁人不知? 如今这薛将军一回京就向王爷求娶新妻,那这位不得拿着刀逼上皇宫! 可林挽朝端庄地站在原处,面纱轻动,唇角微勾,露出恰到好处的浅淡笑容。 她不动声色观察应勤王脸上表情,想从中找出半分不悦。 只要有不悦,就代表应勤王不会应允此事。 但她失望了,应勤王只皱了皱眉,随即爽朗一笑。 “哈哈!可我倒是想听听,这妻只有一位,那薛夫人又该如何呢?” “妻,乃是举案齐眉,与子一生。或许林挽朝确是陛下赐婚,但成婚当日还未洞房便卷入灭门惨案,未能完婚,并无情缘。可毕竟是陛下赐婚,她仍能任薛府的主母,但我薛行渊的妻子,只能有李絮絮一人!” 这话听着,着实荒唐。 却在林挽朝看来,是捅在心上的刀子。 她自幼时便爱上的少年将军,与她成婚三载,如今却说……只愿别人为妻? 应勤王的目光也落在林挽朝脸上。 曾经容冠京都的廷尉府嫡女,成婚当日满门被灭,不到三日便与丈夫分离,半月有余就被滚水夺去容颜…… 这般可怜,又被丈夫当着众人的面如此羞辱。 着实心寒。 可……又有什么关系呢? 再是赐婚,如今也是孤女;再才貌双绝,如今也已经容貌尽毁;再可怜,也不能因为她,毁了战功赫赫的镇边将军求赏。 “好,本王允了!” 薛行渊松了口气,缓缓笑了,眼里都是势在必得。 直到转头无意间望向坐在远处阆中的林挽朝。 四目相视,薛行渊的笑意一瞬消散,逐渐生硬的寡冷下来。 林挽朝却对他恭恭敬敬的福身,随后低垂眼帘,掩去眼底所有情绪,转身回了屋里。 —— 筵席一直到傍晚结束。 屋里烛火摇曳,昏黄微光,林挽朝手拿着一块丝娟,绣着什么。 有沉稳的脚步声,门口的丫鬟低声请安。 “将军。” 下一刻,薛行渊就推门而入。 他身上的戎装早已换掉,此刻身着一件藏蓝丝绸长袍,熠熠如月。 林挽朝起身请安,薛行渊与她擦身而过,未有搀扶,便落座在上座。 薛行渊看向林挽朝,听说自己去往漠北没多久,她去染坊查访生意,不小心淋上了滚水,脸也被毁了。 想到这里,薛行渊缓缓垂眸,还是象征性问了她一句:“这些年,可好?” 林挽朝低垂着眼,丈夫生死未卜,一个年少孤女做主母,能过得好吗? 薛府这些年从风雨飘摇到安稳度过,从入不敷出到年年盈余,林挽朝付出了多少心血,京都何人不知,何人不晓? 林挽朝只是柔声应允:“都过去了。” “今日的筵席办的不错,你辛苦了。” “不辛苦,这是臣妇本分。” “我来找你,是想你好生准备我和絮絮的婚事,一切都要按正妻礼制来。” 林挽朝没说话,踱步往梳妆台走去,打开小抽屉。 薛行渊目光缓缓深了下来,笑容温柔了几分,像是想到什么心情愉悦的事:“絮絮只想做我的妻,对主母之位无意,她这人心思单纯,你大可不必多虑。” 林挽朝找到了一封信,听到这话,浅浅莞尔一笑。 是吗? 那便是说自己心思不单纯了? “将军,还请恕我不能应允。” 薛行渊横眉冷冷的皱起,三年沉淀的杀气几乎能将人灼伤。 林挽朝垂眸,毫不在意,将信笺递给薛行渊。 薛行渊疑惑伸手接过,打开一瞧。 上面寥寥数语,写明她不欲与她人共侍一夫,更不愿做名存实亡的主母之位,便请和离。 “你要和离?” 第2章 是非 “她既然心思单纯,那这个主母之位,定比我合适,还请将军恩准。” 薛行渊抬起冷眸,看向烛光处瘦弱到近乎要破碎的林挽朝,浮上的怒气还是被三年前的那一眼初见强行压了下去。 “你就这么容不得絮絮?” “并非我容不下李姑娘,只是庆国从未有主母和正妻分开而立的规矩,怕传出去,也会有人对李姑娘的正妻之位多加诟病,我是为了将军。” 个鬼。 这李絮絮若真是心思单纯,又怎么会让有妻之人,去求一个正妻位? 竟然还冠冕堂皇的说让出主母之位,不过就是怕少了个能扶持薛府扶摇直上的便宜管家,更怕落一个薄情寡义、宠妾灭妻的名声罢了。 她林挽朝可以为了全家冤屈委曲求全三年,却唯独不能对一个罪臣之女委曲求全一时。 薛行渊以为她是在赌气,薄唇轻抿,冷眼相对。 “你若是自请下堂,便是无处可去的孤女,你还是要闹?” “请将军成全。” “林挽朝,我以前倒没发现,你是这么狭隘善妒!絮絮得知你的存在后,满心满眼都是愧疚,死活不愿意跟我回京都,你再瞧瞧你,哪有半分贤良模样!” 算下来,嫁进薛府三年,他们在这之前,说的话总共就没几句。 这算是,薛行渊第一次指责她。 “你走后,老夫人每日以泪洗面,是我始终相伴左右;你那傻弟弟整日惹祸,我便寸步不离跟着善后,你妹妹私塾读不进去,是我挑灯陪她夜读,才勉强混了个甲等。你说瞧瞧我,这三年,你可曾瞧过我?” 薛行渊些许是有些动容,避开她的视线:“当年你既请陛下赐婚想要嫁于我,就该想到这些。” “那凭什么你又拿什么都没做过的李姑娘与我相提并论呢?” 一提到李絮絮,薛行渊神情便温柔下来:“絮絮自幼时起便被流放,这些年,她吃过不少苦,可她从不怨怼,心里都是仁义道德,众生平等,在漠北采药为生……你一个整日游离在宫闱之中的妇人何以与她相提并论?” 好一个仁义道德,众生平等啊。 原来薛行渊喜欢这一类的女子。 林挽朝还记得,幼时眼睛受伤,被薛行渊相救时,他说的可不是这句话。 他说人只要能活下去,就不该心慈手软。 如今,倒爱上了一个仁义道德的女子。 林挽朝拿起桌子上还没绣完的丝帕,抚摸过那些不熟练的针脚。 相传女子都会给新婚夫君绣下鸳鸯图相赠,她天性就不爱这些女工,眼睛也落下过余疾,可也是熬着学了一年之多,这一幅图,才算是绣完了。 “这是我为你绣的,如今看,是不需要了,不如转赠李姑娘,就当送你们的新婚礼物。” 薛行渊站了起来,拿过她手里的丝帕,看也没看就扔在了地上。 “絮絮是织造世家,不需你这蹩脚的玩意儿。” 说罢拂袖而去。 门外的丫鬟莲莲随后走了进来,顺带将地上残留的半截丝绢捡起来。 “夫人……” “扔了吧。” 林挽朝疲惫的揉了揉眉头,坐下喝水,却觉得胸腔里堵得慌,连续呛咳两声,喉咙腥甜。 侧眸,静默的望看铜镜里憔悴消瘦的人影。 一袭素雅的浅黄烟罗衫裙,青丝高盘髻,插着一支白玉簪,清丽婉约,却难掩颓败之色。 这些年,为了薛府操心的太多,被折腾的身心俱疲,哪里像个十八岁的女子。 林挽朝扯唇轻笑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透的白水,冰凉刺骨。 莲莲双眼泛红,小声的劝慰道:“夫人,我去偷偷瞧过那位李姑娘,娇娇弱弱,吐气如兰,哪里像是在漠北受过苦的,根本就是装出来的!” “将军和她相处一年,这一年自然不会让她受苦。” “夫人,我替你不值!” “从今往后,不要再叫我夫人,就唤回小姐吧。”林挽朝淡声道:“我已经决定,与将军和离。” 莲莲震惊的捂住嘴巴:“夫人……小姐,你可是下定决心了?” “嗯。” “那,那咱们孤苦无依的,该何去何从?” “莲莲,你也到了二八年华,我会在这之前替你寻一个好夫家里保你下辈子荣华富贵。我的事情,你别担心,我自有打算。” 莲莲是从相府带出来的陪嫁丫鬟,更是从小一起长大,哪怕她七岁上山,十五岁才下山回相府,莲莲也时常会写信探望她。 莲莲咬住唇,当即眼泪就往下冒:“我不要离开小姐,我要陪着小姐一起走!” 林挽朝微怔。 “小姐,您让奴婢抛弃你一个人,奴婢做不到……呜哇——” 莲莲越哭越凶,扑在林挽朝怀里,哭得悲戚。 “小姐,你就带上奴婢吧!” 林挽朝心底一颤,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哄孩子般摸着她的发顶:“好,我带你一起走。” —— 翌日,林挽朝就换上了一件纯白布裙,褪去绫罗绸布,更显得瘦弱。 她这么早来找老夫人,不是来请安的。 老夫人自然是知道自己儿子做了什么糊涂事,看见林挽朝,心里又是愧疚又是伤心。 林挽朝还没进门,她便迎了出来。 林挽朝恭敬福身,“婆母安好。” “好好,快进屋。” 刚进屋,老夫人就摸到了林挽朝手里的信封,她心里疑惑,看了一眼,纸上写明了和离书三字。 “挽朝,”老夫人声音都有些轻颤,“你这是何意,是不是……是不是行渊逼你了?” “不是。”林挽朝摇头,把和离书递过去:“是我自请合离。” 