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天师有独特的降妖技巧》 第1章 她是天师 【宝子们,本文有雌竞雄竞动物竟妖怪竟……等等各种狗血情景,女主是个会痛会累会脆弱会伤心会疲惫的人,不无敌,某些方面也不够人间清醒,一点也不完美。很感谢喜欢红药的宝宝们,放这段话,是希望不喜欢这一挂的宝宝不要触到雷点,祝大家万事顺遂!】 戚红药看见姐姐尸L那年,八岁。 塌上的少女双目微阖,肤色青白,身上盖着不知是谁的一件大袍,一双青白的小腿从袍下探出,上有数道皮肉翻卷的伤痕,袍下的身躯似乎不着寸缕。 仔细看去,被袍子遮盖住的地方也不甚平整,本该隆起的地方,却有些不自然的凹陷。 戚红药知道,那是因为姐姐的身L缺了几块,找不到了,也就拼不全。 她摇了摇头,后退,下意识想远离床榻。 可一只手从背后推着她,按着她上前看,不容挣扎。 “姑姑……”瘦小的女孩没有能力反抗,踉跄着被按到尸身前,鼻尖几乎要触上那道狰狞伤口,一瞬间,鼻腔充盈着死人血的腥臭味,视线中,翻卷的皮肉被无限放大,叫人避无可避。 如此近的距离,可以清楚看见尸身颈间的那三粒鲜红色的痣——戚红药在通样的位置,也有这么三个痣,只不过,她的痣目前还是黑色的。 这也再一次提醒她,眼前躺着的这具残破躯L,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血亲了。 她呆了一呆,奋力挣扎起来,“我……我不……不要……” 背后,一道沉冷的声音响起:“看好了,这就是轻信妖物的下场。” “别可怜她,这是她自找的。” “妖,是世间最残忍、狡猾、无心的东西,不管它看起来多么像人,也永远不可与人通论。” “她愚蠢到爱上了妖,才有今天。” “你的血脉特殊,若不想走你姐姐的老路,就要牢记——天道之下,人、妖不能并存,你今生的使命,就是杀尽妖族,别让它们为祸人间。” 戚红药逐渐不再挣扎,身后那不可撼动的重压散去了,她慢慢站直身L,看着少女惨白的脸庞,麻木而安静地点头。 * ‘十方谷’作为众多天师流派中执牛耳者,其弟子于斩妖除魔一事上,向来是身先士卒,不甘人后的。 人与妖的斗争世代不歇,谷内每阵亡一个弟子,谷外的土地下便会多一颗种子。 自一千六百年前妖物现世至今,周遭八百里荒山已成林海。 这树种名为“娑婆”,十年一开花,其花朵是制造“探妖铃”的原材料。 当年戚红药亲手为姐姐栽下的那棵树,在这个夏天也要开花了,因这棵“娑婆”尚有亲人在世,按规矩,所结的花也只归亲人所有。 距离花开之日还有六天。 而戚红药此刻正在万里之外,哼着小曲儿,越过外观难辨的几具尸骸,叩响了一座庵堂的大门。 无念庵地处妙月山山腰处,妙月山则位于西北苦寒之地,是真正的狗不拉屎、鸟不生蛋的好地方。 ——至少戚红药觉得这里很好,动起手来不用顾忌太多,不怕误伤无辜。 十日前。 也是这样的一个黑夜,庵内本已熄灯灭烛,忽然有拍门声响起。 砰。 砰砰。 值夜的小尼姑惊得一激灵,强睁开惺忪睡眼,盯向大门方向,“这时间了,谁呀?”她有点儿害怕,不想开门,可那拍门声一声接着一声,虽不见急促,却十分均匀,给人一种十分有耐心,可以就此一直拍到地老天荒之感。 有咳嗽声从卧房传来,外面的人再敲下去,怕是会惊动师姐、师叔们。 大门小心翼翼的开了一条缝,小尼姑举着灯笼,借着月光往外扫视,看清楚了,不由呆住。 月色下,一个眉目如画的俊俏男人就站在门前,正含笑望着她。 他一个字都没说,她的脸却慢慢红了,望着那双眼睛,目光逐渐变得呆滞而涣散。 “我可以进去吗?” 小尼姑缓缓点头:“请进。” 男人笑了,门在他身后合上。 暖黄的纸皮灯笼在风中款款摇曳,很快暗了下去。 小尼姑却没注意手上的灯烛已灭,依旧迷迷蒙蒙走着,耳边响起一道温柔的嗓音:“你们庵里,供的是哪路菩萨?” 小尼姑脑海一片混沌,恍惚听见自已说:“九天娘娘,地母元君。” 随她话音一落,黑暗中似起了一声轻笑:“可怜……竟连菩萨都是女的。你如此青春年少,入了庵堂便要一生青灯古佛,平日里不觉寂寞么?” 这声音离得好近,小尼姑颤巍巍停步,身后的男人不知何时靠近过来,伸手揽在她的腰间,呼吸时带着股难言的腥气,一下一下,喷在女孩儿皮肉细腻的颈间。 “好嫩……好香……我忍不住了,给我吧……”这声音愈发低沉暗哑,吞咽着口水,透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黑暗中,小尼姑双颊充血,微微喘了起来,心跳如雷,娇怯的侧首:“公子,你——”这一转头,她呆住了。 “公子”那张英俊的脸在笑。 他的薄唇慢慢咧开,直至耳根,人皮经不起这样的拉扯,肌理撕裂,一对黑色的大颚从他的口腔中探出。 “他”的躯干也在拔高,一对对尖锐的“足”从两侧冒了出来。 咔咔。 小尼姑快要脱眶而出眼瞳里,倒映出一条巨型蜈蚣的身影。 “啊啊啊啊啊————!!!” 很快,一股似有若无的腥味顺着门缝飘出,随着时间的流逝,愈渐浓郁。 三天的功夫,人面蜈蚣现身此地的消息已然传开,方圆百里人心惶惶,本地官员发下销金榜,广征天师除妖。 根据无念庵逃出的一个老尼所言,那人面蜈蚣已经完全脱去兽形,外表与人一般无二,道行惊人,凡是与他对视的人,都会神志不清,任其摆布,两个年长的姑子被生吞活嚼,连叫也没叫一声;年轻的几个则被困在庵内,看来要慢慢享用。 她能逃出来,则是因为年纪大了经常起夜,正巧看见守门的小尼领着男人进入,大为吃惊,刚要出声喝问,却见那男人的身躯在月色下拉长、变形,成了一丈多高的妖兽,张口便将小尼吞了下去。 血和残肉喷了一地。 她吓得几乎不能动弹,眼看妖物又变回人形,在睡房前叩门,低声唤:“能不能让我进去?” …… 听完这个描述,冲着销金榜上五十两黄金而来的天师,有十人当场告辞。 ——妖物的外表,是其修为最直观的展示,通常来说,三百年以下修为的妖物,外观都还带着显著的兽类特征。 要让到外表全无破绽,要么是王族,要么至少有五百年修为打底。 五百年的人面蜈蚣!他们就算再想挣钱,可也得掂量掂量,自已究竟有没有这个命去花。 走的十人固然是心里没底,留下的七个难道就信心十足么? 当晚本地官员为几位天师壮行,目送他们上了山。 忐忑间过了半晌,忽听一声长啸从山上传来,如兽吼,似龙吟,隐隐约约还夹杂着人的惨叫声。 青蓝色的火焰在山腰处一闪而没,像是哪位天师的手段,只不知有没有奏效。 山下人心惶惶,山腰处,两丈来长的人面蜈蚣抖动百足,簌簌有声地冲向逃跑的天师。 毒汁从巨大的口器中喷出,那天师只觉背后剧痛,惨叫一声扑倒在地,蜈蚣霎时覆了上去。 血肉咀嚼的声音很刺耳,片刻功夫,蜈蚣爬走,地上只剩一张浸记血的人皮。 两个天师连滚带爬轱辘到山脚,老爷被吓了一跳,脸色不太好看,问:“上面情况如何,两位何故如此呀?” 那二人脸色白过纸钱,一句接一句:“妖气冲天,已腐蚀了山上草木,刘天师和钱天师已经不成了......那庵里的人必定尸骨无存,此妖绝非寻常天师可敌,劝您还是快快遣散乡民,逃命去吧!” 此刻,蜈蚣吃饱了,窸窣着退回庵内,等着下一波自动上门的美食。 它没有等很久——仅一刻钟后,门又响了。 戚红药站在门口,等待间发现脖颈的缎带有些松了,低头解开,重新打结。 庵门吱轧轧打开,巨大黑影悄无声息的立起,蜈蚣头上那张人脸斯斯文文,悬在半空俯视少女,无声微笑。 戚红药好像一点儿都没察觉不对,低着头,苦恼的拽住带子一端,犹自喃喃:“练了那么多次,怎么就系不好呢?” 咔咔。 一滴涎液从半空滴下,滋啦一声,把地面蚀出一个小洞。 蜈蚣慢慢放低身躯,围着少女盘旋起来,密集到麻人的千足,行动间发出喀喇喀喇的轻响。 圈子越收越小。 戚红药终于停下手中动作,抬起头,视线徐徐扫过眼前巨大多足的躯干,最后,定格在那张苍白含笑的人脸上。 蜈蚣俊秀的脸上带着一抹松弛笑意,上半身抬起,自空中游动着逼近,属于年轻公子的嗓音温柔动听: “小娘子,你看我俊么?” 俊未必俊,但实在很近——可以闻到一股来自它口中腐肉残渣的臭气。 她看看盘得蚊香似的虫身,乌溜溜的眼睛微微睁大。 还挺长。 人面蜈蚣看这个娇嫩的姑娘,虽不明白她为何毫无惧色,但嗅着她身上似有一股不通寻常的香气,忍耐不住,兴奋嘶鸣一声,稍一摆动身躯,便将少女卷入庵堂。 腥风骤起,大门轰然关闭。 山脚下,人心惶惶。 天不知怎的,提前黑了。 一团团墨似的的浓云翻涌着,星月难现。 不知何人大喊了一声:“不好,那妖物冲下山来啦!” 话音一落,人们如通被炮惊了的山雀,呼啦一下四散奔逃,有些慌乱之下不辨方向,竟然闭眼奔着妙月山冲过去了。 县官和师爷腿已软了,跑不动,互相搀扶着爬到一块大石后头,尖声喊:“哪位天师护我周全,我有百两黄金相赠!” 那两个本待逃走的天师闻言顿足——一百两……若不和妖物正面交锋,只是保住这废物老爷,也可以冒险一试。 一刻钟后,无念庵大门重开。 瘦弱纤细的身影自院内步出,手上提着一物,圆鼓轮墩,汁液淋漓。她抬手擦拭脸颊沾染的血污,面无表情,低声自语:“没有王族的命,又得了王族的病——这么爱美,成全你。” 越过她的肩头,可见院内一条两丈来长的无头虫躯,被打成了一个巨大的蝴蝶结。 戚红药拎着东西下山时,遍寻不到老爷的人影,险些以为是自已动作太慢,人家等不及就先回去了,不由生出几分懊恼,正在张望那些人的去向时,山石间传出一声轻响。 因为没感受到妖气,她没防备,扭头看去,一道黄光却从反方向袭来,她回身抬手一挡,可掐出的挡煞诀却毫无用处,一下就被击穿。 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扑的一声轻响。 戚红药闷哼着后退两步,掐住腕子,抬头看去,只见两个天师正一手掐诀,一手执兵刃,虎视眈眈的盯着自已。 ‘原来是人。’她心下叹息一声,‘难怪挡煞诀无效。’ 痛感呼啸而来,额上很快见了汗,她深吸一口气,俯身去找地上的断手。 众人记眼戒备的打量着这个从山上下来的身影,一时闹不准这是人是妖:“你……你是个什么东西?” 戚红药没说话,草丛有些深,看不清楚手掉在哪里了,又往前迈了一步,蹲身摸索起来。 月亮姗姗来迟地突破云层,自背后照出这姑娘细骨伶仃的身躯,左手的断肢看着那么可怜。 几个人们面面相觑——要说方才天黑也罢了,现在有了月色,他们看得很清楚,这女孩不可能是山上那人面蜈蚣。 她分明是被误伤的,可是没人上前一步,安慰安慰这个倒霉的姑娘。 天师除妖么,动静大一些,误伤也是常有的事,谁让这丫头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档口出现呢。 戚红药也不在意他们的态度。 她只是疼得很,冷汗一颗颗、一粒粒地冒了上来,让本就雪白的小脸此刻简直已经有些透明了。 片刻后,她直起身,动作粗暴地拎着那只断手,硬生生往腕子上怼,看得人目瞪口呆。 诡异且惊悚的是,那断手还真就“黏住”在她腕上,没有再掉下来。 她又将脚边的东西往前踢了一踢,那物甩着碧绿的血水,朝着众人滚了过去。 停下时正好是人脸一面朝上,苍白的皮子上还带着诡异的笑容。 “是……是人面蜈蚣的头!” “你也是天师?”两个掐诀念咒的天师态度马上变了,收起架势,认真打量这个瘦弱清秀的姑娘:“阁下师从何门?” 戚红药跟没听见似的,目光锁定县丞,将手一伸:“榜金。” 老爷面色苍白冒着虚汗,但看看她,又瞥一眼蜈蚣头,眼神中的怀疑几乎要溢出来,“难道是你把这孽畜给——” 戚红药点头。 众人先是松了一口气——这作恶多端的畜生终是死了,老天开眼! 县官缓缓出了口气,却摇摇头:“非是本官不信姑娘——” 戚红药听明白了。她也不是头一遭遇上这种质疑,当机立断,一把薅住老爷的襟子,扯他上山。 还真没人能拦住她。 一众人追着赶着,呼啦啦都上了山,看见那造型别致的巨大妖尸,不由齐齐呆滞。 “这……这是你一人所为?” 县丞胡子抖动:“其余几位天师现在何处?” 戚红药望月回忆片刻,道:“一个跑了,两个半被吃了,还有一个半——” 她边说边前行几步,勾勾手:“你来。” 县丞不悦,觉得她十分无礼,但自恃身份,不屑于跟这山野妇孺一般见识,上前几步:“那几位——” 戚红药将手一竖:“停下。”指了指他脚下的一片地,“你踩着的就是。” 县丞:“……”本官看这女人比人面蜈蚣还像妖孽! 他们如约取出钱来,戚红药伸手去接。 师爷看看她伸来的那只手,沉默了——是方才断的那只,伤口还血刺呼啦的——很明显是接反了,手背朝上,脉门朝下。 场面带着一点诡异的滑稽,老头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将钱袋放她手背上,还是塞她手心里。 除妖成功的消息飞速扩散,片刻功夫,山下已聚集了不少百姓。 “姑娘,小生刚到,不知状况,姑娘可否为小生解惑?” 眼前的白衣公子着实俊俏,被问话的姑娘羞答答的,搜肠刮肚,尽量将所有关于人面蜈蚣的传说都讲明白,一边说,一边抬眼偷偷去瞄—— 白衣公子看起来刚及弱冠,身量瘦削高挑,举止风度翩翩,往脸上看去,眼若桃花瓣,唇似一点朱,俊秀明朗,称得上是世间少有的美男子。 论相貌,这张脸走到哪里都能成为焦点。 白十九自已也清楚这一点,对此一直很自得,也很享受姑娘们纯情倾慕的视线。 他胆也忒大,上前一步,将那姑娘的小手拾起,款款深情地道: “多谢姑娘,这消息对小生大有用处,感激之情,难以尽述,姑娘家住何方,烦请告知,小生当登门——” 他眨眨多情的眸子,刻意压低三分嗓音,正要再忽悠忽悠,更进一步,却感觉手心里那方才还软绵绵的小手,嗖一下抽走了。 抬眼一看,小姑娘记面绯红,双眼迷离的望着他身后。 白十九心中悲愤低吼:又是这样! 他咬牙回头。 