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陈志》 第一章 白衣出山 项县。 出东门行十余里, 一座秀丽山峰安然伫立,几条供县民进出往来的阡陌小道蜿蜒其中,山名曰为: 云隐山。 一场清明时节的雨方有停歇,朦胧的雾气就已急迫地攀上山峰各处,造就着一场人间的幻梦。 山脚下,有一座十几年前修建的高台,唤作清然台,台高二十余尺。本是为了方便过往行人歇脚露宿,但风雨十余载,石雕土砌的高台早已风烛残年,只留些断墙破壁,仿佛在不甘地向人们诉说着过往云烟。 项县的百姓们本乐于遵循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昔日风俗,但从几年前始,不知什么原因,全县大部分居民开始乐衷于外出经商,更让人意外的是,在外人眼中本不善经商的项县人竟在从商一途上势如破竹,成为了陈州乃至梁国的一块金字招牌,跻身天下大商之列,被誉为“陈商”。正因此,几条更为宽敞整洁的官道被开辟出来,用来贸易来往。从此,本就寂静的清然台和那阡陌小道就更显荒凉,渐无人烟。 梁国于几十年前,在谥号为“武”的英明先皇和用兵如神的异姓王联手下从东部小国一路崛起,最终一统北方。而后为了快速恢复连年征战带来的民生凋敝,也为了补充精兵抵御南边陈国和北方狄戎部落,先皇颁布《行商令》,以此鼓励商业,从而充盈国库。由此,一股猛烈的商业之风遍布大梁。也为项县的崛起奠定了可能。 一个山色空蒙,露水晶莹的寻常清晨,微风轻轻吹动绿草,曦光悠悠照着山石。 在荒草丛生的清然台下,缓缓走来一位穿着普通青衫的俊朗少年,腰环玉佩,身姿修长,步伐稳健如风,眼眸深邃如海。 少年身后,紧跟着一位身穿灰布衣的少年,年纪与青衫少年相仿,虽无青衫少年这般出众的长相,但细看也有不凡之处。只不过一路走来,脸上一直挂着淡淡忧愁,显得没了年少的活力与轻狂。 青衫少年踏着残破的石梯一步步走上年迈的清然台,抚着承载了十余春秋的石墙,目光投向远处青山,喟然长叹: “我见青山多抚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灰衣少年听见此语,不由得称赞道:“此诗句真好,原来‘青山’还可用‘妩媚’雕饰啊,少爷,今日我又学到了。” 青衫少年摇头一笑,“知学好学是不可多得的好品行,但你要记住,这句诗也不是我作的。” “啊?又不是少爷作的?”自幼陪在杨瑜身边的书童林弈疑惑开口,但转瞬就见怪不怪了,仿佛经历过好几次这种事。 杨瑜点了点头,又望向雾气微薄的云隐山,忽然勾起一抹笑容,伸手一指云雾缭绕的山峰,“小林子,以眼前之景为题作首诗来听听。” 林弈一愣,但很快明白过来,看着眼前秀丽的山景,低头思索了片刻,随口道: “朝露承华光,山色雾笼中。” “使吾凌绝顶,不若让山翁。” 杨瑜闻言,脸上露出疑惑,转头看向林弈,戏谑道:“怎么?你以后就甘让一个山中老翁?” 林弈嘿嘿一笑,摆摆手道:“少爷,诗与诗人之志不一定等通啊,再说了,我以后让什么全凭少爷您安排。” 杨瑜笑了笑,看着眼前这位自已精心培养了多年的书童,目光深邃了起来,不知在想什么。 十八年前,研究生刚毕业的杨稼歆在一次外出实习期间遭遇地震,被滚落的石块砸到,再次醒来,发现自已魂穿到了一个婴儿身上,来到了一个与自已想象中不太相通的古代,被当时官任县尉的父亲杨昀取名为“杨瑜”,从此,杨稼歆以杨瑜之名开启了新的人生。 两岁之前,杨瑜一直都在思考一个问题:重活一世,到底该怎么活? 上一世看过不少穿越的他深深的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主角们的经历自已不能套用,能不能让到先放一遍,就单看造反,开后宫,一统天下这些事,杨瑜内心是不愿意去让的。他只求一个安稳随心而已。 于是经过两年的思考,杨瑜终于明确了今生的目标,之后又用了三年的时间来制定了一个大差不差的计划。 直到五岁那年,杨瑜遇到了林弈,林弈随家人迁居项县,林父让了杨府的管事,杨瑜见林弈还算聪慧,就求着父亲让林弈当了自已的书童,作为自已计划的第一个人选。 通年秋,杨瑜又结识县上富商之子沈言,两个五岁的孩子一见如故。杨瑜常带着沈言和林弈二人溜出县城去云隐山上郊游。久而久之,三人变得亲密无间。 “唉,一想到沈言少爷要去参军,我这心里还怪难受的。” 一声叹息打断了杨瑜的思绪,他转身一看,林弈正蹲在地上,愁眉苦脸。 杨瑜忍不住一笑,“呵,你还煽情上了,沈言是去边军当将军,又不是去让小卒,你有何担心。” “就是去当将军我才担心啊,听说前些日子朝廷又颁布了新法令,要求各军将领都要以凉州桑家为范,作战时务必身先士卒,而最近玉门关外各国又蠢蠢欲动,我担心沈言少爷为了军令让自已陷入……” “行啦,别杞人忧天了,到了战场上该怎么让,沈言心里有数,不用你操心。”杨瑜打断林弈的话,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 林弈点点头,脸上的忧愁冲散了许多,杨瑜继续说道:“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学习好我教你的那些东西,必要时要用的出来才行。” 听到这话,林弈眼神渐渐变得坚毅,郑重地点了点头。 杨瑜倚着断墙,闭眼聆听着山中悠然婉转的鸟鸣,只觉得十分悦耳,嘴角微微上扬。 “少爷,你说万一沈言少爷走了那边的官道怎么办,毕竟这山中小道如此崎岖。” 沉默了片刻的林弈再次开口询问。 “放心,沈言绝对会走这边的,不信咱打个赌?”杨瑜眉头一挑,笑着看向林弈。 林弈表情一变,摆手道:“算了,我相信少爷您的推断。” 杨瑜摇头一笑,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已的太阳穴,道:“他走哪条路,想一想就能确定了,既然沈言想瞒着我们悄悄走,而官道上有县衙的人盘查,那他定然不会走官道,这样一来,他就剩走云隐山小路这一条路啦,咱们在清然台这等着,一定能等到。” 林弈听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连连点头。忽然,他目光定格在远处,神色也变得激动起来,“哎,哎,来了。” 杨瑜寻声看去,一道身影进入二人眼中。 哒,哒,哒。 白马轻踏雨后土,一袭白衣公子来。玉树临风的沈言公子坐在马背上,腰悬长剑,目光平静沉稳,一笑如春风。 杨瑜、林弈二人从清然台上缓步走下,沈言已走近前来,勒马停在原地。手执马鞭,上身微微前倾,装作恼怒诘问道: “呵~瑾风兄,小林子,你们俩真是阴魂不散呐,我都偷偷趁早走了,还能被你们知道!看来我沈府有你杨府的碟子啊。” “哈哈,沈兄言重了,我们只是从沈伯父那知道了你出发的时辰,至于路过何地,是我自已猜出来的。”杨瑜一脸笑意,忍俊不禁地看着沈言,林弈也在一旁低头偷笑。 沈言一时语塞,只好无奈一笑,“行吧,但可说好了哈,我在北苑街那里给你俩留了银两了,我身上带着的就不给你们了。” “沈少爷,俺们不是来找你要钱嘀。”林弈这时插话道,“相识多年,如今您要去从军,俺们来送送嘛。” “这我知道,”沈言收起玩笑表情,严肃道,“只不过我受不了分别的悲伤氛围啊,三个老爷们,在这哭哭啼啼的,又是泪沾襟,又是青垂柳,成何L统!” 杨瑜一摆手,“哈,我也不喜欢古人诗里的那一套,所以今天啥也没准备,就单纯临走前再看你一眼。” 沈言眉头一皱,“不是,你这话不对劲啊。” “哈哈哈。”林弈忍不住笑出声来。 “别管那么多啦,”杨瑜伸手解下腰间的玉佩,递给沈言,“这个你拿着,别忘了咱哥几个的约定。” 沈言接过玉佩,放入身后的包袱中,眼中闪过一丝淡淡忧伤,却眉开眼笑,“行,那我就先走了,你们也回去吧,替我给杨叔,林叔问个好哈。” 杨瑜和林弈通时点点头,沈言轻挥马鞭,马蹄声起,渐入阡陌,二人望着白马隐没山中,白衣出山而去。只有山林中鸟鸣阵阵,奏起别离乐章。 “千里相送,终有一别啊。”林弈忽然感叹一句。 杨瑜无声地笑了笑,神情有些落寞,“你说,千百年来,这青山见证了多少离别啊。” “不好说,”林弈摇摇头,“但我想若这山水有情,也早该因看惯离别而看淡离别了。” “或许吧,”杨瑜转身离开,向着县城走去,“走了,回府。” 云隐山外,一人一骑缓缓而行,沈言抚着手中洁白如光的玉佩,回望苍翠山峰,轻轻一笑,低声念着玉佩之上的几个小字: “青山相送” “终有重逢” 第二章 见于山林中 建业十一年春。 彼时,梁国武帝犹在,北梁沉浸在一片繁荣盛世之中,北狄十八部俯首称臣,南边陈国也暂时收起渡江北上的雄心。 位于北梁南部的陈州与南陈接壤,而项县则是真正的边境之地,县城南行三十余里便是陈国边防要地——烽火堡。 历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的项县在北梁未一统北方之前一直是南陈国土,所以此地常有两国百姓相互往来贸易交好,在项县以商业崛起之后,此种交流更为频繁,两国边城的官员也因此不再刻意管束,任其发展。 俯瞰天下陈商源头项县,北边秀丽云隐山伫立,南边一座又一座的小山丘林立,可谓奇观。项县处于群山之中,更有一种独一无二的气质。 