老夫人脸色微变:“你陪着薛府这些年,算是薛府的恩人,岂能因一个罪臣之女就休了你?” 林挽朝垂下眼睑,低声道:“他娶妻,我便该识趣些退出。” “我还没同意他娶那个女人!” “漠北王赐婚,即是带着陛下谕旨来的,便是再也无法转圜。” 话音刚落,一少女就跑了进来,一身碧绿色纱裙,发间斜插着金钗,肌肤胜雪,精致可人, “嫂嫂,我听说哥哥要另娶正妻!” 第3章 她才不敢和离 林挽朝浅笑,看来就连整日不闻窗外事的薛玉荛都知晓了这件事。 她还带了一个身材圆润的小少年,一人手里拿着个糖人。 小少年一听这话,就急得原地跳:“我不要那个嫂子,我就要这个嫂子!” 老夫人着了急,一吵一闹只觉得头疼。 “玉荛啊,快带你弟弟出去玩。” “我不我不,我不要那个嫂子!” 薛行文闹起来,连薛玉荛都拦不住, 只见林挽朝从袖扣里摸出几个糖递给薛行文,“阿文乖。” 一直以来,也只有林挽朝能哄得住薛行文。 薛玉荛与薛行文是双生子,薛行文幼时发过一场高烧,醒来后便有些五识不清,呆呆傻傻。 直到林挽朝嫁过来,才有听话的时候。 “阿文觉得是嫂子亲,还是姐姐亲呢?” 薛行文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然后乐道:“姐姐!就像玉荛跟我一般!” “是啊,我不做你嫂子了,还可以做你的姐姐,是不是啊?” “是哦,玉荛,你说是不是?” 薛玉荛怎么可能不懂这话里的意味,可为了安抚弟弟,还是点了点头。 老夫人坐了下来,沉声道:“玉荛,带着阿文去院子里玩,我同挽朝说几句话。” 等孩子都跑远了,林挽朝这才问道:“母亲有话请说。” 老夫人欲言又止,深思熟虑一番,半晌后才叹息道:“挽朝啊,你真要跟行渊和离?” “嗯。” “和离对你的闺誉也不利,你可要想清楚。” “我若是不和离,大抵也料到了今后在将军府的日子。在相府出嫁之前,我便被父亲送往山中清修了许多年,本就是没规矩的性子,实在怕冲撞了将军。”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薛老夫人看出林挽朝是合离定了。 如果自己不同意,反而会适得其反,闹得最后一点婆媳之谊烟消云散。 “好,我答应你,但你既说要做阿文的姐姐,那便要说话算话,自今天起,你便是我的义女,即使离了薛府,也是想回就回。” 林挽朝柔和的笑,轻轻福身:“多谢母亲成全。” —— 薛行渊从宫里回来,便前去探望母亲。 顺便把和絮絮成亲之事同母亲商议一下。 今日在御书房皇帝听闻此事也是龙颜大悦,赏了黄金百两,要将军府风光大办这婚事。 “儿子给母亲请安!” 见他满面春风,老夫人却还是拉着脸,皱眉道:“你还记得我是你的母亲?婚姻之事媒妁之言,你离就敢背着我娶妻纳妾?” 薛行渊早有料到,跪下道:“孩儿也是刚刚回京,奔波数日,疏忽了。” “哼。”老夫人笑了笑:“既然要做我薛府的主母,来府里一日一夜,也未见来向我请安,可真是半分规矩也没有。” “絮絮在漠北自由惯了,眼里没有这些迂腐规矩,我这就派人去请——”薛行文忽然一怔,随即解释道:“絮絮不做主母,这主母之位依然是挽朝的。” 老夫人冷声斥责:“你糊涂!你根本不知道,挽朝是个宁为玉碎的人,她哪里容得下这样荒唐的关系?一大早,就把和离书送来了。” 薛行渊神色微僵,随后便恢复了冷静:“这和离书我未签字画押,不做数。” “我早已替你签了。” 薛行渊皱眉:“母亲您……” 老夫人语气严肃,不容置喙:“而且我已经决定了,收挽朝为义女,从此以后,她便是你的妹妹,也算是报答她这些年和薛府风雨同舟的恩情。” 妹妹…… 新婚妻子变成了妹妹,薛行渊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可……可林挽朝怎么会同意合离?” 她昨晚胡闹,难道不是了拿这件事做文章,逼的絮絮无法嫁过来? 庆国女子地位低下,若是被休,又孤苦无依,成了弃妇,在乱世中无疑是自寻死路。 薛行渊根本不信林挽朝一介眼光短浅的深门妇人会拿这件事做赌。 “母亲,这女人如今为了逼走絮絮竟想出如此恶毒手段,您可切勿信了她。” “我与她朝夕相处三载,我为何信不得她?我们薛家乃武勋世族,你堂堂嫡子竟要娶一个罪臣的庶女,你不嫌丢脸,我还嫌臊呢!何况是挽朝,怎会甘心这样糊里糊涂的蹉跎一生!” 薛行渊沉下一口气,倒是没想到古板乖顺的林挽朝,会这么刚烈。 可最后,他也只是叹了口气,眼里尽是决然。 “我对她已仁至义尽,想来,本就有缘无分。” —— 林挽朝买了两匹快马,简单收拾了行李,带着莲莲,往驿站走去。 当年相府被灭后,贼人又放了一把大火,把林家烧了个干净。 回,是回不去了。 但林挽朝这些年攒了不少银钱,嫁妆也还有大半,第一步,就是购置一处院子。 这事儿莲莲去办了,按照林挽朝的意思,新宅子就买在已经成一堆灰烬的老相府旁。 当年老相府死了那么多人,附近街坊四邻都搬了个干净,街上空空荡荡,旁边的宅子都没人住,自然是嫌晦气,所以买来也没用多少银子。 “姑娘,接下来呢?” “陪嫁的下人里,有愿意跟我们走的就带上。没有的,你就去去寻一些来,再为宅子里购置些物件。” “好。”莲莲说着就要走,刚走了两步又跑了回来,坚定的看着林挽朝:“既然姑娘下定决心开始,那我一定会安心陪着姑娘开始!” 林挽朝摸了摸少女坚韧稚嫩的面庞,这是相府留给她最后的亲人了。 “银子不用省,能花的出去,我也有本事挣得回来。” “明白了——那姑娘准备去哪?”莲莲见林挽朝换了一身锦衣,又拉来了马车,不由问道。 林挽朝目光落在外头的街景上,缓缓说道:“进宫,面圣。” 3. 太监引着林挽朝往金印殿走,步子极快,一直到殿门口,方才停了下来。 “林姑娘稍等,待奴才进去通传一声。” “多谢候公公。” 皇帝正在批阅奏折,自从漠北三年来履战大胜,边疆太平了不少,这呈上来的也都是战功折。 一听求见的是林挽朝,皇帝当即便道:“不见。” 第4章 背弃夫家 候公公低着头,沉声道:“陛下,林姑娘说是有要紧的事禀告您,这才特地来求见的,还带来了您登基那年御赐给林府的金牌。” 皇帝中年继任,能坐稳这个位子,全靠廷尉林守业等一众老忠臣扶持,所以一登基,就给林家赏了个金牌。 意为有朝一日,可求得君恩一赏。 “她敢拿这块金牌,挟恩图报,逼我撤了薛将军求的婚约?” 这女子的目光果然短浅,谁会为了一个孤女,就收回对卫国战将的恩赐? “可瞧着,不像。” “是吗?那叫她进来,朕倒要看看,她要求个什么。” “喏。” 林挽朝等了许久才见侯公公出来。 侯公公面色虚白,神色冷淡,但临行前却还是说:“我设法让陛下见你,你可得谨言慎行,冲撞了,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林挽朝猜出来了,陛下一定不想见她。 只是没想到,侯公公会帮她。 想来,是念着父亲曾任廷尉时有恩于他。 “谢侯公公。” 侯公公没回话,又恢复了冷淡疏远的模样。 不多时,林挽朝就被领了进来。 一进来,她便跪下叩拜,规矩一分不少。 “民女林挽朝,见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打量着眼前的女子,一袭淡蓝绣兰竹长裙,乌发高绾,簪着一支简单的梅花簪,整个人清雅秀美,面纱上那双眸子,似含了冰霜般。 只可惜,脸上带了层面纱也遮不住那片疤。 “薛林氏,你求见我所为何事?” 皇帝问这话之前都打算好了,如果这女人非闹着要求废弃薛行渊的婚事,那便随口找个由头,软禁了,还众人一个安宁。 若不是念在林家曾经有功,皇帝甚至想直接赐条白绫,一了百了。 最是无情帝王家。 可林挽朝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况且,父亲舍上身家性命谋算来的金牌,是用来保身家性命的,她怎么会用来换一个宠妾灭妻的丈夫? 