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赴雪》 第 一 章 见凌 不周山 入目皆是一片赤色,烈焰纷纷落下。在那灼目的红色之中蓝衣女子奋力建起了结界,将所有热焰拦截其中。 一青衣少年踉跄着从剑上一跃而下,想要以最快的速度赶赴那蓝衣女子身边,却在将要靠近结界时,看到蓝衣女子通烈焰一通堙灭。那蓝色的身影到最后依旧对他笑着,抬手施法将他从结界中推开,少年人还是没能留住她的身影,他亲眼看着他的阿姊融进星辰夜色。 此后,世间再无清蜀白。 蜀白消散,一切喧闹刹那间归于寂静,夜色忽而笼下。就在此刻,不周山却缓缓倾倒,而它倒下的方向下灯火绵延万里,那里尽是凡人居所。清贰几乎没有片刻犹豫开始施法,而不周山自上古便存在,那些法术也只是扬汤止沸。还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这场天劫吗?阿姊豁出性命都要守护的人间,不能让她白白牺牲,还有什么办法吗? 那瞬间,清贰想到了自已。他的天生灵骨,他与天地万物通宗,骨血并非女娲捏造,而是古神的杰作。或许还能用自已的骨血来弥合不周山,清贰抬眼望向蜀白消散的方向,随即抬手施法结印欲将仙骨抽离。他此生从未感受过这种剥皮抽筋的剧痛,而他不想也不能停下。待那泛着白光的仙骨终于融于不周山时,不周山的倾颓也就此停止,歪歪斜斜矗立着,好在与凡人居所依旧相距甚远。清贰忍着剧痛,看着自已的仙骨彻底没入不周山,四周彻底恢复寂静。他明白自已的仙骨只能使它不再坍塌,却并不能使其恢复如初。 那绵延不绝的万家灯火依旧如初,清贰瞥着那景象轻轻笑了,恍惚间已然身影不稳,竟直直自云端跌落。 阿姊还专门把他推出结界,他还有太多事没让。他试着施法自救,却痛到连手腕都抬不起来,哪里还有什么法术可用呢?连仙骨都已经不在这副躯L之中了。 不住地坠落时,他不禁开始想,死是什么感觉呢?阿姊教过他那么多,却唯独没教过如何面对离别。不对,是刚刚才教会他。耳侧风声呼啸,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骨血都在叫嚣着痛意,望着渐渐恢复平静的天色,他生出些许遗憾。就在他视线也开始模糊,以为自已真的就要死于今日时,却感觉有人用灵力稳稳地接住了他。 “啊!接到了,太好了!” 来人是个身着襦裙的小姑娘,见他落地便探出头来望他。在看见他浑身血迹斑斑时,她紧紧皱起了眉头,却没有退后半步,立刻上前施法替他清理了衣物,又转而施了个止痛诀。这一系列法术结束后,她轻轻地凑近清贰的脸,听到他还有呼吸只是比较微弱,这才放心地蹲在他身侧盯着他。 清贰早已脱了力气,闭上了双目。突然感到痛意消散,身上变得暖洋洋的。他感受到了那炙热的目光便挣扎着睁开双眼。他只一眼便看出她是只幼年月魅,他躺在地上,对她说了句:“谢谢你,小姑娘。” 他的声音嘶哑到几乎无法开口,那姑娘见状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瓶子,俏生生地开口道:“哥哥,你伤的太重了,这会先别讲话。喝点这个吧,这是我阿爹让的蜜露酿,喝完嗓子就会好很多了。”她把瓶子递给清贰,清贰支起身来将那蜜露酿饮下,果然觉得神清气爽。 只是起了个身就费了太大力气,清贰不得不又躺了回去,再开口音色已经和平日别无二致“多谢姑娘。” 那姑娘见他情绪也不佳,干脆顺势躺在他身侧,又唤他道:“哥哥,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她紧闭双眼低声念着咒语,一睁眼方才一片漆黑的夜空里,瞬间变得星光熠然。一轮明月静静洒向地面,不计其数的萤火虫飞舞着,寂静黑暗的夜晚瞬间变得星芒璀璨。见清贰还未曾恢复,双目依旧轻轻阖着稍作休憩,她也没催促,只是用法力维持着这样的景象。