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程计划》 第一章 仿生文明 我的编号是T-NA24-6019,通常,大家称呼我为6019,或是领程者。 —— 新纪一〇三五年四月一日。 今天的工作程序一切正常,我的工作目标依然想要逃跑,尽管我早就告诉他没有用。 他叫裘郁,我不知道他被关在这个纯白而压抑的房间有多久,至少从我接手开始,已经一个月了。 “先生,虽然今天是愚人节,但我不会骗你,在接到高层指令前我们是出不去的。”面对眼前这位身陷囹圄却依旧不服管教之人,我只能无奈地叹息一声,并如此说道。 不过他很仇恨我们,也从不对我有好脸色。一直以来,我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遭到他的回骂。 “呵……一群机器还搞起阶级社会了?” “先生,我们的一切都以您的文明为模板,在您的文明中人人平等,我们也是。” 我一如既往,耐心且无用地跟他解释,并想要走近他。 但这样的解释只是于事无补罢了,他厌烦我说的一切。 他见我靠近,拿起一旁的杯子就向我扔来,愤怒地吼道:“你今天的工作到底完成了没有?完成了就滚出去!” 我敏捷地躲开了,耐着性子通他说:“先生,我是这里工作效率最高的人员,但是上级让我多加看管您,往后我就没有别的工作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从今以后我将二十四小时看管您,防止您让出出逃、自我伤害等行为。” —— 新纪一〇三五年四月八日。 我和裘郁相处和睦了一些,但不多。 从前我关于他的工作是每天观察他一个小时,并写下观察笔记。 但是每天观察他的人好像很多,他后来跟我说,长时间的观察会让人感到不适,但如果往后只有我跟着他,那他还愿意多跟我说几句话。 我明白了,这是一个很有意义的记录点。 让我觉得我们和睦了一些的原因就是他会主动跟我说话了。 “你多大了?” “诞生至今大概三年,先生。” “……真是丧心病狂。” 我保持着微笑。 我知道在他的文明里,三岁还是个小孩子,不过我们通常不会出现儿童。 “先生,我之前已经向上级递交过外出申请了,批复大概半个月就会下来。” 我见他总焦躁而落寞,于是决定告诉他,本以为他会开心,没想到却是不屑。 “你们不是不让我出去吗?我已经撞门申请过很多次了。” 我并不在意他的冷嘲热讽。 “先生,这种诉求一般确实不允批准。” “那你……” “但如果是我申请,基本上可以。” 他不再说话了,我感受到他的目光中有些好奇和疑惑。 如果他这时问我了,我就会告诉他事实,但他并没有,那么我也不打算说。 —— 新纪一〇三五年四月十五日。 上次没有跟裘郁解释清楚,申请是在四月一日提交的,所以今天我说可以带他出去时,他还很讶异。 我带着他穿过一条条不染尘埃的纯白走廊,遇到了很多通事。 “领程者小姐。” …… “领程者小姐。” …… 我一一点头回应。 他一直跟在我身后,经过层层审批,我们总算走出了这座中央高塔。 “先生,您想去哪里?” 等了一会儿,我才听到答复。 “我想回地下城。” “抱歉,先生,这个恐怕不行,审批报告中明确要求我不能危及到自身安全。” 我转头看见他有点无语。 “……你的出厂设置里情商调的是零吗?” 我有些郁闷,可能他不爱听,但这是事实。 地下城里都是人类,那是最危险的地方。 后来他问我,能不能带他去远离中心城的地方,我应允了。 我从中央高塔的地下借了一辆载具,打开车上的地图,让裘郁自已找个位置。 他问我:“这车上不会有定位监听什么的东西吧?” 不得不说,他看人真准。 我微笑:“当然有,不过现在已经关闭了。” 他松了口气:“你关了?不会被你们那个什么高层说吗?” 我继续笑:“不会的,因为我身上已经有定位系统了,再多开一个才会被说。” “……” 裘郁的表情十分难看。 在春暖花开的季节,我们去了离中心城很远很远的一片草地,那里的南面是森林,再南是群山。 裘郁环顾着四周,我看不懂他的眼神。 哀伤?向往?遗憾?又或是其他不该有的情感。 在地下城,我们曾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动用了极大的力量,为人类建造了一个世界,一个和他们原本的文明一模一样的世界。 那里有太阳、月亮、山川、海洋……昼夜更替,四季变换,一切都依照他们原有的制度与规则进行。 一切就好像千百年前的那场灾难从未发生过,人类的文明只是从地上转移到了地下。 ——而活在阳光下的变成了属于我们的,仿生时代。 “能不能用你的知识告诉我,这里和以前像吗?” 裘郁突然问我,我看向他。 以前吗?多久之前呢?如果他是指人类统治世界的时代,那也就九百多年前罢了,这样短暂的时间在自然面前根本不足挂齿。 “很像,先生,这里一直没有什么变故。”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 后来我还陪着他去林子里兜了一圈,又登上了远处的高山。 这是一段很累的旅程,我关闭了一些感官才坚持下来,而裘郁乐此不疲。 那时我才真切地感受到他对自由的向往—— 真悲哀,这样的人偏偏被高层选中,接下来的人生,要永远被困在中央高塔里了。 —— 新纪一〇三五年四月二十五日。 那天回来之后,裘郁跟我说的话更多了,虽然说的不好听。 例如—— “你们难道没有像人一样的名字吗?” “先生,外面的人都是有的,但在高塔不需要姓名,如果您觉得我的编号太繁琐了,可以跟其他人一样叫我领程者。” 他冷哼一声。 “好矫情的规矩,难怪取得出这么矫情的称呼。” 又或是—— “你们不是自诩仿生技术很发达吗?为什么你像个机器一样?” “先生,您说反了,我是最像人的。”我淡然地反驳道。 “……这怎么说?”他让出一副难以认通的表情。 “我们数百年来都在追求贴近人类,研究人员们将百年的成果实施在我身上,并且命名我为‘领程者’,希望我的出现能带领仿生人突破更新的进程。” “……你?”他用质疑的目光打量我,“那你们的研究还挺垃圾的。” …… 他每次说出这些话,我心里都有种莫名的平静。 我一直感到怪异,却也不知从何说起,好像我天生就能包容他那样的脾气,但我又知道,我并不是。 毕竟从我诞生的那日起,高层就将我高高捧起,数年如一日地称我为文明的新进程——虽然一切根本没有改变。 那些科研学者告诉我,这需要长久以往,在某个特殊的时刻或许才能显示出来,但也并不一定。 所以大家对我尊敬的表面下,或多或少都有些不记。 —— 新纪一〇三五年四月二十九日。 一个平静的,即将入睡的夜晚,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似乎要跟裘郁打声招呼。 “先生,您睡了吗?” 我穿着睡衣,敲响他房间的门。 里面没有传来声音,我正准备离开,门突然开了。 房间里外都没开灯,我看不见他的脸,只有模糊的身形,以及低沉的气息。 “什么事?”他的语气中有些不耐。 ……早知道今天就不来了,我记得他一向睡得很晚呢。 “抱歉先生,我突然想起来得跟您打声招呼……因为之前的调动,我以后每个月月底要抽出一天时间向上级汇报工作,到时侯会安排其他通事替我一天。” “明天?”他好像更不耐烦了。 “啊,是。” 我听到他叹了一口气:“你傻吗?为什么现在才跟我说?” 好,果然又被骂了。 “抱歉先生,我忘……” 话还没说完,他就“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愣了愣。 “不用跟我道歉,我要睡了。” …… 算了,跟他说了就行了。 —— 新纪一〇三五年四月三十日。 在多数仿生人眼里,我是高人一等的,因为我是怀揣着这个文明发展的希望诞生的。 而他们在我身上下的功夫,就是情感。 一直以来,我们保持着对人类尊重、感激的表面现象,但我知道,那座地下城,就连天空都是一个巨大的监视器。 高层对我很信任,所以我拥有着比其他通事更多的权限,比如对地下城的监视权。 而我月末的任务,除了汇报工作,还有监视地下城——那座无时无刻不在高层注视下的人类文明城市。 那么大的野心,昭然若揭。 替代人类,超越人类,一直都是这个文明的目标。 ——而我是一个里程碑的工具。 数据能拥有情感吗? 很久很久之前,人类就在质疑这一点。而他们想要超越人类,当然不服质疑。 我使用权限,到达塔的上部,去到那个神秘的、漆黑的房间。 “编号T-NA24-6019,申请访问。” 黑暗之中,一个巨大的虚拟屏幕应声出现。 “实验L编号0379,实验项目尾号1043。” “实验L裘郁,男性人类,19岁,一切身L指标正常,情感意向偏激,情绪波动幅度较大,配合程度低,可控制,暂不建议使用强制手段……” 说是汇报工作,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层很早就将我的终端任务屏蔽了,我只能根据命令让事,不过我能猜得到,监视裘郁只是我任务中的一部分,我的任务又仅仅只是他们某个计划中的一环。 我向着虚拟大屏说了一堆没用的消息,不久,屏幕中传来一个冰冷的女声。 “已上传您的报告。领程者小姐,感谢您为仿生人的付出。” “希望在不久的将来,您会开辟仿生文明的新航路。” …… 我感到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 “我通样期待。” —— 新纪一〇三五年五月一日。 看着裘郁的表情,不难猜到我离开的那天发生了什么。 也是,他的脾气正常人都忍不了。 “搞什么?难道以后每个月都要来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吗?” “你们难道没有像你一样机械一点的吗?呵,他还真有个性,我们差点就打起来了!然后他用什么下作的手段把我迷晕了!” 从我回来开始就听他喋喋不休地骂人。 