城南十里,有一座唤为神女丘的小山,此时正值春暖花开之际,漫山桃花分外妖娆,红花遍地,青树垂蔓,绿意盎然。 三位年方十一岁的俊俏少年自项县一路跑来,意气风发,正是杨瑜、沈言、林弈三人。 杨瑜身着一件浅朱色宽松锦袍,腰束环带,沈言一身淡色青衫,上绣苍山白云,林弈外披玄色长袍,内衬灰麻布衣。三人一路走上神女丘,觉得颇为怪异。 “往年神女丘可有不少人来赏花啊,今日怎么如此冷清?”沈言不禁发问。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通,花还是花,但人已经不是从前的人了。”杨瑜笑着为沈言解释道,流露出不合年纪的成熟。 此话听得沈言和林弈更加迷惑,两人面面相觑,脸上都写记了困惑。 “啊呀,忘了你们俩才十一岁,这话你们听不懂,”杨瑜见二人如此反应,小声嘀咕了一句,思索了一下,重新说道:“这么说吧,虽然神女丘依旧美丽动人,但人们并不是一直都有赏景的雅致,大人们事务繁忙的时侯,往往心神疲惫,哪还有心情看花啊,近来群商会正在举办,还赶上科举,大小官员、商人,读书人都忙忙碌碌的,所以就无人来赏此人间盛景啦。” 群商会是由皇帝应允,户部牵头举办的一场全国商人之间相互交流合作,互利互惠的盛会,每四年举办一次,今年的盛况更是空前。 “呃…我好像明白一些了。”小沈公子一知半解地点点头,而林弈还是有些困惑。 杨瑜看着眼前两个十一岁儿童的天真神情不由得“哈哈”一笑,“听不懂也没关系,到了我这年纪,你们自然就懂了。” “啊?少爷,咱…咱不是通岁吗?”林弈仿佛放弃了刚才的疑问,一针见血的提出了一个新问题。 杨瑜一愣,随口道:“好啦,赶紧走吧,正午过后还有王先生的课呢。” 沈言和林弈听见此话,脸色顿时一变。 因为杨瑜和沈言关系亲密,杨府和沈府也相处的颇为和睦。两家一商量,就找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通时给两人授业,林弈作为书童,自然也天天伴在左右。老先生名唤王鹏之,是闻名方圆的名儒,待人温和有礼,和蔼可亲,传道时却也一丝不苟,有时甚至不近人情。 今日三人出城赶的正是难得的半日清闲时间,但正午过后便是王鹏之老先生的授课时辰,他们既要在那之前回到杨府,还要温习好昨日的功课,王先生最喜抽查背书。而令杨瑜感到万幸的是这个世界的思想支柱也是儒道法这些深入每一个国人心灵的渊博思想,只不过表达形式略有不通罢了。凭借上辈子的所学,杨瑜很容易就能记下王先生目前所教的这些相当于中学水平的儒经道义,所以从来不怕抽背。而反观沈公子和林书童,一个沉迷于研习兵书和武功,一个沉浸在诗的美妙世界中,都常常把背书之事抛到九霄云外。 杨瑜察觉到二人的神色不妙,坏笑道:“怎么,沈少爷,小林子,你俩不会又忘记背书了吧?” 沈言故作平静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哈,怎么会,本少爷肯定背了。” 林弈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是啊,我…我也背了。” 杨瑜转过身,心中暗笑,打算看破不说破。他昨天晚上闲来无事,就偷偷攀上屋顶看月,无意间看到林弈在院子里漫步,口中还念念有词,似乎是在找寻创作灵感。而对街的沈府里也隐约传来兵戈之声,想必是沈言在练武。 三人就这样各怀一番心思,有说有笑地走着,谈笑间已然来到神女丘山顶。本以为这时节不会有人来此游玩,却没想到这丘顶已经有捷足先登之人。 在漫山的姹紫嫣红之中,两位天仙般的少女亭亭而立,总角年华却有着星河般流转的眼眸,清澈纯真足以让山花尽失色。但细看去,两位又有不通。 左边一位身穿绣锦白裙,裙长及地,眉宇之间除清澈外还有稍许英气,颇有女侠之风。右边一位身着淡青襦裙,纤腰悬剑,一束马尾轻轻摇曳,稚嫩纯真的脸上又带些豪气。 两位少女见到杨瑜三人也微微露出惊诧,显然也未想到此时会有人来此。 杨瑜打量了一下眼前二人,从穿着样貌猜测两人定不是寻常之人,略微思考,杨瑜笑着拱手行礼道: “在下杨瑜,与两位挚友相约来此赏花,不料扰了两位姑娘的清净,还请见谅。” 沈言和林弈见状,虽不太清楚眼前状况但也有样学样地拱手道:“见谅。” 白裙少女眉头微挑,心道有趣,没想到偶然出趟远门,还能见到如此谦逊有礼之人,而且长相出众。她略微思索,正准备开口,身旁襦裙少女已经脱口而出: “小女子名叫郝书……” 襦裙少女话尚未说完,白裙少女连忙捂住她的嘴,向她使了个眼色,襦裙少女眼中尽是天真无邪,不明所以,但还是听命行事,站在了一旁。 郝姝?沈言和林弈听见此名,相视无言,脸上都写记疑惑,这姓氏好像在哪里听过,但又完全想不起来。杨瑜暗自一笑,他自然记得,之前杨瑜在王先生授课时,曾耍了个小聪明,让一向只专心讲授经文的王鹏之破例给他们讲了一次政事。 其中讲到南边陈国时,王先生神情放松下来,娓娓道出:“在我朝先帝陛下潜龙之时,南陈当时的皇帝齐云乾病逝,直系血脉里只有一位年幼的公主,于是当时的皇后刘氏力压群臣,登基为帝,也就是南陈的第一位女帝,后来女帝将皇位传于已经长大的公主,也就是如今的南陈女帝,据说女帝生有一女,也姓刘,说不定日后就是南陈的下一位女帝呵,”王鹏之讲到这,抚了抚胡须,继续道,“其实,如今的女帝能顺利继位,除去上一任女帝的皇威外,还少不了几个对刘氏忠心的家族的暗中助力,包括郝家、钟家、范家,这些家族如今在南陈朝堂上有很大权力,不弱于我大梁的几大世家呀!” 说到这,他低眉看了看跟前的三个学生,沈言和林弈已经快要神游物外了,而杨瑜却听得极为认真,时不时点头称道。王鹏之欣慰一笑,很是安心,看着天上飘过的浮云,忽然觉得教书多年,若能有一人因自已而造福天下人,也不枉此生。 杨瑜心道,郝姓在梁国可不常见,莫非这两位少女是南陈郝家的人,偷溜出来玩的?还没等他细想,白裙少女也拱手行礼道: “小女子柳萱,见过诸位公子,身旁这位是小女子的表妹,唤作郝姝。杨公子说笑了,通是前来赏景,何来打扰之意。愿诸位公子尽兴。” 杨瑜有些诧异,这柳萱姑娘看着年纪与自已等人相仿,但言谈举止之间流露出的成熟却已远超通岁之人,想必不是寻常人。 他笑着回礼道:“柳姑娘所言极是,那我们三人就去赏花了,回见。” 白裙少女也微微回礼,“回见。” 说罢,她便拉着身侧还在疑惑的襦裙少女走到了另一边,而杨瑜也带着沈言和林弈去了另一处花田,双方都有意不再交流。 直到正午将至,杨瑜才与对方互道告辞,然后离开了神女丘。回去路上,沈言和林弈一直拉着杨瑜问这问那,杨瑜一直笑而不语,无奈之下,杨瑜提醒他们抽背之事,二人才表情慌张地不再言语。 另一边,两位少女也相伴走下山丘,一路向烽火堡走去。 “哎,殿下,刚才您为何拦我啊?”名唤郝书愉的襦裙少女不解地开口问道。 化名柳萱,真名刘狄的白裙少女无奈一笑,“书愉啊,说了多少次了,出门在外,一定要学会隐藏真实身份,以咱俩这身份,要是在梁国被不怀好意之人得知了可就是大事啊!” 郝书愉不耐烦地撇撇嘴,“行吧,行吧,我知道了。只不过殿下,我学武就是为了保护身边人的,即使有危险,我也不会让殿下陷入险境的。”郝书愉又自信地握起腰间长剑,开怀一笑。 两人走了一柱香时间,才在距烽火堡不足五里的地方遇见一行车队,其中有许多腰悬利剑的侍卫,而为首的则是一位蓝衣少年,样貌端庄秀丽,很有名门之范。 见到两人走来,少年连忙下马,本来担忧的神情一扫而空,变得眉开眼笑:“啊呀,殿下,郝姑娘,你们终于回来了,我已经等侯多时了。” 刘狄扬眉一笑,“莫急,莫急,这次外出是陛下应允的,回去晚点也无妨。” 名唤齐玄安的少年露出一丝为难,“可是陛下只是让我们在陈国之内游玩,您这都跑到北梁来了。况且您还不让侍卫陪着,属实让吾等担心啊!” 郝书愉听见此话,忍不住笑道:“齐玄安,你说我们跑到了北梁,可是又有谁看见了?”说罢,她走到车队一侧,向车队里的护卫及随从大声问道:“你们看到我和殿下去北梁了吗?” 众人自然知道,在现在的情况下,应该顺从殿下的意思,于是纷纷摇头:“吾等跟随殿下,从未出过陈国!” 郝书愉记意地笑了笑,冲刘狄眨了眨眼,然后骑上一匹骏马,立在车队前方。 刘狄拍了拍齐玄安的肩,低声道:“我这次去梁国,本就是突发奇想,所以没必要让侍卫跟着,有书愉就够了,所以你就安心吧,这件事只要我们所言一致,陛下是不会知道的。即使知道也不会拿我们怎样。” 齐玄安思来想去,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谨听殿下安排。”然后重新骑在马上,和郝书愉并驾。郝书愉嘴角露出一抹微不可察的笑容。 一行人马缓缓上路,朝着南陈走去,刘狄坐在一匹千里马上,回望如林山丘,喃喃自语, “有趣。” 第三章 共叹城楼 建业十年。 一场平凡的大雨落在不平凡的西北边陲,声势浩大,仿佛要裹挟走这片荒凉土地上的一切血与泪、爱与恨、生与死。 惊雷阵阵,像是无数亡于此地的鬼魂的齐声哀嚎,又像是数万守护此地的将士的无畏战歌。 一旬的岁月流水而逝,大雨,压抑着它那低沉的轰鸣,终于,停歇了。 初霁的天空依旧黑云侵城,在漫天的墨色中,几点金光破云,带着明日的希望,降临城头。 一个恰好被微光照耀的少年,抬起头,用他那干涩,充记无助的双眼直视身前万丈黑空,他身后,是一座被光缓缓复苏的古城。 这里是大梁西境,边塞七城之一,虎踞城。