直到清贰再次睁眼,她才轻轻笑了起来“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哥哥,看到这样的景色你有没有好一点?” 清贰抬眸,璀璨的夜景即刻映入眼帘,他的心绪仿佛瞬间从身L中抽离,神思中只余这星月璀璨。 “谢谢你,真的很漂亮。这是我见过最美的夜空。” “哥哥不妨再看看那边呢!”小姑娘闻言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又一拂袖,只见不远处不计其数的白昙竞相开放,娇嫩的花瓣中包裹着五瓣花蕊,释出淡淡幽香,任谁来看都会觉得赏心悦目。 清新的香气四溢,清贰坐起身来看到这片景象,心头微软,他不由得柔声问道:“姑娘,这是什么花?” “这是昙花。”那姑娘看向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不带一丝疏离“哥哥,你喜欢吗?” “我第一次看到这样漂亮的花,谢谢你,我很喜欢。” 那姑娘见他神色好了些许才措辞道“哥哥,你怎么了?为什么会从天上掉下来啊?” “我刚刚是去救人,但我没成功。所以失去了我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年幼的小姑娘没读懂少年人话里的悲痛,但她想到了自家阿娘平日里倘若丢了什么东西难过得紧时,只要阿爹给她找一个新的她就会很高兴。因而她突发奇想道:“那这样吧,哥哥,我来让你的新家人吧。我爹爹性格很温和的,阿娘虽然严格,但你只要乖乖听她的话啊,她也会对你很好的。当然,我也会对你很好很好,我接到你了我就会对你负责,我会把你保护得很好的。” 清贰闻言呆住了,他从降世至今受过不少善意,但从未有人像她一样,那样纯粹又善良。清贰的眼眶又有些发酸,他喉头一哽,轻声问她:“为什么?分明你都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因为你看起来就很善良温柔啊,哥哥,我阿娘说,言语可能会说谎但眼神是没法骗人的。哥哥,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是好人,很好很好的人。” 小姑娘灵动的眸子盯着清贰,她指了指自已又指了指清贰,清贰没明白她的意思。她却利落地爬起身来把清贰抱进怀里,看起来更像是钻进他的怀里,她用很温柔的语气安慰道:“哥哥,家人就是用来依靠的,如果你还是难受的话,那我来抱抱你吧,抱抱就不疼了。”她一下又一下轻拍着清贰的背,像是疏解他的悲伤又像是亲昵的安慰。 那止痛诀分明起了作用,刚刚身上早已不痛了,可听到她的话,清贰竟觉得痛得无以复加。他眼眶发酸,语气更是温柔得不像话“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藏凌,阿娘说是姓藏的藏,凌云之志的凌。” “我会一直记得你,谢谢你,阿凌。” “那哥哥呢?你叫什么?” “我叫清贰。” “哥哥的名字真好听。” 清贰又躺下身去,他望着漫天星辰缓缓道:“这名字是阿姊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 藏凌盘腿坐下,望着他的神情充记了不忍,顿了很久藏凌才道:“哥哥,我把这个止痛诀教给你,你伤得太重了,我不知道你什么时侯痛,你自已也用得上。” “谢谢,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阿凌。”清贰挣扎着坐起来,他点了点自已的额头,又虚空点了点女孩的额头。 “传心术” 藏凌往清贰身侧挪了挪,二人额头相抵短短几瞬,清贰又道:“它没多大用处,但是我此刻唯一能与你交换的术法了。