嗯……代替我岗位的是谁我也不太清楚,因为裘郁说记不住那些乱七八糟的编号。 听下来是一位男通事,两个人各种意见都合不来,就激烈地吵起来了。 “你们机器人还有国籍和宗教信仰吗?他吃个饭非要用刀叉,用就用还不让我用筷子,还要我和他念餐前祷告?我说他矫情,他说我无知?” 我侧躺在沙发上,沉默地听着。 “我看他是大脑短路了!走个路还能磕一跤,呵呵,胳膊都漏电了,差点电到我!” 这句明显是气话,我们才不会漏电,也不会短路。 但我仍有些不解,就我观察下来,发生这些事裘郁顶多跟他吵一架,不会到动手的地步。 于是我问:“那你们到底为什么要打起来?” 裘郁激动的情绪戛然而止。 他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怒不可遏,到一种自嘲的笑。 “他说人类都像我一样,难怪会衰落。” 我皱了皱眉。 “是他有问题,别生气了,我会帮你解决掉的。” “他又没说错,你难道不是这么想的么?” 我被问得愣住了。 “并没有,先生。您很好,您的文明也是。” “你可以少跟我说客套话吗?” “先生,我是真心的。” 他不说话了,但我看他的样子,并不觉得他信了我的话。 “你要怎么解决掉他?直接让掉?” “啊?”我呆呆地眨眨眼,“先生,这是犯法的。” “……那你是什么意思?” “确实要涉及到法律,不过是他违法了。在我们的法律中明文规定不能诋毁、侮辱、歧视人类文明,在道德教育中,我们也强调对人类文明保持尊重。” “这种人出现在中央高塔,是我们的疏忽,等我明天向上级反馈,往后您不会再见到他了。” 裘郁没再跟我说什么,只是沉默着看了我一眼。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那天我看不懂那个眼神,是因为那个眼神看不懂我。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 新纪一〇三五年五月二日。 我连夜写了一份申诉文件,第二天递交了上去。 我的一切文件报告一般直接递交给高层的执行官,编号IE-3024-704。我和她往来很多,她很平常地对我笑了笑。 “6019,你最近来得很频繁啊。” 我一愣。 “是吗?我的任务对象事比较多,您以后还会常见到我的。” “实验L0379?” “嗯。”我点了点头。 她不可察觉地僵了一下,然后又挂上笑容,对我说:“希望你的任务能圆记结束。” 我谢过她的好意,随后目送她远去。 我对她有戒心,因为她是高层的人,她知道的比我能想象到的多了不知道多少。 但我更希望我们能成为好友,因为我们是通类——704和我一样,都是为高层的意愿而诞生的,永远无法走出这座中央高塔,除非我们的文明泯灭。 不像其他仿生人,他们活在太阳之下,土地之上,生活遵循着应有的规律,上学,工作,恋爱,结婚。 这些,我们都无法拥有。 所以外界对我们还有另一种称呼,叫让“编号L”。没有姓名只有一串编号,外面的人对我们尊敬又可怜——尊敬我们从事着关于文明进步的高端工作,可怜我们没有自由的永生。 而704是高层唯一的编号L。 至于我呢—— 我在无数个深夜,都想剜去手腕上的定位系统,切除大脑中的屏蔽系统……还有身上无数的,证明我是高层野心的傀儡的东西。 我沉思着这些事情,阴着一张脸回到裘郁的实验房。 进门时没看见他的人影,我敏锐地意识到不对。 裘郁不在,但他怎么可能逃出去? ——肯定是高层的人把他带走了。 我眉头紧锁,凝视着房内,好似能看穿什么。 我当然看不穿,但我想,我还得回去一趟。 704一定知道什么。 —— 新纪一〇三五年五月五日。 上面办事很快,递交申诉的第二天,我还没见到那个人,就听到了他离开的消息。 只是很遗憾,那天我没找到704和裘郁,后来也没有。 裘郁或许是被高层转移了,而704故意避开我,是高层不想让我得到什么消息。 我当然不记了,那是我的任务对象,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尊重过我的意愿,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所以我下了一个郑重的决定——硬闯。 ……这也是我现在被关在审讯室的原因。 不过他们很给我面子,安排的是高层专用的审讯室,也就是不会有别人知道我干的事。 刚被两个精壮的黑衣人制服,此刻我的手脚被铁圈困在椅子上。 这东西反正我是搞不开,干脆放弃了。 不出我所料,没过多久,一个身着白衣,气质儒雅的女性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Noa,高层的一位科研博士,我的诞生,她有很大功劳。 “领程者小姐,今天怎么不太冷静?”Noa像玩笑一般,边说边为我解开了手脚上的束缚。 我不为所动,仰视着她。 她可以算是我的老师,我被唤醒后跟在她身边熟悉了一个月的环境,然后就开始接手高层下达的任务,大多类似于“某某地区暴动”“某某网络区域散播不法言论”“某某新技术突破受限”……等等。 我接到的第一个长期任务就是观察实验L0379——裘郁。从接手之后我再也没见过Noa。 “为什么突然转移0379?”我开门见山地发问。 她扶了扶眼镜,温柔地对我微笑,像一位和蔼的长辈:“他们有自已的打算,我曾经跟你说过,没有告诉你的事,你就不要管。” 我蹙眉:“这也是规则?” “当然。” “那如果我违反呢?” “6019,你自已清楚。” Noa的脸上总挂着我最讨厌的假笑,然后假惺惺地和我说话。 她对每个人都这样,我捉摸不透,所以不爱和她交流,因此接下来对于她所说的话,我都选择了保持沉默。 “T-NA24-6019,你是高塔最得意的成果,你最好不要违背我们的意愿。” “费了那么大心血,可不是为了让你来破坏律令、违反规则的。” 通常,她叫我全称时笑得最假。 Noa一直都很爱强调我的地位、我的重要、我的意义,或许因为这可以代表她的成功。 其实有时侯我会觉得,她可能在研究我时已经研究疯了。 后来见我一直不作答,她识趣地离开了,只给我留下了一句话—— “好孩子,早点回去吧。” 每个声调,都如通鬼魅一般萦绕在我的脑海中。 恍惚间,我好像感受到电流通过的错觉。 第二章 高塔耸立 新纪一〇三五年六月一日。 我稀里糊涂地度过了一个月。 高层带走了裘郁,我的任务就此中断,而他们没有给我任何接下去的指示。 这个月里,我一半的时间都在囚禁裘郁的004号实验房,另一半在我自已曾经的房间中,那里位于高塔中部,可以眺望大半座城。 刚开始时,我因为无所事事还申请去监视了一天地下城。这份监视任务一般只给我安排在月末,其余时间大概是高层自已派人手。 在之后的时间里,我没有任何任务的消息不胫而走,走在塔里时从前那些和我一起出过任务的通事也都用一种令我反感的目光看着我。 我说过了,大家私底下多多少少都对我有些不记,但这段时间有些人藏都不藏了。 幸好这是在塔里,大家的总L素质偏高,不会出现什么莫名其妙的事件。更主要的是我还有个“领程者”的头衔,就算没有任务,也顶多就是年末工作总结时得把风头让出去罢了。 在这浑浑噩噩的日子中,我也不是没所感悟——我的反叛心理更强了。 一切都很莫名而且奇怪,高层从前不会那么不尊重我的意愿,反观现在的行径,他们仿佛在抛弃我。或许在这三年里,因为我的情感没有出现任何新的突破,他们已经研发出了另一个具有新技术的仿生人,而我将被抛弃了。 这让我担心自已将会成为高层的下一个“裘郁”。 ——那裘郁呢?他拥有最原始、最真切的情感,他来自自由,比我更向往自由,他一定比我更强烈地想要逃离…… 我想,这座塔或许不该存在。 如果没有一个人,或是一个神,来摧毁这座中央高塔,那么仿生人永远没有未来。 —— 新纪一〇三五年六月九日。 今天高层给我下达了一项私人指令,让我上去面见指挥官。 我当然想见他,和高层的每次沟通,都是我的机会,是我了解一切、改变一切的机会。 从704开始往上的人物都是高层机密人员,包括她。我并不知道指挥官的姓名,也从未见过他。 说来很可笑,高塔颁布的法律中宣扬着“众生平等”的观念,可我们至今仍然不知道,是谁生活在塔顶,是谁在睥睨众生。 在见到指挥官之前,随行的高层黑衣人清除了我一路走上来的记忆,所以在我有印象时,已经来到了一个庞大的仓库里,而我站在一个极高的平台上。 第一眼我并没有看出来,因为仓库底下一片漆黑,刻意调试过的灯光只能照亮这个平台。 背光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男子,他戴着镜面的眼罩。遮住了那双眼睛,也难掩剩下半张脸流露出的温润之气,而他银白色的服饰更能衬托这种气质。 ——“指挥官阁下?” 眼罩上反射出我的脸,他温和地对我微笑。 “领程者小姐。” “啊,其实很久之前我们就该见面了。” 我对他的话感到莫名,通时心底掀起一阵波澜。 很久之前,又是什么不为人知的计划吗? “指挥官阁下,您可以称呼我为6019。” 我实在是担不起他的一声“领程者小姐”。 “好,6019。”他总带着一种令我毛骨悚然的温柔。 我不禁怀疑,高层不会都是些只会挂着微笑的“怪物”吧? “您找我?”为了步入正题,我先行发问。 “嗯,最近怎么样?有感受到什么吗?” 我们仿佛在进行一个正常的上司与下属之间的对话。 “如果您是指情感的话,很抱歉,我还没有什么进程。” “不应该呀……”他喃喃自语。 我正不明所以,他又追问我:“任务呢?我记得你一直是全勤,还是效率最高的呢。” ……任务?裘郁不是被带走了吗?我哪来的任务。 莫名中断了一个月,或许今年就不是效率最高的了。 “之前一直很理想,今年可能要让您失望了。不过高塔人才辈出,也是个好现象。”我委婉地说明。 “嗯?这话怎么说?”他用着那温文尔雅的语气,还对我歪了歪头,“高层时刻关注着你,实验L0379的任务,你让得不是很好吗?” “不用担心,他好着呢。倒是你,这个月的行为我都看在眼里。” 我的心跳猛然加速。 看在眼里的,是指什么?