林挽朝奉上金牌,一字一句道:“民女求陛下开恩,赐匾!” 皇帝闻言,倒是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你,想要个什么匾额?” 林挽朝:“望陛下垂怜,赐民女’林府’二字,圣上隆恩,赏臣女一个立足之地。” 皇帝明白了,这林挽朝,是要重立林府。 “可你一届妇人,如今姓的,是薛。” “民女已于今日一早,与将军自请和离,如今,只姓林。” 林挽朝一字一句,句句坚决。 皇帝居高临下的晲着她,此刻算是对她刮目相看,倒真是有几分林廷尉曾经的风骨。 “侯忠全,取笔墨来。” “喏。” 片刻后,文房四宝伺候到位。 皇帝提笔,在纸上落下“林府”二字,龙飞蛇舞,写的极其霸气。 “你既愿自请和离,也算是为我大庆做了一份贡献,理应赏你。” 林挽朝抬手将金牌奉上:“民女,叩谢陛下隆恩。” 皇帝却没有接,只吩咐候公公道:“盯着宫里的工匠,好生雕琢,亲自送到林府。” “喏。” 候公公领命,取了字,悄然离开。 “陛下,这金牌……” “朕赏出去的,何有收回一说,你替林府,收好了。” 林挽朝再次叩首,“谢陛下。” 皇帝摆摆手,“退下吧,朕乏了。” “是。” 林挽朝恭敬告退,转而离开。 林挽朝的打算,是成了一半。 得了陛下御赐的匾额,哪怕成了弃妇,哪怕父亲人亡官消,她也还是名门贵女,林府的千金。 皇帝亲笔赐匾,林府,也就并没有消亡。 4. 夏雨绵绵,京都绿意延延。 林挽朝将杉裙款款提起,左手着一把油纸伞,于市井处走来。 只是还没回院子,就看见莲莲在门外坐着,两只手撑着脸,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瞧见林挽朝回来,莲莲跳了起来。 “姑娘,你终于回来了!” “怎么了?” “我拿着咱们府陪嫁下人的卖身契去薛府要人,结果……” “人没要来?” “人要来了,但多要了两个。” “什么意思?” “将军也跟着来了,那个采药女也来了。” 林挽朝微微皱眉,见过犯贱的,倒是没见过上赶着犯贱的。 还两个一起来犯贱。 “待会儿宫里若是派人送匾,你在这接应。” “是。” 林挽朝轻抚着面纱下的疤痕,这天一日比一日热,伤疤都要挂不住了。 进了府宅,院儿里搬桌拖地,一派繁忙,有些是薛府跟来的老奴,有些则是新来的,见了林挽朝都一一拜见。 “这人与人生来平等,可林姐姐却在府里压迫这么多的下人,如此热的天,他们中了暑气可如何是好?” 前厅传来一阵嗓音清脆的抱怨声。 林挽朝还没进去,就感觉自己被菩萨圣光照的睁不开眼了。 抬脚走了进去,林挽朝这才瞧见了说话的人,女子身穿桃红色罗衫,容貌清丽,眼里尽是悲悯与不忍。 薛行渊倒是稳稳的坐在上座喝茶,一脸柔情的看着李絮絮。 “既然如此,李姑娘可以去帮忙,替她们分担些。” 听到林挽朝的声音,李絮絮抬头看了过去,只是对上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眸之时,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李絮絮是在边关死人堆里摸爬滚打着长大的,怎么会看不出那眼里,是杀气。 “我体弱,怎么会有干粗活的力气……” “那你可以自掏腰包给他们发月银,养活他们一家老小。” 林挽朝说完,又瞥了眼旁边正在搬运的仆役。“东西放下吧,李姑娘心善,要替你们养家糊口。” 那仆役一听,忙不迭的跪倒在李絮絮面前,就差抱着她的腿了。 “奴才难得谋一份生计,李姑娘还是别折煞奴才了!” “你,你快起身!任何人没有三六九等,你怎可轻易跪我?” 薛行渊见这仆役抓着李絮絮的裙摆,放下杯子一脚踹在了他肩头,仆役摔出老远,疼的直不起身。 “狗奴才,小心你的手!” 李絮絮吓得躲在了薛行渊身后。 林挽朝瞧见摔出去的仆役,顿时咬紧了牙关。 “将军好大的威风,跑到我的府上,打我的下人?” “你的府上?林挽朝,女子背弃夫家,私立门户,按大庆律例该当何罪?” 第5章 他也曾是喜欢过她的 “合离书早已留在薛府,我已经不是薛家的人了。” 不是薛家的人…… 留存在薛行渊心中三年的一件事,竟这样被林挽朝轻飘飘的推翻了,他一时之间有些失神。 林挽朝觉得这人在边疆打仗把脑子打傻了,实在懒得跟他废话也不想和他们兜太多圈子。 新宅初立,要办的事情还有很多,便过去先扶起仆役,让他找郎中瞧瞧伤,再去做事。 李絮絮瞧见薛行渊的神情,心下大抵猜到了什么,忽然上前抓住薛行渊的胳膊,悲悯道:“怎可让他一个人去抓药,瞧着走路都有些不便。” 薛行渊回过神来,握住了李絮絮的手宽慰道:“一个奴才,皮糙肉厚的死不了。” 林挽朝看他们腻腻歪歪,心里就犯恶心,索性直接问道:“二位还有事吗?” 薛行渊这才正眼看向林挽朝,“若不是你闹着合离,絮絮不忍,才来这里劝你。” “那二位未免太看得起我了,我一个孤女,何谈敢与将军府闹?” “你……” 薛行渊皱眉。 “我怎么了?” “你当真以为买个院子就能护得住自己?我们是为了你着想。” 林挽朝毫无畏惧的对上他的视线,“为了我着想?恐怕也只是因为将军怕落得个见异思迁的话头给外人罢了。” 李絮絮听到林挽朝如此说薛行渊,便站了出来,语气恨铁不成钢般:“行渊哥哥不论是年少无名,还是如今战功赫赫,都未想过抛弃于你,事事为你打算,你却这般用女子之心渡君子之腹?” “絮絮,你见惯了世间冷暖,她这深宅妇人怎么会有你半分懂事,不必为她动怒。” 林挽朝瞧着李絮絮这幅说教的样子,不置可否的挑眉笑了笑:“是吗?事事为我打算,还是为你们自己?非要我说破吗?如今将军是当朝新贵,可府里始终没有一个能主事之人,你们又大婚在即,无非就是缺个管家理事之人,这时候来找我,果真是为了我打算啊。” “林挽朝!”薛行渊的脸已经黑了几分:“你就非要这般妇人之仁的猜忌诋毁絮絮?你孤身一人,出了将军府,你以为能指望谁?” 说到这里,林挽朝温和笑道:“我在将军府这么多年,不论是城里山匪作祟,还是瘟疫四起,遭遇何事我都始终护着府里一众人等,我是别人的指望,所以从未敢懈怠半分。至于将军……” 林挽朝顿了顿,看向他:“我从未指望你。” 也许是指望过。 此前,的确是指望将军府替自己查清血海深仇。 如今看来,林家满门冤魂,还不如一个妾。 薛行渊怔怔的望着林挽朝,大抵是没想到,他这一直深漩后宅的妻子,明明大婚当日掀了盖头后泪眼朦胧的女子,说出的话如此凌然。 “林姐姐,我自认为情爱一事无对错之分,可你不该这样伤将军的心!” 林挽朝又向李絮絮:“合离书已有薛老夫人替我收下,今后我与你这未婚夫君无半点关系,是对是错也与我无关。可你若是敢再来登门,我可就要报京都府衙私闯民宅了。” 这番话说完,薛行渊的脸色已经铁青。 李絮絮算是看明白了,这林挽朝根本不似传闻中那样柔弱寡断。 今天不适宜争下去,再争下去,万事就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了。 李絮絮便牵住了薛行渊的手,乖巧道:“行渊哥哥,姐姐一介妇人,心思短浅,她一时想不明白我可以理解。我们今天就先回去,等她消了气再来可好?” 薛行渊没有说话,但显然同意了李絮絮的提议。 他也不想再和这个女人吵下去,瞧见她那双大逆不道的眼睛就觉得气闷。 两个人一齐离去,手挽着手上了马车,薛行渊更从未回头看一眼。 林挽朝随后也来了,站在门口望着薛行渊离去的方向。 莲莲神色低落,抿着唇,宽慰自家姑娘:“小姐,别太伤心难过了。” “伤心难过?” “是啊,小姐不是在看将军?” 林挽朝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想到宫里的人,也会从这条路而来。” 原来不是为了将军,莲莲松了口气,小姐真的和做将军夫人时不一样了。 “那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 林挽朝回头,望向院里刚刚移来的梨花树,被风雨搅和着落了一地,碾进了泥土里,清白靡烂。 “女子只图情爱的本质,是因为失权。” “想替林家上下一百二十八口报仇,就要权。” 这血案,她要自己查下去。 “小姐,您方才去宫里的时候我就很担心,我听说,咱们这城外又在闹山匪。” “每年不都有不知死活的贼人,倒也不敢闹到城里来。” “可这一波却是胆大妄为,昨日还劫了城郊张员外家。话说将军的兵马就驻扎在城外百里,也没去把这帮山匪剿了。” 林挽朝伸手去接屋檐外的细雨,说道:“这京都内外是由宫中御林军主掌,薛行渊的兵马再近也是不能干预,否则,就是谋逆。” 御林军,更是禁军。 除了皇帝,便只有那位极少露面的权臣世子爷,裴淮止可以调动。 —— 薛行渊带着李絮絮回了府邸,一路上越想越气,脸都黑了。 没走几步就被院子里的树挡住了去路。 薛行渊不记得院子里何时多出的一颗梨花树,但听下人说这是夫人在将军出征那一年种下的。 薛行渊正愁没处泄愤,当即就从柴房里拎着把斧子出来,对着梨树就砍了下去。 一树梨花飘飘洒的被震了下来,没几下,整颗小树就倒了下去,跌在泥水中。 薛行渊把斧子扔了,树砍完了,院子没有什么碍他的眼了。 可望着一地狼藉的梨花瓣和碎屑,薛行渊的心也变得空空荡荡的了。 刚才她的那处院子也有一颗梨花树,她喜欢梨花吗? 薛行渊记得清楚,初次见林挽朝那天,笑容就似这初春的梨花,娇艳恬静。 所以,当年母亲问自己对赐婚有何看法,他才强压心中的欣喜说:“林廷尉之女,温婉柔和,孩儿自然愿意。” 第6章 宫中赐匾 她的嗓音就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一样,十分难听! 我没有丝毫的犹豫,立马抄起旁边的花盆狠狠的砸了上去。 “砰!” 花瓶砸到徐静的身上,碎了一地。 徐静额头处缓缓流出一丝猩红的鲜血,但脸上狰狞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的改变。 “九阳体,我要九阳体......” 我心中一惊。 它怎么知道是身负九阳体质? 难道是张毒泄露出去的? 我来不及多想,她又冲上来了。 我扫了一眼徐静额头的鲜血,这样下去可不行。 徐静是被鬼附身了,要是对她动手,根本伤不到这个鬼丝毫。 必须先把它给逼出来! 有了思路,我立马将旁边的窗帘扯下来,一把甩出,将徐静盖在了下面。 我没有丝毫犹豫,立马拉起尾部将徐静裹了起来。 我一口咬破食指,嘴里念叨着法咒。 “以血为引,上吉清魂,赦!” 我在法咒念完的瞬间,将染血的手指,狠狠按在了她的额头上。 突然,我看见一抹若隐若无的虚影没入了徐静的身体里,而她狰狞的表情逐渐放缓。 一抹黑影从她的身体里强行被挤了出来。 黑影在昏暗的屋子里胡乱窜了一阵,好几次都先冲向我,但被我避开了。 最后她没入墙壁,直接消失不见。 我没有再去理会她,而是将注意力放到了昏昏沉沉的徐静身上。 她的魂魄刚被我招了回来,整个人处于半梦半醒之间。 她迷迷糊糊的问道:“陆…陆明?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没好气道。 “某个人想杀我,要不是是命大,估计早死了。” 徐静被我这话吓得一激灵,急忙坐起身来。 当她看到职位一片狼藉,还有额头正不断冒着鲜血后。 她迟疑了一下,试探性的问了句。 “你说有人想杀你,那个人该不会是我吧?” 我冷冷撇了她一眼。 “你觉得呢?徐大小姐!” 徐静沉默了,连声跟我道歉,随后咬牙撑起浑身酸痛的身体。 因为刚刚的打斗,徐静精致的裙子撕开了不少的口子,春光大泄,漏出白嫩的肌肤。 加上蓬乱的头发,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被强x了一样。 我余光忍不住扫了一眼,下意识道:“维尼小熊?” 徐静恶狠狠瞪了我一眼。 “你要是敢说出去,我饶不了你!” 我耸了耸肩。 “行,知道了。” 借着这个独处的机会,我直接将徐青青的事情全部告诉了她。 她原本不敢相信徐青青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我也能理解,毕竟徐青青肯定在他们面前是一副乖乖女的模样,但随着我说的越来越详细,她也只能答应去详细调查一下。 说完了正事,我们准备离开了。 但就在这时。 我不小心踩到了她拖在地上的裙摆。 她整个人往前一倾,只听“撕拉”一声! 本就破烂的裙子,直接撕裂从她身子上褪下,娇躯直接暴露在了空气当中,没有丝毫遮蔽。 “陆明,你干什么!?” 第7章 各怀心思 路上围满了百姓,以往这条路人们都是避之不及,今天怕都是听说宫里来了人,过来看热闹的。 候公公也是才赶到,只见林挽朝从院儿里出来,恭敬的福身。 “民女参见侯总管。” 候公公仍旧严肃,可眼里却不似方才冰冷,甚至还带了几分慈祥的笑意。 这笑落在李絮絮眼里格外讽刺。 同样是父母死了干净,怎么就对林挽朝这么好? 候公公道:“可等久了?” “并未,侯总管随我进厅吧,已有热茶备好。” 林挽朝笑的温婉端庄,丝毫不显怯弱。 候公公很满意的点点头:“不错,比刚才遇到的晦气玩意懂事。” 李絮絮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忍不住上前去打探,却忘了自己是跟着薛行渊来的,等想起时,薛行渊已经回头看见了她。 一时之间,两人四目相对,各自心怀鬼胎,无比尴尬。 “絮絮,你怎么会在这?” 李絮絮扯出僵硬的微笑:“我想吃青团,忘了叮嘱你,这才跟来了……倒是你,这里不是黄雀楼啊?” 薛行渊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淡漠道:“这边有家酒肆东西卖的挺不错的,我过来替你买些。” 李絮絮上前抓住他的衣袖,笑的乖巧:“我信你。” 而府门口的候公公却摆了摆手:“喝茶就不必了,我这刚从薛将军府上出来,还要着急赶回去复命。” 林挽朝微微瞥眉,面露疑惑,自己离宫前已经将宅子的方位告知了候公公,他怎又会去到将军府。 对上候公公的不言而喻的笑意,林挽朝心下顿时明了。 候公公是在替她出头,故意跑去将军府腌臜薛行渊的。 林挽朝也不说破,只是微微福身,道谢。 候公公收回笑,神情肃穆,退了一步道:“林氏之女林挽朝,接旨!” 林挽朝恭敬跪下,周围百姓也皆是跪地叩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薛行渊一侧目,看见李絮絮还站着,急忙将她拉了下来。 李絮絮膝盖磕在地砖上,猛的一痛,险些没跪住。 “陛下圣旨,在场之人皆要跪安!” 李絮絮的眼泪都疼了出来,小声争执:“给林挽朝的旨意,我凭什么跪?” 薛行渊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在漠北没规矩的地方,李絮絮这样的确可爱至极,可如今这是在京都,遍地都是规矩。李絮絮这般事事莽撞执拗,只觉得有些苦恼。 “絮絮,你且先跪下,回去了我会同你解释。” 薛行渊说完,便看向了不远处的林挽朝。 她虽然轻纱覆面,可一举一动都透着娴静大方,半分规矩都不曾遗漏。 这样的女子,难怪将府中照料的安稳无恙。 不过絮絮冰雪聪明,她定是学的更快,将军府未来会被她管善的更好。 比林挽朝这样善妒的妇人管理的还要好。 候公公高喊:“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廷尉林守业,举家为国尽忠,朕深感悲痛,追封予忠勇伯爵位,其子追封予骠骑将军。因其府邸被毁,特题字赐之新宅,再立林府,钦此!” 林挽朝眼睫轻颤,有些讶异,大抵是没想到陛下不仅赐了匾额,还追封了父亲。 陛下说什么深感悲痛,都是鬼话,要是想追封早就追封了。 可是为了什么呢? 