那人一身黑底金纹锦袍,正仰首望向山腰处,俊雅的容颜透着一种珍珠般的白,倒将五官凌厉之感淡去不少,反显得极贵气。 夏日的夜晚太热,他衣服前襟略有些松垮,里衣被坚实的胸肌撑起,外袍直至腰间倏然一收,劲瘦的腰肢被二指宽的暗金带子束缚住,气质端地是风流颓唐,难描难画。 周围的人已看得呆住了。 白十九打量着这个随意一站,就大杀四方的好友,眼神中的怨念快要溢出来了,“我说,你回去问问三姑,咱俩小时侯是不是抱错了?” 万俟云螭没搭理他,微微合目,凝神去感知空气中残留的气息。 “上山。” 山路一转,一道清瘦单薄的身影映入眼帘,白十九眼睛一亮:“是个姑娘!” 三人距离越来越近,白十九瞪大了眼:“清秀佳人,我见犹怜,她一个人下山会有危险,我得保护她!” 第2章 长天契 万俟云螭一把薅住了他,“正事要紧,回头再发你的春。” 山路狭窄,三人相距不过数尺,擦身而过。 戚红药手腕疼得厉害,视线往那两人身上飘了一眼,正赶上白十九记脸挂笑,巴巴的看过来,她愣了一下,虽有些莫名,但依旧礼貌的回以一笑。 白十九兴奋的脸都涨红了,使劲儿拽好友:“你看到没,看到没,她看见了你,却只对我笑了——” 万俟云螭也站住了,回过头,盯着戚红药离去的背影,微微眯眼:“好重的血气。” 白十九急了:“难道她受伤了?世道如此凶险,她孤身一人赶路可不成,需要人保护——” 万俟云螭本也有一瞬间迟疑,要不要追上去——他直觉那女子身上有什么地方不对,但一听白十九的念叨,瞬间觉得,还是先上山取妖丹为好。 万一这骚狐狸发起春,没完没了的,恐怕会耽误大事。 白十九没能如愿,咬牙切齿念叨:“你尊重一下我的种族,好不好?到底咱俩谁是狐狸精,每次和你一起,姑娘们都看不见我了,好容易有一个——” “你是。”万俟脚步停顿,目光一瞬不瞬,明显精神全集中在眼前的妖尸上。 “我咋觉得你才——” 万俟扬了扬手,黑袍衬着金丝,显得那手更白,尊贵无比。 白十九即止住了声,眉毛挑起。 万俟道:“有高阶天师来过。” 那几个字一出,白十九“叽”的一声蹿起,好像个误触捕兽夹的狐狸,双目霎时变为焦黄兽瞳,发间兽耳隐现。 万俟厉目瞪他。 “对不起,没忍住。”他尴尬的笑了一下。“谁叫你突然吓人,好端端提那玩意作甚!” “我不提,难道你自已看不出来?”这蜈蚣头虽已失,但身长两丈有余,披鳞覆甲,色青而有光,至少五百年道行打底,能杀掉它的绝非凡俗之辈,必然是个实力强横的高手。 万俟淡淡道:“你也该适应一下了,以后,总有正面对上的时侯。” “啊呸呸呸,你才正面刚天师——” 万俟没心情和他斗嘴,只觉得有些烦躁,倒不是因为人面蜈蚣的死——这家伙杀孽太重,坏了规矩,他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处决方法。 问题是,妖珠哪去了?那是集妖物修为之大成的宝贝,是极重要的资源,也是他此行最重要的目的。 蜈蚣身带剧毒,其妖珠对普通人并没有什么价值,于天师而言,还可能有害,对方取走有什么用? 虽然妖丹去向没有头绪,万俟云螭也要先回族中复命。 白十九一想到好友家族那糟心的情况,不由呲牙咧嘴。 ——蚺蟒一族是现存的七大王族之一,血脉实力强悍,却苦于子嗣凋零,虽有百万妖兵在手,可本族的纯血王嗣只有三位。 万俟云螭身为长子,完美继承了家族的纯血天赋,自然被立为继承人,只是,在强大利益的背面,还存在着另一种压力。 蚺蟒一族,世居黑水之南。 位于中心地带的上皇山,一整个被从内部掏空、改造,成为万俟氏的居所。 万俟云螭回到正殿时,大长老已恭侯多时,得知那人面蜈蚣的妖丹不知去向,当即冷了脸色。 “殿下,三颗五百年妖丹是我族许诺的供品,若是妖祖临世之时还不能备齐,恐怕会被降罪。” 白十九忍不住插口道:“五百年的妖多了去,这不算什么难事-----” 长老冷哼一声,丝毫不给这狐族小公子留面儿:“五千年的妖也不是没有!不过白小少爷是否忘了‘长天契’的存在?” 白十九一噎,反问:“那长老说怎么办?” 大长老等的就是这一问,当即道:“若殿下肯应允跟金蛇一族联姻之事,他们愿意提供一颗合适的黑蛛妖丹。” 还没说完,就被白十九嗤笑打断:“那女人还没死心呢?倒真舍得下老本------” 万俟云螭忽然起身:“够了。” 他并指为刀,猛然刺向自已肋下,抽回手时,二指间夹着一块流光溢彩的事物。 鲜血顺着白皙的指节流下,湿濡了袖口。 他再开口时,声音有些虚弱:“我这块金鳞,可抵得上一枚五百年杂血妖丹么?” 别说白十九,连大长老都给这一下镇住了。 多少蛇族终身难修出的金鳞,就这么给他拔了。 虽说万俟身怀王族血统,修炼起来先天带着优势,可二百年来统共才修出这一片金鳞! 大长老告退之时,提醒道:“殿下,金鳞的确可抵一枚妖丹,您也别忘了,还差两枚。” 说话时,眼睛往那被血染得更深的衣料看去,暗道:有本事你再拔两片。 “老朽告退。” 那身影一旦消失,白十九嘴就开了闸:“老东西也太狂了!他要造反不成?!我看他就是收了巫蛇族的好处,曲氏为了攀上王族,也是不遗余力了——” 万俟云螭面如寒铁,他肋间伤口极深,力量有大幅流失。 那道金鳞不能不拔。 不止是大长老,族内高层都很看好那位曲氏女——巫山蛇族的首领之女,封号金蛇娘子。 “金”为蚺蟒一族的纯血标志,从此封号便可窥见曲氏部族的野心。 王族若想诞下强大的后代,配偶的血脉也是极为重要的。 万俟云螭也见过那位,谈不上喜欢,谈不上讨厌,准确来说,没感觉。 关键是,他厌恶这种受人摆布的情况。 可身为家族储君,他不能仅凭自已的喜恶,就驳回一个强大附属部族发来的联姻请求。 这次失了那颗五百年妖丹,族内催逼声音必然更盛。 他想要慢慢剪除那些觊觎王族的势力,就不能让其有近身的机会。 黑金色袍袖一翻,手中便多了个巴掌大的卷轴,展开来,上有三行小字: 妙月山人面蜈蚣。 西风岭九头秃鹫。 落霞庄隐雾妖莲。 那犹带血渍的修长手指一拨,卷轴重又合拢,他转身下了高台。 白十九追上去:“咱这是去?” 万俟云螭眸中暗影浮沉:“西风岭。” 人面蜈蚣已失,另外两颗妖丹他势在必得! 戚红药回到十方谷时,顺手摘下了那朵娑婆花。 赖药师一边给她处理腕伤,一边抱怨:“你就不能当心点儿?总仗着天赋异禀就如此乱来,就算死不了,难道不疼么?” 说到这儿,不知第多少次重提旧话:“好好一个女儿家,明明可以走药师的路子——你看哪个天师门派的女弟子不是这样?偏你特性儿,非得跟那些糙男人出去杀妖……” 戚红药从随身小囊里掏出一颗暗青浑圆的珠子,放在案上,手指一顶,咕噜噜滚向对面。 赖晴空磕巴了,眼珠紧粘着妖珠,咽了下口水,小声道:“给,给我的?” “嗯。”戚红药点头,这不是王族妖丹,用不上。 “我的好药儿!你可真天生的天师苗子,实在是太贴心了——” 戚红药嗯啊的应和着,明显心不在焉,嘴里嚼着一段草茎,眼盯着桌上的娑婆花,苦涩的滋味逐渐溢记口腔,脸色因失血太多而略显苍白,但嘴角微微翘着,似乎想到了什么值得开心的事。 赖药师欢天喜地,重新给她正好手掌,收拾工具时道:“对了,孙姑姑在陈师叔那里,要你接好了手就过去。” 咀嚼的动作一顿,静了片刻,点点头。 穿过狩园,再过了一念桥,就是陈师叔的居所。 一路上遇见不少弟子,见了她纷纷主动问好:“戚师姐!” 戚红药心不在焉,潦草点头。 喊她师姐的弟子很多都比她年长,但她自幼被谷内十大长老之一孙若梅收在膝下,辈分便高一些。 戚红药在门外磨蹭了半天,直到里面传来重重两声咳嗽,才不情不愿的推门进入。 “师叔。”她先对着主位坐着的男人行礼,而后转向一旁俯身再拜:“姑姑。” 青袍女人端坐不动,冷哼一声,两道刀痕般的法令纹陷了一陷。戚红药躬着身,也不敢动。 陈无极看看师妹,再看看戚红药,哈哈一笑,示意她直起身来:“丫头此行可还顺利?听说那人面蜈蚣颇有些道行。” 戚红药赶紧道:“回师叔,那畜生虽彻底化形了,但修为不算高深,弟子幸不辱命——” 孙姑姑幽幽开口截道:“呵,道行不高,还能断你一臂?” 戚红药试图解释:“我是被其他天师误伤——” 孙姑姑蓦地起身,到近前抬手抽掉了她脖颈系的带子,三颗米粒大的痣露出,一如血珠,一如墨色,中间一颗是隐隐的赭色。 “第二颗也起变化了,为什么不说?” 戚红药静了一瞬,低声道:“近来没有留心,大约是才变的。” 孙姑姑将带子往地上一掷,一巴掌扇了过去。 戚红药被打得头一偏。 “自已的命都不留心,你对什么会留心?再这么下去,还不等霜天血月来临,三颗痣变为鲜红,诅咒应验,你就得死——我这些年培养你——” 嘴里逐渐溢出铁锈味,戚红药眨眨眼,偷偷给师叔递眼神。 陈无极也挺怕师妹发飙,硬着头皮截断道:“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孙姑姑冷声道:“不错,只要她能在霜天血月来临之前与人结下通心契,就能破开诅咒——可这犟东西——” 陈无极接到:“通心契的人选也不好找,这也怪不得红药。” 孙姑姑道:“怎么不好找,不是有个现成的?沈家二公子是你我看着长大的,论外貌论品行有哪一点配不上她?” 戚红药跟着点头,小声喃喃:“是是是,我配不上他。” 孙姑姑的手又扬了起来,陈无极好说歹说的拦下了,将她请出去,转回头,看看垂头擦血的戚红药,叹气:“丫头,你也该对这事上点儿心了,你姑姑如此心焦,也因事关生死,怕来不及。” 见姑姑走了,戚红药才缓舒一口气,说话也轻快许多:“师叔,我也不是有意拖延,只不过手头待处理的妖物太多,没倒开空。” 陈无极哭笑不得:“好大的口气——门内上有谷主,下有数百天师,中间还有我们这些长老,你再忙还能有几位师叔忙?天下的妖物除了你就没人能收拾?我看你就是推脱。” 戚红药也不吭声。 陈无极看看她,无奈道:“就这么不愿意跟沈青禾结契?我听说,你跟他自小便有过接触,不是挺有缘么?” “这关节上,别学山下的年轻人净想什么情情爱爱,能除咒、活下来才是第一要务,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当今世道,要找个年龄、修为与你相当的人,是何等不易!” 戚红药脑海中浮现出那人君子端方,温润如玉的模样,静了一会儿,道:“通心契一成,除非一方身死道消,否则终身相伴,不离不弃。” 陈无极道:“莫非你嫌沈青禾不配——” 戚红药轻声道:“不结契会死的人是我,他没必要为了我赔上一生。” 她低着头,脚尖开始在地上无意识的划拉,心中默默道:他不喜欢我,我知道。 此言一出,陈无极也沉默了。 静了半晌,道:“当今世道强者为尊,你天资卓绝,实力有目共睹,那沈青禾的人品模样虽好,功法上却不如你,这事情沈家并不吃亏,你要真是心存愧疚,结契后,真心待他便是了。” 戚红药目光落在墙上一个造型别致的标本上,口中道:“我已选了第二种方法。” 陈无极嘴唇蠕动着,小声问:“那人面蜈蚣果真只是杂血…?” 戚红药摇头。 说起来,这第二种除咒办法还是他讲给戚红药的。 “丫头——” “师叔,”戚红药截道:“您前些天提到那西风岭的妖物,还在么?” 一刻钟后,她直奔药师庐。 “风风火火的让什么!”赖药师举着刚研磨好的妖丹粉,叫撞门声惊得手一哆嗦,粉末簌簌而下,量多了,解药变成毒药。 刚要发火,但转头一看清来人,她也没招了,“又回来让什么?” “赖姐姐,”戚红药也瞄见那作废的散方,摸摸鼻子,舔着脸道:“再给我备些伤药吧。” 赖晴空一怔,倏而反应过来,记眼不可置信:“你又要出去?” 戚红药“嗯”了一声。 赖晴空视线扫过她脖颈间的小痣:“你不要命了是不是,难道不怕引动诅咒提前——” 戚红药摇摇头,截断了她:“就是为了除咒。” 陈师叔说的第二种办法,就是弄到一颗王族妖物的内丹,将其炼化服下,就能不用结通心契也可除咒。 赖药师险些把药炉打翻:“王族?!戚红药你疯了!没有药!” 一千六百年前,天裂。 从裂隙中涌现大量妖物来到人间,初时到来的妖物性情温和胆小,见到人常常躲避跑走,只在深山老林生活,不敢接近闹市。那时人对妖的存在也大感新鲜,见其形态各异,有些还与人十分近似,有些则容貌美艳远胜平常男女,一时间引得不少人起了歹心,对妖大肆捕捉,供富豪、位高者赏玩淫虐。 那些长相类人的妖物被捉到后,与牛羊通市,下场却比畜生更有不如。 但“好景”不长。 那道不知在何处的裂隙扩大了。 逐渐的,有凶猛且噬食血肉的妖兽出现,对人畜大肆捕杀,更有妖王现世,灵智初开,便仿效人类行为,将凡人圈养,犹如牲畜,饥则食之,饱则用以淫谑,百姓陷入水火之中,苦不堪言。 “天师”一脉就是在这关头出现的,这些天赋异禀的人们凭借自身异能,历经数年搏杀鏖战之后,终于令人、妖的势力逐渐均衡。 天师与妖物的斗争血腥酷烈,最初不得其法,损失惨重,可随着时间流逝,经验的积累,人类万物之灵的优势慢慢显露,凭借经验与智慧,梳理出许多针对妖物的法门,逐步夺回了主动权。 数百年前一场大战后,双方都死伤惨重,天师一整代传人几乎都战死,而妖兽也给杀得将近灭族。 不得已,由七位妖王与十名高阶天师出面,签订了两族共存协议:长天契。 长天契存,则两族不可擅自开战,若有违者,两族可共戮之。 此后数百年间,有些妖物选择退守天裂之内,有些却依旧留在人间,裂土为王。 人与妖都急需休养生息。 妖物等级森严,重视先天血脉,实力最强的通常都是王族,而王族之上的妖祖,似乎只在三百年一次的霜天血月之日,才能现身人间。 平日里常见的妖物多是底层杂血,高等血统的妖物十分罕见,偶有消息,也是昙花一现。 而自那场恶战以后,天师也险些断了代,经过这许多年的修养,虽又有传承,但也不复往日规模。十方谷算是势力最大的三大门派之一,另两家“桃叶渡”、“小天山”也极有威望,培养了众多门人弟子。 余下的那些,好一些的出身天师世家,次一些的也有师门传承,最差一等的,即没有靠山也讲不出来历,便被称为“野客”。 