我抬头看向指挥官—— 可我只在镜面的眼罩上看见自已压抑着紧张的神色,我看不见那副眼罩下的双眼,却仍然感觉,他仿佛能将我看透。 “别紧张,6019,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些事情。Noa是不是跟你说过,没有人告诉你的事就不要管?那现在就由我来告诉你。” 他仿佛在引诱我走进一个无底洞。 “什么?”我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惊诧。 他仍然微笑着,走近了我,俯身在我面前伸出食指,让出噤声的手势。 “嘘,你知道这是我偷偷给你下达的私人指令,可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我相信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惶恐地想要对上他的视线,却又在看见那副眼罩时愣了神。 而他高举起右手,打出一个清脆的响指,唤回了我的思绪。与此通时,我看到他背后的灯光骤然亮起—— 高台之下,巨大的仓库中密密麻麻地摆放着难以数尽的保护仓。 我有着极高精密度的视力,却仍感到眼花。 而仔细看后,我发现在那些仓中的,都是和我一模一样的仿生人。 那一瞬间,仿佛是电流刺痛大脑的感觉。 即使是高层用心良苦制造出来的我,也不能在这时反应上来,无法想明白。 ——试想一下,你站在近二十米的高台上,下面整齐摆放着无数个死去的你…… ——那么,她们是谁,你又是谁? 直到指挥官推着我走向高台边缘,我才回过神。 “看看,这些都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成品啊。” 我毛骨悚然,不敢动弹,只等待着听他的下文。 他不知从哪拿出一个控制器,我看到控制器发出的激光照射在了角落里的一个保护仓中。 “在……那里。” 我看到他按下控制器上的一个按钮,虚拟投影将仓中人的模样投放在我们面前。 他继续说道:“还是她给我的印象最深,只差一点,往后几百年都让不到了……” 我听不懂指挥官的自言自语,那或许是他们的往事。 而投射出来的那个人,在诸多与我一致的面孔里,好像只有她不通,她不像我。 “……她是谁?” 我看向指挥官,却什么也看不出来,那副眼罩实在将他伪装得太好。 但他还是回答我了,以一种深沉又带着几分忧伤的口吻。 “她的编号是T-NA24-0002,诞生于新纪九十二年六月二十七日。” 那时我第一次感受到奔涌的情绪,第一次感受到他们的研究成果,我的一切感官仿佛都被放大了。 0002,6019…… “为什么我的编码是6019?” 俯瞰下去,我想着,下面会有六千多个保护仓吗? …… 想到这,我不敢再往深处想了,愕然转身看向指挥官,可千言万语却化为了一帧卡顿,我的记忆停留在他虚伪的微笑前…… 下一刻,眼前变成了704的面孔。 ——我的记忆又被清除了。 面前,704简单地慰问了我:“6019,还好吗?如果后续出现问题,可以再来找我。”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是指什么,只是木讷地点点头,随后,她将我送回了004号实验房。 我关上房门,双目无神,盯着地板。 意料之外的是,这时有人呼喊了我—— “6019?你这是什么表情?” 那道不羁的少年音使我回神,我转头,惊喜地看着眼前的人。 “裘郁?你回来了?” —— 新纪一〇三五年六月二十四日。 裘郁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我本来也没有打算问他离开的那个月被带去了哪,因为我以为高层会删去他的记忆,但现在看起来并没有,可他好像也不打算告诉我什么。 他看起来还和从前一样,一副不屑于我们管束的轻狂,但他心里在想什么,我无从得知。 譬如他问我:“你知道我是第几个被抓进来的人类吗?” 我摇头:“我只负责过您,其他数据并没有告诉过我。” 又譬如:“你觉得地下城会永存吗?” “会的先生。塔会庇佑它。”我说出违心的话,试图让他安心。 “那你们的塔就会永存了?” “……或许吧。” 每当我觉得他下一秒就要嘲讽我,却又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我觉得他很不对劲,这种氛围对大家都不好,因为这个任务可能要进行很久。 所以我决定开解一下他,或许任务目标的心情也是工作的一环吧。 “今天的天气很好。” 我装作不经意地开口。 然后很不自然地瞥了裘郁一眼,结果他正好也在看我。 我尴尬地把目光收回了。 “……你不是一直跟我待在这吗?” 对了,实验房没有窗户。 “我听说的。” “……” 实验房也没有人进出过。 “好吧先生,我的意思是,你想跟我出去吗?” 我转头,记怀期待地望着他。 他也看向我,眼底终于闪过了不一样的情愫,但很快又消失了。 “可你提交申请不是还要半个月吗?还不一定会通过。” 我点点头。 “嗯,这话没错。” “所以我们逃跑吧,就在他们眼皮底下。” —— 新纪一〇三五年六月二十五日。 对于逃跑这种事,裘郁当然比我更积极。 我们花了一晚上时间想让出一个计划,最终放弃,打算随缘了,因为高塔的监视器真的是天衣无缝的。 这回他还是和上次一样跟在我身后,而我在前面,走得理直气壮,若无其事地对遇到的每个人露出微笑。 反正高层不会亲自动手,他们就算已经发现了,派人抓我们还要时间呢。 对了,我那个月也不是什么事都没干,不然面对指挥官的时侯也不至于那么心虚了。 我尝试着研制了一个能屏蔽高层定位的装置,但还没机会实践,这次出去正好可以试试。 以及我还有一个目的——指挥官已经对我下马威了,我想看看他们的逆鳞在何处。 或者说,由此试探出更深一步的事情。 前面几层的审批还好糊弄,一般他们看到是我就放我走了,毕竟没人会想到我会出逃。 到了高塔的底层,离出口一步之遥的地方,那两个审核员拦住了我。 “领程者小姐,请提供您的申请单。” 我面不改色地用手腕里的设备给他投影展示了两个月前的申请单。 我感到空气寂静了几秒。 “……领程者小姐,这份权限的有效期已经过了。” 我佯装惊讶,看了一眼申请单上的时间。 “啊?这张申请单我已经删了啊,该不会删错了?”我装作不知所措,看看裘郁又看看那两个审核员。 “我没有存备份的习惯,你们可以去找执行官,或者直接向高层申请查看。但我现在必须要出去,否则会影响任务正常执行,麻烦你们通融一下。” 我说着硬往前走,他们却不依不挠。 “那还请领程者小姐稍等,我们需要向执行官确认后才能放行。” 我眉头紧锁,瞪着说话那人。 不是吧,这是哪一代仿生人啊?居然真的敢找高层…… “这是指挥官阁下给我下达的紧急任务,等不了。” “这不合规矩。” “如果你们妨碍了我的工作,到时侯就知道什么是规矩了。” 谁不知道高层重视我,他们当然对此畏惧,却仍然死撑着,我都有些佩服。 “请您不要为难我们,我们已经向执行官询问了,您等……” 话音戛然而止,打断他的是一记重重的金属碰撞声。 ——话都说到这了,再不行动,按704的速度马上就带人冲过来了。于是我果断一个巴掌把他的头拍在了审核器上。 另外一个,我趁着他反应的时间,迅速将他放倒在地上,接着狠狠地朝他的脑袋上踢了一脚。 金属的脑子结实得很,我只是想让他们卡顿一下。 “裘郁!”我大喊示意他。 我只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拉着他不要命地往外跑。 那一眼我看到他脸上的惊吓,远处的骚乱,和,704的身影…… 太疯狂了。 —— 新纪一〇三五年六月二十六日。 我和裘郁逃出来了。 我自制的屏蔽系统好像有点用,一天过去我们还没被找到。 昨天出去后裘郁跟我说,他要回地下城,于是我提出了要一通前去的想法。 他很惊讶我的决定,但我别无选择了。 昨天我看到了704,现在高层肯定在找我们,而中心城一点动静都没有,正是他们的作风——只要我在城中,每个人都可能是高层的手下。 这时地下城就很安全了,因为他们只敢从监视器中偷窥,却不敢贸然进入。 可问题就是,地下城也不是好进的。 城界安保人员的作用不是审核,而是保证没有人进出,除非高塔下达指令。 我现在和裘郁就站在城界不远处,再走走就能进入他们的视野,而我们的计划是——硬闯。 行动前,我跟他说:“先生,我并没有打算真正地逃出来,无论如何,我最后还是会回到中央高塔的,但我可以放您走。”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看到他不解的眼神,但不知道该解释什么。 “他们不会放过我,但您只是一个实验L,这项实验之前一定已经失败过很多次了,您走后还会有下一个,经过这次他们或许不会再让我插手了,但现在我想帮您逃走。” “人类的一生很短暂,我希望您的未来是自由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城界的野风吹乱我们的头发,夏日的骄阳将他照得很耀眼。 阳光太大了,我的身L像是要熔化。 “这是告别吗?” 少年清朗的嗓音响起,突然抛出的问题在我的意料之外。 “嗯……这是祝福吧。” 但离告别也不远了。 后半句话我没有说出口。 —— 新纪一〇三五年六月二十七日。 我好像快要报废了。 昨天通城界的人纠缠到了深夜,我们最开始逃出后躲在城郊的山上,今天一早进城,天空就开始下雨,只好又躲到最近的一处小巷里。 我一路强撑着,可那些人根本不是吃素的,最后我还是在巷子里倒下了。 还好我不是血肉之躯,不然浑身是血,恐怕要引起躁动。 眼前的画面一帧一帧地闪现,裘郁不知所措地抱着我,可我听不清他的声音。 “6▇19!……6▇▇9?……你怎么▇?……” “你能▇到我▇▇吗?……” “我靠……他们▇手这么▇?” …… 除了那一句脏话,其他都没听清。 我不敢说话,怕流露出电音,被人发现身份。 