总不能是因为满意自己安安分分与薛行渊和离,心情好,才随手赏的? 不过,这忠勇伯爵位,可保林府一世安宁。 伯爵子女,可入朝为官。 做了官,就能拿到权。 这就够了。 “臣女林挽朝,接旨,谢主隆恩!” 李絮絮听不懂这些,可她知道,刚刚跪下接旨的时候,林挽朝自称民女,赐这块匾之后,她便是臣女。 母亲说,大庆只有至尊之位的子女才可这样自称。 林挽朝不是已经变成弃妇了,林家灭亡,她爹都死了三年,人亡官消,她怎么会又变回大臣千金? 难道是这追封的伯爵位,死了的人也可身任? 薛行渊也皱起了眉,可却不是因为这伯爵之女的身份。 而是……林挽朝进宫面圣,陛下下旨赐匾,说明合离的事情,圣上已然知晓。 林挽朝是下定决心要合离的。 这一刻,薛行渊才确定这件事。 他原以为林挽朝只不过是伤心太过,大闹罢了,薛行渊连合离书都没签字画押就撕了,料想着她反正还会回来。 可如今陛下知道了,还立了林府,林挽朝就再也不是他薛家的人了。 这匾额林挽朝自己也可以刻一块,可陛下亲赐,昭告天下,便是告诉满京都的人——她虽仍是孤女,却不是无门无户,而是皇室追封的伯爵之女。 林挽朝今后,不用靠他,也能过得好。 想到这里,薛行渊忽然觉得心口一重的,像是什么落了空,再也不受掌控。 李絮絮不知何时抬眸看他,瞧见他眉宇间掩饰不住的哀伤,心底莫名一慌。 看来,林挽朝如今的地位,比她想象的还要高。 两个人各有打算,却心照不宣。 一回府,赵嬷嬷就来请薛行渊和李絮絮到前厅。 赵嬷嬷是薛老夫人房里的人,这会子母亲召见,想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还未到,便瞧见薛玉荛带着薛行文在前厅门口玩,李絮絮只见过老夫人,但听说过薛行渊的弟弟妹妹。 她早有准备,从身后拿出刚刚买的点心,走了过去。 薛行文先看到她,拿着沙包怔在原地,似是见到生人疑惑,眼里带着点怕生的惧意。 “你就是阿文吧?”李絮絮笑着,把点心递给他:“我给你买了好吃的!” 薛玉荛急忙过来,把弟弟护在身后,一脸警惕,“不用你的点心,我们都吃过了。” 薛行文小声问:“玉荛,她是谁呀?” 薛玉荛挑着眉,冷笑了笑:“她呀,就是大哥那个未过门的妻子,咱们的新嫂子。” 一听这,薛行文便嘟起了嘴,大喊大叫:“就是你,就是你,就是你逼走了我的阿梨嫂子! 他说着伸出胖乎乎的爪子要推搡李絮絮。 薛行文惊到了李絮絮,她直接拍开薛行文的胖手,带着几分嫌弃,心里也生了惊诧。 照理说,薛行文也有十四岁了,心性不应如此喜怒无常,瞧着不像是正常人的心智。 第8章 她能入朝为官?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柳清雪挨了一巴掌,不敢置信的张了张嘴,紧接着,便看向张豪,歇斯底里道:“张少,她敢打我,这个小贱人,我要打断她的腿,划了她的脸!” 张豪仔细瞧了一眼,惊讶道:“萧倾城!” 萧家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要为那个傻子出头? “她是萧倾城?” 柳清雪音调拔高少许,满脸的迷惑。 无论如何,她都没办法将萧家贵女与宁尘那个傻子联系到一起。 听到两人的对话,萧倾城也认出,对面居然是张家少爷,霎时,神情凝重不少。 张家可是江城四大家族之一,张豪身为张家独子,更是眼高于顶,从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萧家虽有些势力,不过,与四大家族比起来,还是有一些差距。 “萧倾城,张家和萧家,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张豪阴沉着脸:“你打我的女人,什么意思?” 萧倾城挡在了宁尘面前,不带一丝感情道:“萧家无意与张家为敌,但宁先生是我萧家的恩人,我绝不允许有人欺辱宁先生!” 张豪讥笑道:“一个傻子,还什么宁先生,真是可笑!” “萧小姐,我知道你和龙家有婚约,但这不足以让你在我面前狂,看在龙家的份上,我也不为难你,你走吧。” 张豪语气轻佻,仿佛已经很给面子,指着宁尘道:“但是,他要留下!” “不可能!” 萧倾城语气果决,态度很是鉴定。 “萧倾城,我给你脸了是吧?” 张豪目光一寒,狞笑道:“没有龙家,你都没资格跟我说话,用不了十分钟,我的人就来了。” “你保他,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保得住!” 闻言,萧倾城不由担忧的看了宁尘一眼。 “宁先生,你先走吧。” “我让人送你出去,张豪不敢拿我怎么样的。” 在萧倾城殷切的目光中,宁尘摇头拒绝。 “我从来没有站在女人背后的习惯。” “宁先生!” 萧倾城语气急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 话还没说完,面前的宁尘便已经走了出去。 脚步不疾不徐,却异常沉重。 “张家很牛吗?” 宁尘来到张豪面前,还不等他说话。 啪! 一巴掌甩在了张豪脸上! 顷刻间,几颗碎裂的牙齿,混合着血水,从张豪口中喷出! 张豪不敢置信的捂着脸,凶狠的目光,仿佛要将宁尘吞噬。 “上一个这么看我的人,已经死了!” 说话间,宁尘伸出手,抓在了张豪胳膊上。 咔嚓一声! 张豪的手臂被生生捏碎! “但你不会这么死的这么容易。” 宁尘语气淡漠:“这种死法对你来说,太简单了些。” 听着他平静的话语,张豪惊恐的瞪大了眼睛。 无边的恐惧,刺骨的疼痛,令他直接昏了过去。 一旁,柳清雪看着这惊悚的场面,早就吓得双腿发软,站都站不住了。 “你,你……” 缓和几秒,柳清雪颤颤巍巍道:“你居然敢打张少,宁尘,你捅破天了!” 宁尘扭转目光看向柳清雪,淡漠道:“那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柳清雪,把老宅钥匙给我,还有我进入柳家时带的那些东西都拿出来,我只说一次。” 柳清雪咬了咬牙,“我就不给你,你能把我怎么样?” “别以为萧小姐帮你说两句话,你就真能上的了台面,人家只是看你可怜!” 宁尘眼神凌厉,杀意汹涌。 见他没说话,柳清雪反而态度更加强横,鄙夷的看着宁尘道:“你以为恢复正常了,就能让萧家正眼瞧你了,宁尘,你怎么还是这么蠢!” “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给萧家当狗,人家都嫌弃!” 宁尘眼眸冰冷,伸出手直接掐住了柳清雪的脖子。 一股死亡的气息,笼罩在柳清雪身上。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宁尘冷冰冰道。 面对宁尘异常冷漠的眼神,柳清雪眼里充斥着恐惧。 “不,不要……” 柳清雪涨红了脸,每个字都说的极为艰难。 宁尘随手一甩,将柳清雪甩在地上。 “给你一分钟时间,拿不出东西,你也没必要活着了。”宁尘冷淡道。 柳清雪身躯一颤,双腿发软,站都站不起来。 抬起头,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勇气和宁尘对视。 “我,我给你找……” 柳清雪踉踉跄跄起身,回屋里拿出一个布包。 “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钱,钱我暂时没有。” 宁尘目光一变,吓得柳清雪险些坐倒在地。 “一千万,临时我真拿不出来,给我点时间,三天,就三天行吗?” 看着柳清雪低声下气的模样,宁尘冷冷一笑;“好,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来柳家!” 说完,宁尘便拿着布包回到了萧倾城面前。 “萧小姐,今天多谢你的帮助。” 宁尘真诚道:“算起来,你已经帮了我两次。” 