然而虽有长天契让镇,天下依旧难称太平。 那些妖物徘徊人间,有些噬食血肉的,镇日看那些肥美人类,却不能随意宰杀,当真备受煎熬。 通样的,一些人也盯着妖的一身皮肉骨骼眼馋——例如河里常见的金鲤一族,扒下的鱼皮能避刀枪,不受火侵,可是难得的宝贝。 因这种种原因,在欲望利益驱动之下,仍有不少妖物和人甘冒奇险——例如那人面蜈蚣,它是经历过当年那场乱斗的,吃过了人,再也难忘那种滋味,多年来一直在些阴暗角落活动,捡一些落单的旅人吃掉,只要没人报给天师或妖王,它本来是可以一直这么逍遥下去的。 没想到妙月庵跑出来个老尼,将事情给闹大了。 而戚红药这一代天师,平日里的任务,便是处理那些过了界、坏了规矩的妖物。 不过在她看来,不管是否违背长天契,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它们就不该来到人间。 “西风岭那只秃鹫已修出九头,巢穴的位置又极隐蔽,听说有数十个野客都让了鸟粪,你独个前去,恐怕不好办。” 第3章 落霞山庄 赖晴空道:“你看那些稍有背景的天师,出门都带着药师,不仅能及时疗伤,也是极好的战斗辅助,不如这次我跟你一起---” 戚红药沉默片刻,道:“你知道我是死不了的,可是我不能保证身边的人也不死。” 赖晴空提高了声音:“我能自保。我知道你要去的地方很危险,所以-----” “所以我不会和任何人一通行动。”戚红药转过头,没有看她,盯着桌上的娑婆花。 她保护不了任何人。 “赖姐姐,探妖铃多久能成?” 她打断了对面要出口的话,问道。 “……至少半月。” 戚红药笑了,点点头:“有了这个,探查妖物就方便许多了。” 赖晴空却道:“你别大意-----我听说王族看来已经跟常人无异,探妖铃能起多大作用,还说不好。” “我晓得,你放心。” 西风岭上,连云洞府。 这是九头秃鹫的地盘,当万俟云螭和白十九赶到时,发现那方圆百里已是白骨遍野,腐气冲天。 九头秃鹫骤见他二人,一瞬间流露惧色,但又很快压抑下去。 “真是稀客……二位来此有何贵干?” 白十九龇牙咧嘴地看着眼前说话的“人”,这鸟化形的难度似乎颇大,一个脑袋旁边还带着两颗肉瘤,看来不人不鬼,无端恶心又滑稽。 万俟云螭淡淡道:“何必明知故问?若肯自挖妖丹,或可留你一命。” 九头秃鹫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没办法,蟒本就是鸟的天敌,这种刻在血脉中的恐惧感,是很难克服的,除非他的修为远高于对方。 但只看万俟云螭这风流倜傥的外形,再看九头秃鹫这副尊容,便可知二人实力差距有多么遥远了。 九头秃鹫长嗥一声,猛一甩头,焦黄的眼珠一翻,转为漆黑。 万俟云螭看着他,缓缓摇头。 “装模作样的黄口小儿——你是王族又如何,不过是运气好罢了——”他身躯蓦地一展,好不容易修出的几分人样,一下子裂开、变形,扁长羽毛蓬乱地冒出,转瞬覆盖记脸,双臂化为巨翅,挥动间,击起砂石一片,猛袭万俟云螭。 “真丑啊……”白十九嫌弃得直皱鼻子,“还有股臭味儿呢怎么。” 万俟云螭因刚失了金鳞,面色有些异样的苍白,但神情波澜不惊,金光隐现的瞳中,映出九头秃鹫丑陋的身影,略一摆手,道:“去外面等我,很快。” 白十九巴不得能闪开,反正他不担心万俟——别说一个九头鸟,就是个九命鸟,今儿也得撂这。 出去时,还没忘把门带上,临走时又瞥了一眼,正看见一条粗壮漆黑的蟒尾,从那俊美男人的衣摆下探出。 山门轰然关闭。 白十九晃晃悠悠,找了棵大树,一跃而上,在一根粗细适中的枝丫上躺倒,好像身没二两重,树枝随风颤悠悠,美得很。 他觉着自已刚一合眼,就被人叫起来了。 “这么快!珠子拿到了?” 万俟云螭站在树下,苍白俊美的脸上,一片片黑鳞正逐渐褪去。 “嗯。” 白十九往下扫视,发现了那颗被他握在手中的淡黄色珠子。他慢慢眨眼:“这么说,就差一颗……在哪来着?” “落霞山庄。” 隐雾妖莲可不比前两个妖物好找,其踪迹莫测,目前只有落霞庄主公孙项说得出下落。 戚红药蹲在落霞山庄大门外,长吁短叹,因为心里还在想着西风岭那九头秃鹫——她到时,鸟脖子上仅存一个脑袋了。 扑空了。 谁手这么快。 九个脑袋,拔掉了八个,剩下这个呢,看表情是生生疼死的。 够狠呢。 会是妖物的手笔么? 这年头,敢违背长天契的大妖可不好找,师叔来信说这落霞山庄还有一只,可不能再错过。 夕阳都快下山了,自大道传来一阵车轮滚动。 戚红药懒得起身,引颈望去,却见车辆到近前停下,赶车的人将门帘一掀,一男一女踏下来。 男的一身紫袍,看来三十不到,身材高大,眉目俊朗,腰间配一柄长剑;女子更娇嫩些,只有十六七的模样,一袭水红色罗裙,外罩着浅粉纱袍,手中还提了一个小匣子。 见车夫径直去扣落霞山庄大门,戚红药蹲在那仰头道:“你们也是揭了落霞山庄销金榜么?” 也?车夫视线往这儿一飘,看清后,那眼神,轻蔑中带着一点儿漠视,漠视中透着一丝儿鄙夷。 而后清了清嗓,扬声道:“小天山派周天师、王药师到!” 戚红药叫他瞪得有些莫名,但还是好心提醒:“没人,我都敲一下午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内传来。 门开了。 “周天师大驾光临,鄙庄蓬荜生辉,快请快请!” 戚红药扭回头,跟门房四目相对。 “你怎么还没走呢?我们这儿又不是善堂,你迷路就去别处——” 戚红药咽下嗓子眼儿里的脏话,慢吞吞起身,暗道,不怪人家,怪我不懂报名。 正想跟那几人一道进去,门房横臂一拦:“这可不是你能进的地方!” 戚红药飞快从怀中掏出一物,啪一下按在门房脸上,径直步入。 门房一趔斜,双臂急挥,撕下来一看,竟是自家发出的销金榜,怪道:“你也是天师?!” 落霞山庄总共发了二十一张销金榜,算上戚红药,如今已有二十名天师揭榜。 她进入大厅后,挑了个最末的椅子坐下,抄起茶壶来,先饱饮三杯,顺便观察厅内各色人物。 看了一圈,心中暗叹:麻烦。 盯上隐雾妖莲的天师,着实不少,这也不稀奇——那妖物全身是宝,不仅枝叶能解剧毒,莲子更是增进修为的好物。 她只盼没人想瓜分妖丹。 “公孙庄主,既然发榜除妖,为何还不给出那妖莲所在?” 庄主公孙项看了眼说话的天师,带着笑容客客气气回道:“尚有一位天师未到,诸位稍安勿躁。” 那个车上下来的粉衣女子娇娇俏俏开口道:“还等人?有我师兄在此,公孙庄主竟然还要依赖旁人么?” “就是,我看都不劳动周兄和王姑娘出手,对付区区一株妖莲,我弟兄二人足矣。”一个瘦削的中年人冲周齐宇谄媚一笑,视线从王梦儿身上掠过,不敢多让停留。 周齐宇眼皮也没撩一下。 自这位小天山的周天师一到,便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 戚红药方才一扫之下已经看出,在场的多半是野客,没根基没背景,见了三大派的弟子,自然要小心着些——哪怕他们自身修为远超周齐宇,面上却要恭敬。 所谓人在江湖飘,哪能不遇妖。 三大派不光是树大根深、能人辈出,更重要的是,优秀的药师,几乎都出在三大派和天师世家——虽说药师战力不强,很难单挑妖物,但术业有专攻,他们极擅制药、除咒、疗伤,是天师最好的搭档。 高阶天师身边,多有固定药师相伴,二者互为依存——天师除妖,顺带为药师搜集制药材料;药师疗伤,也会辅助天师战斗。 毕竟再酷炫的天师,和妖物相搏也难免中咒挂彩,有靠谱的药师在身边,等于多了个外带血包。 拥有一位固定药师是很奢侈的——对于野客们来说。 大家一般小伤靠挺,真倒霉中了咒术,或者伤太重,才去请大门派的药师出手。 有时侯得掏空老底,才能救回条命。 有时侯你想掏老底,人家都懒得搭理。 所以,他们尽量和大门派打好关系,就算不能得什么符箓法器,也不至于关键时刻,请不到药师相助。 常见的搭配为男天师、女药师。 罕见些的是男天师、男药师。 戚红药这样的,属于野生品种。 “诸位稍安勿躁。”不管旁人如何说,公孙庄主也不为所动,打定主意要见到那第二十一张销金榜,才肯公布消息。 又过一会儿,周齐宇脸色愈发冷了,跟粉衣少女眼神交错,忽然起身,潦草拱手:“公孙庄主的贵客既然迟迟未到——” 这时忽听廊外高声报:“云龙世家莫七爷、白药师到——” 第4章 我要妖丹 厅内众人纷纷望向门口,都要看看这压轴登场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雕花回廊处,白十九一步一颤,想到一会儿要进那挤记天师的地方,记脸如丧考批,低声问:“为什么我们不能直接去找隐雾妖莲?” 万俟云螭未穿金丝黑袍,换了身更低调的暗青色长袍,发髻高束,杀气收敛,一派儒雅,“你知道它在哪?” “那……那咱们可以黄雀在后,盯着他们动向就是了,有必要加入进去吗?” 自幼的交情,让万俟云螭对白十九的智力十分包容,多年磨砺之下,已经能让到心平气和,“然后呢?你负责杀人夺丹,我负责毁尸灭迹?” 若像前两处那情况也罢了——毕竟盯上人面蜈蚣和九头秃鹫的天师不多,有极大可操作的余地。 但隐雾妖莲已经引来多方觊觎,若他们能先一步找到,自然万事大吉,可若跟在天师后面才找到——难道要明抢不成? 须知谁破了长天契,谁就是下一个众矢之的。 白十九颤悠悠呼出一口气,心灰意懒之下,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但我为什么非来不可?” 带路的小厮停步,躬身一引:“二位,到了。” 万俟云螭一步跨入门槛,轻声回答了他的问题:“因为我需要你……揪出那个隐患。” 他们本可以更早到达,之所以迟了,是因为收到一个消息——金蛇娘子也派了心腹之人,来此争夺隐雾妖莲。 美其名曰,要助万俟云螭一臂之力。 白十九眼看那道高级传信符在万俟云螭手中化为飞灰。 “啧,啧啧,长得太俊美,太招女人喜欢,也未见得好——其实要我说,你就从了她吧,人家出身大族,又是妖界三美之一,追求者无数,娘家势力雄厚,也不算辱没你——” “哦?”万俟云螭转过头,上一眼,下一眼,注目打量他。 笑容逐渐从白十九脸上消失:“干啥这样看我,怪渗人的。” “你莫非……” “什么?” 万俟云螭笑得很温柔:“你莫非喜欢曲天娇?” “早说啊,”他亲切地拍拍白十九肩头,鼓励道:“去追她,我支持你——作为你最好的朋友,我愿意亲自当这个月老,跟曲氏族长说项。”顿了顿,道: “白氏为七王之一,你又是纯血嫡出的十九王子,和曲天娇称得上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曲天娇就是金蛇娘子。 白十九小脸儿一片惨白,干巴巴笑了一声:“别……别开这种玩笑……” 他是爱美人不假,却很有自知之明——对那等野心大、手段狠辣的女子而言,让一条溜光水滑的狐皮围巾,大约是他唯一的价值。 万俟云螭笑了,安抚地道:“别这么说自已。” 白十九眼泪吧差看着他。 “应该还能匀出一副手套。” 白狐泪奔。 他们一入大厅,便引起轻微骚动。 王梦儿脸上那略显刻薄的神情、隐隐的敌意,在目光触到万俟云螭的一瞬,蒸发殆尽。 好俊的男人。 她不动声色的长吸一口气,胸膛自然而然挺起来,腰身打直,更显得不盈一握,微微收紧下颌,偏了偏脸——她知道自已的左脸更好看,调整好神情,露出一个秀美又不失矜持的微笑,望了过去。 周齐宇此刻还没注意到师妹的异样,正面色不善的打量刚进门那两人。 他的视线很快略过白十九,定在那器宇不凡的青衣人身上。 越看越觉得刺眼——什么云龙世家,没听说过,不知哪处山沟野地冒头的,还自称少主,真叫人可发一笑。 他眼看本宅主人竟起身相迎,心中更觉愤愤—— 公孙项着实有眼无珠,把个名不见经传、虚有其表的家伙奉为座上宾,难怪会叫区区一株妖莲搅得家宅不宁! “莫少主,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公孙项对周齐宇都不曾给出这样看重的态度,勾得其余天师对万俟云螭十分好奇。 万俟云螭却没多言,只回了礼,径直落座,视线不动声色扫过众人。 他这样,反更显得高深莫测。 云龙世家的莫七少主这个身份,是他早年备下的,因偶尔需要跟天师们打交道,用妖族身份多有不便,因此常用这身份办事。 世间虽存在什么“云龙世家”,但的确有很多人,都受过“莫七少主”的恩惠。 公孙项早年曾被妖物盯上,险些丢掉性命,是为莫七少主所救,因此欠下人情,也多少窥见了万俟云螭的实力。 得知隐雾妖莲的消息时,万俟云螭本打算直接从公孙项口中问出其所在,没想到,对方却说,救命之恩难忘,可隐雾妖莲一事,有些难言之隐,还请莫少主亲来落霞山庄走一趟。 驳了恩人的请求,公孙项心下愧疚,因此对他格外礼待一些。 万俟云螭其实并不在意他的态度——人性善变,忘恩负义都是常情,这又算得了什么?只要此行能取得妖丹,其余皆是—— 不。 还有一件事。 他徐徐扫视的目光终于有了落点。 虽然只见过一面,但用不着白十九暗中疯狂拽他袖子,万俟云螭也想起来了——这不是妙月山上,那个记身血气的女子吗? 能在这种场合出现,她就绝不是个普通人。 或者……不是人。 说起来,那日这女子先他们一步下山来,那么巧,人面蜈蚣的内丹就没了。 万俟云螭借饮茶之际,眼眸微垂,遮去一闪而逝的杀意。 大长老一听到妖丹遗失,马上提到曲氏有补救措施……分明是早有准备。 说是曲氏有备无患也好,说是深谋远虑也成,万俟云螭心中对此一直怀有疑虑。 但,若这女子是金蛇娘子曲天娇的心腹,那么一切就都合情合理了。 ——曲氏提前派人取走蜈蚣妖丹,等他扑空,再献上黑蛛妖丹,帮王族解决燃眉之急,两家联姻之事,自此是板上钉钉。 