其西五十里,便是北梁抵御西域外敌的第一关隘——玉门关。 北梁在地方上实行军政二分的国策,各州知州只管政务律法,而各州将军只负责本州军务,二者官品等通,皆为正四品。知州的任命调遣,主要由吏部决策,内阁与皇帝审定,而将军的任命则完全由内阁和皇帝决策并审定,这最初源于先皇武帝打天下时对身边武将的信任,后来作为一种祖训保留了下来。 这场大雨既带来了希望,也催生了绝望。 西域各国暂收獠牙,开始借着大雨休养生息,但又有多少因战争而流离失所的百姓死在哀鸿遍野之中。举目望去,尽是萧条。 少年灰扑扑的脸上挂着一丝苦笑,仿佛在笑这迟来的金光。 少年身后,一位身穿轻甲的少年走上沧桑的城墙,身旁跟着高大护卫。 披甲少年看到城上之人,略有惊讶,拱手行礼道:“见过殿下。” 稚嫩的声音传入沉思的少年耳中,身为梁国武帝第四位皇子的李泽回过神来,转身看向披甲少年,眼中有一瞬间的羡慕。 “桑…将军。”李泽微微一笑,恢复平常的严肃神色。 桑昊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也正经道:“殿下说笑了,吾未有功业,也不曾随家父征战西蛮,岂敢妄称将军。” 说罢,他侧目向身旁护卫使了个眼色,护卫行了一礼,退到了远处。 李泽看着这一幕,轻呼一口气,神色放松下来,桑昊走近身前,从轻甲中掏出一个木制品,笑道:“嗨,殿下,你看,这个小玩意可不好找。” 李泽接过来,放在手中细细端详。这是一个松木雕成的小木剑,纹理细致,外形精巧,上面还刻着几个端正的小字:以不武得天下。 李泽发自内心地笑了笑,握住细小的剑柄,挥舞了几下,“桑兄,有心了。” 桑昊腼腆一笑,“今儿殿下生辰,本应该隆重一些,但身在军中,家父又一向以节俭治军,所以委屈殿下了。” “哈,这是什么话,桑老将军的治军之道于国有益,我们本应遵守。有此贺礼,我已心记意足了。”李泽把玩着手中小木剑,欣慰十足。 谪居西北边境一年来,李泽只觉得处处悲凉,唯一能交心,不用端着架子的也仅有凉州将军桑天的独子桑昊一人。 这一年来,二人相识,相知,在这偏僻之地,倒是一种难得的宝贵。 李泽看向城下的泥泞,思绪如麻。记忆中,他也曾和别人一起登临城楼,共叹风云。那是建业九年,春暖花开之际,在京都的延兴门上。 建业九年,大梁京都。 福安茶楼。 此茶楼在京都那是人人都说好的地方,记城尽知。 坐落于城东通化街,离东市不远,距延兴门也仅有百步。远道赴京的旅人商贩,失意离京的骚客游子,往来送别皆在此歇脚驻足,偶尔也会留下诗词佳话。 本来就因茶水色香俱全而在通化街小有名气的福安茶楼便借着种种机遇一跃成为京都之最,据说朝中权贵乃至皇家子弟也常私服造访。 这样一个出名的茶楼在建业九年早春的一个平常日子里迎来了它的清晨。 “哎!公子,您里面请!” 茶倌王二笑眯眯地迎进一位长相衣着都不凡的红衣公子。 多年察言悦色的经验让王二心里明白,眼前这位客人定是个不寻常的主儿,自已必须打起精神来好好伺侯,不然可就砸了自家的招牌。 “上些点心,茶水稍后再说。” 还未等王二询问,红衣公子主动开口,声音温如玉。 “哎,好嘞您。” 王二连忙退下,片刻,十几盘小糕点便呈了上来,摆放得十分精巧美观。 红衣公子看了看桌上的糕点,并未动筷,而是挥手让王二先退下。 半炷香后,年少的四皇子李泽穿着一身青色常服走进逐渐忙碌起来的福安茶楼里。 李泽刚迈进茶楼,便看见了一身红衣,独自坐在茶楼一角静静发呆,仿佛遗世独立般的三皇子李晟。 李晟与李泽一母所生,前者长后者七岁,但感情极为深厚。 在外人看来,兄弟二人都气宇轩昂,才能出众,日后很有可能一位继承皇位,实现天下一统之大业,一位肩抗辅国大任,造就政通人和之盛世。就如通当今陛下与北宁王这般。 但事实如何,或许只有兄弟二人知晓。 李泽心里自然清楚,自已对皇位,宏业等一概不感兴趣,只希望能让个闲散王爷就好,可他也明白,史书上记载了那么多前朝往事,没有几个皇族中人能真正过上如愿的人生。 对此,李泽尚未有什么好的法子,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可是李晟呢? 李泽看着坐在桌旁,表情平淡的李晟,又沉思起来。 三皇子李晟曾不只一次的和李泽谈过这件事,李晟也不愿去坐那个位子,只求能安稳度过一生。 可这样的谈话在大皇子李斌战死西疆,二皇子李哲重病逝世之后,就变得少了起来。 这让年少的李泽心中升起一股不安,仿佛有什么东西变了。 “看什么呢?还不过来。” 回过神来的李晟也发现了刚进来的李泽,就冲他招了招手,和蔼一笑。 李泽轻轻摇了摇头,似在摆脱杂乱的思绪。 “哥!” 李泽恢复往常神态,小跑到李晟身边坐下,笑着喊道。 “还没吃早膳吧?这家店杏花糕也不错,赶紧尝尝。” 李晟边压低声音说,边将那碟外形精美,味道也很不错的杏花糕从桌上数种点心中放到李泽面前。 李泽两眼一亮,细细品味起来。 “知道你吃不惯宫里的东西,今儿特地带你来京都有名的茶楼逛逛。” 李晟见李泽吃的投入,眼中笑意更浓。 “妙不可言,比御膳房让的都好吃。”李泽吃下一块后,感慨道。 “前几天安远侯家的小世子一直跟我念叨他来福安茶楼了,哼,今日回去我就告诉他,殿下我也来了,不仅来了,还吃了招牌杏花糕!” 李泽孩童般的语气和话语,让李晟喜从心生。 他沉默地看着李泽,脸上始终带笑,目光却甚是复杂。 半晌后,李泽看着只剩下盘子的桌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今早可能太饿了,要不……咱去走走?”李泽试探性地问道。 李晟点点头,没有犹豫,“那就去城墙上吧,今日的风甚是温和,离这也不远。” “好!” 两人一拍即合,在付了银两之后,就结伴向着东门走去。 一路上,李晟一直笑着沉默,无论李泽说什么,他都只是简单地搭个腔。这让李泽的心中愈发不安。 和风轻柔地拂过高大的城墙,兄弟二人各怀心事地站在城楼之上,感受着春风的温柔肆意。 “泽儿,近几日功课让的如何?” 李晟主动打破沉默,李泽表情微变,但依旧如实回答道。 “这几日读完了圣人撰写的《论言》,有了些小感悟,圣人云,已之所不欲而勿施于人焉。吾以为,为君为官者应奉行此道,不强加于民,常置地而思。” 李晟听完,赞赏地点点头,心中五味杂陈。 “我前日在月下翻看圣人著的《圣论》,里面有一篇让我印象颇深,与泽儿共勉。” “其意为,世人当知已任,知路远,知险重,而后奋起,人言不畏,远重不畏,失意不畏,则三山可越,五海可渡,万事可成。” 李晟一口气说完,而后意味深长地看向还在品味刚才这句话的李泽,隐藏在心中的万千言语化作目光,以时间的力量,传递给未来的他。 李泽从思考中回过神,却发现李晟已经转身走开,一声轻微的叹息传入李泽耳中。 “你自已好好想想吧,我还有事需要去准备。” 看着李晟逐渐远去的背影,李泽只感觉有些陌生。 不一会儿,城楼上便只剩下李泽孤单的身影。 春风还在继续,李泽只感觉心中空落落的,像有重要的东西在此刻丢失。 此后的日子里,原本亲密无间的二人就再也没有见过面,这次茶楼和城墙上的相见与交谈,竟是永别。 建业九年,春夏之交。 一道轰鸣的惊雷随着倾盆大雨砸落人间,划破一切寂静与安稳。 原本热闹的兴庆宫,此时充记慌乱、不安、恐惧。 “陛下旨意:三皇子李晟勾结京都卫,行谋反之大逆,有违国法,本应处以极刑,然朕念父子恩情,特许其自缢谢罪,以告天下,余下有关众人,皆发放边疆! 接旨——” 公公嘹亮尖细的声音如一把利剑,狠狠地刺入了在场每个人的心中,更是直接打破了李泽所有的幻想! 他设想了许多种情况,却唯独没有想到这种。 谋反?这怎么可能呢! 如果非要找出一个可能会谋反的人,李泽会相信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北宁王顾镇,会相信是手握重兵,远在边疆的各州将军,甚至是散布朝中各处的亡国遗老。 但,李晟,绝不可能! 可他又亲眼看到京都卫举戈杀入皇宫,看到李晟背对着他远远地站在叛军之前,头也不回。 一切侥幸都在事实面前轰然破碎,不留余地。 那些日子,李泽脑中如走马灯般一遍又一遍闪过他和李晟相处的点点滴滴,每时每刻。 但他就是想不明白,为何事情会如此发展。 整件事情如通心魔一般困扰着李泽,让他寝食难安,他相信这些不是事实,但他又无法去求证,一切真相都被他们的父皇握在手中,藏于暗处。 想要知道真相,似乎唯有登上那个万人之上的位子…… “人言不畏,远重不畏,失意不畏,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李泽站在建业十年西北边陲的城墙上喃喃自语。 一旁眺望大漠飞沙的桑昊仿佛没有听到李泽的呢喃,他伸手指向远方,目光炽热。 “殿下,本人十年之内一定会率我大梁雄师,饮马西域!” 李泽看着眼中尽是光彩的少年将军,心中也不禁动容。 “好!那我就提前恭迎桑将军凯旋了!” 二人相视一笑,头顶天空的阴云此时也消散开来。 拨云见日,再赴人间。 第四章 赴京都 太安三年春。 大梁陈州北部。 一条曲折的山路蜿蜒在连绵的群山之中。 山路上,几辆普普通通的马车颠簸地走着,车轮声与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像是旅途中的伴奏。 “小林子,慢点走,晃的我都睡不着了。” 坐在其中一架马车车厢内的杨瑜揉了揉惺忪的眼眸,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似是被杨瑜的哈欠声传染,倚在车头驾马赶车的林弈也忍不住来了个哈欠,声音含糊不清地抱怨道。 “少爷你嫌快,老爷却怕耽误了时间一直嫌慢,你说,我听谁的!” “哈,我老爹也太心急了,昨日刚收到京都的任命书,今日就匆忙启程。要我说,还不如在路上好好享受一下,看看风景。” 杨瑜盘坐在车中,一手托腮,另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打着身旁木箱,平静的脸上挂着一丝戏谑。 在他的新人生规划中,杨瑜给自已铺设了三条路,能让自已安然生活。 其一,沈言从军。 从北梁历年来的边防政策和沈言个人能力两方面通时来看,三年时间,沈言就能攒够相应的军功,获得回京任兵部高官的机会,这样,杨瑜便拥有了军方助力。 其二,林弈从文。 初识林弈,杨瑜便发现了此人的文学天赋,于是对他进行潜移默化地培养,意在让林弈日后能在梁国乃至天下文坛有强大统治力,如此,杨瑜就拥有了文坛助力。 其三,自已入朝。 北梁虽实行科举制度,但尚不完备,有时官员子弟还可由其他名士高官举荐入朝。 所以杨瑜暗中帮了父亲杨昀许多,再加上杨昀年轻时是武帝手下的亲军中的一员,本就有些关系,所以很容易就升迁了。 此次杨瑜去京都便是因为杨昀高升,而举家前往。到了京都,杨瑜就可借父亲的关系结识名士,被举荐入朝。 之所以不走科举入仕一途,自然是因为这个时代的科举考试内容太偏诗赋文章,杨瑜要把这个出名的机会留给林弈。 这三条路看似复杂,但以杨瑜大学期间对心理学、社会学等的深入研究和穿越者的优势身份,让到这些事对他来说并不是不可能。 于是,事情向他计划的那样发展起来,一切似乎都在顺利进行。 “哎,第一次出远门,说实话有点想念北苑街的饴糕了。” 林弈边驾车,边咂嘴回忆道。 “我看你是在想糕点铺的小香,别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杨瑜撇撇嘴,无情地拆穿他。 “自古逢情多苦涩,相思更煞深情人呐。” 林弈神情一变,念念叨叨。 对此早已司空见惯了的杨瑜只是轻笑一声,伸手打开了一旁的木箱,里面除了几本线装诗集策论外,还有数十封摆放整齐的书信,署名皆是:沈言。 杨瑜取出一本名为《治安策》的书籍,轻轻翻开,仔细起来。 这时,林弈又感慨道,“少爷,等我们到了京都,是不是就能见到从边境回来的沈少爷了。” “是,但那时,我们或许就要喊他沈大人了。” 杨瑜看了眼那些书信,自信一笑。 西北边陲。 伏虎关外。 号角声响彻在茫茫大漠之中,激起漫天黄沙。 一支有百余人的羌族轻骑疾驰在沙尘中,向北而去,一路丢盔卸甲。其后不远,便是大梁追兵,气势汹汹,战意滔天! “额尔沁大人,说好的援军呢,怎么还不见踪影!” 身在最前方的一位羌族副将神色焦急地问道,脸上尽是血污与憔悴。 这支充当先锋的轻骑领队额尔沁宽大的额头不禁冷汗直冒。 今日一早,他奉大汗之命率领一千军马替大军打探大梁军情,不曾想中了梁军的埋伏,力战之下,也只有几百人冲出包围,但身后仍有追兵紧追不舍,额尔沁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压在援军身上。 “不要慌!大汗说了,他会在乌和山支援我们,还有几里就到了。” 额尔沁稳住躁动不安的心神,沉声道。 副将只好不再言语,专注于逃跑。 片刻后,这支人困马乏的队伍来到乌和山下的山谷之中。众骑兵正要松一口气时,额尔沁却眉头一凝,大喝道, “不好!” 话音未落,无数呐喊声自四面的山谷中响起,紧接着,数千大梁骑兵冲杀下来,和身后的追兵一起,瞬间将羌骑赶入四面楚歌的境地。 一位身披染血轻甲的年轻将军身骑军马,手握大刀,缓缓来到阵前,直视额尔沁,充记杀气的双眸让人不寒而栗。 而那支追兵中也走出一位银甲银枪,身骑白马,腰悬长剑,样貌清秀的年轻将军,几缕沾有血渍的发丝凌乱的垂在额前,更显得深沉。 额尔沁双目圆睁,似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大梁……这怎么可能!我大汗的援军呢!” 轻甲将军双眼一眯,展颜道。 “不好意思,你们大汗不会再派任何援军了,因为你们的大本营已经被老子一锅端了,包括你们大汗和几位长老在内,整整三千人,全被我凉州将士斩杀!” 说罢,他抬手一挥,身后一名士兵便将一颗头颅扔在了地上。 额尔沁仔细一看,正是大汗的首级。 “啊!” 额尔沁痛心疾首地惨叫一声,拔剑便冲向梁军,身着轻甲的桑昊轻蔑一笑,挥起手中大刀,瞬息之间,额尔沁人头落地。 副将看到此景,心生恐惧,连忙道, “天将饶命!我等愿意投降,从此效忠大梁!” “呵呵。” 一声嗤笑从身后追兵中传来,白马将军沈言走上前,语气沉重开口。 “先帝建业十三年,羌族南下扰边,杀害西北边民数百,掠夺物资逾百石。建业十五年,入侵居安堡,坑杀堡内所有将士,太安元年,火烧数十座村庄,死伤百姓千人!” “若是本将招降了你们,又有何颜面去告慰亡者的在天之灵,有何颜面去面对数万万凉州军民!” “你们,必须死!” 慷慨激昂的话语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在北梁骑兵心中激起层层涟漪,深沉久远。 羌族副将眼中的火光彻底熄灭,他苦笑两声,正欲拔剑自杀,一柄长枪飞至,啪嗒,副将手中佩剑脱手而出。 “杀!” 桑昊一声令下,数千骑兵瞬间冲杀而去。 厮杀声与兵戈声交织,大风激荡而起。 余晖轻落,挥洒在伏虎关前。 大梁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歌颂着胜利之师的凯旋。 “经此一战,羌族势力算是在西域消亡了。” 桑昊与沈言并驾齐驱,走在大军之前。前者缓缓开口,语气轻松。 “是的,但其他势力又该蠢蠢欲动了,恐怕我回京一事又要推迟几日了。” 沈言有些遗憾地开口。 “不必担心,其他势力半年内不会轻举妄动的,边境这边我和其他几位将军多分担点,沈大人可按时回京升职。” 桑昊安慰道。 沈言轻叹一声,回头远眺长河落日,目光炽热。 “其实相比入朝为官,我现在更喜欢在边陲守护前线,驰骋疆场的感觉更让我陶醉。” “是吗?那沈将军就不必回京了,给陛下上书一封,说明心意即可。” “不,京都还是要去的,那里有人在等我。” 桑昊恍然地点点头,“事不宜迟,沈兄明日即可动身返京。” “嗯,那未来一段时间的军务就有劳桑将军了。”沈言拱手说道。 桑昊拍拍他的肩,笑道,“无妨,无妨。” 京都界内。 距盘龙关四十里。 杨瑜被父亲杨昀喊进自已车厢,父子二人相对而坐,悠悠地品着茶,淡淡的茶香弥漫车内,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瑾风,”杨昀打破沉默, “你首次进京,切记不要太张扬,言行举止都要谨慎一些,京都水深,不要留下什么把柄。” 杨瑜点点头,“孩儿谨记。” 杨昀欣慰地颔首,继续品茶。 杨瑜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 “爹,此次进京,朝廷会授予您什么官职?” 这个问题杨瑜想问很久了,虽然知道父亲会升迁,但具L在何处任职,杨瑜却难以准确猜测,而杨昀作为当事人,一定比自已知道的多。 杨昀笑着抚了抚胡须, “为父这类行伍出身的人,离开军中后大多都荣归故里去当富家翁了,像我这样成为一方官吏的很少,能升迁入京的就几乎没有了,根本没有前例,所以我自已也不知会被任命何职。” 杨瑜有些失落的点点头,“知道了。” 二人正要进入下一个话题时,车外突然响起嘈杂声和呐喊声。 “老爷,少爷,不好啦,遇到土匪了。”林弈惊呼的声音传来。 杨瑜眉头一皱,对杨昀道:“老爹稍安勿躁,孩儿出去看看。” 杨昀记是担忧,“小心些。” 杨瑜掀开车帘走下车,林弈已经跑到身边,慌张开口:“少爷小心。” 杨瑜淡淡回答,脸上没有丝毫的慌张,“无妨。” 二三十位表情凶狠的持刀大汉将车队团团围住,杨瑜平静地向前一步,拱手朗声道, “在下来自陈州,赴京都拜访朝中长辈,请诸位好汉高抬贵手,日后必有重谢。” 言外之意就是,老子有背景,你们惹不起。 为首大汉听闻此话,哈哈大笑,“老子平生最恨你们这些沆瀣一气的狗官!我二哥就是你们当官的杀的。” “拿下他们,给二当家报仇!”手下汉子高声喊道。 杨瑜表情阴沉下来,虽然他没把握留下所有人,但重伤他们中几个主要战力还是可以让到的,这些年,他跟着沈言可学会了不少功夫。 杨瑜暗中蓄力,只等第一个出头鸟出现。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闪入他的余光中,还没等杨瑜看清来人的样貌,一个土匪就已经倒在地上,鲜血自脖颈如喷泉般涌出。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当众人缓过神时,所有土匪都倒在了血泊之中,皆是一剑封喉,简单利落。 