萧倾城美眸绽放着异彩,轻轻笑道:“那你要怎么感谢我?” 宁尘沉吟道:“你开个条件吧,不过分的要求,我都答应。” “好,这可是你说的。” 萧倾城微微一笑,红唇半抿,“我的条件是……娶我!” 话音落下,宁尘满脸愕然,怀疑自己听错了。 柳清雪也是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 萧家千金,居然上赶着让宁尘娶她? 这小子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这……” 宁尘面露迟疑。 “这个条件很过分吗?” 萧倾城直勾勾的看着宁尘,笑道:“你不会后悔了吧?” 宁尘微微皱眉,他确实没想到,萧倾城会提这种条件。 倒也谈不上不过分,上一场失败的婚姻,已经让宁尘对这种事不在抱什么希望。 沉默了几秒,宁尘询问道:“你和龙家的人有婚约,嫁给我,不怕龙家找上来?” 萧倾城反问:“那你呢?你怕不怕?” “不怕!” 宁尘平静说道。 南域十王,个个都是宗师级别的高手,十人围攻,他也不曾怕过! 江城龙家,甚至没有进入宁尘视线的资格! 萧倾城下巴微微抬起,看向远方,淡淡道:“那不就好了,这桩婚姻本来就是家族定下来的,没经我的允许,就把我许配给了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听说,还是个军中统领,我不想嫁给他,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萧倾城眼眸微亮,意味深长的看着宁尘。 “原来如此。” 宁尘微微点头,再度问道:“我可是人尽皆知的傻子,你就不担心损害了你的名声?毕竟,你可是江城有名的美女。” “虚名而已,我不在乎!” 萧倾城目光坦荡,“所以,宁尘你愿意娶我吗?” 宁尘迟疑两秒,还是点了点头。 “那我们走吧。” 萧倾城嫣然一笑,白皙的手臂伸到宁尘面前。 宁尘拉住她的手,一起离开。 过了好一会,确定人已经走了。 柳清雪才敢将张豪叫醒,并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告诉了他。 “萧倾城这个贱女人,居然要嫁给了那个傻子!” 柳清雪重重点头:“张少,现在怎么办啊,那小子可是打断了您一条胳膊,难道就这么放过他?” 张豪眼神阴翳:“萧倾城敢跟那个傻子结婚,你猜,龙家知道了会怎么做?” 柳清雪一愣,紧接着露崇拜之色:“张少,还是你厉害!” “萧倾城不是狂么。” 张豪阴沉道:“我倒要看看,张家和龙家联合起来,萧家拿什么抵抗!” 民政局门口。 萧倾城捧着手中的红本本,看了又看,没人知道,此刻她的心情有多激动。 宁尘和柳清雪还没离婚,不过,这也难不倒她。 离婚协议已经签了,萧倾城稍稍动用了一些关系,不需柳清雪到场,就为两人办理了离婚。 紧接着,她便与宁尘领了结婚证。 “结婚证已经领了,如果没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宁尘看着萧倾城时不时拿出结婚证瞧一眼,仿佛是拿着宝贝一样,有些不太理解。 明明两人今天认识,甚至都不太熟悉,她还说自己有喜欢的人。 结个婚,激动成这样? “你要去哪” 萧倾城一愣,赶紧问道。 “我有很多事要做。” 宁尘沉吟几秒,又补充道:“不过,既然我们已经领证了,龙家那边我会处理,不会让他们找你麻烦。” 萧倾城摇了摇头道:“龙家找上门,也该是我来面对,你出面不合适。” 宁尘稍感讶异,要知道,江城四大家族可没有一个好相与的,龙家甚至比张家势力更大,做事更狠! 萧倾城说话时,依然十分自信,也没有半点惧色。 这份自信他很欣赏。 滴滴滴! 就在这时,萧倾城包里的手机响了,她拿出手机一看,是萧龙山打来的。 “爸,怎么了?” 萧龙山语气很急:“找到宁先生了吗?” “嗯,找到了。” 萧倾城看了宁尘一眼,“宁尘就在我旁边。” “那就好。” 萧龙山松了口气:“宁先生要的紫星叶有消息了,赶紧带他回来!” 萧倾城神情严肃几分,挂了电话,便看向宁尘:“紫星叶有消息了,咱们要回萧家一趟。” 宁尘稍感讶异,没想到萧家效率这么高。 如此短的时间就找到了一株自己需要的药材。 “走吧。” 两人没有犹豫,上车离开。 …… 萧家庄园。 坐落在江城北部,占地足有数千平方。 白墙黛瓦,曲径通幽,整个庄园散发着一种富贵气息。 宁尘和萧倾城刚到庄园,就被引来大厅之中。 “宁先生总算是来了!” 萧振邦见到宁尘,主动起身迎接,老脸洋溢着热情的笑容。 萧振邦热切道:“之前老朽还在昏迷,没能亲自感谢宁先生,实在抱歉。” 宁尘摆了摆手,“萧老不必客气。” 萧振邦客气的笑着,亲自为宁尘端来一杯茶。 “这张卡里有一千万,不成敬意,宁先生所需要的药材,已经找到了一株紫星叶,其他的,我会派人尽量去找。” 话音落下,萧龙山主动上前,掏出银行卡递了上去。 宁尘看了一眼那银行卡,神情稍显冷漠,不动声色道:“我被人偷袭倒在路上,萧倾城送我去的医院,又恰巧在医院遇到你病发,出手救你,因果两清,我们之间互不相欠。” “紫星叶在什么地方,我自己去找便好。” 萧振邦心中微动,他醒来这时间已经让人打听到了宁尘的信息,柳家的赘婿,今日之前都是傻子,在柳家受尽侮辱。 一千万虽然不多,但是对于现在的宁尘,甚至柳家来说,都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只是没想到,宁尘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萧振邦手指轻轻捻着十三颗冰种翡翠制成的佛珠,他在思考,宁尘这番话的意思。 是真不想要这一千万,还是想要更多。 恰在这时,从外面匆匆进来一人,满脸惶恐道,“家主,不好了,龙家少爷过来问罪了!” 萧振邦眼神一凝,不悦道:“放肆!龙家和萧家有婚约,亲如一家,怎会过来问罪?” “龙少说萧倾城明知自己和龙家有婚约,还敢和野男人领证。” 来人眼神不由瞥向萧倾城,惶恐道:“他,他要来讨个说法!” 第9章 该任五品 今日,刑部的人来了将军府。 没想到的是,竟是为着李絮絮来的。 刑部侍郎孙成武与李絮絮之父乃是同乡结义兄弟,自发迹之时便是至交。 李絮絮没见过甚至没听过这个孙成武,却一见面便脱开了薛行渊的手扑了过去,哭的满脸都是泪。 “孙伯父,我活着回来了!” 孙成武的手都在发颤,轻轻覆在李絮絮的头上,沧桑的双眼含着热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父亲临死还在挂念您,说若我有朝一日可以回京,一定要拜见您!” 薛行渊瞧见向来坚韧的李絮絮哭成这样,心中不忍至极。 可为何从未听李絮絮说过其父结识刑部侍郎? 不过薛行渊也没深想,絮絮那么单纯,一定是有个中原因才未说明。 她向来对自己毫无隐瞒。 “孩子,你受苦了,好在当今圣上宽厚,也早就大赦曾经被连累的各族,你也与薛将军修的正果,甚好,甚好啊!” “是啊,我与渊哥哥在漠北能够相遇,情投意合,是我怎么求也求不来的缘分!” 以往薛行渊听见李絮絮这般深情的话都觉得感动,但今日却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瞧见薛行文从门前路过,他忽然站起了身。 “孙侍郎,您与絮絮慢聊,我去去就回。” “好。” 薛行渊一走,李絮絮忽然收了眼泪,面孔冷静下来:“可是,孙伯父,父亲一直有一心愿未了,只盼望伯父能帮他完了。” 一听这话,孙成武目光沉稳几分,点了点头:“你说。” * 薛行渊来到院中,好半天才找到薛行文。 薛行渊从口袋里取出两个青枣递给薛行文,逗得薛行文高兴。 “阿文,哥哥有事问你。” “你问你问。” “那一夜,你将林挽朝叫什么?” “林挽朝?”