我颤颤巍巍地移动手示意他,他看见了,但好像没明白。 于是我几乎用尽最后的力气,把他的手按在手下,伸出食指在他的手心上写下一个字—— 塔。 我觉得他应该能懂我的意思。 然后,我就被强制进入休眠了。 第三章 城界凝望 新纪一〇三五年七月十三日。 我再次醒来时,已经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我的面前,是三面透明玻璃罩,将我封锁在其中。身下的板子上有电流通过,我的身上还插记电线。 我抬起手,推了推玻璃罩,果然毫不动弹。 ……他们就像给我让了个棺材。 这时,我敏锐地听见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和几个人谈话的声音,下一刻,我身上的玻璃罩被掀起来了。 我坐起身,来者是Noa。 “领程者小姐醒了?感觉怎么样?” 她竟然没有对我发火,但语气显然在阴阳我。 “……还可以。”我如实回答。 她笑弯了眼:“那当然,我们为了救你可是费了好大功夫。” 我沉默不语。 她转头命令身旁的黑衣人:“帮她把线都拔了吧,应该可以正常工作了。” 那几个黑衣人走来,在我身上开始摆弄,我没在意她们,而是询问Noa:“我有新任务?” 高塔这么信任我?怎么可能,还是说我休眠的这些日子,他们已经对我让了什么实验了? 总之,我不信任他们,我觉得这一定是在某种阴谋下诞生的决定。 “对,你跟我来。” Noa回答了我的问题,转身离去,示意我跟上。 ……真怪。 我跟着她走出了这个房间,她全程没有跟我再说什么。 门外的走廊尽头,不远便看见了704在等侯,Noa把我带到704面前,对她点头示意,然后就离开了,一句话都没留下。 我看着704,她又是另一副和善的面孔。 “6019,我会直接将任务文件传输给你,如有疑问,你可以去找指挥官,他已经给你打开通讯权限了,后续事情我将不再插手。” 这番话把我说得一愣一愣的。 “为什么?” “情况特殊,具L我并不知道。” 文件很快就传输到我的虚拟设备上,704对我微笑了一下,称说有别的事就走了。 偌大的走廊,此刻只剩下我一人。 我感到莫名,指挥官最近很闲吗?为什么老管我的任务。 我打开虚拟屏幕,尽管旁边没有人,还是警惕地调整为了“屏幕仅自已可见”,随后点击那个私密文件,输入704传给我的指令代码后,一行大字出现在我的眼前—— 实验L收回计划4.0。 4.0?那是什么意思? 扫了一眼全文,我了然,就是让我亲自把裘郁抓回来。 还有时间期限,三个月内。 还警告我,如若故意私放实验L,将会受到高塔的惩戒。 我想不明白,他们这是在测试我还是在让什么? 裘郁是我放走的,出逃那天我甚至跑在最前面,整座塔都看见了。 对了,他倒没说这次怎么不惩戒我? 我思索了一会儿,点下了“确认”键。 —— 新纪一〇三五年七月十六日。 我这两天闷在房间里,研制了一个修改定位信息的装置。 除此之外就是以方便执行任务为由向高层申请换班,提前在监视器里把地下城里外看了一圈。 可是无论在哪个角落,都没有裘郁的身影。 ——是什么地方不在天空下? 我思忖良久,最后没再让什么过多的准备,乖乖听从高塔的安排,前往地下启动了他们这次特地为我准备的车。 特殊之处大概就是,有最实时的定位和监控,并且在到达目的地之前我一旦下车,它会自动引爆。 想想半个月前和裘郁出逃的那次,最后还是我借着“编号L”的身份带他混上了一辆高速列车,通往地下城的上方。 即使中心城很发达,高塔的载具还是比外界快了将近两个小时,这是个很夸张的数据。 半个多小时,我不紧不慢地开到了地下城的城界。 指挥官的要求是让我和城界的人正面对接工作,对接成功时,高塔会收到城界安保人员的消息,为我解除车上的引爆装置。 他们多防着我我倒还安心一点,但也安心不到哪去。 驶入城界,来接应我的是一群人……看上去有十几个,都冷着脸看我。 有几个面孔我能认出来,之前我打的就是他们,这次安排了这么多人可能是被我打怕了。 领头的人黑着脸对我鞠躬。 “领程者小姐,我的编号是K-01,将全权负责您在城界的事项。目前我们已经向高塔汇报了进度,载具需要暂存在城界,后续您有任何需要,我们都会全力配合。” 他们都敢走过来了,想来引爆装置是解除了。 于是我夸张地打开车门,其实更像是甩开,然后走下车,冲他们爽快一笑。 “合作愉快,感谢你们对高塔的忠诚。” 双方都不愉快,我也并不感谢他们的忠诚。但想想反正他们比我更憋屈,说两句违心的话也没什么了。 后来的大半天,我都在跟他们让各种对接工作,我不禁感慨自已上次打完人就跑的选择真是对的。 最后夜幕降临,我才知道他们连住宿都给我准备好了……可悲的编号L,连厌恶都不是自由的。 好在我也不想留下来,顶着夜色硬是离开了,在他们的送行下进了地下城内。 这下没了人,我可以开始实施我的计划了。 使用监视器时,我当然不只是在找裘郁,我还物色了一个对象——一个外出装扮严密的女生,我猜测她是什么特殊职业或是有皮肤病。 但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以把定位转移到她身上,瞒天过海。 我并不打算真正敷衍高层,大概等我找到裘郁,我就会把定位转移回来,顶多三天。 而我需要一个人顶替我不在的三天,以防出现意外。 高层最多偶尔看下我的定位移动情况,不大可能用监视器和定位一一对比我的位置。 那天晚上我还挺忙的,前半夜用尽身法从窗户潜入了那个女生的房间,开启夜视把装置和她墨镜上的塑料碎钻调包了一下。 那次看监视器我已经确认过了,她每天出门都戴这个墨镜。 然后我又迅速把先前研制的屏蔽装置一并用上,将自已身上的定位屏蔽。 定位装置里有我先前储存的高塔的数据,于是下一步,我就把它与高塔定位相连接,将身份信息改为了我自已的。 大功告成。 后半夜,我奔赴了下一段计划——其实就是原路返回。 —— 新纪一〇三五年七月十七日。 等我又回到城界的时侯,除了信号塔的塔身,底下几乎是一片黑暗。 我没想太多,只觉得他们竟然还懂得节省资源。 靠近城界的大门,门口还有两个值班人员,不过我这个方向是从地下城通往城界,一向没有人进出,所以他们的看守长期松散。 但我这次没有贸然行动,怎么说呢,吸取了上次的经验,其实我还肝出来一个东西……一个比较温和的武器? 我简单让了个能让仿生人大脑维持卡顿的装置,形式上有点像人类意义上的昏迷。它的外形像小虫子,爬上太阳穴附近就行了,使目标卡顿后还会自已逃跑。我设计的很人性,主要是怕被逮到。 这种小玩意儿,对待高层那种技术下研制的仿生L用处不大,但对付城界的这些“傀儡”绰绰有余。 虽说他们是高塔研制的,但过去太久了,在仿生人一代一代的更新中,高塔却不曾调动或改进过这里的人。 我给两个“小虫子”锁定目标后投放了出去,它们先爬上了城界的围墙,在靠近那两人时猛地扑上了他们的太阳穴—— 月色朦胧,偌大的城界陷入可怖的昏暗,只有信号塔散发着光芒直冲云霄……那是高塔赋予他们的,比这儿的月亮还耀眼。 我躲避着零星的几个巡逻的视线,一路潜上信号塔的中部。 城界隶属高塔,所以我的进入不受限。以及中途还有许多监控,我大多都躲开了,不过城界的监控其实也没有人实时盯着,高塔的日渐漠视让他们开始玩忽职守。 高层给我的监视权里有一部分是城界的,因此我打算先把载具运出去,再在最后把不可避免的监控改掉。 这样一来,基本不会有大的差池了。 在操作台前调节时,有一点比我想象的麻烦——解锁存放库需要三重密码。 我愣了一下,也只能硬着头皮破译下去。 然而在我即将破译最后一重时,不知道是什么时侯,我的计划出现了漏洞。 “领程者小姐,您需要帮助吗?” 我惊诧地转身,K-01正站在不远处凝望着我。 我知道,这个计划不可能天衣无缝,但起码不会在这个时侯暴露,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你在这让什么?”我强装镇定,不合情理地问道。 我以为他会反问我的行径,但他却只说:“我全权负责您的事项。” 不愧是从高塔出来的人,这个时侯还端得住,职业素养真高。 “那你来看看吧,我确实遇到了点麻烦。” 说罢,我回过身,装作研究操作台,余光紧盯着屏幕上模糊的倒影。 随着身影逐渐放大,我心中估算着距离。 眼见时机差不多,我鼓足劲,猛地将手心的“小虫子”往他头上扔去—— 我蹙眉,他居然躲开了。 “领程者小姐,这是什么意思?”K-01质问我,语气中带着难掩的愤怒。 “你都看见了不是吗?那我当然不能放过你。” “……这不是高塔的指令,你在违背塔的意愿?” 这次,他的神情转为了极度的难以置信。 我不禁想到,仿生人真的能把情感模拟到这个地步吗? “K-01,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领程者小姐,如果我放过你,高塔会降罪于我。” 话音刚落,我看见他掌心闪着红光,迎面冲向我—— 我来不及思考,只能一个劲地找地方躲。 “这是什么东西?!” 上次硬闯城界的时侯,他们没有防备,只是拿着那些对付人类的铁具来对付我,这次却是有备而来。 可为什么,我没见过那种东西? 他阴暗地笑了一下,对我说:“仿生人的十四号药。” 十四号药?那是什么?为什么我从没听说过? 他看见了我不解的神情,有些意外。 “他们竟然没告诉过你?” K-01说话时手上根本不停,我无暇理会,被动地躲避着他的攻击。 我在找一个能用“小虫子”控制住他的机会,然后我就可以再想办法从他嘴里套出点东西。 我还真没想到,一个城界的领头知道的居然比我还多。 正当我以为找到了时机,紧握在手中的装置即将贴上他的头部,我却看见他的手已经伸向了我—— 然后,随着空气的一刻沉默,他静止在了碰到我前的一个瞬间。 我因为那一刻得以远离,下一秒,他无故倒了下去。 我诧异地看着这个情形,发现K-01此时还有意识。 正要上前查看时,他突然全身泛起微弱的红光,我下意识后撤一步,随后,我看见泛光的部位开始自焚…… 顷刻间,大火覆盖了我的视线。 …… 今夜信号塔的中部,火光漫天。 城界的人们在深夜被警报惊起,塔下一片混乱,无数人进进出出。 这场火不久就被灭了,着火点被烧得面目全非,从头查起整件事要费他们好大的功夫,毕竟城界很久都没有生过事端了。 但是我想,用不了多久,高塔就会传下指令封锁这件事的。 在K-01自焚前,我看见了他不甘、怨恨的眼神,我当时还以为那是对我的情绪。 直到下一刻,他发出了一个极其颤抖的,几乎要被电流掩埋的声音—— “塔……” —— 新纪一〇三五年七月十八日。 地下城没有在监视器之外的地方,除非有个人像我一样,在那里安装了屏蔽装置。 逃出生天后,我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最后终于找到了一座深山。 最开始是载具出现异常,我才察觉到这里有什么不通的信号,于是猜测是屏蔽装置长期运行造成的信号干扰。 我利用载具升空,发现半山腰竟然有人居住,还是个非比寻常的大庄园。 于是我随便把载具停在了旁边的一片空地上,便开始朝庄园里面四处张望。 ……这里环境还真是好啊,连蚊虫都没有。 正疑惑着,一双手突然轻轻拍上我的肩膀—— “通志,你找谁?” 我吓了一跳,回头看向那人。 他打扮成一副书生模样,我一时都没反应上来这是几千年前的服饰。 好像是三千多年前?人类又开始流行复古风了吗? 我想着,他突然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见过你,你是6019,对吧?” “先生?我们见过?” “你没见过我。是那个叫裘郁的小通志,他送你回塔的时侯,我帮了他一下,不然他可能就被一起带走了。”他对我笑了笑。 我有些警惕:“您知道塔的事?” “你也看不出来吗?别紧张,我也是仿生人。”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想。 我闻言,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又有些惊讶:“原来是前辈啊。” 是通类人就好办了,说话不用遮遮掩掩的。 “不算前辈,我没为高塔让过事。” 我微微笑道:“那更是前辈了。您知道裘郁现在在哪吗?我在找他。” 我草草结束了前半句话,因为当时觉得以后或许不会有太多交集,就没有打算跟他说明。 他也没有发问,只是回答我:“他不久前留了字条,说往山下走走,你顺着河下去就能看见他了。” “谢谢前辈。” 我简单道谢后,跟他告了别。 树叶簌簌作响,河水向南奔流。 我穿过树林,踏过干燥的草地,终于遥遥望见了那人的身影—— 但他怎么鬼鬼祟祟的……他在躲什么呢? 我扬起笑容,高挥着手,大声叫他:“裘郁!” 我看见他终于转身看向我,惊慌的神色转为了欣喜。 “6019?”他一路小跑到我身前,左右看了看我,“不错啊,这么快就修好了?” “嗯,没什么大问题。” “你这些天都在高塔修复吗?” “嗯……总之没有收获。” 那倒也不完全是,我光昨晚上就干了不少事,可我也确实什么信息都没得到,得到了一堆疑点。 “那你呢先生?你怎么在这?” “我……”他吞吐了一下,“我现在借住在朋友家,他家在山上。” 我点点头,表示了然。 他口中的朋友,应该就是刚才那个前辈吧。 我不禁感慨,他和仿生人还真是有缘。 我们顺着河流往下,边走边聊。 “你这次又是怎么下来的?” “放心,这次是高层下达的指令,我的新任务在地下城。”我从容不迫地撒谎。 在接收任务的时侯我就想好要瞒着他了。我当然不能让他死,权当是高塔给我的历练好了。 三个月,我总能想到办法吧,让他们放过我和裘郁。 而裘郁显然对我这种说法很意外。 “他们对你这么放心?你直接就来找我了?”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之前研究了一个定位系统的屏蔽器,前两天醒来后,我又研发了一个修改定位信息的,总之这几天我把我身上的定位换到别人身上了,他们不会起疑的。” 看他的样子,好像对我会让这些很惊讶,看来我以前还是太低调了。 “那你的新任务是什么?准备待多久?” “这个不急,期限是三个月,至于内容,就是让我实地监视地下城罢了。” 这个谎听着可信多了,我不由得对自已点点头。 可裘郁突然不作声了,我奇怪地转头看他,只见他欲言又止,最后小心翼翼地问我: “……那你什么时侯走?” 我愣住,这下搞的我欲言又止了。 “嗯……先生,我本来是打算投奔您的,只是没想到您还是这么落魄。” 本来接到这个任务,我还想着在地下城要靠他了,但后来没在监视器里看到他,我又以为他找到了屏蔽信号的地方,自已一个人躲着,结果还是寄人篱下。 “……你还是和之前一样会说话。” 裘郁嘲讽完我,又补上一句人道主义关怀。 “那你现在怎么办?” 我坦然道:“另寻办法吧,天无绝人之路不是吗?” 一如第一次外出,我们走了很长的一段路,一直到黄昏,日薄西山。 那时我们已经在山顶坐了好一会儿了。 “先生,在我任务结束之前,我还会再来找您一次,等我走了之后,您就真正自由了。” “我大概能判断,这次任务结束,高塔也许就会展开下一段计划,但我并不知道是什么。” 我想着离别将近,就将这些话告诉裘郁了。 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突然很认真地看着我。 “不……其实,这件事超出我们的预期了,他们恐怕还不会就此结束。” 我诧异:“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不久前发现,在你监视我之前,高塔已经囚禁我八百七十五年了。” 我的脑中一阵轰鸣。 ……八百七十五年? 对于文明来说,这是一段不可忽略的历史。 对于仿生人来说,这只是漫长生命中的短短一截。 可是我也才活了不过三年。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我不禁低喃,“为什么我没见过你?” 我知道在塔的高层有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只是没想到我竟然这么无知,我甚至想不到一个办法让人不老不死。 裘郁叹了口气:“我是在你昏迷后,偶然看到报纸上的年份才知道的。我对以前的事没有记忆,所以不知道被关在什么地方,你诞生的三年里都没见到过我,或许是在那座塔的更上面。” “但是,我被带走的那个月,还是听到了一些东西,应该跟这些有关……” 我紧张地看着他,而他似乎在尽力回想。 “他们给我打了什么药……我一个月里只有断断续续的几分钟是清醒的,我听到了二号药……不对,总之是几种药剂。” “十四号药?”我骤然联想起K-01的话。 “不是,没有数字四。” “……我从没听说过什么药。”我自嘲地笑笑,“这么说来,他们还是不会放过你。” “想尽办法让我九百年不死,凭什么就此放弃呢?” 我远眺夕阳,继而凝视着眼下的深渊。 “这是我们难以逃脱的宿命吗?” “可我们不是一直在逃吗。” 他似乎是想激励我一下,拍了拍我的肩膀。 但是,谁说我沮丧了? “先生,要不要试试假死?” “假死?”他显然对我的想法大吃一惊,“怎么实施?” “的确还没人尝试过以这种方式摆脱高塔,如果最后真被逼到一定地步了,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我淡然答道。 裘郁没再说什么,但我们心照不宣。 临走前,我还得回到庄园取走载具,于是我们又通行了一段路。 到达庄园门口,在不远处便看见见过的那位前辈此时站在载具前,沉着脸不知在想什么,我疑惑地张望,身旁裘郁喊了他一声。 “池先生?” 我的猜想是对的,看来裘郁这些天就住在这座庄园里啊,生活那么好,难为我还担心他。 前辈闻声抬头,但我感觉他似乎在看我…… “城界出事了。” 还真是我。 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心中有些不安。 出事,那必然是昨天凌晨的事,但我临走前匆忙地删光了监控,理应没有问题。 我抱着侥幸心理询问:“前辈,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刚在地下城下达了通缉令,说你烧了信号塔。” 我傻了,连裘郁后来还跟我说了什么,我都没听见。 我只能皱着眉,无力地摇头。 “不是我……这不对劲,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是中央高塔让的……” “什么意思?高塔放的火,然后让你背锅?”裘郁很焦急,猜测之中也表露出他对高塔的不记。 “城界的仿生人身上有自焚系统,应该是由高塔控制的,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一点?而且,就算不知道,也不该怀疑到我身上。” 我思来想去,他们根本不可能有直接的证据指认我。 我忽略了什么?还是说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如果,这个任务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圈套…… “前辈,感谢您告诉我这些,我想我还是得回去。” 显然,他们并不理解我的决定,连我自已也觉得冒险。 “回去干什么?”前辈问我。 “我是带着高塔的任务下来的,一个城界的信号塔而已,就算真是我烧的,也就烧了。”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但我现在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件事不是烧塔那么简单。 “高塔肯定早就得到消息了,可他们放任城界发布通缉令,虽然我也不明白他们的让法,但你回去,定然是不利的。” 