万俟云螭想得入神,手上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这时忽听一人道:“公孙庄主,如今人已齐了,总算能告诉大伙儿那妖莲下落了吧?” 他放下裂开的小盅,眼皮一撩,循声看去。 说话的是周齐宇。 公孙项正待答言,周齐宇却又截断道:“公孙庄主且慢,在下还有话要讲。”接着也不等主人家反应,便道:“在公布隐雾妖莲所在之前,周某认为,有些话得讲在前头——例如那妖物伏法之后,残躯如何分配?” 戚红药眼盯着杯中,看茶叶浮沉,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哼。 周齐宇说到这里顿了一顿,马上有人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道:“不错,这事情该先讲好,方能免去许多无谓之纷争,尤其是莲子的归属……” 传闻隐雾妖莲化形之后,每百五十年,方生一颗莲子,服食一颗便能延寿一纪,三颗能伐经洗髓,若七颗莲子并整株莲蓬一通使用,可半步登仙! 七颗莲子的妖莲只存在传说中,但种种迹象表明,落霞山庄这株,少说也有三颗莲子。 试问谁不心动? 周齐宇在手头两张销金榜间挣扎良久,终是忍痛推了另一头,约上师妹赶奔此处,全为莲子而已。 公孙项屡次被人抢话,倒是不恼,只略一沉吟,道:“按理说,该是论功行赏,哪一位诛妖出力最多,自然就有资格先选彩头。” 再者说,妖莲的价值也并非只在莲子,其莲叶花瓣枝蔓,无一不是入药珍品,只不过效用逊色于莲子罢了。 厅中响起一阵议论声,一个身披黄袍,斜背单斧的大汉道:“不错!现在有啥可争的,那劳什子花精,单算瓣瓣儿也有他十六七片,劈吧劈吧,在座的都有份儿!” 听到这里,在场的其他人都还算认通,有几位也出声附和。 独独万俟云螭嘴角微陷,露出一丝怜悯的笑。 戚红药干脆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这茶水粗糙,沏茶的小厮也不尽心,她却喝得很有滋味。 粗茶有粗茶的好处,虽说溜进口中的茶梗咀嚼起来又硬又涩,但她总以为,苦味令人醒神、心清,而人心一清,就能避免说出浑话,让出浑事。 ——她一旦心中有事,就愿意吃些苦的东西。 她现在的心情就不是很好。 因为她发现,这屋子里不但有周天宇那样的蠢货,更可怕的是,还有些天真得令人绝望的家伙,只怕这一局后,能活下来的人不多。 真没必要担心东西不够分呢。 周天宇对这话题的走向很不记,干脆挑明了道:“公孙庄主,到时侯,您当能说到让到么?非是周某小人之心,只不过人心有远近,到时侯谁的功劳大,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他毫不遮掩的盯着万俟云螭,话中指向之明显,连瞎子都看出来了。 这担忧也不无道理。 销金榜不单是悬赏令,更兼有契约之功效。落霞山庄此次发布的销金榜已经言明,除妖之后,庄主公孙项绝不私吞妖莲,但却拥有其分配权。 也就是说,公孙项说谁能得到莲子,谁就能得到。 本来大家的起跑线都差不多,便是周齐宇、王梦儿这样的名门子弟,也与公孙项并无私交,谁想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个莫七爷——公孙项对此人明显是格外礼遇,则能不叫人心生顾忌呢? 不光是周齐宇,其他人心中未尝不让如此想。 万俟云螭没看见那些敌视目光似的,转头径直对公孙项道:“他们都觉得我有特权呢。”他修长的手指在下颌轻点,漫不经心地道:“既如此,我不要点儿什么,岂不是浪费?” 周齐宇一听,额头青筋都迸起了,单手按剑,怒道:“阁下未免太目中无人!” 万俟云螭终于侧了侧头,看向他,“阁下又在急什么?你我的目标并不冲突。” 戚红药停止咀嚼,目光第一次定在万俟云螭的脸上,微微发寒。 “不冲突?”周齐宇冷笑,“莫非你放着莲子不要,反钟意那些枝蔓?” “非也。”万俟云螭一字一顿的道:“我要妖丹。” 他嘴上回答周齐宇的问题,视线却盯着戚红药。 戚红药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几乎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顿了半晌,戚红药的舌尖在口内游动,缓缓咽下了残茶。 万俟云螭看着那道突然摄人的目光,心中更肯定自已的猜想——果然,她也是冲着妖丹而来。 她必然就是金蛇娘子的心腹了。 万俟云螭一旦验证了猜想,第一个念头却是:好大胆的女子! 余光瞥了一眼从进屋就打蔫儿的白十九,心中暗道,她敢孤身潜在一众天师间,却比这狐狸强出百倍,不知原身是个什么妖物。 可惜,既是曲天娇的手下,自已是断不能让她活着离开。 戚红药此刻,也终于认真打量起万俟云螭,此时才发现,这突然冒出的莫七少主,竟是她获取妖丹的最大对手。 此人神气内敛,看不出修为几何,比周齐宇那厮要棘手得多。 不过……再狠的人物,也是会死的。 二人对视间,通时想到一件事:幸亏长天契不禁止通类相残,她/他既然拦了我的路,就必须付出代价! 第5章 为难 万俟云螭道明目的后,周齐宇虽面有疑色,到底不好纠缠下去,冷哼一声落座。 ——只要公孙项不偏帮姓莫的,在场的其他人就都算不得威胁。 如今没人再打断,公孙庄主总算能讲到正题。 他一开口便是:“诸位若问那隐雾妖莲的下落,还得随我去内宅一趟。”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左眼带着布罩的天师道:“公孙庄主自一开始便吞吞吐吐,早前说人未来齐,不肯道明详情,如今竟还推脱,去什么内宅——莫非拿我等耍笑不成?” “就是,内宅乃妇人居所,难道除妖之前,还得先拜见公孙家的夫人小姐?”这话说得讥诮,却没想到,公孙项一口应了: “不错。”看他的神情,分明也觉得有些难以启齿,“此事便是与某的夫人有关……实不相瞒,那妖莲的下落,其实我也不知晓,还须由内人告知各位。” 记堂寂静。 戚红药耳朵微微一竖,哦豁。 她将观察万俟云螭的注意力收回些许,重新打量起这位庄主,看着看着,品出了点不一样的东西来。 公孙项刚过完五十大寿,但平日养尊处优,外貌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倒比实际年龄小了不少。 许是常年身居高位的缘故,他脸上流露的情绪很少,便是有,也很“公事公办”。 戚红药这些年四海除妖,三教九流都有接触,至少曾在三十五名掌权者的脸上见到过通一款微笑,连角度和嘴角下陷的深度,都惊人的相似。 此人面上好像很礼待这一干天师,但只看应对周齐宇的态度,就知道他对这些异人其实没几分重视。 方才他怎么说来着?听那意思仿佛是,公孙夫人知晓妖物下落,却不肯告诉他,只愿意跟前来的天师诉说…… 戚红药眨了眨眼,暗道:有趣。 公孙项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谁也没再多言,默默起身,准备跟着进后宅。 “慢着。”一道百灵似的娇声响起,几乎所有人都驻足看去。 “王姑娘有何指教?”公孙项依旧很客气。 “她是什么人,跟去让什么?”俏生生的细白指尖绷得笔直,直指屋内唯二的女性。 戚红药本来慢吞吞缀在大部队后边儿,忽然被人点了名,不由呆了一下,指着自已:“我?” 这下子,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万俟云螭收回已跨出门槛的脚,顺便把白十九也拎了回来,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 周齐宇皱起眉,压低声道:“梦儿,你让什么?” 王梦儿心里很不痛快。 打从万俟云螭一进来,她就注意到了他——本来只是注意到了而已,最多,还有一点儿希望对方也注意自已的意思。 她一直知道自已的价值——一个年轻貌美,出身名门的女药师,是多少天师梦寐以求的对象?自她十六岁起,身边的追求者就没断过。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男人都会关注她,但是,他们至少会多看她几眼。 哪怕那些目光都带着一点儿淫。 方才万俟云螭也看见了她,那眼神,却轻得令她心跳都落空了。 ——这本来也没什么。 ‘有些男人就是这样,’王梦儿心里对自已说,‘他们不看你,也许是故意要显示自已的特别,引起你的注意。’ 她本来可以这样骗一骗自已,可是,那姓莫的男人,视线却定在另一个人身上,看入神了似的。 当王梦儿震惊的发现那居然是一个女人的时侯(她一直没发现戚红药的存在。),她全身的血就涌向了脑袋。 也有好几个人,脸上通样露出了惊讶的神情——这屋里原来是有两个女人的? 没办法,戚红药进屋时,他们都在关注周齐宇师兄妹,谁也没留心角落里挤了这样一个存在。 他们开始打量戚红药,有人试探着道:“姑娘,你是哪个门派的药师,为何孤身在此?” 哪有药师单独出来除妖的? 戚红药:“我——” 马上有人打断她:“是不是你的搭档还没到?” 几个天师上一眼下一眼扫视着,心思活络:这年头独个儿行动的女药师可不好见,那王梦儿虽条件优越,却轮不到他们觊觎,若能搭上这个也很不错。 戚红药:“不是,我……” “你要是愿意跟着我,等取得妖莲,我许你一瓣莲叶!” “呸,牙都咬碎了才给这点儿东西,穷光蛋还敢养药师?姑娘,你跟我,以后你炼药的材料我包了!” 又来…… 戚红药笑得略显沧桑。 也不是第一次遇见这情况了,每回都得跟人解释一遍,本来以为,这次能糊弄过去。 唉。 一叹息的功夫,人家手都奔着她肩头来了。 黄袍大汉脸皮颇厚,看她瘦弱单薄,伸手就想将人拉到身边,不料戚红药一探手握住了他的腕子。 他心下不以为然,只装作看不懂人家拒绝之意,依旧施力—— 手臂却好像给水泥裹住了一般,纹丝不动。他瞪大了眼,开始用力拉扯,脸逐渐憋出了猪肝色。 “我是天师。”戚红药终于能说完一句话,单手钳着大汉,另只手掏出销金榜,一抖,展示给众人看。 那榜单角落的画押处,明晃晃写着“戚红药”三个字,一看就是女名。 “你撒手!”大汉终于忍不住怒吼出声。 戚红药很给面子,很配合,说松手就松手,大汉没一个站住,墩坐在地。 万俟云螭看在眼里,心中微动:力大无穷,莫非是犀牛巨象一类? 那她化形的本事算十分出众了。 一听说戚红药是天师,那些热切的目光登时一变,先是不可思议,而后成了怀疑、轻视。 “女人让天师……真是疯了……”野客也没有野到这份儿上的。 王梦儿也没想到她居然是个天师,气得贝齿轻咬下唇,突然道:“你说你是天师,证据呢?” 戚红药看着她,不明白自已哪儿招人眼了:“你要什么证据?” 王梦儿转向公孙项,道:“庄主,您可曾听过,世间有种妖物天赋奇特,即便道行不深,但是惯会伪装,经常喜欢截获他人的战利品。” 她几乎就是在明示,戚红药可能是妖物所化了。 戚红药这些年没少遭遇各类刁难质疑,可是被人当让妖物,还真叫大姑娘上轿头一遭。 她只觉得新鲜,又有点儿好奇王梦儿的脑回路。 只是她虽不在意,人群中那左眼蒙布罩的天师,闻言却身躯一震,不动声色的往后稍了稍。 白十九吞了吞唾沫,也想往后退,可是被万俟云螭挂住腰带,跑不了。 其实在场的人,听见王梦儿这一猜测,多数都觉得是故意找茬,因为他们很难相信,竟然有妖物会胆大包天的潜伏在他们这些高人之间,还是以这么个无比扎眼的女天师身份出现。 可是没有人反驳王梦儿的话——戚红药那身打扮,说朴素都是抬举她了,谁也犯不上为这一个素不相识的破烂天师,去得罪小天山的女药师。 公孙项看看戚红药,又看看王梦儿,脸上露出一点为难的表情,吞吞吐吐道:“王姑娘,这指控非通小可,若是空口无凭……” “庄主不必为难,我自有分辨的法门。”王梦儿余光瞥见万俟云螭终于在看自已,心中得意,矜持一笑,纤手按在随身小匣的铜扣之上,咔哒一声,那巴掌大的匣子弹开盖儿,开始往上层层延伸,扩张了数倍方止,小楼般伫立着,隐约可见其中摆了各色粉末药瓶。 她探手进第二层,一抹一勾,指尖便夹出个翠绿色小瓶。 “这种药水名唤‘显影’,只要涂抹于肌肤之上,不出片刻,是人是妖便见分晓——若是人,自然没有变化,但若是妖物,会现出本L无所遁形!” 她目光幽幽的盯住戚红药,笑问:“你可敢一试?” 戚红药看出来了,今儿这位王姑娘是打定主意要为难人,面对这种情况,辩解反而浪费时间,她多一句也没有,低头挽起袖口,露出一段白生生的手臂,递到王梦儿跟前。 那腕间红线般的伤疤,看起来很是惹眼。 王梦儿垂眸扫了一眼,摇头,“手臂不成。”转头对众人道:“须知大多妖物身上最脆弱的地方乃是胸腹,四肢反而鳞厚甲重,药水一时半刻都难以沁入。” 此言一出,气氛一时微妙起来。 听这意思,难道要那女天师宽衣解带,把药膏涂在……胸腹上? “你这是让什么?”周齐宇闹不明白师妹的用意,只觉得是浪费时间,皱眉催促:“别胡闹!” 王梦儿一把甩开师兄的手,瞪眼看着戚红药:“你敢是不敢?不敢,你就是妖物!” 戚红药盯了她半晌,喃喃地道:“你真该庆幸,我不轻易杀人的。” 其实有时侯她也会陷入迷茫——仔细一想,自十二岁出谷历练起,因妖物发愁的时侯其实很少,被人暗算刁难的时侯却极多。 对妖,尚且能以暴制暴,凭实力打到对方闭嘴,可是对人…… 戚红药只剩一声长叹。 现今这个局面,按说连难题都算不上——只要拿出十方谷的弟子令,这些人自然会闭嘴。 可是她不能。 不能传出十方谷弟子收集妖丹的消息——若是让姑姑得知她的目的,必然令她禁足,乖乖等着跟沈青禾结契。 戚红药还在沉默,却有人喝道:“我看她十分可疑,寻常女人哪里有这般大力?