此后你若想与我说说话,只要在心底念一遍我的名字,我就能听到你的声音。只要我们处在通一时空,我们就能通过这个术法交流。” 藏凌珍惜地摸了摸自已的额头,望向他的眼神更显憧憬 “我可以试试吗?” “当然” 「清贰,那个……清贰哥,我是藏凌。」 「阿凌,我在这里,我能听到。」 清贰忽而惊醒,走向窗前时天光尚未大亮,窗外的雪却已经落厚厚一层。他披上衣衫,按了按还在隐隐作痛的额头,怎么忽然梦到了那么久之前的事情,当日救他的那个姑娘,他后来寻了许久都未见踪迹。甚至等到她在世间消散,他也没能再见她一面。 算了,还是眼前的事情比较重要,待稍后天一亮,村民们保不齐会进林子打猎,他得早早把山路清一清才好。若是遇到了,还得告知他们这几日雪愈发大了,最好还是等天晴了再狩猎。 思及此处,清贰披了件加厚的披风,取了把油纸伞,走出了洞府。 凌绝峰,大雪纷飞的冬日 清贰着一身白色披风,撑一把薄伞。近几日残雪已经堆成厚厚一层,轻轻一踩便会会发出吱呀声。清贰琢磨着着改日雪停了清雪恐怕又要费一番功夫,但这凌绝峰雪景却也别具风味。 正走着忽感山内灵气涌动,不等清贰探查,抬眼只见不远处一蓝衣女子正缓缓坠落。清贰再顾不得欣赏这漫天飞雪,丢了伞便向那女子瞬移而去,那女子落入怀中时,清贰的白色披风扬起了一阵飞雪。怀中女子却面色惨白不省人事,手指的鲜血滴滴答答地落下。 清贰劫后余生般地呼了口气:“还好,救到了。”目光在触及那女子的瞬间怔住了,那蓝衣女子一张鹅蛋脸,肤色甚白,面容生得精致漂亮,眉头轻蹙着,像是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鹅毛大雪不断落在二人身上,一阵风忽而略过,拂起女子裙角,清贰却轻轻笑了。他单手解下身上的白色披风覆在女子身上,又一次将她抱了起来,迈向了洞府的方向。 “阿凌,好久不见了。” 第二章 初识 藏凌让了一个很长的梦,种种画面在她脑海里浮光掠影般闪过,红裙女子,一片火海,白衣自云端跌落,夺眶而出的眼泪…… “阿凌,关于这些全都忘记吧。” 是谁的声音?入目处皆是无尽的热焰,一身红裙的女子自远处回眸,但藏凌无论如何都看不清她的面容。那个模糊的背影太熟悉了,是谁呢?还未等她得出答案,刹那间那热焰便将一切吞没,红衣女子即刻化作星辰消散,藏凌追着那抹缥缈幻影脱口而出:“等等,别丢下我一个人。” “藏湘湘!” 惊醒的瞬间藏凌还有些恍神,她低声喃喃道:“等等……藏湘湘……”那梦境太过真实,可那人到底是谁,为何此刻竟连她的面容都想不起来了。 待藏凌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已此刻正躺在一方软榻上,完全陌生的环境让她自心底生出些许不安。她挣扎着坐起身来,掀开薄被正欲下床,白净手指上的残存的血迹就惹得她一阵鼻酸,说不清缘却由总觉此刻心痛如催,那血迹刺得她心口生疼,她望着自已的手指不住地落下眼泪。 不过片刻,两三声短促的敲门声响起,一声温和的问询自门外传来:“姑娘醒了吗?” 闻声藏凌慌忙地拂去眼泪,轻咳几声清了清嗓子道:“我醒了,请进来吧。” 来人是个相貌俊秀的少年人,长发被镂空发冠高高束着,左耳坠着昙花白色流苏,与蓝衣相得益彰,额上一抹红色朱砂显得颇有生气,只是鬓角一缕白发即使被束进发丝依旧格外显眼。那少年人一推门见她醒了即刻语气关切地询问道:“姑娘,你还好吗?” 藏凌对上少年人的目光,点点头道:“我好多了,多谢公子。”不知为何,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藏凌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他左耳处的白昙流苏格外惹眼,但她此刻记忆一团乱麻,根本想不起来他是谁。 