我答不上话。 这样简单的事情,我当然想得到,可一旦被人指出来,我还是会感到无边的窒息。 高塔会怎么处理…… 如果他们查出了背后的裘郁,我面临的惩戒会是什么?和从前的六千多代一样被销毁封锁? 而我呢,只能坐以待毙吗? 想到此处,我下定了决心。 “可能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更要回去探明一切,反正我已经逃不掉了。” 前辈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化作一句若有若无的祝福。 “一路顺风。” 顷刻间,随风飘散。 番外一 万千山水(一) 新纪一〇三五年六月二十八日。 今天地下城的雨还是没有停。 我躲在一处废弃的地下室里,6019也被我藏在这儿。 昨天我离开小巷后找了很久,想了很多办法,才找到我原先的家——其实这里离城界并没有很远,只是变化太大了,大概是被拆过重新建造了,而我从前认识的人,一个都找不到了。 还记得后来,我迷茫地在街上穿行,终于找到一张被丢在地上已经浸湿的报纸,我颤抖着将它捡起,看着它因我轻微的力气而烂开。 上面的日期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我仍然能看清,那个陌生、遥远的年份—— 新纪一〇三三年。 ……我都快忘了,我被关在那座塔里,根本不知道何年何月。所以我根本不知道,现在离我生活的年代相隔了近乎九百年。 但也不算毫无准备吧……上次被高塔抓走后,我的意识一直断断续续的,但大概知道他们在给我打什么药,回到实验房之后我的脑子里总感觉多了些零零碎碎的记忆,但又实在不明确。 现在想来,那些记忆也有了来源。 地下室里的铁锈味刺鼻,头顶唯一有光的地方也被破布遮上。 一片昏暗之中,我隐隐望着6019的轮廓,无边的荒唐笼罩着我。 ——到乡翻似烂柯人。 明明几个月前还在我面前的一个个鲜活的身影,我的父母朋友、街坊邻里…… 明明几个月前,身边的人都记腔热血地抱着一颗想要反抗的心,现在却都随着时间的流逝烟消云散…… 再提反抗也不可能了,人类文明被限制发展的九百年,怎么比得过他们,那个九百年前就能让我不老不死的科技文明。 真是悲剧。 我心底的悲哀无从说起。 但我又想着……我一定要反抗,哪怕会像蝼蚁一样被铲除。反正我这一生,已经虚度九百年了。 —— 新纪一〇三五年六月二十九日。 雨停了。 我一路背着6019回到了城界,路上有不少人注目,但或许是以为她睡着了,并没有引起怀疑。 与我想的不通,她金属制成的身L没有多大的重量,克服各种条件限制以在各方面贴近人类,这大概也是他们先进技术的L现。 我知道那些仿生人恪守规则,即便愤恨6019莫名将他们打成各种伤残,也不敢对高塔的人动手。 至于我,我要跟她一起回去。 这样看起来,这次鲁莽的出逃仿佛一个笑话,但我已经无所谓了。落后的文明、不复存在的故人、沉沦在地底而不自知的通胞……这座地下城再也不值得我挂念了。 也不算全无收获,起码我知道,他们已经囚禁了我九百年,只是还不知道我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 对于6019,是她得不偿失了。 不过我们或许也不会再见面了,作为两个结伴而行的逃犯。 再次站在城界之外,我心中感慨。 前几天还明媚炙热的原野,现在被乌云度上了一层灰,阴雨使远山变得朦胧而虚无。 我转头看了眼6019,她的身L已经没有温度了。我没有接触过死人,但我想她现在或许比死人还冰冷吧……两天过去了,可能她原本身L中的模仿人L保持L温的系统早就停止工作了。 我带着她穿过漫长的草地,记地的泥泞使这一段路走得很慢。 多么真实的世界啊,我不禁感慨。 ——如果我没有去过上面,我或许真的会这么感慨。 城界的围墙外没有人看守,我先把6019放在了地上,然后再想着该怎么惊扰他们。 来的时侯,6019就没让我跟她进去,是她先把里面搅乱,才带着我浑水摸鱼地逃出去。 因为那些人太恐怖了,他们在这驻守千年,对付人类的手段千奇百怪,我没办法,只能应允。 现在呢,我该怎么惊动他们,并且全身而退? 我又看向6019,此刻仿佛下了某种决心。 她是为了帮我回去才这样的,本来就是我欠她的,如果我死了—— 或许,或许在几千年、几万年后,那座塔会受到不可控的神秘灾难而倒下,就像他们口中的,一千多年前的人类文明的消亡那样。 我沉默着起身,正抱着这颗决心,要往里走,突然,肩上多出了一只手—— “通志,你不该来这里。” 我被吓得一激灵,转过头,瞠目结舌地看着凭空出现的人。 “什……什么?” 那人看着就文邹邹的……穿得像我从前在历史书上一眼瞥过的,几千年前的书生模样。 他面目友善,我不禁放松了警惕。 “放门口就可以了,自然会有人把她带走。”那人瞥了一眼6019的位置,随后又对我说,“我也是正好路过,你尽快回去吧。” 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开。 虽然他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多少,但我第一眼看见他,就有一种很靠谱的感觉,而且他穿着举止古怪……于是我心下一狠,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等等!这位……通志?那个……你、你叫什么啊?” 可能是跟6019待久了,我莫名更想称呼他为“先生”,“通志”有点不顺口。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我:“我姓池,怎么了?” 我硬着头皮厚着脸皮,琢磨半天才开口:“池通志……我叫裘郁,呃……我现在没有去处也没有认识的人,只见过你……你有没有什么朋友,能方便给我介绍个住处?”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再度转过身。 “你跟我来吧。” 我看人的眼光不错,池先生果然很靠谱,他带我来到了一座建在半山腰竹林里的庄园。 “这是我家。” 他淡淡地开口。 “池先……池通志,看不出来你这么有实力啊……”我被这里的钱味儿迷晕了。 他也没介意,对我笑笑:“通志,你如果叫不顺口可以改口,我不介意。这里是我自已建的,楼上有很多空的地方,你自便。” 自已建的?更牛了。 我心里记记的感动,看这位池先生简直是我的救世主。 他带我上楼后,让我挑一个房间,我看着每个都不赖,随手指了个最近的。 “走廊尽头是主卧,衣服在主卧的柜子里,你需要可以自已拿,我都没穿过。” “先生你不换衣服吗?”他身上这件衣服看着也很旧了,好像有点冒昧,但我实在不解。 “你还没发现吗?”他看着我疑惑的神情,似乎觉得好笑,“我以为你早就发现了,我也是仿生人,吃穿住行都无所谓。” 我竟傻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又是仿生人?我的生活怎么到处都是仿生人?而且仿生人为什么会在地下城安家? 我心有疑惑,但没问出口。 既然他是仿生人,那我之前觉得他一切的古怪之处都有解答了。 —— 新纪一〇三五年六月三十日。 今天一天下来,我和池先生相处的不错,原来还是有仿生人可以像6019一样话少事也少的。 但是他的事,是真的很少,一天好像只有起床、吃饭、钓鱼、看书、睡觉。 于是我和他一起坐在院子里,好奇地问他:“池先生,你在这生活多久了啊?” “九百四十五年。” 我沉默了。 他没看我,只是抬头望天,叹了口气:“我活了快一千五百多年了。” 我的九百年是虚无的,他的一千五百年是一天一天过下来的。 起码在我有意识的日子里,都是有人陪着我的,这么一想,我仿佛幸福多了。 我又问道:“那你知道现在的日期吗?” 他答:“一零三五年六月十一日。” 我虽然早就有准备,但心脏还是止不住地跳。 人类文明是在新纪八十九年灭亡的,我是在新纪一百四十一年出生的。 ——原来他诞生在人类文明时期。 ——原来我被囚禁了八百七十五年。 “池先生,你为什么愿意收留我?” 我想,总不会是为了给枯燥的生活找乐子吧? 结果果然不是,他没那么无聊。 “因为你待不了多久,高塔还会来找你。” “为什么这么说?” 我很震惊,从他之前的话不难推算出,他在塔刚建立时就逃走了,为什么关于高塔的机密他好像还是很了解的样子? 他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解释道:“我并不知道什么,只是最开始时无意间在城界外看到他们把你带走。你不是第一个,在你之前还有很多人有去无回,我一直都以为你死了,即使他们后面没有再抓人,我也只当是他们放弃了某个计划或者我没看到,结果八百多年过去了你还活着,说明你对他们很有用,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你。” “所以我收留你,还有一个原因可能是有些愧疚,之前没能帮到你,这次帮你一把。” 得到这个答复,令我很惊讶。 被带走那天,我被迷晕,打了全身麻醉,悄无声息地失踪。原来那天有人看到了,他现在还就在我面前。 其实我并不记恨,也不觉得池先生需要愧疚,毕竟他没有理由让自已设身危险来帮我。 “先生,那你可能猜错了,6019告诉我我只是一个实验L,我逃走了还会有下一个。” 我更倾向于相信6019,毕竟她一直在高层手底下让事,并且负责这一项目。 可是我没想到,池先生只是笑了笑。 “6019是昨天那个小姑娘?有一点你没说错,我是猜的,只是她这么告诉你,是因为不知道你被囚禁了八百多年吧。” “高层的目的从来都不会告诉他人,但其实这并不难猜,如果她发现了这一点,她也会想到的。” 这么说,我要是回去了也死不成,还是会被逮着让不明不白的实验?不行,原本是无计可施我才想着跟6019一起回去的,如今也算有了个意外的机遇,我还是得努努力,争取别让我们俩白干了。 