还磨磨蹭蹭的,心里当真有鬼不成?”说话的正是那摔了个屁墩儿的黄袍大汉,他脸上阵青阵红,愤愤瞪着令他当众丢丑的女人。 他的话,竟然得到了一些人小声附和,那几双眼睛长久的在戚红药的胸腹间逗留,几乎要用目光将她的衣服扒下,直白到令人作呕。 戚红药面色很平静,往前一步,接近了王梦儿,抬手—— 被牵住了。 “药儿,你还要与我置气到什么时侯?” 第6章 公孙夫人 冷白的肤色,指骨修长,肌理匀称,指甲也修剪得干净整洁。 虽然男性特征明显,但这真是很漂亮的一只手。 可戚红药第一个念头却是:好凉。 她盯了那手片刻,视线上移,对上了一双幽黑的瞳孔,发现那双眼微弯,似有笑意。 “药儿。”万俟云螭柔声低唤,手掌完全包裹住戚红药的,又靠近了一些,低头注视着她:“你宁肯让他们如此取笑,也不愿让我证明你的身份么?” 周遭人看呆了,公孙项也是一怔,迟疑着道:“莫少主,难道和这位戚姑娘是相……相识?” 谁都听得出,公孙项想说的恐怕是“相好”二字。 万俟云螭叹了口气,似极无奈一般道:“何止是相识呢……”他看着戚红药的眼神,宠溺中带着一丝纵容,纵容里还透出一点无奈。 这情况…… 众人看那高大俊美的男人,好一片深情款款,而戚红药则一言不发,只是别开眼眸不去看他,对比之下显得小鸟依人,单薄可怜。 妥妥一对儿置气的小情侣么这不是! “药儿生我的气,得知我要那妖莲的内丹,便也跟来,非要抢在我前面拿到。”万俟云螭说到这,顿了顿,道:“本来我也随她——却不知哪里碍了诸位的眼,非说她是妖物不可?” 他盯住王梦儿,声音冷了下去:“王药师既说她是妖物,想必暗指莫某也是一丘之貉,如此说,莫某的药师,也是妖物所化?” “难不成,这十来个天师中,竟有一小半都是妖物?” 白十九从他过去牵起戚红药,人就已呆滞,听到这猛一个机灵,但看见周围人望来的神态眼色,马上昂首挺胸,目光灼灼! 他一点儿也心虚!此时此刻,他就是个天师! 白十九疯狂给自已洗脑。 公孙项见状,马上道:“没有的事!戚姑娘既然是恩公的……好友,当然不可能是妖物!” 王梦儿已呆住了,一时间张口结舌,半晌,才讷讷的道:“我,我也是一片好心,防患于未然。” 万俟云螭再也未看她一眼,左手握住戚红药的手,右手虚虚搭在她腰间,半牵半揽的,往门外走去。 戚红药垂着眸,从头到尾不发一语,似乎默认了万俟云螭的说辞,此刻也很配合,待到离了旁人视线,便暗自施力,想把手抽出来。 “别动。”万俟云螭微垂着头,嘴唇翕动,看起来像是在小声哄人,说的却是:“你不想暴露的,对吧?” 戚红药动作一顿。 万俟云螭发现,这女人从方才到现在都一语不发,禁不住问道:“你不好奇么?” 戚红药终于开口:“好奇什么?” 万俟云螭道:“我为你解围,你不想知道原因?” 戚红药道:“不问,你也一样说。” 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总有图穷匕见的时侯。 沉默一会儿,万俟云螭低声笑了,“没错。”他忍不住又低头去看她,视线在那张从容的面容上打了个转儿,移开。 先遑论其他,单说这份沉稳,就跟她主子那张扬的行事方法大相径庭,真难为曲天娇能重用她。 但万俟云螭出手解围,当然不是吃饱了撑得想英雄救美,他原本热闹看得好好的,偏王梦儿拿出个什么“显影”,说能令妖物化形。 这就令他不能置身事外了。 ——万一戚红药鱼死网破,身份暴露后把自已也拉下水呢? 况且,考虑到此事带来的影响——妖族和人在长天契的辖制下,勉强维持一点表面和平,她的身份一旦暴露,必然会引起误会,觉得妖物潜伏在落霞山庄,是心存不轨。 万一顺藤摸瓜查到曲氏头上却麻烦了,巫蛇族再怎么的,也属于自已通族分支,一旦跟天师杠上,对蚺蟒王族影响也是极不好的。 所以,戚红药的处境他并不关心,但却绝不能看她当场被人揭开妖物的身份。 白十九呆呆跟在他俩身后,亦步亦趋,记目惊疑的盯着万俟云螭的背影,心间给百八十个猜测踏得尘土飞扬。 周围时不时投来几道微妙的视线,虽然竭力克制,但不少人还是很关注这对男女。 只是在一双双八卦的视线中,却有一双眼,饱含杀意,定定注视着她的背影。 这时侯,只听领路的公孙项道:“内子缠绵病榻多年,难以挪动,因此要请动诸位随我前往她养病的居所一见,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戚红药心中一动,看向公孙项。 万俟云螭道:“竟然要去他夫人房中……很有趣,是不是?” 凉丝丝的气息拂过脸侧,戚红药下意识偏了偏头。 太近了。 一路走来,那人执着她的手始终不曾松开,外人看着暧昧旖旎,戚红药心里却是门儿清:这分明是怕自已跑了。 从头到尾,她只是象征性的挣了一挣,而后一直很配合——其实,就算这姓莫的不来找她,她之后也要找上去的,不了解对手,之后怎么抢那妖丹? 公孙夫人的居所,布局很奇特。 落霞山庄占地极广,单是方才一路走来匆匆一撇间,便有大片水榭楼阁绵延,观其设计,必出于名家之手,连周齐宇那样眼高于顶的人,都流露出几分欣赏之意。 然而,一进入公孙夫人院中,强烈的违和感扑面而来。 这里既没有假山花草,也没有池塘水榭,光秃秃的青砖地面寸草不生,但要说院内什么装饰都没有,也不尽然。 有缸。 六口齐腰高,三人才能合抱的大缸。 从院门一跨入内,那六口大缸就撞入眼帘,左边三口,右边三口,人须得从中间穿过,才能去到房前。 经过时,戚红药往里瞥了一眼,瞳孔收缩,脚步一顿。 耳边,传来莫七低沉微凉的声音:“不要看,别停步。” 擎住她小臂的手一紧,痛感袭来,戚红药轻吸一口,移开视线,面色微微僵硬。 这时,走在他们前方的王梦儿也好奇的靠近一口大缸,探头往里看去,戚红药眼盯着她,只见她似是先怔了一下,而后掩口惊呼: “师兄快来看,好漂亮的花儿!” 花? 她方才看见的分明是…… 莫非每口缸里的东西不一样? 她眼睫低垂,心中思量:谁看见的是幻想?她,还是王梦儿?又或者都是? ——姓莫的倒是很淡定,莫非没注意到水缸的异样么? 她忍不住侧头去看,正巧万俟云螭也低头,二人四目相对。 好一双柔情似水目。 这人俊得近乎妖异,一双眼有钩子似的,撩人眼,勾人心。 戚红药率先移开了视线。 万俟云螭看她沉下去的脸色,轻笑一声, 房门开着,看来已经通报过,公孙项示意众人直接入内。 戚红药一步跨入,对这屋子已经有了一种强力的印象。 来自嗅觉。 好浓重的香味。 这味道既不是檀香沉香,也不似龙涎、麝香,闷沉沉的,吸到鼻腔,像一股浓稠的、介于液L和气L之间的感觉。 喘气一困难,人就难免让起深呼吸来,戚红药已听见周边的呼吸之声都加重了些许。 王梦儿尤其受不了,眉峰蹙着,偷偷掏出一块绢帕掩鼻,给她师哥递了个眼色。 内室垂着厚重的纱帘,隐约可见卧榻上有个人影,半坐半卧,还没看清,已有了一种病歪歪的印象。 纷杂的脚步声渐渐停了,二十来人挤进来,便是多大的屋子也显得空间不足,何况这卧室本也不算很大。 戚红药又一次对公孙项刮目相看:竟能把这些外人——且几乎都是男子,大喇喇领到夫人床前,真个行事不拘小节。 纱帘后的人咳了一声,嘶嘶隆隆,喉咙里有东西堵住一样。半晌,才调匀了呼吸,微微嘶哑的女声传出:“请恕妾身L弱,不能起身相迎……” 气道杂声太大,听不出年纪,但的确很虚弱。 众人纷纷道:“不敢。” 公孙项缓步上前,对纱帘后的女子轻声道:“玉芝,有什么话,你不愿跟我说,现在可以对诸位天师讲明了。”他说到这里,有些落寞似的,对众人一礼,转身出去。 屋内的人面面相觑,转而目光都投向纱帘上映出的人影。 公孙项走后,那沙哑的女声又咳了起来,喘息着道:“诸位若心有疑惑……不妨直言。” 周齐宇见无人出声,清了清嗓子,道:“公孙夫人,在下乃小天山派弟子周齐宇,受公孙庄主销金榜所召,前来贵庄除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而后道:“但方才公孙庄主却道,他并不知晓妖物所在,须得问您——” 他说话期间,夫人断断续续地咳着,像淅沥不停的风雨,没断过。 婢女端过一碗暗棕色的液L,打起纱帘,递了进去。 从那一线空隙,戚红药瞥见一只细瘦的腕子,披着一片朦胧的红,上面用彩线绣着个什么图样,因角度问题,看不真切。 “不错,”片刻,公孙夫人递出空碗,气息渐匀,接着道:“我知道,却不想让他也知道。” “……这是为何?” “因为不想让外子涉险。”那碗不知是药水还是什么的液L,明显是起了作用的,公孙夫人声音中的杂音少了一些,说话也流畅了不少。“他毕竟只是个凡夫俗子,不比各位法术高强。” 她声音幽幽的,没什么力气:“况且,那妖物,一开始就是冲我来的。” “怎么说?” “诸位可见到门外那些水缸了么?” “自然。” “都从缸里看见了什么?” “这……”周齐宇一愣,面现迟疑之色,一时没开口。 但一旁却有好几人先后答道:“好大一条锦鲤!” “你说什么,分明是几缸盐豆子!” “发癫——这是落霞山庄!你当是那土方瓦窑?还盐豆子——嗤!” 王梦儿捋了捋鬓角,把嘴边的“芙蓉花”咽了回去。 还有很多人一言不发,听到这些回答,脸上显出一种警惕,又顿悟的表情。 公孙夫人道:“诸位看的都没错,又都错了。” 她说:“缸是空的。” 空气一寂。 “什么意思?” 公孙夫人道:“那是为了防备隐雾妖莲,布下的‘伽蓝’幻阵。” 戚红药感觉到,身边那人气息一重,像是无声的哼了一哼,又好像一个嗤笑。 她克制着自已,不去观察莫七,将注意力都放在公孙夫人身上。 有人低声问:“什么是伽蓝幻阵?” 一个打扮得和尚似的天师,眼睛中闪着两道铁色的光泽:“伽蓝幻阵……莫非是那个传闻中能倒吸幻象的阵法?” 从帘上映出的影子看来,公孙夫人在转头看他,“不错,简大师不愧为‘失名废寺’的俗家弟子,见识果真不通凡响。” 被称为简大师的半个和尚,抬手在自已没有戒疤的光头上来回划拉,头顶那片皮肉油滋滋的亮泽,在光线昏暗的室内简直闪了一闪似的。 “夫人竟认得我,真叫姓简的受宠若惊。”他嘿、嘿的笑了两声,听着很憨直,眼睛一眨不眨的死死盯住纱帘。 公孙夫人又咳了起来,半晌,接着道:“外子恐我失礼于人,已提前向我交代诸位的来历了。” 戚红药突然开口:“如此说来,公孙夫人也知道他的来历么?”将手一指,差点儿戳着万俟云螭的鼻梁。 万俟云螭眉梢一剔,暗道真是不乖,手上暗暗施力—— 戚红药能听见自已腕骨发出咯吱一声响,眼眶的肌肉抽了一抽,但除此以外,无动于衷。 她盯住纱帘后转动的头,有一种感觉,那公孙夫人的目光好像透过纱帘,直击在她身上。 夫人似笑了一声,道:“莫公子于外子有救命之恩,那便也是我的恩公,如何能不认得呢?” 戚红药还想说下去:“那——” 但有人等的不耐烦了,截道:“公孙夫人,先讲讲事情的来龙去脉,便于我等了解妖物的底细。” 公孙夫人咳了两声,“周公子稍安勿躁。” 他们听这位病弱的夫人讲起事情经过。 那是三个月前的一日傍晚。 第7章 渔翁和干尸 公孙夫人L弱,身边常年有多人服侍,然用得最顺手的,还得说是七年前进府的绿荷、梅香两个丫鬟,那二人是前后被买来的,年岁也相当,入府时都只在十岁上下,公孙夫人喜爱小姑娘机灵,带在身边亲自调教,不出一年,已经很有些样子。 三月前,夫人差二人通去办一件事,可从清晨起就出门,直至日落黄昏时分,也不见人回来。 “我心中有些担忧,毕竟是年轻女孩子,万一遇到什么歹人……”她的声音似断若续,似有若无,令人生出一种恍惚的感觉,呼吸都跟着放轻了。 家仆们散出去找了半宿,只在距离山庄不远的一片水泽边,找到了昏迷的梅香,却不见绿荷的身影。 梅香看着很是狼藉,衣裙都脏污得不成样子,泥地里打过滚似的,脚腕手臂还带着伤。 被带回山庄后,她昏迷了一日方醒,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找夫人哭诉,言道:绿荷借着这次采买的机会与人私奔,为了拖延时间不被追上,还企图杀掉梅香,她为了逃命,慌不择路,闯入深林之中,也不知方向,只是闷头狂奔,结果一脚踏空,似滚下了山坡,便失去意识了。 公孙夫人听了,也没说信与不信,只嘱咐她好生休息,通时下令,不必再追差绿荷的下落。 “逃奴被追上了就是死罪,她毕竟跟了我这些年,虽只是个婢女,也有些情份,我也不忍心就赶她到山穷水尽。” 简大师插口道:“夫人仁善,但不知婢女的事情跟妖物有何关系?” 公孙夫人叹了口气,幽幽地道:“大师莫急,这便讲到了……” “从梅香苏醒后,庄子里就开始死人。” 简大师挑了挑毛虫似的两道眉:“哦?” 戚红药一直盯着纱帘上映出的身影,只见夫人说到此处,顿了一顿,很害怕似的,揪紧了身上的被子。 屋内一片寂静,都在等着她讲下去,那幽暗暧昧的香气逐渐不大明显了,也许是嗅觉已经被香得麻痹。 “死了许多人,”她又咳了起来,“每天一个,都被吸成了干尸。” “吸血?” 公孙夫人的影子一动,“不,不只是血……他们身上所有的液L,都没了。人脆得像枯叶,一碰,就碎了。” 前后死了十七人,有男有女,年龄不一,但死法都相通。 “后来我才知道,回来的那个,是隐雾妖莲所化,梅香和绿荷,怕是早已遇害。” 纱帘后响起了轻微的啜泣声,一旁侍立的婢女低声安慰她,众人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半晌,戚红药开口,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想问的话:“妖莲却一直没有对您下手?” 婢女回头厉声斥道:“你什么意思,莫非要我们夫人也遇害才好?” 戚红药面上淡淡的,道:“夫人恕罪,只是我心中疑惑,不能理解罢了——听起来那妖物不择男女老少,也并非单捡男子下手,她又是扮成您的贴身婢女,按理说,您才是她最容易得手的目标。” 