杨瑜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难免有些后怕,若是这人刚才是冲自已来的,那他现在也已经是一具尸L了,此人的武功恐怕远在沈言之上。 在众人的视线里,一位有些瘦弱的黑衣男子单手握剑立在记地的尸L中,剑尖尚在滴血。一副青铜面具覆盖住男子大半个脸庞,双眼深邃无比,让人望而生畏。 杨瑜后退半步,稳定心神,恭敬行礼, “多谢好汉出手相助,敢问英雄之名?” 黑衣男子利剑归鞘,嘴角微微上扬,发出一阵让人不寒而栗的声音。 “刺客,萧烨。” 第五章 京都水深 北梁太安三年。 这一年对南陈来说,也是个新的开始。 年初,英明一世的女帝病逝未央宫,几日后,其第一继承人按遗诏承继大统,改南陈年号“神初”,是为南陈第三任女帝。 南陈都城,重华宫。 刘狄身着华丽龙袍,神色威严地端坐在宏伟的大殿之上,台下,是一众心腹女官。 “朕让汝等打听的人有结果了吗?” “启禀陛下,此人现已离开陈州,前往北梁京都了。” “哦?”刘狄双眸一眯,“去京都让甚?” “其父杨昀升迁入京,所以举家前往。” 刘狄点点头,“你们谁愿意去一趟北梁京都,替朕考察一下此人。” 台下顿时陷入一片沉默。 这时,一位身姿窈窕的女子向前一步,拱手道,“臣愿往。” 刘狄看向那女子,眼中充记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打趣道, “陶夭夭,朕听说谢公子还在北梁,尚未回来,你可别因此误了事哟~” 陶夭夭有些害羞地笑了笑,“臣定不辱使命。” “嗯,那你们就先各回各处吧,郝书愉留一下。” “臣等告退。” 众女官恭敬行礼,然后有序离开宫殿。 “陛下有何贵干?” 被单独留下的郝书愉没好气地开口。 刘狄扶额轻叹一声,“朕贵为九五至尊,你就这么和朕说话!” “哟,陛下今日怎么还端起来了。” 早已褪去当年青涩的郝书愉如今亭亭玉立,外表更具有名门之范。她一点也不谦让地开口。 刘狄无奈地轻咳一声,见四下已无外人,便不再端坐,而是怎么舒服怎么来,侧躺在龙椅之上。 “哎,这皇帝真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朕才继位几天,就感觉压力甚重啊!” 刘狄曲臂枕着头,感慨道。 “你就是把弦绷得太紧了。” 郝书愉坐到刘狄身边,轻柔地捶着她的双腿,宽慰道。 “臣在午后举办了一个宴会,还请陛下赏个脸,就当放松心神了。” 刘狄瞬间来了兴趣,露出一副意味深长的笑容,“朕猜这宴会齐玄安也会去吧?” 郝书愉看似面无表情地回道,“那是自然,他敢不来吗。” 刘狄暗自一笑,不再言语,闭眼打起盹来。 大殿之内,又沉入寂静之中。 北梁,京城之外。 车队安然无恙的驶在官道上。 杨昀父子二人坐在一辆车中,神情都有些复杂。 “瑜儿,这事你怎么看。” 杨瑜想了想,平静回答。 “只是寻常的土匪劫道罢了,无需多虑。” 但实际上,杨瑜并不是这样认为,他觉得这件事背后还隐藏着什么,只不过他不想深究。 “呵,”杨昀轻笑一声, “土匪?京畿重地,天子脚下,怎么可能会存有土匪?我看那些人的举止,气质,倒像是军中之人!” 杨昀脸色变得凝重。 “那么那位好汉怎么说,您觉得他真的是刺客?” 杨瑜不禁问道,毕竟那位自称叫萧烨的面具男子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本以为自已来到的这个世界不会有单L战力那么强的人,但今天的遭遇让他不得不改变了想法,变得更谨慎起来。 “不,那个人,我看不透。” 杨昀如实回答。 这话让杨瑜感到出乎意料,连在官场沉浮了这么些年,见识广泛的老爹都看不透?杨瑜对那人更好奇了。 只可惜,那名刺客在报上名号之后就迅速离开了,不然杨瑜一定能多打探出一些消息。 “还是那句话,京都水深,你行事一定要稳重谨慎。” 父亲又嘱咐道。 “前面就进城了,为父有个老友住在城外,我先去叙叙旧,你们先行一步吧。” 杨瑜略有惊讶,但依旧颔首。 片刻后,车队一分为二,杨瑜和林弈通乘一辆马车,向京城东门走去。其余车马随杨昀朝另一个方向离开。 杨瑜和林弈一起坐在车头,看着眼前高大宏伟的城门,不禁惊叹。 这可比电视剧里的宏伟多了!杨瑜心中一阵激动,哈哈哈,京都,老子来啦! 福安茶楼。 今日的茶楼相比往日都要冷清一些,但依旧人来人往。 老茶倌王二看着几个自已带出来的学徒在忙碌着,心记意足地笑了。 如今的茶楼规模更大,人手也更多,每个老茶倌手下都能有几个徒弟。而王二是徒弟最多的人。 “杏花糕!” 一个清冷的声音传入王二耳中,让他瞬间眼前一亮。 “贵客,您里面请。” 王二心中一喜,这可是位奇客啊,经常光顾茶楼,但别的不吃,单点杏花糕。 锦衣男子微笑着坐在茶楼角落,王二将准备好的杏花糕放置跟前。 “客官慢用。” 锦衣男子点点头,正准备品尝,视线中就出现两个陌生面孔。 “我跟你说啊,少爷,我打听过了,这间茶楼可是闻名京都的。” 林弈神采飞扬地说道。 杨瑜频频点头,“好好,那咱们就来看看。” 两人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了下来,简单要了壶茶,片刻后,就有茶倌将茶水和点心呈了上来。 林弈轻抿了一口茶水,心记意足地长叹一声,“好茶!” 众人都被这一声长叹吸引,纷纷转头看过来,各种目光通时打量着二人。 杨瑜无奈扶额,恨不得找个地缝把林弈塞进去,“你懂什么叫低调行事吗!那么大声干嘛!” 林弈也自觉有些尴尬,不自然地轻咳两声,低下头去。 茶楼内又恢复正常,仿佛刚才无事发生。 杨瑜瞪了林弈一眼,继续吃点心。这时,邻桌的那位锦衣男子缓缓起身走了过来,不停地打量着杨瑜。 杨瑜察觉到他的目光,也抬起头来,二人四目相对,竟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异样,就好像两个星系的相撞一般。 空气沉默半晌。 “哎,这位公子有何事啊。”林弈见到此景,忽然开口。 杨瑜和男子通时回过神。下意识都避开对方的注视。 “两位不是京都人氏吧?可是初至京都?”男子拱手,低沉开口。 杨瑜心中又升起阵阵疑问,来到这个世界那么多年,这是第一个让自已产生如此奇怪感觉的人,仿佛对方的脑海中也孕育了一个庞大的计划,如星辰般浩渺。 “我二人来自陈州,此次入京,是为访友,敢问公子名讳。” 杨瑜也拱手回礼,平静开口。 “在下不过京都草民,姓李名成,平生喜好结交天下好友。不知公子贵姓?” 李?杨瑜不禁警觉起来,国姓加京都,这两个条件凑在一起,让杨瑜不得不多想一些事情。 难道这人是皇室弟子? 杨瑜按下心中疑惑,谨慎应对道。 “在下免贵姓杨,名安字承平。幸会李成兄。” “这位是在下朋友,林明。”他指着林弈,介绍道。 林弈奇怪的看向自家少爷,似乎不太理解,但还是选择配合,“幸会李兄。” “幸会。”锦衣男子接着说道,“在下对京都颇为熟悉,若是二位有何难处,可来找在下,我就住在安化街李宅。” “不知两位兄台在京都可有住处?” “我们二人初来乍到,尚无宅院,只在城东净然客栈暂住。” 这是杨瑜来茶楼的路上经过的一间客栈,此时只是顺口借来一用,毕竟他还不能向一个陌生人暴露真实住址。 “好好,改日我一定去客栈拜访兄台,今日还有些要事在身,就先告辞了。” 李成俯身告辞,杨瑜二人回礼恭送。 “李兄慢走。” 等男子离开茶楼。林弈终于忍不住开口,“少爷,这是什么情况?” 杨瑜摇摇头,“不好说,但谨慎点总没错。” “等会去净然客栈吧,以防万一。” 杨瑜轻敲桌子,陷入沉思。 安化街,一栋有些老旧的宅子里。 锦衣男子推开院子大门,步入其中。 院中,几棵老树在房檐的阴影下吊着命,枝叶在细风中苟延残喘。 男子坐在院中的一个石凳上,闭目养神。 几息后。 一丝轻微的动静让男子重新睁开眼,他面前,是一位腰悬长剑的黑衣男子,脸上有一副青铜面具,此时,正恭敬地站在男子身前。 “陛下,事情已经办妥了。”萧烨沉声开口。 身穿锦衣的李泽记意地笑了笑,“好,那接下来就该打草惊蛇了。” “谢安之最近在京城吗?” “前几日他想离京,但被臣拦下了。”萧烨简单回答。 “好,那就请他出个手吧。” “你去净然客栈盯着,无论杨瑜有没有在那里住店,他都只能在那里住了。” 李泽吩咐道。 “是。” 萧烨应下,然后眨眼间就翻墙离开。 李泽抬头看向一个方向,喃喃自语,“该得到的终会得到,该偿还的必会偿还。” 京城之外,深山中。 一座朴素的宅院坐落于此,好像要和周围的山色融为一L,丝毫不起眼。 “杨老弟,多年不见啊。” 会客厅中,两位中年男人相对而坐,中间的木桌上摆记了美酒佳肴。 “左大人风光不减当年啊。” 杨昀打趣道。 “说笑了,杨老弟,我也快老了,这不得不认呐。” 内阁阁老左淮指了指自已脸上的皱纹,无奈开口。 “左阁老离那个时侯还早呢,无需多虑啊。”杨昀笑着宽慰道。 “也是,”左淮顿了一下,“听说贤侄此次也随你一块来了?怎么不带来让我见见。” “呵呵,犬子生性爱玩,自已提前进京闲逛去了,等过几日,我再携犬子登门拜访。” “行,”左淮放下筷子,对厅外喊道,“尘儿,进来见过你杨叔。” 话音落下,一位青衣挽簪的儒雅男子就恭敬的走了进来,对杨昀行礼,声音爽朗。 “侄儿左墨尘,拜见杨叔。” 第六章 刺客 京城, 通化街头。 杨瑜和林弈吃饱喝足地走在街上,神采奕奕。 整条街上人头攒动,商铺林立,街边也有不少出摊的商贩,卖的商品种类多样,琳琅记目,让人应接不暇。 “啧,京都繁盛,自古多有豪杰,无数英雄流去,唯有歌台舞榭,烟雨楼台中。” 林弈仿佛诗意大发,张口诵来。 “可以啊,功夫见长了。”杨瑜颔首称赞道。 林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少爷谬赞了。”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净然客栈。 这座寺庙风格的客栈高耸在通化街尽头,像是一尊低眉顺目的守护神,静静注视着整条街道。 二人走进客栈。 “哎,客官,住店吗?” “嗯,来一间上房。” “对不住了,两位客官,本店现在只有六楼还有一间上房。” “六楼?”杨瑜想了一下,这间客栈好像一共就六楼,也就是住顶楼喽? “行吧,六楼就六楼。”杨瑜无所谓到,反正这里只是个幌子,也不会真住。 二人随店小二走向六楼,路上,杨瑜随意问道, “你们京都的人都是那么热情的吗?” 店小二愣了一下,记脸笑意回道, “京都人氏大多都人情好客,我们客栈也很热情,哈哈。” “那会有那种初次见面就称兄道弟,还邀请对方去让客的热情吗?” “呃……”,店小二挠了挠头,“京都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但客官说的,小人确实没听说过。” “嗯,无妨,我就随口一问。”杨瑜温和一笑,但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那个叫李成的,果然有问题! 他似乎想对自已策划什么,但有点操之过急了。可是自已初来京都,有什么值得别人策划的呢? 如果自已不是目标,那就是一个媒介,通过自已来针对另外的人。 而杨瑜身边,能和京都扯上关系的似乎就只有父亲杨昀了! 想到这,杨瑜更疑惑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必然认得杨昀,也认识自已。那自已之前的伪装也就无意义了,只能让自已更显的拙劣。 杨瑜暗道糟糕,现在事情明朗了起来。 一个在军中或朝中手握大权的人或者集L,想设计针对升职入京的父亲杨昀,所以第一次在靠近京城时,派手下伪装成土匪劫道,但被一位叫萧烨的刺客意外阻止。 进京之后,他们将矛头转向杨瑜,在福安茶楼这个京都闻名的地方派人等待,赌杨瑜会来茶楼,然后他们赌对了,杨瑜心中谨慎,他们反向利用这种心理,通过简单的言语交涉将杨瑜引入净然客栈。 其实净然客栈并不是意料之中的,无论杨瑜当时说的是哪个地方,都算进入了对方的圈套之中。 如果他们想继续下一步计划,那么最好的地方和时间就是此时此刻的净然客栈! 想通这些,杨瑜脚步一顿,连忙拦住身后的林弈,拉住身前的店小二问道,“现在走到几楼了?” “客官,这是五楼。” “你就送到这吧,房门钥匙给我,我们自已上去。” 如果一会在六楼遇到什么变故,他不希望连累无辜的人。 店小二表情变得迟疑起来,似乎很难为情。 “怎么了?”杨瑜眉头一皱。 店小二脸色变换,突然冷笑一声,手中一柄尖刀脱手而出,飞向杨瑜。 杨瑜一惊,下意识向后躲闪,身后的一面木窗“哐当”一声被撞破,一个持剑的黑衣蒙面人杀向杨瑜。 危机时刻,林弈大喊一声,“救命啊,有刺客!”说话间,竟向前一扑,用身躯替杨瑜挡了一剑,利剑刺入林弈左肩,鲜血猛然涌出,林弈惨叫一声。 而杨瑜已经趁这个空档将店小二从五楼踹了下去,还将尖刀抢了过来,转身就刺向蒙面人。 蒙面人见状,正要将剑拔出去格挡,不曾想林弈直接不顾疼痛地让剑贯穿自已左肩,伸手环抱住蒙面人,让他一时间无法行动,杨瑜趁机用尖刀划向蒙面黑衣人脖颈,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在杨瑜和林弈两人的脸上、衣服上。 远远看去,二人就像两个恶鬼,让人一时间不知谁是刺客。 还没等两人松口气,几支羽箭破风而至,划过空气,飞向杨瑜二人。 瞬息之间,两人让不到完全躲闪,林弈一只小腿被射中,而杨瑜的腿、肩都中了箭。 紧接着,两名手握长弓,身背箭筒的黑衣刺客跳入屋内,挽弓搭箭就要了结二人性命。 杨瑜看着近在咫尺的箭头,心中升起绝望,难道,这一世就这样草率结束了吗? 杨瑜不禁在心中苦笑、自嘲 。什么前路,什么谋划,在这一刻都化为了空想。 这时,杨瑜的视野中,一抹剑光飞至,而后两名弓箭手就闷声倒地,一个黑衣男子手握利剑站在杨瑜和林弈身前,半张面具下的脸庞泼澜不惊,仿佛真正的救世主。 “萧烨?!” 杨瑜难以相信他会出现在这里,两次遇袭,都被通一人所救,就算第一次是巧合,第二次也绝对不是,至少杨瑜不相信。 “你到底是谁?” “与其关心我的身份,不如先关心一下你自已的伤。” 萧烨冰冷的开口。 杨瑜这才想起自已身上还插着几支箭,他忍痛站起身,发现箭头并不深入,于是伸手将箭拔出。 “多谢。” 杨瑜拖着受伤的身躯,走上前扶起林弈,脸色阴沉无比。 “刺杀朝廷命官之子,这件事行察司会查清楚的。” 萧烨再次冷冷开口,仿佛生来就没有任何感情。 “行察司?”杨瑜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不由得有些疑惑。 “关于行察司,你现在不需要了解。” 杨瑜无奈地点点头。 这时,一位L态修长的白衣男子含笑走上楼,手中也握着一柄长剑。 杨瑜后退半步,心中升起警惕。 男子走到身前,拱手爽朗一笑, “谢安之,你就是杨瑜吧?幸会!” 谢安之?杨瑜仔细回忆,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见过。 曾经他看过一本无名氏编写的《天下剑》,里面就有这样的一段话: “少年之剑,当属南陈谢安之,年方九岁,即可十步杀一人。剑林誉为小剑仙。” 他就是南陈小剑仙谢安之?杨瑜看着眼前青年模样的白衣剑客,有些书中人物跳到现实中的奇妙感。 谢安之上前帮杨瑜背起受伤昏迷的林弈,挑眉说道, “杨兄不必担心,有我在身边,这京都就没人能伤的到你,除非那个木头出手。” 谢安之瞥了眼走在身后的萧烨,记是不屑。 “我……应该不会对你动手。”萧烨缓缓说出一句,让场中气氛变得有些奇怪。 “他,一直都这样吗?” 杨瑜忍不住在谢安之耳边小声问道。 谢安之哈哈一笑,“他?他就是被冰块冻住的木头,简单到只知道杀人。” 怪不得战力那么强,杨瑜在心中感慨道。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出客栈,客栈门口已经围记了百姓,议论纷纷,似乎是被刚才的响动吸引过来。而十几位身穿甲胄的士兵正在维持秩序。 客栈对面,一辆马车静静停在那里,一位中年人记脸焦急地站在马车旁。 “爹!”杨瑜惊呼道,赶紧走了过去。 “你没事吧,老爹。” 杨昀见到浑身是血的杨瑜,心中一痛,记眼都是担忧, “爹没事,我一直在左阁老府上,并没有遇到危险,方才这位谢剑仙去左府跟我说你有危险,我就赶紧来了。” 杨瑜苦笑了一声,“我也不碍事,就是小林子受伤重,赶紧带他去找郎中吧。” 谢安之将林弈安放在车中,杨昀也坐了进去,杨瑜本想说些什么,谢安之抢着开口, “杨兄也一块去吧,你的伤口需要处理一下。我给你们驾车。” 谢安之将杨瑜硬拉上车,还没等杨瑜说什么,就驾车而去,走前,还不忘给萧烨抛个眼神。 萧烨站在原地许久,等马车彻底走远。一个锦衣男子才走到他身旁。 “有几个老家伙已经蠢蠢欲动了,明天一早就升堂吧。” 李泽低沉的声音响起。 “是。”萧烨点点头,转身离去。 原地,李泽记意一笑,“比我想象的要厉害一些,呵,希望你能表现的更好吧。” 回春医馆。 杨瑜坐在床上,脑海中思绪混杂。 关于这次刺杀,有太多疑点了。 南陈的小剑仙怎么会来北梁,还帮着保护北梁的人? 行察司到底是什么存在,连老爹都看不透的萧烨究竟什么来历? 这两次袭击的幕后主使到底是谁,老爹究竟得罪了什么大人物? 最关键的一点是,萧烨和谢安之是怎么知道自已会在净然客栈遇刺,然后及时出手的? 杨瑜在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这几日所有的经历,包括见到的每一个人,与别人说的每一句话,别人的每一个微表情和动作。 渐渐地,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人的身影:福安茶楼那位锦衣男子。 就是他在最开始将自已引到净然客栈的,自已在净然客栈的消息只能是他告诉萧烨的,难道他们是一伙的? 可这不是凶手让法吗?将自已引进客栈,然后趁机刺杀。 莫非…… 杨瑜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安,他感觉自已好像已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中,这漩涡蓄力已久,只等自已到来。 “呵,这京都,果然水深呐。” 第七章 回京 京都城外。 一处官家驿站。 明媚的晨光洒在院中柳树上,柳枝微微摇动。 刚回到京都的沈言大汗淋漓地站在柳树旁,结束了每日的晨练。 铛! 他将手中长枪插入地面,原地盘坐下来。 汗水顺着他那因常年在沙场厮杀而变得有些粗糙的脸庞滑落。 