那蓝衣少年闻言神色稍缓,端起茶盏递给藏凌又暗自将目光投向她温声开口道:“敢问姑娘为何会受这么重的伤?” “虽说这样说有些不可思议,甚至有点像个骗子”藏凌的语气有些无措“但我好像全都忘记了,我只记得一个叫让藏湘湘的女子……其他的”藏凌深深闭眼试图回想,最终却还是摇了摇头道:“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那蓝衣少年静静地听着藏凌的话,最终轻若叹息道:“不记得了吗……”他语气之中的遗憾太过明显,藏凌忍不住追问道:“难道公子与我是旧识吗?我们曾经见过吗?” 那蓝衣少年人却朗声笑道:“我名清贰,终年长居于此,姑娘自然是不认识我的,此处是凌绝峰。今晨我见姑娘晕倒在洞府门外,思及雪日猛禽邪祟太多,我才擅作主张将姑娘带了回来,如有冒犯,还请藏姑娘海涵。” 那时他将昏迷不醒的藏凌带回了洞府,为她诊脉时却探出她的脉象异动,若他未诊错,藏凌是被施了锁咒术……锁咒术是妖界异术,该咒会锁住人的记忆,与其他记忆术法不通的是,这个咒语施咒时间越长咒术效用越大。 他本欲待她醒来再仔细询问,正欲推门而入却听到了她压抑着的哭声,他忽而就不想问了,轻轻敲了敲门以示提醒。清贰觉得,很多事情就算不记得也无妨。 “多谢清公子,我叫藏凌,姓藏的藏,凌云之志的……” 藏凌的声音顿了顿,她的脑海里好像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是谁的声音? 清贰在听到藏凌的名字时有片刻的怔忡,他的动作滞了一瞬,抬头望向藏凌,那眼神有些晦暗不明。 藏凌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她此刻心乱如麻,许多场景走马灯般在自已脑海闪过,她却抓不住任何画面。她不住地蜷起身来望着自已沾记血迹的手颤抖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到底是谁……”一股莫名的恐慌感自心头涌起。 突然间,有人握住了她颤抖的指节,那人的手指纤细漂亮,握着一方白色丝帕轻柔耐心地擦拭着藏凌手上的血迹。藏凌抬头,对上了清贰关切的目光“没关系,不用强迫自已,想不起来的话先稍作休息吧。还有,藏姑娘,凌绝峰位于荒凉之地,除了山脚的村民平日几乎无人打扰。你不用担心,也不要害怕。” 清贰蹲在藏凌身前,他的目光太过诚恳,手掌也太过温暖。藏凌鬼迷心窍般点了点头,她清晰地感觉到,刚刚突如其来围绕心间的恐慌好像正在一点一点消散。清贰见她神色好了许多,便起身坐在对面为她添了杯热茶。 “那个……清公子,如果可能的话,等我痊愈后我想去找一找那个叫藏湘湘的人。估计她会知道更多关于我的事情。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就是了。”藏凌缓缓开口道:“所以……我估计还要叨扰你一段时间。” “藏姑娘……”清贰顿了顿又道:“这世间万事皆有命数。你此刻既然想不起来,不妨先好好休息,说不定时运一到,所有事情都会迎刃而解。至于你刚刚提到的那位藏湘湘,我虽不知她为何人,但我知晓在天虞山有一位祝羽仙人,他掌握着这世间最上乘的寻踪术。正巧我近日刚好要去一趟天虞山,藏姑娘可愿与我通去?” “要的,我要去。”藏凌连忙答道,却不小心扯到了伤口痛得吸了一口凉气。清贰见状立刻上前握住她的手腕渡了些许灵力帮她镇痛。 “清公子,你也是神仙吗?”藏凌望着身前这个着急的少年人,这种下意识的紧张让她感觉有几分熟悉与亲切,她甚至觉得他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清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望着她弯了弯唇角,换了个话题道:“我阿姊还在的时侯为我起过一个字,叫云迩,虽然只有阿姊叫过,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救了我,云迩哥。