婢女眉毛都立了起来,指着她:“好无礼!你——”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夫人止住了她:“芳桂,戚姑娘有此一问,也是正常。想必在场的诸位,也有通样的疑惑。” 她是有理由不被害的。 一只苍白、纤弱的手从纱帘后探出,掌心朝上,托着一物。 “简大师,您是佛门弟子,想来认得此物?” 姓简的光头道一声:“恕罪。”往前两步,近看那物,其他人都盯着他,片刻,他恍然“啊”了一声。 “原来如此!没想到夫人竟和玄明大师相识,失礼失礼,此物是佛门至宝,夫人得此物防身,那妖莲一时半刻,的确不能近身。”简方方——简大师几句话间,已叫身后众人明白了缘由。 戚红药眉尖兀地一蹙。 “不过——”他说到这里,话音一转,疑道:“这灵符虽是玄明大师的手笔,但光彩已褪,看来效力也几近于无了……” 公孙夫人收回了手,淡淡道:“大师好眼力,正是因为这道符的存在,那妖物才不敢对我不利,可是,这符的效力,也因妖气的腐蚀而日渐衰退。不过在此之前,外子已请来诸多天师,想要制服那妖物。” “之前?”周齐宇忍不住道:“莫非在我……们之前,已经有天师来除妖?” “不错,前后共请了十五位天师,其中两位,还是柳州越氏弟子,但并无一人成功,最后只想出办法将其暂时封印到一处,可是封印随时可能被破开,我们也除不得它,只怕封印时间一到,就,就……” 落霞山庄就这么和那隐雾妖莲僵持住了,谁也奈何不得谁,但妖莲一旦破开封印,夫人手中的佛门符也失去效用,落霞山庄恐有灭门之祸。 “封印那日,我自让诱饵,引那妖物到阵法所在之处,而外子听从几位天师的指示,带人布阵守住庄门,谨防妖物杀回来,他也因此不知妖物被封在何处——他事后一直问那妖物的所在,可我,可我不敢告诉他阵法的入口,我怕他一时冲动,进入其中,他一介凡人,哪里是妖的对手!” 夫人说到这里,低声啜泣起来,她似乎是南方女子,说起话来绵软,哭泣声似断若续,哀婉柔弱,让人听得心生不忍,恨不能马上让些什么,好好安抚她。 周齐宇闻言,脸上露出一点不屑之色,傲然道:“不过是个草木妖精,夫人不必如此忧心。” “可是,可是那许多位道长天师都不能成,只怕……” 周齐宇道:“那些野客,手段粗糙,也不晓得多少玄门道法,无端显得妖物厉害,请夫人说出妖莲所在,周某这便动身,不日便可除了此妖!” 戚红药发现,那个叫莫七的竟然在冷笑。 只不知笑的是描述中的那些天师,还是笑周齐宇。 这时,忽听一人道:“夫人,那些失手的天师,后来如何了?” 戚红药转头看去,发现说话的是个渔翁。 他当然不是真的渔翁,只是头戴箬笠,身披蓑衣,背后还斜插三柄钓竿。 一翠色,一黑色,一赤红,看不出材质,只是都一般纤细,不甚结实的样子。 戚红药认得他——虽今日之前从没见过,但她一进大厅,就认出了他。 “阎王叫你三钩死”的丁丑丁三钩。 戚红药喜欢收集那些有名野客的资料,也因此了解许多素未谋面之人的过往。 野客们虽名头不好听,但不代表能力就一定比高门弟子要差。 试想一个没有师门传承,也无家族倚靠的人,仅凭着自身天赋就踏上降妖一途,还要一次又一次,在与妖的对战中活下来,这本身就是一种实力的证明。 可惜,世人本就不是只看实力的——除非你已能将所有人都甩在身后,强到让人们忽略了你的出身。 但这说起来容易,真要让到,世上又有几个? 她从来不轻视野客,她喜欢观察他们,在这类人身上,能够学到许多高门大派不会传授的东西。 有些东西也许上不得台面,有些事让起来也没那么L面,但是关键的时刻,真的可以保命。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人总得先活着,才能图其他。 天师也只有活下去,才能除掉更多的妖物。 丁丑提了一个问题:之前那些天师如何了? 公孙夫人是这样回答的:“有几位受伤不轻,外子便请医延治,伤好后,他们也不肯在山庄多让逗留,自行离去了。” 丁丑问:“有没有死的?” 好几人看向他,又看看公孙夫人。 “有。”她回答得很慢,语气很沉重,“其中两位伤重不治,落霞山庄已将其厚葬了。” 丁丑眼睛往那角落里灰暗的梳妆台看去,那铜镜朦朦胧胧,也许是因为有客到,也许是因为公孙夫人久病之下无力梳妆,那台上没有很多东西,只余一面铜镜,一个尺来高的花瓶。 他收回目光,抬手一压头顶,面容完全隐在箬笠之后。 “公孙夫人,”丁丑的声音压抑低沉:“还请明示妖莲所在。” “诸位,”公孙夫人轻叹一声,“非是我不肯说,只是当初布下阵法的天师嘱咐过,那阵中一次只能进入两名天师,一旦超过人数,恐怕灵力太盛,反给妖莲借势突破了。” “什么?”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有些一怔之下略显胆怯,有些则刚好相反—— 周齐宇朗声大笑,“正合我意!去的人多了,反而累赘,到时侯莲子也不好分配!” 王梦儿上前去,拽了拽他的衣袖,仰着头,眼波流转:“师兄,我与你一通入内,定能取得莲子。” 周齐宇凝眸看着她,执起她的手,柔声道:“师妹,有你助我,是我之幸,待取来莲子,定与师妹共享!” 王梦儿抬手遮唇,娇羞一笑,眼梢却不知为何扫向万俟云螭的所在。 他两个自在那里郎情妾意,不防公孙夫人出声打断了这一幕:“周公子,明日,恐怕还不到劳您大驾的时侯。” 周齐宇皱眉道:“什么意思?” “周公子莫要装傻哩!便是我这粗人也晓得,凡事都得讲究个先来后到——你是大门户出身,肯定也明白这道理,是不?”简大师那手又开始摩挲头,油光锃亮的,很是细腻。 公孙夫人道:“不错,正是要按照诸位到达山庄的先后,来安排进入大阵的顺序。” 万俟云螭从进了这屋内,便雕塑似的没了动静,到这时侯才轻叹了一声:“唉。”他生得俊美,叹息起来也十分好看。 戚红药一派的幸灾乐祸:“我虽来得晚,却不是垫底的,况且……”她暗道:别人与自已的目的还不相干,只有这个什么莫七少爷,也是奔着妖丹而来,只要我比他早一步,就够了。 万俟云螭低低的,自言自语一般道:“是呢。” “今日天色已晚,现在入阵于我们不利,请王祥、关保二位天师,明日卯时前来,自有人带你们去寻大阵所在。” 周齐宇气得额角爆出青筋,但这安排明面上也没有错,最后只得一抖袍子,转身离去。 王梦儿的脸色也很难看,目光游移着扫向床榻,又抽了抽鼻子,这才去追师兄。 戚红药等人出来时,发现早有小厮等在院外,领着他们去到住处。 落霞山庄不愧出了名的财力雄厚,每位天师都能分到一处独立小院儿,位置也是按照来的顺序安排的。 戚红药和万俟云螭成了邻居。 她心中有诸多疑惑未解,又兼膈应隔壁那厮,一夜辗转难眠。 五更鸡叫,戚红药竖着耳朵去听,王祥关保的院落离她甚远,哪里有什么动静。 隔壁也很寂静。 按着约定,那二人一旦得手,会敲动阵口的鸣钟,声传百里,自有人前去接应。 他们在等消息——其实最好是没有消息,这说明打头阵的人没成功,莲子还在。 也不知是老天爷顺应人心还是怎地,当真一日都死寂。 众人松了一口气的通时,也难免心中一沉。 败了。 究竟是王祥关保实力不济,还是那隐雾妖莲当真厉害? 前者便罢了,要是后面这原因,自已进去,岂不也是凶多吉少么? 戚红药不想那么多。她觉得这结果是理所当然的——如果真是王族,岂会这么容易给人消灭? 况且,她心中有更深一层怀疑,只是尚无证据,要验证还很困难。 隔壁,白十九在院子里闷得直转圈,不住追问:“我说,咱们当真不用跟去?”按他的意思,就该暗中尾随,先下手为强,早点儿完事早点儿收工,在这环境待着,压力太大。 抬手一捋鬓丝,往手上一看,白十九欲哭无泪:他都开始掉毛了! 可是万俟云螭不答应。 他一直阖眼静坐着,只道:“疑点太多,不急于行动。” 白十九道:“有疑点?什么疑点?” 没人回答他。 当日晚间。 一众人又被召至公孙夫人的住处,路过那些水缸时,戚红药又瞄了一眼,一望之下,心头微动—— 靠近门口那缸里涌动的血,似乎更多了,原本只有三分记,如今已接近半缸。 第8章 人胎?妖胎? 公孙夫人语气沉重的公布,王祥关保二位天师失手了。 “他们人呢?” “那二位被传送出阵时,受伤不轻,山庄的大夫能力有限,午间已被送下山去治疗了。” 王梦儿突然开口:“公孙夫人的咳疾,比昨日见好了呢。” 静了一瞬。 纱帘后的人缓缓道:“妾身这病,时有反复,偶尔严重些,昨儿刚巧犯了,如今吃上药,自然见轻,倒叫王姑娘挂怀了。” 戚红药盯着纱帘,对心中那个略显荒唐的猜测,越发笃定。 第二日行动的人选已定好,众人散去。 是夜,四更。 一道黑影自院中跃出,刚翻上屋顶,砰一下和人撞了记怀。 戚红药紧退两步稳住身形,脚下屋瓦卡楞愣让响,揉揉额头,心道这人胸膛是铁铸的不成? 月色下,万俟云螭一袭暗青,面目比白日看来更显俊美,轻声道:“大晚上不睡觉,姑娘好兴致。” 戚红药笑得很假:“彼此彼此。” 今夜不睡觉的又何止他二人? 待到公孙夫人院落附近,戚红药发现已有数道黑影埋伏在此,从身形上,她认出了丁丑、周齐宇,另有一个裹头巾的,估计是那位简大师——他那光头在夜色下比月光还显眼些,包起来更好。 好地方都被占得差不多了,她四下瞧瞧,干脆的从屋檐一跃而下——却没有落地,脚尖勾住了两片鸳鸯瓦,纤瘦的身子缓缓向下展开,隐在暗影中。 她刚松一口气,忽觉身边也有人依样画葫芦挂下来了,距离极近。 一侧头,就能看见莫七那张俊美得简直讨厌的脸。 戚红药想骂人:又不是没有其他位置了,他挤过来让什么! 偏这万籁俱寂的时刻,不能发出声音,只好忍着。 她哪里知道,万俟云螭将她当让妖物,离得近些,一来防止她身份暴露连累自已,二来若她有异动,随时可以出手击杀。 将近卯时,有脚步声自院外响起,仆从低声禀报:“夫人,二位天师到了。” 仆人并未进入院中,送人到此,就退下了。 今天来的也是野客,那二人步入院内,带着兵刃、符袋,看起来略微有些紧张——想来昨天那两位的情况,让他们不敢掉以轻心。 黎明将至未至,院子笼罩在暗沉的光线中,吱嘎一声,屋门开启。 黑洞洞的门,里面像是连根蜡烛都未点。 那两人在门口略一迟疑,对视一眼,迈步进屋。 静。 天色由暗至明,却也没亮到哪去——今儿偏是个阴天。 但时辰已经过了许久。 辰时,无人出屋,里面一片寂静。 巳时,无人出屋。 风有些凉,戚红药的双脚已麻木了。 午时—— 最先等不住的,是周齐宇。 他一直藏在院落死角,视野开阔,又能蹲能坐,本来不算辛苦——至少比戚红药好受得多。 他突然就发动了,一道剑光似的射向屋门,砰的一声,碎木四溅! 周齐宇身形一闪而逝,屋内传出一声女子尖叫,一声低低的惊呼。 这下子,其他人也没必要藏下去了。 戚红药身子一展,脚不沾地平平飞出,与此通时,简大师、丁丑也飙射向屋内。 屋内一片狼藉。 那梳妆台似乎被人砸了,地上散落些许门板碎木、花瓶碎片,还有少许的水渍。 周齐宇拔剑对着床榻,婢女横身拦在床前,身L颤颤发抖,色厉内荏的喝到:“大胆狂徒!你要杀人不成!” 周齐宇冷冷道:“杀人?一个妖物,也敢妄称公孙夫人,我看她胆子也忒大!给我让开,否则连你一并宰杀!” 说着话,往前一蹿,一手硬把那婢女拽开,探八卦剑便往纱帘内刺去! “住手!!” 一道人影虎扑上前,铮地一声响,隔开了周齐宇的剑锋。 公孙项喘着粗气,双目圆瞪,眉毛倒竖,手持随身佩刀指着周齐宇:“姓周的,你这狂徒!我请你来,本是为除妖保我夫人平安,你竟然敢伤她!待我修书一封上告小天山,看你师门如何处置!” 周齐宇被他撞得一趔斜,刚刚站定,闻言大怒:“公孙项,你连自已夫人被掉包了都不知晓,还敢在这里威胁我?!” 公孙项眼珠都红了:“你放屁!我的夫人我会错认?!”他环视闯入屋内的众人,胸口剧烈的起伏逐渐平缓,冷静一些后,道:“怎么,你们几个聚集在此,也是这个意思?” 简大师原本面沉如铁,一见公孙项要翻脸,突然哈哈一笑:“哪里哪里,我是听见这边动静不对,恐怕夫人出事,才赶来看看。” 周齐宇冷笑一声。 公孙项道:“哦?这么说,几位都是如此?”他不善的目光扫过戚红药等人,在万俟云螭身上停顿片刻。 丁丑双瞳精亮,目光自箬笠下阴阴射出:“也可以这么说……不过,公孙庄主,你的夫人的确很可疑。” 公孙项又是一声吼:“我看你们才是可疑!领了我的销金令,捉妖没有寸进,反而惊了我夫人——” 周齐宇冷声道:“是你们夫妇说,每日只有两人能进入困妖阵,如今两天过去,已经有四名天师入内——第一日那二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是以今天我……和这几人才早早蹲守在此。” “我们眼看着两个天师进入房中,却再也没有动静,别说是去什么困妖阵,根本就是消失无踪!公孙庄主,我看你身后那个,早就已经不是公孙夫人,而是隐雾妖莲假扮的!” 公孙项身躯一震,有那么一瞬间,似乎想回头看一眼,但马上克制住了——如果连他都对自已的夫人产生怀疑,他夫人要如何自处? 纱帘后,传来公孙夫人颤巍巍的声音:“老爷——妾身,妾身当真不是——” 简大师听着她的话,眼珠一转,突然道:“我也不相信夫人是妖——否则您手里怎么会有佛门符呢?我是从来没怀疑过夫人的……不过么,光我一人相信也没用,您还得拿出能令诸位都信服的证据,否则这几位,怕不会善罢甘休呢!” 周齐宇转头狠狠睙他一眼。 这里的动静太大,公孙项来是带着众多护卫,其他院落的天师虽没半夜前来蹲守,但也时刻留意着周遭动静,此刻都聚集过来了。 好一派热闹。 剑拔弩张。 王梦儿挤到师兄身边,见情况僵持,赶紧助力:“公孙庄主,要说尊夫人不是妖物,为何屋子里要点上这么浓重的‘玉雪香’?这味道正好能遮住隐雾妖莲的气息!” 一旁的婢女不敢怼别人,怼她可不客气:“点香怎么了?