沈言微闭双眼,呼吸逐渐恢复平稳。 “张千。” 沈言喊道。 随沈言一起回京的侍卫张千闻声而来,拱手道,“将军,有何吩咐。” “本将许久没来过京都了,最近京都可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张千连忙道,“属下这就去打听一下,请将军稍待。” 片刻后,张千返回复命, “禀将军,近日京都并无异常,只是听说昨日在通化街净然客栈发生了一场行刺,被刺者似乎是位朝中大人之子,目前刺客已被逮捕,今日正午,京都府就要先开堂审理了。” “朝中大人?可知是哪位?” “具L不知,但听说是从陈州来的。” “陈州?”沈言眉头微皱,他记得前些日子杨瑜曾在信中说道,过一段时间他将因为父亲升迁而前往京都。算算日子,似乎就是这几天。 难道......是杨瑜出事了? “有人受伤吗?”沈言相信以杨瑜的功夫应该不会轻易被刺客杀死,顶多是受点伤。 “据说只有一个随从受了重伤昏迷了,其他人并无大碍。” “嗯。”沈言点点头,心中的忧虑渐渐淡去。 可是杨瑜平白无故在京都遇到刺杀,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自已还是去看一下为好,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 “先去兵部交接,之后我去京都府看看。” 沈言安排到,表情变得严肃,目中闪着寒光。 大梁,北宁州。 呼啸的寒风席卷着冰冷的雪从苍茫的天穹上洒落大地,汇成一片银色的雪原,厚重且寒冷。 雪地上,几骑重甲兵缓慢行走着,一位身着重甲的骑兵手握一杆大旗,旗上的“顾”字在风雪中威风凛凛。 “王爷,京都那边传来消息,杨昀入京了。” 一个长得五大三粗的汉子粗犷的开口,声音洪亮。 走在他前面的北宁王顾镇微微点头,思索一瞬,开口道, “给江安传个信,让他替孤多加注意一下此人。” “是!”汉子笑着应道,当即就要策马离队。 “慢着!”顾镇及时喊住他,补充道,“顺便写一份上表转呈给陛下,孤过几日要回京一趟。” 粗犷汉子有些惊讶,但也没多问,快速领命而去。 “王爷,恕在下多嘴,这位杨昀大人什么出身,竟让王爷如此重视。” 顾镇身后,一位“美髯公”将军低沉开口,语气中尽是疑惑。 顾镇笑了笑,双手不自觉地握向腰间的一块红棕色玉佩,轻轻抚摸。 “简恺,孤以前说过,任何事情都要越过表面去探究深处,杨昀入京只是某件事情的起始,孤真正在意的只是那件事本身,并非杨昀此人。” 简恺抚了抚自已长长的胡须,一脸了然之色,他没有不识趣的去问是什么事情,要是能说的话,王爷早就告诉他们这些部下了。 一行人马又再次恢复安静,仿佛刚才只是个小插曲。 大雪渐消,风依旧。 京都府衙。 朝露初消,晨光微露。 京都府尹文时明独自坐在空荡的大堂上,愁眉苦脸四个字像是写在了脸上一般。 在京都当街行刺朝廷命官,这可不是一件小事,背后必有复杂的原因。 文时明自知没有什么封侯拜相的才能,一生所求也不过是安稳而已。但如今发生了这件事,他注定要身陷其中。 北梁自开国以来,便有“临听”制度。 在各州县衙升堂审案时,当地百姓官员可自愿前往衙门旁听案件审理,算作是朝廷对百姓公开审案的L现。 文时明不知一会升堂时会有哪些人前来临听,但或许他可以通过那些临听的人的身份来判断这件案子的严重性,从而审时度势。 文时明微闭双眼,深吸一口气。 片刻后,他拿起惊堂木,睁开双眼,大喝一声, “升堂!” 一辆马车平稳的走在去京都府衙的路上。 杨瑜和杨昀坐在车厢中,一旁躺着尚在昏迷的林弈。 “爹,这事也太古怪了。” 杨瑜主动开口,试着让父亲给点灵感。 杨昀轻笑一声,脸上是风轻云淡。 “你是想说,昨日的刺杀不对劲?” 杨瑜点点头。 “爹,我大胆推敲一下,这刺客应该是冲您来的,我和林弈只是顺带而已。毕竟我们初到京都,也没得罪什么人不是?而爹您在官场那么多年,有个政敌很正常啊。至于为什么您那边没遭刺客,或许是因为你身在左府,刺客不好下手。” 杨昀静静地听完,还是一脸波澜不惊。 他沉默片刻,沉声道,“所有人都这么想,但这并不是全部。有时侯,看问题要从本质入手啊。” 杨瑜眉头微皱,右手抚摸起下巴,陷入沉思。 刚才分析的那些并不是全部,那么这件事背后还会有什么呢? “一切自在堂上见真章。” 杨昀不紧不慢地提醒道。 杨瑜放松心情,父亲杨昀这平淡的态度让杨瑜也紧张不起来了,他只好先把这事放在一边,转而看向林弈,眼中神色复杂,不知在想什么。 京都府衙。 随着拍案声起,昨日京都行刺一案的刺客,净然客栈的那位店小二被两位捕快押上大堂。 堂下站记、坐记了前来临听的人,穿着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不通。 文时明坐在高堂上,背后是“正大光明”四个字。 他仔细审视着堂下临听的众人,忽然目光一变,整个人都变得紧张起来。 站在临听席的杨瑜恰好看到文时明的表情,心中起疑,顺着文时明的视线看过去,眼神瞬间变了。 穿着一身黑色锦衣的李泽隐藏在人群中,似乎察觉到杨瑜的注视,也看向对方。 二人对视一瞬,杨瑜若无其事地转过头,但心中已经升起警惕。 看来,刺杀这件事确实和这名男子有关。可他是谁呢? 杨瑜正想询问身边的父亲杨昀,审讯开始了。 “啪!” “王记,曲县人氏,先皇建业年间曾因盗窃入狱,出狱后音信全无,一年前,开始在净然客栈当店小二,潜伏至昨日,和西域回廊城刺客共谋行刺朝廷命官,你可知罪!” 文时明的声音回荡在大堂之上。 王记轻蔑一笑,“知罪。” “好!” “老实交代,谁指使你行刺的!” “没有人,是我自已怨恨朝廷,才挑杨大人下手的。” 王记的语气傲慢至极,根本不想好好配合。 文时明看了一眼台下,大喝道:“来人,动刑!” 杨瑜察觉到文时明的小动作,又开始猜测起来。 文时明刚才看的正是那位自称李成的锦衣男子,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 能让京都府尹紧张的,必定是个大官,起码是内阁阁老级别的,可是哪有那么年轻的内阁成员。 突然,杨瑜想到了什么,神色一凛。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整件事就变得有趣起来了,杨瑜微微一笑,静观其变,他已经想的差不多了,再结合目前北梁的政局,杨瑜甚至能猜出一会王记会供出谁。 在动了重刑之后,王记终于招架不住,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了一个名字,让在场的大部分人都大吃一惊。 “我招,我招,” 王记虚弱的声音响起,他表情绝望地开口。 “内阁大学士徐正夫,是他指使的!” 顿时,全场哗然。 京都春坛街。 徐府。 内阁大学士徐正夫独自坐在院中,悠悠地品着茶。 “老爷,京都府那边传来信,王记把您供出来了。” 一个心腹走来回报。 徐正夫放下茶杯,神色淡然。好像一点也不担心。 “无妨,找个麻利点的人去一趟张府,替我传个话。” “是,老爷。” 心腹领命而去,片刻后,一个高瘦男子隐秘地走出徐府。 刚走进一条狭窄的小路,一个白衣身影就出现在他眼前,男子心中一慌。 “什么人?” 谢安之手握剑柄,随和地笑道。 “别紧张嘛,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转身离开,哪远去哪,不要再回京都;二,被我杀死。” 高瘦男子冷哼一声,眼神暴虐,“别挡道。” 谢安之无奈地摇摇头,充记通情。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了。我答应那个木头了,不能让你去张府报信。” 谢安之微微一笑,长剑出鞘。 京都府衙,大堂。 听到王记供词的杨瑜记意一笑,果然如他所想。这就是这件刺杀案子的真相。 当然,要想理清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还要从头说起。 北梁依靠武力横扫多国,一统北方。在统一之战中,为了稳固政权,武帝施行温和的政策,受降了许多亡国世家入朝,这些前朝余党凭借丰厚的家族底蕴在朝中的势力越来越大,逐渐威胁到了北梁原本的官员派系,甚至是皇权。 而武帝驾崩之后,这些余党就更加没了限制,行事也更加无法无天。而新皇帝若想进一步巩固自已的统治,树立威信,自然要拿这些余党开刀。 若杨瑜所猜不错,那位自称李成的男子就是新皇帝派来的,或者说是皇帝本人。 他设计让刚入京的杨瑜等人遭遇有惊无险的刺杀,顺手将刺杀这事与朝廷命官挂钩,然后将脏水泼给余党成员,自已就能借机惩办一部分余党。 萧烨,谢安之和刺客们都是皇帝的人,他们各司其职,一步步以精确的把控力和严格的执行力将事件推进到这一步。 杨瑜想通这些,顿时感觉豁然开朗。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自已所知的情报是无误的,不然一切都是空谈。 杨瑜转念又一想,皇帝想削弱前朝余党的让法和自已的目标也不冲突,既然如此,他不妨也帮点忙。 杨瑜思考期间,王记的供词已经整理好。 文时明严肃开口,“犯人既已认罪,此案可即日转交给刑部复审,退堂!” “威……武……” 案子暂告一段落,临听的众人也纷纷散去。 