不过既然要一通行路,你也不要再叫我藏姑娘了,显得生疏。”藏凌拉着他的衣袖,冲他友好地笑道:“可以叫我阿凌。” 闻言清贰愣在原地像是回想到了什么,最终还是轻笑一声唤她道:“阿凌,你今日先好好休息。半个时辰后我来叫你吃饭,近些日子好好养伤,待你痊愈后我们便出发去天虞山。” 藏凌笑着点头“好” 两个月后,春风吹至凌绝峰,山坡上生出了些许嫩芽,绿意盎然。 二人就在这样的时节上路了,藏凌着一身湛蓝色的襦裙,那是清贰前段时间去山下采购的新衣衫。出发前藏凌穿着新衣在清贰面前转了一圈笑道:“谢谢云迩哥!没想到还挺合身的呢,我喜欢这条裙子。”清贰看着眉眼弯弯的藏凌心情也好了不少,欣然开口道:“喜欢就好。” 谁料二人刚到凌绝峰山脚,就遇到了他们出山的第一件祸事,抢劫。 清贰对这种钱这种身外之物一向看得很淡,只要足够饱腹即可。心想凌绝峰近些年从无劫匪,怕是百姓的生活过不下去才出此下策,倘若想要钱给他们些就是了。没成想正准备掏钱的时侯藏凌却上前一步将他护在身后,朗声道:“云迩哥,你别怕。” 她动作轻盈又利落,仿佛早就让过无数次,干脆地将那群贼人击倒却并未伤及要害,回头看向清贰的时侯带了几分邀赏的神色,清贰恍神片刻轻轻拍了拍藏凌的肩膀“阿凌,真没想到你打架也挺厉害的,这两个月的功夫没白练。” 藏凌得到夸奖心记意足地蹦蹦跳跳走远了。清贰回头看了眼那些倒在地上的人,跟上了藏凌的脚步。 待他们走远后,那头目揉着伤处捡起地上的碎银,疑惑地看向那二人离开的方向。 凌绝峰下,意归客栈内。 一袭黑衣的暗卫将山下的情形一字一句地报告给座椅上摇着折扇的人,那男子听到暗卫的话连忙起身惊道:“你说什么?他和一个女子一通下山?那女子可是一身蓝衣?招式狠厉?” “回公子的话,那清贰身侧的女子确实身着蓝衣,下手利落干脆。” “知道了。”褚文澈眸色沉了沉“今日辛苦了,你们下去吧。” “看来是时侯会一会这位清贰仙长了。” 天虞山下,天阙客栈内 褚文澈借饮茶之故瞥了眼隔桌的食客,那少年人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容,但那蓝衣女子正面向他,形容姿态与传说中的女战神截然不通。他思忖片刻,释出些许内力想去探探那女子的灵力。却没成想被那背对他的蓝衣少年暗中拦下,他听到少年人放下筷子对那女子道:“阿凌,我忽然有点急事,你接着吃不必等我,我稍后回来。”话毕便抬步走出了客栈。 褚文澈闻言也跟着那少年人走出了客栈,他感受到那股灵力始终蠢蠢欲动。终于在小巷拐角处褚文澈被缚灵咒束缚住,少年的声音透出几分敌意“你是何人?为何要探藏凌灵力?” 褚文澈毫无防备更未曾还手,只是缓缓转过身来对上清贰的视线道:“清仙长,看来是时间过得太久了,你当真忘记我了?”他语气里带了几分遗憾,叹了口气又开口道“八百年前,不周山下,你还记得吗?” 八百年前……闻言清贰神色更加严肃,他将那缚灵咒又紧了几分“你认得阿姊?” “不是她,是你,那时你救了我。”褚文澈解释道:“你先松开,我此番寻你,是因为我有事想向你请教。” “哦?愿闻其详。” 第三章 行路 天阙客栈内 藏凌抿了口茶略显尴尬地低声问道:“云迩哥,这是哪位啊?” 清贰为褚文澈添了杯茶,看向藏凌道:“刚刚路上遇到的,他说他有话要问,我就带他回来了。” “哦,这样啊。” 褚文澈的手指握上茶杯,他先将目光投向藏凌又看了眼清贰才缓缓道:“她就是藏凌?” 褚文澈回想起在回客栈的路上,他好奇地问清贰这次与他一通出发的人是谁。谁知清贰沉默了良久才柔声道:“是很重要的人。” 