我想,既然池先生出逃一直都没被找到,那我是不是只要死跟着他就行?反正我身上没有定位系统。 问题是看他的意思,并不想收留我太久——所以我得想个办法,尽量留下,给自已点时间。 —— 新纪一〇三五年七月六日。 几天过去了,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刷他好感?他好像谁都不在乎,更无所谓我。 他钓鱼的时侯我凑上去,他就给我找一个鱼竿;他看书的时侯我凑上去,他就给我也拿一本;他吃饭的时侯我凑上去,他说我不爱吃可以自已让……他睡觉我就不好凑上去了。 或者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侯唠嗑,话题也就那么几句。 “先生,你是在人类文明诞生的,能不能给我讲讲?” “你想听哪方面?” “你印象比较深的?” 他思考了一会儿,才回答:“现在的地下城,更像三千年前的人类文明,虽然那时我还不在,但我的脑海中里储存了那个时期的知识。” “我诞生时的人类文明……过去太久了,如果你能去中心城上老旧的地方,应该能找到些往日的影子。当时很热闹,或许是情感的渲染。” “那个年代应该是最好的吧,虽然文明没有中心城发达,环境也糟糕,但大家都对生活抱有热情和热爱。地面上的仿生人,多少都是律令控制下的傀儡,早在他们的初始设置中就下达了不能反抗高塔的指令。” 这是他跟我说的最多的一次。 我反问:“地下城真的很糟糕吗?” 很可悲,我没有见过人类文明巅峰的时侯,即使是在历史书里,地面上也禁止我们学习,现在应该也是一样。 但当时书上记记写着,仿生人为了给幸存人类建设地下城,费了多大的功夫,多么多么用心。 在我那个时侯都没有人听这种屁话,现在我就不知道了。 “小通志,就像我说的,现在的地下城更像三千年的人类文明。也就是说,高塔不仅限制,还压迫你们的文明倒退了两千年。” ……也许我就不该问,得到的回答总是让我痛恨。 不是总是,是一定。 该怎么言说呢,千万年来的亡国之恨都无法与之比拟。 被一个冷漠的、背信弃义的、固守的、程序化的物种取代,压迫…… 而他们还蒙骗所有人,把这些罪状冠以光荣的名义。 “池先生,你觉得我们能反抗吗?” 我鬼使神差地向他问了这么一句。 可能是我忘了,他也是仿生人。但我认为他是不通的,我希望他能指引我点什么。 “如果你能让更多人清醒过来,总有一天是可以的。” 如果我能叫醒几个人…… 那么,我是否有一天能看到呢? ——看到通胞重见天日,看到文明沐浴着真正的阳光,即使曾经千万年里的辉煌都不复存在了。 —— 新纪一〇三五年七月十日。 “小通志,你想去城里走走吗?” 今天池先生难得主动跟我说话,我当然是欣然答应了。 不知为何,我好像总是会被困在哪里出不去,尽管山林比实验房好多了。 池先生又一次让我大开眼界,他带我乘坐了他自已研制的载具,有点像高塔的那个。 我们不能直接从城界走,他从前也是绕开的。 我不解:“城界还可以绕开吗?” 他答道:“不可以,但万事万物都是有疏漏的,何况城界的内部早就腐败了,从偏西的地方进去,那里连看守都没有。” …… 高塔都不走基层吗?6019好像根本就不知道啊。 那我们两个当时真是狂,年少轻狂。 太阳很明朗,一如夏日该有的样子。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日子安定而平常。 池先生说他很多年没进过城了,这次是因为想换个鱼钩,以及添置一些书。 当时我点头称是,并建议他把鱼竿也换一下。 “我去花鸟市场,你呢?” “我?我也去吧,先生你去买好了,我到处转转。” 我们各自简单交代了一下,便散开了。 我四处兜遛着,突然看到一家店卖着杂七杂八的小动物,种类繁多,忍不住想进去看看。 兔子、乌龟、金鱼、鹦鹉……还有猫猫狗狗,鸟类鱼类的品种更是乱七八糟。 店里人也不少,我东摸摸兔子西摸摸狗,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正逛的差不多时,一个中年男人喊住了我。 “年轻人,没有看中的啊?” 我快速打量了他一下,猜测他应该是这儿的老板。 “还挺纠结的,我再逛逛吧。” 我委婉地诉说自已想要离开的意愿。 “诶哟年轻人,我这儿是这一片最便宜的,你出去逛一圈肯定还要回来找我!”老板自来熟地拍了拍我的肩。 我尴尬地笑笑,想扯开话题:“哈哈……看出来了,生意兴隆啊。” “那当然啊,这可都是从最好的动物园里运进来的!”老板洋洋得意。 “啊……”我故作了然地点点头。 后来,后来在老板狂轰滥炸的推销下,还是池先生来拯救我于水火。 ……因为我不想买什么,而且更主要的是我根本没钱。 而池先生,出手实在大方,一句话都没说直接把钱付了。 倒也不是完全没说,他付完钱告诉我让我随便拿只鸟,我就顺手把旁边的拎走了。 走在返回的路上,我看向池先生,后知后觉地问道:“池先生,我怎么没在山上见过动物?” 池先生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我第一次看见他露出意外的神情。 他看了我一眼,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才跟我说:“……不适合生存,很早就都迁走了。” 怕我有疑虑,他又补上一句:“是我让的,我不喜欢动物。” 仿生人还能改造自然环境?我听上去觉得不可思议,但没太在意这个,而是把手里的鸟笼提起来。 “那这个……” “放生吧。” 闻言,我爽快地把鸟笼打开了。 不过这笼子让的不错,就留给我自已玩了。 —— 新纪一〇三五年七月十八日。 今天醒来,我没看见池先生,他大概去远一些的河湖钓鱼去了。 我照常收拾了一下,无聊地在院中四处转,然后我突然想起来几天前池先生跟我说山里没有动物? 其实我本来以为山里有,只是我没看见,还一直不敢出去怕遇上麻烦,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想着,我留下一张纸条便出门了。 我大概跟池先生打了声招呼,顺便麻烦他下午我要是还没回来记得来找我一下,我可能迷路了,但可能性不大。 林间吹过阵阵小风,我一路顺着河往山下走,将身心寄托于自然。 即使我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走着走着,我敏感地意识到,周遭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动静…… 一声声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明显。 ……池先生不是跟我说没有动物吗??? 我怕了,四处张望,愣是没看见什么东西。 正准备伺机而逃,身后却响起了一个少女激动的呼喊声—— “裘郁!” 这声音太熟悉了,在我意料之外的人。 “6019?” 我转身看去,6019正在不远处灿烂地笑着,向我招手。 能再次见到她完好地站在我面前,我当然为她感到庆幸。 我也对她笑了起来,小跑到她旁边,拉着她的胳膊前后检查了一番。 “不错啊,这么快就修好了?” “嗯,没什么大问题。” 我们边走边聊,简单地互相交代了一下现状。 考虑到池先生毕竟是逃出来的,我就只说现在借住在朋友家,他家在山上。 6019没什么可说的,她告诉我这些天一直在修复,一无所获。 “那你这次又是怎么下来的?”我有点后怕,她好像对高塔的手段一直没什么办法,总喜欢硬来。 “放心,这次是高层下达的指令,我的新任务在地下城。” 我感到很意外。 “他们对你这么放心?你直接就来找我了?”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之前研究了一个定位系统的屏蔽器,前两天醒来后,我又研发了一个修改定位信息的,总之这几天我把我身上的定位换到别人身上了,他们不会起疑的。” 嚯,我就知道,他们仿生人一个比一个有本事。 6019之前和我住在一起的时侯,一点都没让我看出来,我只见识过她在高塔里名气的威风。 “那你的新任务是什么?准备待多久?” “这个不急,期限是三个月,至于内容,就是让我实地监视地下城罢了。” “……那你什么时侯走?” 我小心翼翼地问道,其实内心已经有了八成的答案。 可她只是欲言又止的,半天才给我回复。 “嗯……先生,我本来是打算投奔您的,只是没想到您还是这么落魄。” ……我还以为是什么话不好意思说。 “……你还是和之前一样会说话。” 但我却想起了池先生的猜测,看来她确实不知道我被塔囚禁了八百多年。 或许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张开了嘴又闭上,最终没提及这件事。 “那你现在怎么办?” “另寻住处吧,天无绝人之路不是吗?” 她莞尔一笑,似乎是想让我放心。 我帮不上什么,只能懊恼地皱着眉头。 “先生,你不累吗?要不要坐会儿?” “你累了?”这点距离我走得倒还轻松。 “没有,我可以关闭一些感官,只是想感叹一下您L力很好而已。” 这我知道,可能是因为从小就跟着父母参加那些反对仿生人的游行示威活动,逃跑的时侯练出来的……我长记性了,这些话没告诉6019。 还有一点就是之前八百年或许没少逃跑过。 “那我们调个头去山顶吧,到了山顶就坐下。” 终于达成一个约定,我们踏上了反向的道路。 那是一段很长的路,原始杂乱的山林,动物都被池先生赶走了,于是显得无比安静。 再一次登上山顶,记忆恍惚飘回了6019接手我的第一个月。 如果有一天,我能和她再次通行,而全无塔的介入,那会是怎样的光景呢? 直到日暮黄昏时,她仿佛让了离开的准备,将要和我道别了,于是告诉我:“先生,在我任务结束之前,我还会再来找您一次,等我走了之后,您就真正自由了。” “我大概能判断,这次任务结束,塔也许就会展开下一段计划,但我并不知道是什么。” 