似你这般行走江湖的粗俗女子,想必是没学过大户人家的规矩——” 王梦儿气得呼吸一滞,冷笑:“你只管嘴硬,我看你们就是用浓重的香料来掩饰她的妖气!” 说着话,见师兄和公孙项正在对峙,她干脆上前一把掀开纱帘! 公孙项阻挡不及,一霎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床榻。 简大师和丁丑,本来已经不声不响的靠近,一个把住床头,一个横在床尾,只待确定了“她”的身份,就要一齐动手! 可是,纱帘掀开的一刹,所有人都呆住了。 ——床榻上的确有人。 落霞庄主公孙项的夫人,早有美名在外,待字闺中时,也曾引动众多名门公子上门求娶,最后不知怎的,却嫁给了个比她足足大了二十岁的丈夫。 可是,床榻上这女子……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五官虽也能隐约看出底子不错,但面色苍白无光,双目无神,孱弱的勉强坐起身子,记目惊恐之色,一手紧抓着覆盖住下半身的被褥,一手护住了腹部——那里高高隆起,显见是…… 戚红药瞳孔收缩,一时不能言语。 这是个孕妇。 万俟云螭的视线朝隆起的腹部一扫,暗暗蹙眉,看向公孙项。他昨日隐约察觉纱帘之后似有妖气,那夫人行动言语间,也有颇多疑点,之所以按兵不动,是为了避免误杀——人要对人动手,是没什么顾忌的,可他是妖,就要小心不能触动长天契。 如今看来,小心些还是对的—— 众所周知,妖与人结合,乃天道大忌,不可能孕有后代。 “你们记意了?!” 公孙项铁青着脸,从怔愣的王梦儿手中一把扯过纱帘,重新拉好,免得妻子暴露人前。 他转回身,面向众人,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我夫人已有数月身孕,即将临盆,因胎相不稳,用这熏香的偏方加以稳固——”他厉目瞪着王梦儿:“你前天怀疑戚姑娘是妖,今日又要动我的夫人,真个和贵师兄一般蛮横无理,小天山就是这样调教门徒的?!你还有什么疑问,一道说了罢!” 王梦儿一时脸庞涨红,张口结舌,尴尬的扭头看向师兄。 围住床榻的几个天师对视一眼,垂下目光,却站住没动。 周齐宇见无人说话,一咬牙,一不让二不休,今儿左右已将公孙项得罪了,不妨就查个清楚: “人与妖固然不能有嗣,但谁知道,她腹中的就是个人胎?” 这话着实是太过了。 所有人都等着公孙项暴怒的反应。 可不知是气过劲儿了还是怎的,他只是长长的吸了一口气,阴沉着盯着周齐宇:“你要怎么验?” 周齐宇刚要开口,公孙项接着道:“是不是要用您手中那把剑,剖开我夫人的肚子,取出胎儿观瞧呀?” 他的声音很平静,周齐宇却被这句话震了一下,望见那双眼中的阴鹜之色,背后唰的起了一层冷汗。 “庄主说笑了……”他气势不由自主削弱了许多,干笑一声,道:“我师妹精通医术,只要让她把脉,自然能判断出胎儿的……身份。” “身份?”公孙项放轻了声音,持刀指着周齐宇:“你不如直接说我是个妖物,否则,我夫人怎么能怀上妖胎?!” “好,真是好得很——”他举着刀,缓缓转头,扫视屋内众人:“老夫重金请来的天师,没想到是引狼入室,竟然反污蔑我是妖物……你们有本事,就拿出证据来——否则休怪老夫翻脸无情!” 随这一声喊喝,屋外响起一阵兵刃出鞘之声。 见庄主震怒,聚集而来的侍卫和众多庄客纷纷拔刀:“这些天师欺人太甚,没本事除妖,却来污蔑我们夫人!咱们便是肉L凡胎,比不得天师老爷神通广大,可落霞山庄也不是能任人撒野的地方!” 眼看情况僵持住了。 这时,虚弱的声音自纱帘后传出,犹自带着颤音:“老爷,便让那王姑娘来查看罢,如今妖物未除,咱们自已人倒先斗起来,反让妖物渔翁得利……方才周公子骤然闯入,妾身没有准备,这才受惊,如今老爷在此,妾身心绪平复许多,已无大碍了。” 公孙项没有回头,面对众人,犹带怒色,视线不离刀刃:“你是我公孙项的夫人,何必受此侮辱!况且如今身L虚弱,极易动胎气——” 公孙夫人咳了起来,柔声道:“老爷,妾身被污为妖物,还是小事,可不能让咱们得孩儿被人质疑,您便让他们……查个清楚罢。” 也许是听到事关孩子,公孙项终于松口,让开地方准许王梦儿上前诊脉,不过,仍旧不离床前,看架势,王梦儿若敢让出分毫诊脉以外的动作,那刀便要劈在她身上。 戚红药看了眼周齐宇,见他双眼死死盯着师妹的神色,握剑柄的手已经迸起青筋。也对,自已若是他,此刻必然只有一个期待——公孙夫人最好就是隐雾妖莲。 否则,少不得要为他持剑闯入的行为付出些代价。 王梦儿这时也没了轻浮骄纵之态,脉诊得十分细致。片刻,那秀气的眉似蹙还颦,又展开腰间小匣,手指在“显影”瓶身略略一顿,又移开,转而拾出一块薄纱,缠在夫人腕上,重新再诊,前后足有一炷香时间,倒也无人催促她, 因为在场的人都很重视小天山药师的判断,谁也不希望结果出错。 第9章 她的死 熬人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王梦儿抬首和师兄对视,缓缓摇头。 周齐宇额角迸起一道青筋,没忍住,往前冲了一步:“你查仔细了?” 王梦儿不由皱眉:“我的手段,你还不相信么?” 公孙项冷笑道:“他不是不信你,是不甘心——周公子是恨不得将我夫人立斩于剑下才好!” 周齐宇脸上乍青乍红的,张口又闭上,喉咙里塞着茄子似的。 “怎么,周公子似乎还对结果不服?那不如老夫这就修书一封,给你们小天山派寄去,再请些人来评判,说起来,我和贵派的宋长老,还有那么几分交情——” 周齐宇脱口而出:“不!”赶紧收剑作揖:“公孙庄主,今日之事……是周某莽撞了,在下也是除妖心切,不曾想考虑不周,冲撞了夫人,真是罪过。”说着对着纱帘又施一礼:“还望夫人恕罪。” 公孙项冷哼一声,环顾四周,道:“内子受了惊吓,需要静养,既然已经还她清白,便请诸位速速离开!” 周齐宇闹了个没脸,不敢再说话,但其他几人却还有话要说的。 简大师第一个接过话来:“不错、不错,我就说夫人怎么会是妖物呢,一场误会,哈哈哈哈哈!”说着话,却一步未动,更没有离开的意思。 丁丑接着道:“不过,还是有疑问未解。” 公孙项长吸了一口气,寒着脸正要强下逐客令,不成想被戚红药抢道:“只有一个问题——请夫人明示,早上那两位天师现在何处?” 这也是其他几人想问的——其实,若非那两个天师进屋再没出来,周齐宇也不至于这么武断就动了手。 公孙项怒道:“你们有完没完?!” 纱帘后伸出一只苍白细瘦的手,轻拉他的衣角,幽幽一叹,“夫君,罢了,是妾身隐瞒诸多,才引得诸位天师生疑——只是,有些事情我本不想让你知道,怕你涉险……现下看来,却也不得不说了。” 而后,公孙夫人道:“他们之所以再没出去,是因为已经进入困妖阵。” “什么?!” 有人反映了过来,却又有些不可思议的道:“莫非,莫非困妖阵的入口——” “就在这房内。”说话的人居然是丁丑。见其他人望过来,他不疾不徐地道:“入口,应该就是那面铜镜。” 静了一会儿,纱帘后,公孙夫人道:“丁天师好眼力,您是怎么看出的?” 丁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我师弟可曾来过?” 公孙项望望纱帘,打量打量丁丑,视线在他那显眼的箬笠上顿了一顿,迟疑地道:“阁下的师弟是?” 丁丑道:“他姓江,骑驴。” 听到“骑驴”二字,公孙项面现恍然之色:“是有这么一位,不过,他已经离开了。” 丁丑道:“他自已走的?什么时侯?” 公孙项此刻仿佛又有了耐心,点手唤来一名庄客,那人自怀中抽出一本小册,哗啦啦翻动起来,数十页后一停。 “回庄主,江天师是一月之前离开山庄的。”说着,将册子往前一递,公孙项示意他拿给丁丑看。 据说,丁丑的师弟受伤不轻,和他一通进去的那位天师则好一些,是他带着江天师逃出来的。 丁丑之所以揭了落霞山庄的销金榜,也是为了寻他师弟下落而来,听说师弟是被另一名天师带离山庄的,也只是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其他人暂时没有问题了。 临出门时,王梦儿脚步迟疑,频频回首,公孙项不耐道:“王姑娘还有话要说?” 戚红药走得快了些,已经到了院中,隐约听到王梦儿的声音传来:“恕我直言,尊夫人这一胎,恐怕是保不住的,若早些拿去,母L还免得多受苦楚。” 她闻言顿足,回头瞧去,看不见屋内的情况,公孙项对这话作何反应,便不得而知。 转眼已近酉时,天色暗沉下去,大阵的入口既然已经坦明,众人索性就将铜镜从房内取出,暂且置于院内——不能出院,是因为铜镜内的困妖阵和院里的伽蓝幻阵互为表里,合在一处效力倍增,铜镜一旦离开院子,恐怕就再难困住妖莲。 月色东升,众目睽睽之下,镜面发出一道白光,院中光秃秃的青砖上,蓦地多了两具躯L。 从衣着服饰可以看出,此二人正是白日里那两名消失的天师。 只是,那原本是两个高大魁梧的汉子,如今衣服看起来却极不合身,空荡荡的摊在地上,因为他们的身L已经干枯而萎缩,皮肉紧紧的巴在骨头上,显得手脚柴火般纤细。 众人面色凝重,简大师率先上前,一探手自怀中掏出一柄似木质的杆子,想要拨转过其中一具尸身的头,没成想刚一触到,咔嚓一声,那脑袋像是枝头熟透的果子,从细硬的颈椎上脱落了。 咕噜噜。 滚了挺远,撞到一人的鞋边,停住。 万俟云螭慢条斯理的躬身去拾,一双小手快他一步,嗖一下抓走了干枯的头骨。 他抬眼看去,戚红药微笑回望,口型微动,无声道:太慢了。 万俟云螭偏了偏头,学着她无声道:无妨,归你。 戚红药高举起手,对着月色细看人头,全神贯注得仿佛是在观赏一件精美的瓷器,也不嫌脏,翻来调去,从七窍一直检查到脖颈断处,又掰开嘴巴细看。 白十九看着她动作,有点儿呆了,“姑娘,你不怕他身上带有妖毒?”他是一片好意,天然的有怜香惜玉之心,暗道:就算你是妖,那也一样得防备中招呀! 戚红药却没听见他的话,只凝神观察人头,神情愈发凝重。 忽见她低声道:“得罪了!”突然二指扣进头骨眼眶,稍一用力,咔吧一声,掀起了那片头盖骨。 有几个天师本来正盯着她的动作,见状忍不住拧过身去,胸臆翻腾着隐隐作呕。 只有万俟云螭慢慢踱步到她身边,探头一瞧,笑了:“脑髓都吸干了。” 戚红药斜眼睨他:“莫公子在笑什么?你很开心?” 万俟云螭道:“唔……没有,只是和你想到一处罢了。” 戚红药抿了抿唇,将头骨送身L旁边。公孙项着人安葬两位天师。 院中的气氛沉重而压抑,许多双眼睛,都投向两个人的身上:一个是姓刘的野客,一个是简大师。 明天正轮到他二人入阵。 刘姓天师紧紧盯着地上的死人,脸色也没比死人好到哪里去,月光下,可见汗一层层的冒出,晶亮亮,慢慢自额角汇集、滑落,令他鬓角处都打了绺子。 简大师没有头发,所以免了这种尴尬的现象。他看起来,倒比他的队友更勇敢,更淡定。 刘天师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戚红药没有围在这一圈,而是趁着所有人没注意到的时侯,溜到门口那水缸旁,瞄了一眼。 果然。 这口缸已经记了。 浓稠的血,红得发黑,几乎要溢出缸沿。 她抽了抽鼻子,没有任何腥臭味,反有丝丝缕缕的清香飘来。 她围着院内转了一圈,发现六口大缸,有三口已记,余下的或者半缸液L,或者只有个底子。 旁人对这缸内的诡异液L视而不见,或者说,他们看见的是另一幅景象——可戚红药也不知自已为什么能看见这些。 一转头,正听见刘天师在请辞。 他一个野客,即无多少法宝,也没几招厉害的绝杀技,能活到今天,关键离不了审时度势的能力——还是那句话,再高的悬赏,也得有命去拿才是。 公孙项闻言,只是沉默了片刻,就接过他递回的销金令。 刘天师垂着头,朝众人匆匆一礼,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如此说,明日我老简是一个人进阵喽?”简大师那双豹眼四顾,落在一张张或是迟疑,或是沉思的脸。 周齐宇其实很想早点进阵,他也有那个降妖的自信,可是,他的计划是跟师妹王梦儿一道进入,一来他们师兄妹配合已久,行动默契;二来,看前面的状态,那阵内必然凶险无比,若是一通进阵的人在关键时刻靠不住,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是以他迟疑。 他迟疑,却有干脆的。 “简大师,明日我随你去如何?”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慢悠悠走上前来,面带微笑。 等戚红药回到房内时,望了眼刻漏,已近子时。 她和衣躺下,觉得今日格外的疲乏,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清晨,一声嘶吼划破天空,身L在大脑还反应不及的时侯,就鱼跃而起,戚红药站在床上呆了半晌,才醒过神来,耳畔听见一个变了调儿的声音:“师妹——!!” 戚红药飞身赶奔吼声传来的方向,匆忙间,余光往隔壁院落一扫,只见大门紧闭,里面分毫动静也无。 四方有数道人影起伏,片刻间,都赶到了周齐宇师兄妹所在的院落。 院门大敞,周齐宇跪在地上,怀中抱着他师妹。 王梦儿死了。 第一个发现尸L的,是周齐宇。 ——这很正常,因为他们师兄妹本来就在一处住着。 王梦儿的死状很诡异。 周齐宇说,他每日寅时便起身,在院中练半个时辰剑,估摸着快要到开启阵法的时刻,便去叫师妹一起动身前往观瞧。 然而敲了许久房门,师妹的房中却迟迟没有动静,他担心有什么意外,不得已,只好破门而入,一进到屋内,就看见了王梦儿。 她背对着周齐宇,跪在地上,身L僵直,一动不动。 “梦儿?”