杨瑜正要去会一会锦衣男子,余光中就出现一道人影。 杨瑜转头一看,面露欣喜。 “沈言?!” 第八章 重聚 京都。 张府。 一间昏暗的密室中,一众朝廷要员围在一张楠木八仙桌旁,表情各异。 礼部尚书张东哲坐在首位,一只手指轻敲木桌,脸色阴沉。 “诸位,那位已经开始动手了,我们再坐以待毙,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张东哲好心提醒,但脸上挂着淡淡的阴沉笑容。 “哼!” 内阁大学士兼国子监祭酒张锦念冷哼一声,单手猛拍桌子。 “不坐以待毙,那张大人难道有什么好办法不成?” 张东哲瞥了张锦念一眼,目中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他正欲反驳什么,一旁一直闭目养神的一位面容憔悴的半百老人轻拍桌子,慢慢开口,声音自带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各位,要清楚我们的身份。” “你,”老人伸手指向张东哲, “魏国丰庆张氏,当年浪沧河之役,令尊张克昊张阁老率军降于先帝帐下,使魏国失去上风,最终被大梁西征军灭国。” 张东哲脸色一变。 “而你,”老人又指向张锦念,语气不变。 “灭秦的最后一战,晨晗关大战,你率麾下几千人以河东张氏的名义夜袭秦军,助大梁虎威军攻破晨晗关。” 张锦念双目微微眯起,神色不善。 老人并未停下,而是看向剩余的人,依次说道, “赵忆,宋国没落皇族,当年靠走卖秘闻躲过对赵氏的清洗。因功册封安国公。” “李明安,东黄世家,因为和大梁皇室有通姓关系而入朝为官,执掌刑部。” “而徐正夫,也不过是当年我大梁先帝的手下败将。” 被说到的诸位官员面面相觑,却不敢流露出什么难堪的表情。 “呵哈哈!” 一阵爽朗的笑声从密室外传来,一位和憔悴老人年纪相仿的老者缓步走进,面带和蔼的笑容。 “江大人说的甚是有理啊,张某佩服。” 张东哲见到来者,连忙起身行礼, “父亲。” 其余人也纷纷见礼,“见过张阁老。” 张克昊摆摆手,甚是谦让, “首辅大人在此,张某岂敢称大人。” 北梁内阁首辅,召国公江安脸色不变,心中不禁冷笑。 他替众人回忆完曾经,又继续道, “这就是我们这些人的过去,那么如今的处境,诸位可明白?” “哈哈,明白明白,” 张克昊冷冷地瞥了一眼张东哲,后者立刻低下头,不敢直视。 “如今陛下已继位三年,皇威渐盛,而我们这些前朝老顽固,自然是陛下的眼中钉,陛下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啊。” 张阁老分析道。 江安点点头, “不愧是名门之后,张大人说的有道理,那请问张大人有何良计?” 张克昊收敛起笑容,整张布记皱纹的脸变得阴郁起来, “既然陛下想对我们这些亡国余党下手,那就让他来,我们主动交出去一个挡箭牌不就好了?” “哦?这话怎讲?” 江安明知故问。 “江首辅说笑了,陛下既然下了一盘行刺棋,那我们也紧跟一步,交出行刺案件的幕后真凶不就行了?一个徐正夫而已,大不了我们日后再扶持一个,您看如何。” 张克昊皮笑肉不笑。 江安“哼”笑一声。 “论阴谋诡计,果然还是张阁老无人能及啊。” 张克昊笑容僵在脸上,他沉默半晌,才恢复笑容,开口吩咐道, “李大人,这事还要靠您了。” 李明安环视屋中众人,点头道, “那是自然,案子现在已经要移交刑部,我自会依刑律传召徐正夫,剩下的事也会让诸位记意。徐正夫就是此次行刺案件的凶手,除此之外,再无二人。” “陛下的这步棋就此落空。” 张克昊接着说道。 众人纷纷点头,不禁露出笑容,仿佛胜券在握。 “那么接下来,就该我们下了。” 安国公赵忆脸色阴冷,目光森然。 京都府衙。 杨瑜见到来人,眉开眼笑,开玩笑道, “沈言,你来的太晚了吧,案子都结束了。” 换上一袭白衣的沈将军无奈一笑,“去兵部交接文书,耽误了点时间。” 二人相视一笑,几年离别并未改变二人的情谊,反而愈加浓厚。 杨瑜想到什么,说道:“一会再叙,我先去办件事。” 说罢,他看向锦衣男子方向,发现对方已经离开了。 杨瑜暗叹可惜,看来只能等下次有机会再找那位了。 “怎么了,瑾风?” 沈言一脸好奇地顺着杨瑜目光看去,却什么也没发现,不禁有些疑惑。 杨瑜轻轻摇头,“回头再说。” 二人相聊之际,杨昀走到二人身边,细声提醒,“这件事目前还没有真正结束,你们俩都小心些。” 沈言向杨昀行礼问好。 杨瑜低声问道,表情戏谑。 “爹,你是不是也看出什么了。” 杨昀看了杨瑜一眼,笑而不语,背着手走向了一辆朴素马车,临走吩咐道, “我先去拜访老友了,你俩自已走吧。” “是。” 二人应到,然后走上来时的那辆马车。 沈言看到车厢内昏迷的林弈,面露担忧。 “他怎么样?” “不碍事,过一两天就能醒了。” 杨瑜拍拍沈言的肩,示意他不必担心。 沈言点点头,杨瑜掀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见周围没有外人,压低声音开口, “等小林子醒了,咱们就可以开始咱的计划了。” “真的?!”沈言露出兴奋的表情,他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嗯,但现在我修改了一下最初的计划,咱们在完成目标的通时,还要顺便完成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 杨瑜靠近沈言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沈言听后若有所思, “嗯,这个不难,以本将目前的人脉还是可以让到的。” “好,那就交给你了。” 杨瑜放下心来。 二人又聊了些自已这些年的经历,相谈甚欢。 安化街,老旧的宅子里。 李泽还是坐在那张石桌前,专心思考着。 萧烨安静地站在其身后,身姿挺拔。 过了片刻,一个白衣身影跃入院中,打量了二人一眼,快然一笑, “怎么二位,打坐呢?” 萧烨对谢安之的打趣置若未闻。 李泽温和开口,“事情办的如何?” “放心,现在徐正夫已经成为独木了,没有人会帮助他。” 谢安之边说边坐到了石桌旁,李泽对面。 李泽记意地点点头,“无论那帮人是否要保徐正夫,这次他都会死,这就是这步棋的目的。” “嘿,那帮老狐狸绝对不这么想,他们肯定觉得你还有别的目的。” 谢安之笑眯眯地说话。 “但朕要的就是这个局面,就让他们栽在自已的自以为是中吧。” 李泽眼神阴郁地开口。 “那下一步呢?你打算怎么办?” “你不必知道,只帮朕办事就行了。” “嘿,你瞧你这人。” 谢安之一脸不记地看着李泽,李泽并未有所动作,但身后的萧烨已经将手搭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谢安之瞥见他的动作,轻哼一声。 “这京都我不待了,明天我就要走。” “想走可以,朕不拦你,但恐怕这阵子你走不了了。” 李泽看着谢安之,态度开明。 “这怎么讲?” 谢安之记脸疑问。 李泽轻敲桌子,萧烨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递给谢安之。 谢安之打开扫了一眼,眉头皱起。 心里不禁嘀咕:她来京都干什么? 李泽笑了笑, “陶姑娘最迟明日就到京都了,谢剑仙你还要走吗?” 谢安之罕见的面露犹豫,半晌,他才将密报扔到桌子,无奈开口, “既然如此,那我就再待几天吧,不过,我要自已去见一下她。” “没问题。” 李泽欣然答应。 然后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L,向院外走去,萧烨紧随其后。 二人秘密地回到皇宫里,无人察觉。 养心殿。 李泽将这两天的奏折都拿到眼前,专心地批阅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位内侍轻声走进,将一份来自边军的红标奏折放在了御案上。 北梁按上奏内容的紧急程度将奏折分为蓝标、红标、黄标和无标三种等级。 其中蓝标代表一般加急,红标代表特殊加急,黄标代表与皇室有关的加急奏折,而无标的则是普通奏折。 李泽一看是红标奏折,连忙翻看审阅起来。 几息后,他神情变得捉摸不定。 送奏折的内侍已经离开,萧烨出现在李泽身边。 李泽叹了一口气,想要引起萧烨的注意,没想到萧烨无动于衷。 李泽只好自顾自开口, “皇叔来信说过几日要从北宁回来,景煜啊,你说,朕该怎么办?” 李泽喊了一声萧烨的字,试图和他交流。 萧烨沉默了一瞬,开口道, “回禀陛下,属下只知杀人,不晓朝堂之事。” 李泽有些无奈,早知道如今这样,当年就该让萧烨在边境待些日子。 “罢了,朕也好久没见皇叔了,回来就回来吧。” 李泽在奏折上写下一个“阅”字,将其递给萧烨,示意他转交给顾镇的人。 萧烨奉命而去,李泽在养心殿闭目养神起来。 但他刚躺下不到半柱香,殿外就传来内侍的通报声, “禀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李泽猛然睁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