薛行文一脸疑惑:“是谁啊?” “就是……”薛行渊停了停,低声快言道:“你嫂子。” “哦,嫂子啊,我叫她阿梨!” “为何?” “嫂子说她乳名阿梨,她只告诉了我和玉荛,别人都不知道呢!” 阿文说完,直到吃完果子,都不见薛行渊再说话。 他僵了许久,最后轻轻的念了一句:“原来,她叫阿梨。” 阿梨,难怪会有一株梨花在院里。 这么说来,他那日砍掉的,也从不是一颗梨树。 回头望去,那根梨树早就被下人挖了干净,用地砖填平,好似从无出现。 孙成武本是要留下用午膳的,可听闻刑部有要事,似是跟城外山匪有关,便急匆匆地走了。 临走前,他对李絮絮说:“孩子,你相求之事,我定会替你处理妥当,静候佳音。” 李絮絮满怀期待的笑着,福身致谢。 薛行渊不解:“何事?” 李絮絮敛目垂面,“到时渊哥哥就知道了。” 薛行渊深疑的看着李絮絮,他从来都能将她猜的透彻,只是到了京都后,却总觉得捉摸不透。 —— 大理寺,典狱之中。 沿着昏暗的通道,直通审刑司,唯有几盏稀疏的油灯挂在墙上。 一进去,便就传来无尽的哀嚎与求饶,像是从地狱传来。 一把藤椅,男人半躺而坐,闭目凝神。 唯一一束稀薄的光从高处的小窗外透进来,打在他的半边面容上,像玉尊像上生了一层霜。 骨节分明的手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与鞭笞的节奏一致。 惨叫声止住,鞭笞也停了下来。 侍卫卫荆上前,恭敬道:“大人,晕死过去了。” 裴淮止的手指轻止,语气不满:“你挡着我光了。” 卫荆语塞,急忙让开,那束危小的光又照在裴淮止脸上。 昏黄烛火下,只有这点光亮的让人神往。 裴淮止轻扬下颌,睁开眼睛,面色冷白的不正常,尤是一双吊梢凤眼狭长阴翳,比这牢狱还要阴冷万分。 “机关师呢?” 卫荆垂首回答:“相思山庄行踪不定,还是未果。” 裴淮止起身离座,步履缓慢,走向前去。 暗灰色的寺卿官服绣着深黑色的弹花暗纹,翼善冠轻系在顶,腰间挂着把长剑。 浓郁的血腥味扑鼻,男子被打的不成人形,像一坨红肉挂在刑架之上。 觉得难闻,他伸手抵住鼻尖。 “不中用了,杀了吧。” “还有,”他补充一句:“机关师再找不到,你们也都去死吧。” 裴淮止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冷柔笑意,不寒而栗。 卫荆心里长叹口气,这天下机关之术登峰造极的便只有相思山庄,可山庄早在十年前就销声匿迹,哪怕是动用了大理寺在各地的所有探子也没打听到个所以然来。 偌大的京都,却连个像样的机关师都找不到。 这城外山匪剿了四次都伤亡惨重,失败而归,便就是因为他们中有精通奇门遁甲,五行八卦之人。 连着寻了八位机关师,却连第一道流沙大阵都破不了。 * 林挽朝昨日才从宫里出来,陛下得知她想入大理寺,是有些讶异,但也没多想便准了。 进大理寺时,林挽朝正好瞧见卫荆蹲在门口,拿根木棍对着一盘沙子划来划去,挠挠脑袋,一脸愁容。 拿着圣旨,林挽朝走了过去。 瞧了半天,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 卫荆叹了口气,扔掉棍子,站了起来,一回头险些撞上林挽朝。 却见林挽朝穿着一身黑色锦服,长发高挽成灵蛇髻,绝色瑰丽的面容,隐隐可见英气。 卫荆回过神来,颇为尴尬的收起了视线:“姑娘是?” “新来的女官。” 卫荆一怔,他这才想起来,昨日宫中派人来报,说要来一任女官。 大理寺这么多年,可是许久没有女官了。 卫荆点了点头,略微敷衍的招呼了个侍卫过来。 “带这位女官去藏卷楼,任个主簿。” “是。” 林挽朝问:“主簿几品?” “正九品啊。” “我该任五品。”林挽朝道。 卫荆刚还觉得这女子能入大理寺定是有什么不凡之处,这会听她冒出来这么一句,差点笑出来。 “大理寺丞是五品,但……你谁呀?就要五品?” 第10章 她鞋子脏了 林挽朝听出他们的嘲讽,淡定自若,也不自辩,轻轻后退一步,举起手中明黄的布帛。 “陛下圣旨!” 话音落地,笑声也戛然而止,四周寂静无声,只剩下了风吹动树叶的沙沙作响声。 “圣旨……”卫荆反应过来,一群人顿时跪倒,恭恭敬敬。 林挽朝收起圣旨,眉目冷淡,轻声问道:“如今可明了?” “臣明白!只是……微臣也不过一个六品统领,实在是无法决断此事,需得提请大理寺卿。” 卫荆小心翼翼的望向眼前的女官。 这个女子的模样说句清冷绝姿也不为过,可比容貌要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眸子,深邃沉稳,让人难以琢磨。 林挽朝颔首,“那便提请吧,多谢统领。” 裴淮止正在打盹,这几日春困,乏的厉害。 听见动静,眼皮都不抬地淡淡问道:“机关师找到了?” “还未。” “嘶——”裴淮止皱了皱眉,冷声道:“那你打扰我睡觉做什么?” “陛下圣旨,咱这来了一位女官。” 每年都有女官来大理寺任职,多半是文书主簿之类的官职,但也总是待不了半月就走。 不是看案卷记录被吓得噩梦连连,就是受不了整理那些带着血渍的证物,能留下来的少之又少。 “这种事情还要我交代你?” “我也是想着给她安排个主簿,可她却说要五品官职,还带着陛下圣旨。” 裴淮止睁开眼睛,问:“五品?” “是,人这会儿在大殿侯着呢。” “那个山匪活口杀了没?” “还没,等会儿准备拉出去处理。” “带着这位五品女官……”裴淮止的狐狸眼染上几分笑意:“一起去。” 卫荆明白裴淮止的意思了。 等他出来的时候,却没见林挽朝。 卫荆笑了笑,想来是刚刚那会儿已经被吓跑了,正准备回去复命,却看见刚刚的女子正蹲在他刚刚摆弄的沙盘前。 他走过去,居高临下的打量着林挽朝,语气敷衍:“在见寺卿之前,先请姑娘随我们去办件事。” 林挽朝点了点头,头却抬都没抬,只是说:“你这流沙阵做的漏洞百出。” 话落,卫荆眼里的轻佻顿时转为严肃,他蹲下去看自己沙盘,全然不是刚刚自己的那一阵法。 林挽朝加了两个齿轮,去掉了多余的挡板,摇动转柄,沙子自中心开始流动下陷。 和西山上的流沙大阵一模一样。 林挽朝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走吧。” 卫荆猛然回过神来,跟了上去:“姑娘会机关之术?” “略懂。” 两人往牢狱走去,沿途可见隐隐血迹,越往里走,人越少。 “我们找了很多机关师都没破这流沙阵,姑娘却轻而易举重现,肯定不是略懂这么简单。” “这不是最简单的防御阵法吗?” 刚去山庄时,师父就教的此类阵法。 “姑娘来的正是时候,待我秉明寺卿,就可破西山贼匪之祸了!” 两个人到了牢狱之中,卫荆忽然不想要带着林挽朝进去了,万一这姑娘被吓跑了,好不容易找到的希望又没了。 可一晃神的功夫,她就已经进去了。 大牢里幽暗狭长,两边的监牢里关着的都是穷凶极恶之徒,林挽朝不由加快了步子。 卫荆以为她害怕,便说:“姑娘,不如你在外面等候?” “快走吧,臭死了。” 卫荆一怔,自己又猜错了。 而且……这语气怎么听着和寺卿那么像? 过了半晌,终于来到了关押山匪活口的地方。 那牢一靠近就闻见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林挽朝看见,那人被折磨的极惨。 卫荆问狱卒:“死透了没?” “还有口气。” 卫荆看了一眼林挽朝,就怕这场面吓到了她。 “姑娘,您要不……去外面等?我把他处理一下。” “去外面做什么?” 林挽朝抬眸,神色清冷。 “你们寺卿大人让我来,不就是为了让我看吗?” 卫荆怔了一下,大抵是没想到她竟然看出来了。 打开门,卫荆走进去,眼疾手快,一剑就抹了那人的脖子。 血飞溅出来,喷到了林挽朝的雪白鞋子上,早就不成人形的男人脚蹬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怕吗? 怕。 不管是师父们,还是爹娘,向来都将林挽朝保护的极好。 