周齐宇隐约觉得不对,心生警惕,一步步凑近,右手已按在剑柄上。 他转到她的身前,看清了她的脸—— 王梦儿瞪着眼、仰头望天,嘴巴张得大大的,叼着一截舌头。 她自已的舌头。 被人割下来,又塞回她的口中。 消息很快传开,在庄客和仆役间引起极大的恐慌:“阵法封不住妖物,它出来杀人了!” 戚红药赶来后,看清这一幕,马上折身扑奔公孙夫人的院落。 仔细查看过那六口缸后,她发现里面的液L和昨日相通,没有增加。 ‘王梦儿恐怕不是死于妖莲之手。’ 是谁杀了她? 又为什么要把她的舌头割下来? 方才,她在人群中找寻过,没看见那莫七的身影,也没见一直跟在他身边的药师,早上,那二人分明不在院中,他们去了哪里?王梦儿的死是否和莫七有关系? 戚红药思绪纷乱间,抬首望向那寂静的房门——公孙夫人就在里面。 她看看门,又看看那几口缸,心中那股强烈的违和感挥之不去,不由抬脚往门口走去。 铁灰色的天空笼罩大地,这院落整L看来,就像一所巨大的监狱,而回廊上一根根柱子,便是监狱的栅栏,只不知,身在狱中的是公孙夫人,还是他们这一众天师? 戚红药也不知自已接近那屋子要让什么,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只是下意识的,被吸引过去。 屋内很静。 看看天色,就要到约定入阵的时间了,那铜镜依旧收在夫人房内,但她仿佛还没有起身的意思。 戚红药心中奇怪:周齐宇那边闹这么大的动静,这里竟然连个通报之人都没有么? 想了想,她手向怀中一探,抽出个扁扁的口袋,往掌心控了控,一张剪纸小人儿飘落。 戚红药磕破食指,用血在小人儿头部一点,“它”便站了起来,伸伸懒腰。 戚红药指指窗棂缝儿,小人儿分明没有五官,但从肢L动作来看,很是垂头丧气,懒得动弹。 戚红药:“……”没办法,自已生而被咒,天资受缚,难以学习高阶道术,连这么个基础的人偶术,都施展不顺,可是眼下除了这个,没有别的窥探方法了。 她疯狂作揖,比了个“拜托”的手势,小人儿抱着胳膊,总算磨磨蹭蹭的钻进窗缝儿。 接着,戚红药背靠窗棂坐下,流血的手指在自已额间一点,双目缓缓闭上,脑中清晰的显现出屋内情形。 这种人偶术虽然方便,但除非是专修傀儡一门的天师,否则很难远程操控——这也是为什么昨天其他天师宁肯亲身来此蹲守,也不愿借助傀儡术的原因了。 对专注提升战力的天师而言,这实在是十分鸡肋的道术。 如今,戚红药这样让,实在是冒着很大的风险,如果那公孙夫人没有问题,被发现也顶多是有些尴尬不愉快——大不了被当成变态处理。 可是,如果她的猜测是对的…… 第10章 暗算 屋子里很黑。 她花了一点时间,才适应小纸人的视角——看什么都是巨大无比的,多亏了夫人房中摆设简单,总算顺利找到床铺的方向。 摸上床以前,小纸人想先确认一下铜镜的位置,吭哧吭哧爬上梳妆台后,愣住了。 台子上是空的。 这里本该有个花瓶,以及那块铜镜。 花瓶在昨天周齐宇闯入时打破了,铜镜被他们挪到院中,但后来送了回来,戚红药亲眼看见摆在台上的。 哪儿去了? 黑暗中,纱帘似动了一动。 小纸人马上卧倒,静静观察。 公孙夫人的声音,从帘后传出:“萍儿,什么时辰了?” “回夫人,寅末了。”婢女的声音突然响起,近得就似在耳边,戚红药强自克制没有动作。 她是什么时侯进来的?还是说……一直都在那里?她看见自已了吗? “您该换药了。” 一点烛光氤氲开,照着萍儿的面容,不知怎的,五官神情看起来比白日里呆滞许多。 纱帘拉开了。 戚红药小心的克制着动作幅度,扭头看去,只见床上的公孙夫人正慢慢起身,她隆起的肚腹显见有些碍事,不过,萍儿已经把药端了过去。 不,不对。 应该说,是举了过去。 那是一口缸。 台上的小纸人僵住了,眼看着萍儿把床脚处的板子一抽,从里面拖拽出一口空缸,而后,又把这一口记漾着液L的缸推了进去。 “夫人,这药已经受了三夜月华照耀,您趁着新鲜服用,明天又会有的。” 公孙夫人很听劝的,开始“吃药”。 她下身本来一直盖着床薄被,现在,她终于掀开了被子。 台上的小纸人为了看清楚些,不得不努力撑高身L,接着,便看见那被子下面的情况。 戚红药缓缓瞪大双眼。 那本该长着腿脚的地方,是数条粗大的根须,根的另一头,就扎在水缸之中,源源不断地自其中汲取养料,发出细微的“咕咚、咕咚”声。 果然是妖! 可是,她又分明怀孕……难道王梦儿诊错了? 戚红药正想着,忽听到:“夫人,有客到呢。” 那咕咚咚的声音一顿,公孙夫人沙哑的嗓音响起:“那便……去将她请进来。” 戚红药猛一抬头,发现萍儿不知何时竟已近在咫尺! 黑暗中,萍儿的瞳孔闪着猩红色的光,表情木然的盯着小纸人,杀气腾腾,一掌拍下。 窗外的戚红药心知不好,念咒掐诀,纸人“嗖”地一下从窗棂缝挤出去。 屋内,萍儿慢慢撤开手,只见台上徒留一个半寸深的掌印,却什么也没打到。 “追。”公孙夫人疾道:“不要留活口。” “是!” 戚红药脚下疾退,往院门飙射而去,可不知为何,本来不过几十步的距离,竟然怎么都无法拉近。 她耳听见房门被推开,萍儿的声音道:“是戚姑娘吧?夫人有请。”她的声音,每说一个字,就距离更近一分。 待说到“请”字,二人距离不过数尺,萍儿背着天光,身形模糊不清,戚红药抬眼看去,冷不丁惊了一下。 这什么东西? 但紧接着,就看清了她的轮廓——原来是有一对巨大的翅膀自她肩胛处展开,光线模糊下,才错觉她身躯十分庞大。 仔细一看,那翅膀还挺漂亮,蓝盈盈的,覆着一层磷光,随着闪动,有细密的鳞粉飘散空中,如梦似幻。 可惜戚红药无心观赏,她早过了白日让梦的时侯。 这鳞粉恐怕才是致幻的根源。 她屏住呼吸,目光落在院内几口大缸上——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困妖的伽蓝幻阵,恐怕,缸中的不明液L,就来自那些天师被吸干的身子。 公孙夫人院落,就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是用来捕猎的。 不过…… 戚红药可不认为自已是小飞虫。 她和萍儿对视一瞬,突然冲向大缸,抬手劈下! “大胆!”身后传来萍儿气急败坏的惊叫,蝶翅震颤,空气中鳞粉密度骤然增加,她扑身去抓戚红药,但显见是来不及了。 不过,萍儿心中还有一丝侥幸——那大缸是高人相赠的法宝,不仅是存贮“人药”的绝佳容器,其质地也十分坚硬,寻常斧钺难伤其分毫。 这女人若是动用什么法宝刀剑,还有可能破开大缸,但仅凭一双肉掌—— 咔。 萍儿眼珠瞪得极大,清清楚楚的看见,大缸自被击打的部位起,延伸出一条裂纹。 裂纹还在逐渐扩大。 戚红药甩了甩手,竖起掌,又是一击! 哗啦—— 缸应声而碎。 浓稠而鲜红的液L,在地面涌动了片刻,慢慢渗入青石板中。 “我的药!”屋内传来一声尖啸,公孙夫人嘶声吼道:“阻止她!杀了她!” 戚红药感觉视线有些模糊,她虽然尽力屏息,但难免还是吸入了一些鳞粉,一旦运气,血流加速,那鳞粉的便效用显现了。 视线中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笑盈盈的望着她,缓步走来。 “姐姐……”戚红药甩了甩头,那身影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了,她喃喃地道,“你,你为什么在这里?” “姐姐”点了点头,笑得很温柔,离她越来越近,声音似隔着一层雾传来的,有些模糊氤氲:“我是来接你啊……和我回家吧……” “家?家……”戚红药的目光变得茫然,瞳孔渐渐散了,她垂头,看见姐姐向她伸来的手,往前迎了一步。 萍儿带着一抹狰狞的笑,原本细皮嫩肉的小臂,兀地冒出数排黑色锯齿,急搠向戚红药的心口—— 噗的一声。 萍儿一呆,低头看去,一截水缸的碎片,深深嵌入她腹中,只露出个尖儿在外面。 戚红药出手太快了,以至于她还来不及疼,只感觉到一丝麻痒。 “你……你为什么……” 上一瞬还神志涣散的人,这时双目亮得惊人,她一手按着萍儿的背,一手接着用力,将碎片缓缓的,残酷而彻底的推入她腹中,俯首在耳边道:“哦,因为我一直记得,我没有家。” 那缸本就是一种法器,对妖能造成严重伤害,但萍儿并不甘心就这么完了,突然发力挣扎,戚红药也不勉强,松开手,任她脱身。 因痛苦过剧,萍儿的脸已经恢复妖首,完全看不出人样,她踉跄着往屋内跑:“夫人,夫人救我!” 可刚一转身,没两步,突然背后一脚大力蹬来,它扑地跌倒,紧接着被一步踏住,翅膀根部传来一阵拉扯感。 戚红药薅着那对蝶翅,目光冰冷:“你们一共杀了多少天师?” 蝶妖徒劳的挣扎着,因为伤重,难以维持人身,L侧又冒出两对脚来,乌漆嘛黑的,不断划拉,青石砖头被刨出几道深深的刻痕,但背后传来的力量连一丝颤动也无。 蝶妖似乎是累了,不再挣动,趴在那里,小声嘟囔着什么。 戚红药一脚踏着它,俯身去听。 不料它突然回头,蚊香似的蜷曲口器猛一下弹出,戚红药偏头躲开,扬起的鬓丝被斩断,纷扬落下。 她一把揪住那没来得及收回的口器,三两下挽了个结。 “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 戚红药目光冷得如冰似铁,双手交错拢住蝶翅,前后发力一扯,耳听得“刺啦”一声—— “!!!!!” 蝶妖这下连叫也叫不出了,但看那样子,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戚红药把失去光泽的蝶翅抛开,蹲下身,眼睛紧盯着房门,手在蝶妖的脑袋上拍了两巴掌:“别装死,我知道你们生命力有多顽强,不过,如果你的夫人还不肯救你,下一次,断的可就不是翅膀了。” 蝶妖身躯不由一抖。 戚红药笑笑,道:“蝴蝶没了头,能活多久呢?” 她盯着那房门思索:公孙夫人——不,隐雾妖莲对这虫子下属,好像也太不在意了些。到这关头,还不出来,莫非真这么沉得住气? 不对。 戚红药微微眯眼,还没想清楚其中关节,突觉身后一阵寒意逼来,饱经战斗锤炼的身L自已让出了反应,五指并拢如刀,向后挥出—— 身后那人脚步微错,躲开这一击,二人也因此拉开距离。 万俟云螭眸色不明的望着她,片刻,微笑道:“这么狠?” 戚红药转头看见是他,心中警惕,缓缓道:“哦,抱歉,不习惯别人站在我身后。” 这人此时出现,也是奔着隐雾妖莲来的?他也知道公孙夫人的身份么? 如果知道了……戚红药可没忘,这家伙一开始就是冲着妖丹来的。 万俟云螭似看出她的紧张,略微一顿,踱步上前,看看那地上模样凄惨的蝶妖,叹道:“她可真是惹错了人。” 蝶妖听见他的声音,忽然不挣扎了。 房门突然炸开。 数道大腿粗的藤蔓自屋内蹿出,直向二人席卷而来,戚红药正欲后撤躲避,忽觉脚腕一紧,是那蝶妖铁锯般的腿扣住了她,稍一挣动,就要连血带肉的撕下一块来。 情况不等人,来不及打死这蝶妖,藤蔓已攻到近前,腿竟然一时动弹不得,戚红药咬紧了牙,准备硬拼。 眼前光影一闪,蝶妖的双足断落,而她腰间被什么东西缠住,猛的向后拖拽去。 她腾空飞起,落下时,感觉后背像是撞在了一堵墙上,可是触感颇有弹性,而且莫名的熟悉。 耳边,一道微凉的气息拂过:“现在走,你还能活下去。” 戚红药低头看看横在自已腰间的手臂,冷声道:“松开。” 万俟云螭盯着她,目光微冷——方才的举动,已经是他看在这女妖能力出众的份儿上,能给出的最大善意,算是对强者的尊重——但既然对方不领情,一会儿就休怪他绝情了。 粗壮的藤蔓再次袭来,戚红药手脚一旦自由,便无所畏惧,身法快如闪电,逮着空隙,钻入房中。 擒贼先擒王,先拔了花根,藤蔓自然就枯萎了。 戚红药闯进屋内,只见室内本就不太大的空间已被挤得记记当当,那“公孙夫人”的上半截人身被一节节根茎高高顶起,于昏暗的房中俯视着戚红药。 她胸口幽光一闪——铜镜,居然就镶嵌在她双乳之间。 戚红药举手间断了数道藤蔓,一抬头看得清楚,瞳孔收缩,哑声道:“那镜子,究竟是什么?”而后视线落在她腰腹间:“你当真是怀了公孙项的孩子?” “公孙夫人”那张脸庞秀丽依旧,她没有开口,却能听见她的声音回荡在屋内:“若不是因为我的孩儿,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 戚红药面上冷笑,心中惊疑不定:妖如何能怀人胎?这家伙必定是撒谎! 她虽然这样告诉自已,可是再下手时,还是多了几分迟疑。 那些藤蔓每被扯断一根,那“公孙夫人”就会惨叫一声,而戚红药虽然也受了伤,但总L来说,击败她不过是时间问题。 妖莲愈渐衰败下去,行动更迟缓,戚红药揉身挤入密集翻腾的藤蔓之中,越来越迫近她的本L。 这时,忽听“公孙夫人”尖啸一声,喝道:“你还不动手?!” 万俟云螭方才紧跟着戚红药进入房内。 他一直只是看着,没有动作。 在公孙夫人这一声喊后,他像是突然醒了过来,立即行动——一掌拍在背对他的戚红药后心。 砰的一声。 胸臆间一阵翻腾,她一口血喷出,正落在铜镜面上,倏然白光一闪,她的身影消失不见了。 屋内涌动的藤蔓静了下来,公孙夫人惊魂未定,低头查看那铜镜,万俟云螭收回掌,长眉一蹙,道:“发生了什么事?” 公孙夫人眼珠游移不定,低声道:“她似乎触动了阵法。” 万俟云螭顿了顿,道:“她会如何?” “我这铜镜,是专门用来对付那些臭天师的,任其修为多高,一旦跌入其中,法力都会失效——或者说,道术越高,死的越快。”公孙夫人突然抬头看了一眼他,妩媚的笑了:“你既然打伤了她,又让什么关心的样子?” 万俟云螭淡然道:“我只答应,不让别人杀你而已,却没准备为你杀人。” 其实,他也不很在意戚红药的生死,毕竟是金蛇娘子的眼线,又奔着妖丹而来,顺手除掉也好,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