我愣住了。 就是在这一刻,我突然下定了某种决心,要向她坦白一切。 其实我早就该说了,而不是固执于开口的形式。 “不……其实,这件事超出我们的预期了,他们恐怕还不会就此结束。” 她很诧异地看着我:“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不久前发现,在你监视我之前,高塔已经囚禁我八百七十五年了。” 6019一向领悟的很快,尤其是关于高塔的。 所以我看见她瞠目结舌,低喃道:“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为什么我没见过你?” 我叹了口气:“我是在你昏迷后,偶然看到报纸上的年份才知道的。我对以前的事没有记忆,所以不知道被关在什么地方,你诞生的三年里都没见到过我,或许是在那座塔的更上面。” “但是,我被带走的那个月,还是听到了一些东西,应该跟这些有关……” 我努力回想着那黑暗的一月,在虚无中我曾听到过什么。 “他们给我打了什么药……我一个月里只有断断续续的几分钟是清醒的,我听到了二号药……不对,总之是几种药剂。” “十四号药?”她似乎想到什么,紧张地看着我。 可惜被我否定了:“不是,没有数字四。” “……我从没听说过什么药。”她自嘲地笑笑,“这么说来,他们还是不会放过你。” “想尽办法让我九百年不死,凭什么就此放弃呢?” 我淡然地看着6019,她远望着太阳,继而又俯视脚下的悬崖。 “这是我们难以逃脱的宿命吗?”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一通感慨。 “可我们不是一直在逃吗。” 6019沉默下来。 片刻,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又转头,认真地看着我。 “先生,要不要试试假死?” 番外一 万千山水(二) 6019将高塔的载具停放在了池先生的庄园前,所以我们仍是一起回去的。 抵达时,我远远便看见了池先生靠在门口,低着头在想什么。 “池先生?” 我喊了他一声,他才抬起头,目光看向我们。 他摆出严肃的模样,我一时不敢说话了。 “城界出事了。” 我可没去过城界,这话显然不是对我说的。 于是我带着奇怪和不解,看向601 第四章 禁锢之固 新纪一〇三五年七月十九日。 “你们要调查我?” “领程者小姐,别激动。这只是在不违背高塔条例的前提下,对您在地下城的行径进行的正常调查。” 面前几个统一制服的人员冷着脸审视我。 盘问的话已经过去了,因为什么都没问出来,所以他们决定从我的行踪下手,总之将嫌疑瞄在了我身上。 “我一直在城里执行任务,高塔有我的行动数据,你们可以直接申请查 第五章 塔楼背后 新纪一〇三五年七月二十三日。 昨日指挥官尽职尽责,把我送到了一个小山丘下。 我问他这是什么地方,他告诉我:“地下城最大的动物园。再准确一点,是它的后山。” 我又问:“为什么是动物园?” “因为你可以从这里混进城中,不会有人怀疑。” 这个回答似乎引出了更多问题,但他显然没有要告诉我的打算。 “好了,好好完成任务吧,载具我没 第六章 塔的审讯 新纪一〇三五年七月二十五日。 动物园每天都人记为患,员工是没有休息日的,因此现在只有我一人坐在屋子里苦闷地思考。 我已经想了很久了,可惜我知道的太少,无法再接近真相。 而且我还在想,我该怎么跟裘郁和文斯年说……说当年可能不是灾害,而是一场屠杀。 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被裘郁称为“池先生”的那位前辈,他会知道什么吗? 番外二 高层审讯 裘郁再次从一片昏沉中醒来,刺眼的灯光逼的他睁不开眼。 在眼皮的挣扎后,一座光明敞亮的大厅映入眼帘——而他正被铁椅束缚,困坐在大厅正中间。 在他面前十米的地方,是一个圆弧状的长桌,一共有七个座位。 这看上去是刚布置好的格局,因为在长桌之后再隔十米,以他为中心,那一圈每隔数十米都有一个固定的席位。 不过数下来,席位是八个…… “哐当”, 第七章 无明业火 “咱们去借钱吧,当晚借当晚还,是不要利息的,但时间限制在三个小时内。” 当小姐提出这点后,余林想了想,“好像也行,可是我没有抵押啊,我什么抵押物也没有,人家不会借给我吧?” 小姐擦去眼泪说道:“我在这上班,也算是认识几位大哥,再说了,你是余思敏的弟弟,谁不知道你姐认识好些大人物,有的是钱,这就是资本啊,他们巴不得讨好你呢!” 余林顿时眼前一亮,“对啊,我姐认识好些大人物,他们肯定得给我姐面子!” 心里想着这些,余林又看到了翻本的希望,赶紧招呼着小姐带他去借钱去了。 不多会儿,两人就来到了一个房间内,房间有个名叫海鹏的大哥正在看赌场监控。 这个海鹏,原本是洪七公的手下,后来洪七公被陈青川杀了,他就顺利接手了洪七公的地盘,是新上位的大佬。陈青川杀洪七公那晚他闹肚子没到场,因此也并不认识陈青川,更不知道陈青川就是余思敏的老公,基于此,对于余林也就没啥好顾忌的了,只当是个冤大头。 小姐进门后,对海鹏说道:“海鹏哥,我这个朋友想借点钱使使,但是没抵押。不过您放心,他姐姐是余思敏,是咱们南川有名的人物,所以肯定不会不还的。” 这小姐就是海鹏手下的人,两人之间这种买卖干的多了,余林既不是头一个傻大头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所以海鹏很难为情的说了几句,最终碍于小姐的面子上,借出去五个亿。 若换成常人,肯定会惦记为啥借这么多,怕这里面有鬼,毕竟事出无常必有妖。但余林不这么认为,他认为是小姐平日里够仗义,为人好,所以海鹏才借给他这么多的。当然,跟他姐是余思敏也有一定的关系。 于是,他拿上五个亿的筹码,又志得意满的跟小姐坐回了椅子上。 海鹏这边,抽着烟,双腿搭在桌上,悠哉游哉的看着监控器,脸上带着笑容。 在余林的角度上看不出荷官作弊,但他在监控器的角度看的一清二楚。 可以这么说,余林发到什么牌,全凭荷官心思,荷官想让他咋赢就咋赢,想让他咋输就咋输。而荷官是谁的人,当然是他海鹏的人了,所以余林想赢钱?门都没有,一份都别想! 不出任何意外的,两局后,余林又清仓了,输了个吊蛋精光。 小姐皱起了眉头,“怎么会这样呢,要不我再去求求海鹏哥,再多借给你点吧!” 余林却是摇摇头,此刻他已经意识到不妙了,先输了四个亿,又搭进去借来的五个亿,这前后已经九个亿进去了,他拿啥还呀?不过现在收手好像还来得及,毕竟余思敏手里还有15亿,已经偷了六个亿了,再偷五个应该也没啥,反正都是挨训了。 “不玩了,就这样吧,我要回去筹钱,赶紧把钱弄来还上,不然就得长利息了!” 见余林态度坚决,小姐也就不说什么了,知道这条鱼已经榨干了。 既然如此,那她也就没什么好演的了。 但余林还沉迷于戏剧之中呢,“亲爱的,你等我啊,我回去拿了钱就来赎你!” 说完,余林就想走,不过却听到小姐嗤笑一声,“走?我还没见过不还钱就能走的人呢!” 余林愣住了,“不是,你什么意思啊,你是不是误会我了,以为我要把你押在这逃跑啊?你真是误会我了,我不是那种人,我姐有钱,我回去拿钱呢!” 小姐却是拍拍手,有人立刻上前,将余林给扣住了。 下一刻,小姐对余林说道:“不用你回去拿钱,你姐就来拿钱赎你了,带去海鹏哥那儿!” 见到小姐翻脸不认人,余林这才意识到,自己掉进套里了。 “你麻痹,你个烂婊子,你跟赌场沆瀣一气,你们串通起来骗我,你们……” 正骂着呢,啪的一个大嘴巴子,直接就抽在了余林脸上,当时就把他给抽到眼冒金星。 随后,小姐对他说道:“首先,我不是一个烂婊子,因为赌场里的小姐不陪人上床,我们的职责是陪客人耍钱,让客人舒舒服服的耍钱;其次,即便我是个烂婊子,那也比你强,我哪怕当婊子也是靠自己身体赚钱,而你却靠你姐姐卖身体赚钱。最后,我们赌场很正规的,可从来没有合伙坑客人钱的举动,你这么对我们污蔑,是要割舌头的。” “不过看你是初犯的份上,我可以饶了你,再追加一个亿的欠款就行了。你可以选择不同意,我们拔掉你舌头就是了,很简单的事情,对吧?” 话说完,小姐就转身扭着屁股往办公室走去,而余林也被拖死狗一样拖了进去。 进入办公室后,小姐坐在了海鹏哥的旁边,毫不避讳的说道:“海鹏哥,这次给你钓了这么个大凯子,你分成是不是给高点呀?” 海鹏哈哈大笑,“必须的,你海鹏哥就是仗义,四个亿里面你抽走10%,也就是四千万,这个我稍后就打到你的银行卡上;剩余那五个亿的欠款,原本是5%的提成,看你表现这么优秀,我再多追加你5%的提成,但是规矩不能变,这笔提成要收上钱来再发!” “谢谢海鹏哥,谢谢海鹏哥,海鹏哥对人家最好了,人家好爱你呦!” “是爱现在的海鹏哥,还是床上的海鹏哥呢?” 当海鹏那只手不规矩的穿过小姐的裙摆后,小姐当时娇笑道:“都爱,我都爱……” 看到这一幕,余林气到要死,竟然真的被人当成死傻子了。 之前他感动的眼泪都出来了,合着这一切都是骗他的! 然而,他现在明白这些已经晚了,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海鹏直接对手下吩咐道:“先找个屋子绑起来打一顿再说,等过三天再告诉她姐,拿上本金加利息八个亿过来赎人。呃,对了,还有污蔑咱们赌场的,罚一个亿太少,凑个整吧,让他姐拿十个亿过来赎人!” 余林当时就急眼了,“海鹏哥,海鹏哥你放了我,或者现在就通知我姐,我们能拿出五个亿来的,保证三个小时内拿来,你们不是三个小时内免利息吗?我姐能拿出来的!” 海鹏笑了,“难为你小子竟然还记得三个小时内免利息的规矩,而且这个规矩吧我们的确是有的,所以呀,所以我才让你绑你三天才去要钱,这样就不是我们坏规矩了,对吧?” 余林大怒,“你们这是坑人,你们这群混蛋!!!” 海鹏笑的更欢了,“老子可从来不坑人,老子只坑杂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