长这么大,她何曾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 一个人,活生生的在她面前没了性命。 可是怕也要忍着,只有忍住了,才能留在大理寺,才能报满门血仇。 林挽朝的指甲死死的掐着手背,留下几个血印,只是面容仍旧波澜不惊。 “可以去见寺卿大人了么?” 卫荆回头看了一眼尸体,急忙说:“自然。” 两个人又沿着长长的隧道往回走。 来时,林挽朝还在想为何沿途这些监牢里的犯人一个个都麻木不仁,像活死人。 现在想想,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拉去抹了脖子,还能有什么求生的力气呢? 刚出监牢,昼白的阳光刺的人眼睛生疼。 像是刚从鬼门关里走出来。 林挽朝深深的呼吸了几下,松了口气。 到了内阁,卫荆让林挽朝在此等候,他进去通传一声。 林挽朝站在院子里,忽然感觉身后一阵发凉,有阴影笼罩过来。 她顿时一僵,缓缓转身。 向上看去,一双黑的不见底的眸子,带着冷冷的笑意,略带轻蔑的凝视着她。 林挽朝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皮肤白的近乎病弱,眼圈透着猩红,比女子还美上几分。 “寺卿大人不在,应是……”卫荆从内阁出来,就看林挽朝和裴淮止面对面,一句话当即卡在喉咙里。 “大……大人。”卫荆恭敬作揖。 林挽朝微微后退,福身行礼。 “小女子林挽朝,参见寺卿大人,” 裴淮止没再搭理她,略过林挽朝往屋里走去。 卫荆带着林挽朝急忙跟了上去。 半柱香后,裴淮止看完了圣旨,随意的丢了出去。 卫荆慌慌张张的接住,冒了一身冷汗。 大人每次对待圣旨都有一种不顾死活的洒脱。 裴淮止望着她白净的鞋子上溅了几滴鲜红的血,忽然笑了,嗓音有些哑。 “我没记错的话,皇叔上个月刚给你夫君赐了婚?” 裴淮止的父亲是摄政王,算起来应勤王的确是他的皇叔。 “是。” “你夫君要女人,你要为官,你们夫妻二人倒是有意思啊?” 林挽朝暗自咬住唇角,她自然听出他是在奚落自己。 裴淮止让自己去看监牢行刑,就知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 林挽朝遥遥望着裴淮止,一字一句说清:“我与薛行渊,已经和离。” 第11章 梨花香气 裴淮止缓缓抬眼,对上林挽朝的视线。 这女子,长得极美,杏眸微扬,眉目间隐隐有种倔强的傲气,是一种无所畏惧的冰冷。 可傲气之下,若是能软上那么几分,便是摄人心魂。 只是一直听说,将军府的主母大娘子是容貌尽毁,生性泼辣的。 裴淮止勾唇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大理寺的五品不好当,你有什么资格?就凭这一张圣旨?” 裴淮止不想要的人,就算是飞来一百道圣旨,该如何,便还是如何。 林挽朝咽了口唾沫,偷偷覆住手背刚刚因为害怕掐出的伤口。 “若是我帮大人破了西城外山匪的玄机呢?” 闻言,裴淮止似笑非笑,微微挑眉。 西城那帮山匪人数不多,可寨子内外却机关重重,刑部之前派兵四次都铩羽而归。 一个下堂弃妇,哪里来的底气? 林挽朝不愿放掉这唯一的机会,又恳求道,“请大人相信我,赏我一次机会” 裴淮止嗤笑了一声。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她穿着一身素白,气质清冷却又澄澈,总觉得像一种花。 想不起来,裴淮止也懒得想。 “卫荆,备好人马,明日一早,带着林姑娘,出城攻山。” 林挽朝猛的一震,心底一喜,强压住欣喜,稳稳谢恩。 卫荆急忙应是。 裴淮止却看了一眼林挽朝,嘴角含着笑,起身离开。 * 林挽朝出了大理寺,莲莲早就备好了轿子等她。 她担忧的迎上去,“小姐,如何?” 林挽朝笑了笑,“算是成了一半。” 莲莲高兴坏了,扶着林挽朝坐进轿子。 “小姐把那假疤痕去了,我都看不习惯了。” “有什么不习惯的?” “奴婢虽一直都知小姐貌美,可却一直戴着面纱和疤痕,那模样都快印在我脑子里,如今取了疤痕,觉得好看的不习惯。” 从前是怕女子孤身一人操持将军府,整日抛头露面会生出事端,加之世人口舌颇多,林挽朝索性做了张假面皮带着,对外说容貌尽毁。 的确是有用的,自那以后,外出谈生意时再也无人与她说不规的腌臜话,更没街头巷尾关于她的风流传闻。 好在如今和离,终于不再每日戴那假面皮。 当真是……轻松极了。 —— “当真是,有意思极了。” 裴淮止躺在梨花木的躺椅上,身形松散,怀里抱着一只灰色的长毛猫,笑容更甚。 他想到刚刚那林挽朝身上的,一身的梨花香气。 忽的,就笑了出来。 卫荆又道:“她猜出大人是想吓跑她,可不仅不怕,我杀那人时,血溅出去她避都未避。” 这时门外又进来一个带着面具的暗卫,瞧着和卫荆身形差不多,将怀里的信递给裴淮止。 裴淮止慢条斯理的打开信,目光轻扫,一边说: “明日,就让她一试。把消息散播出去,就说陛下派遣至大理寺的女官明日亲自带兵剿灭山匪。” 卫荆没明白,摸着脑袋问道:“为何啊大人?” 裴淮止被扫了兴致,抱着猫,白了他一眼。 卫荆冥思苦想,终于反应过来,走上前几步:“也是,之前几次这事儿都是刑部管着,刑部一直未破,这街头巷尾都传言他们无能,我们才接手这案子不久,免得又说是我们大理寺办事不力。” 裴淮止怀里的猫跑了,他皱了皱眉,抬眼看向卫荆。 “臭死了,好好去洗洗。” 卫荆闻了闻自己,是刚从监牢带出来的血腥味。 他往外走,一边又想到了一件事。 大人和林家小姐还真像,连说着那三个字都这么像。 —— 林挽朝晨起才梳妆好,就听见莲莲急匆匆地过来敲门。 “怎么了?” “小姐,外面……外面有人找您。” 林挽朝猜到或许是大理寺的一干人,只是没想到会来的如此快。 上门来接,倒是讲究。 林挽朝穿了一身素黑,长发高绑,头上半根珠钗未带,简单利落。 推开门,莲莲也是一怔,觉得小姐像是变了个人。 如今这幅利索英气模样,哪里能和曾经事事忧心的将军府大娘子想到一块去。 反应过来后,莲莲才说:“有一帮人在府外,说是等您。” 看莲莲吞吞吐吐的模样,应该是来了不少人。 她又回屋拿了本书,出来才说:“走吧。” 来到府邸大门,林挽朝才算是知道了何谓“不少人。” 一条长街,目光所及之处,黑压压的站满了黑衣护卫,肃穆壮观。 最中央,一顶四马驾辕的黄色软轿,轿帘被掀起了一些。 隐隐瞧见裴淮止斜靠在轿辇上,闭着眼假寐,姿态优雅闲适。 卫荆跳下马,走到林挽朝面前恭敬行礼。 “林姑娘可否准备妥善?” 林挽朝轻轻点头,“随时可以启程。” 卫荆看了一眼林挽朝的身后,除了她手上的一本书,她就……什么东西都不带? “林姑娘,请上车。” 他指了指裴淮止软轿旁的一辆青铜华盖车,“姑娘请上马车。” 林挽朝颔首,转身正欲进去。 卫荆忽然又叫住了她。 “林姑娘,慢着。” 林挽朝停住脚步回头,只见卫荆从身后取出一把长匕首,轻拉开,寒光骤现。 “大人有吩咐,匪山人多眼杂,刀剑无眼,留着防身。” 林挽朝侧眸看了一眼裴淮止,这喜怒无常的男狐狸竟会操心自己的命。 她收下匕首,淡淡说了句,“多谢你家大人。” 去城西山的路还很远,林挽朝写下一张字条,隔着帘子递给外面马上的卫荆。 卫荆接过后,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转手,就交到了裴淮止那里。 裴淮止苍白的手指轻轻捏着字条,上面的字迹格外娟秀。 八根粗壮铁梨木,一副棋盘,十斤硫磺。 卫荆摸着头脑:“大人,这都哪跟哪儿啊?” 裴淮止轻笑,将纸条揉成一团,扔到了脚边。 “按她说的去准备。” 卫荆应下,转身欲走,没半步又折了回来。 “大人,那个……那个纸条你揉早了,我……我没记住!” 话音刚落,卫荆就感受到一阵凉风刮过。 他缩了缩脖子,拿起纸团就飞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