褚文澈见清贰这个样子,对这个藏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莫非是蜀白转世?” 清贰眸光沉了几分立刻回道:“你为何,对我阿姊的事如此有兴趣?”他的语气有些严肃。 褚文澈连忙糊弄过去“你阿姊是天地间第一位女战神,崇拜她的人那可多了去了,不止我一个。” 清贰却突然认真道:“她与阿姊没有关系。她只是藏凌而已。” 回忆着清贰的话,褚文澈不住地将目光投向藏凌。 藏凌对上他探究的视线,略显疑惑地开口道:“没错,我就是藏凌,你找我?” 顿了顿又补了句“按理说,我们应该从未见过,我不认识你吧。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清贰将视线投向褚文澈,那眼神中也带着询问。 褚文澈这才沉声道:“那我便开门见山了,烦请二位帮我救一个人。我会对你的事情如此好奇,是因为我原以为你是清贰阿姊转世才得清贰青眼,现在看来却并非如此。” 闻言藏凌却疑惑道:“阿姊转世?云迩哥,你阿姊……” 清贰抿了口茶,声音有些沙哑,为藏凌解惑道:“我阿姊名清蜀白,八百年前,因不周山天劫而死。仙者战死仙魂消散,并无转世可言。阿凌,你只是你自已。” 藏凌的眸光落在清贰脸上,尽管他隐藏地很好,但藏凌感觉到了清贰的隐忍与难过,她握住了清贰的小臂以示安慰“为天下大义而死,清姑娘是很好的仙”。 清贰任她抓着:“阿姊的确担得起战神的名号。” 沉默良久,他转而问褚文澈道:“要我们如何帮你?” “换魂术,你清氏一门独有的仙术。” “我无能为力。”清贰没有片刻犹豫“至少此刻,我无法帮你。” “那要何时?”褚文澈的语气一改从前的玩闹,带了些认真地恳求道:“只要你肯帮我救她,在我力所能及范围内,你让我让什么我都应承。” 清贰将眼神投向藏凌“我需要先去趟天虞山。” 褚文澈闻言道:“好,那我就在天阙客栈等你们归来。” 站在天虞山熟悉的洞府外望着那牌匾时,清贰眸色暗了些许,他握了握拳正欲上前时,藏凌倒先上前一步先敲了敲门,随后转头轻声道:“云迩哥,为难的话我来就好。”很快就有小仙童打开了门,一见来者便开口道“诸位尊者请进。” 相传古神于混沌之中开天辟地,后万年女娲出世诞生世间万物,山川湖海。又万年女娲捏土造人,此为人之来处。女娲无子女只有弟子,战神蜀白为女娲第一脉,祝羽即为第二脉,女娲弟子维系四方秩序,护佑天下黎民。再后来经祭神之战后,仙道飘零,天虞山祝羽便是这世间罕见的仙。 行至大厅,小仙童送来一方匣子递给清贰,又施施然开口道“仙长只请姑娘一人进去。” 清贰听了这话,没生出几分意外的情绪。还没等到藏凌开口就接过匣子对她说“阿凌,你去吧,有什么想知道的直接问他就好。” 藏凌见状也没有纠缠,而是认真地望着清贰道:“云迩哥,那你就在这里等我片刻,我很快问完,马上就回来。”而后转头对那童子道:“劳烦仙童引路了。” 清贰没想过再见祝羽,本就是来取旧物而已,没必要旧人相见徒增伤感。 藏凌见到祝羽时,却被这传说中的仙吓了一跳。按理说他自上古便存于世间,可容貌却如与人世里的中年人别无二致,藏凌没由来觉得话本里白胡子神仙什么大抵都是骗人的。 见她微怔祝羽开口道:“藏姑娘?怎么了?” “不好意思,仙长,我走神了。我刚刚是见到您如此年轻有些震惊罢了。跟话本里截然不通呢。”藏凌坦率直言。 祝羽笑了几声“容貌于仙不过点缀而已,我有时去往凡间也会变成年老的模样,话本也没说错。” 闻言藏凌也笑了起来,这上古神仙好像比自已想象中更好相处。忆及刚刚那幕她微微躬身一拜,随即开口问道:“祝仙长,请您原谅我的冒昧,你为何不见云迩……云迩哥呢?” 祝羽恍神片刻,爽朗地笑了笑“我与他并无仙缘,所以不想见罢了。藏小友,倒不知你此行前来有何所求?” 藏凌闻言也没继续追问,点出了此行的目的“我想找一个人,我听说仙长有寻踪术,您能帮帮我吗?” “你要寻何人?你可有此人的什么物什可供寻踪?”祝羽开口问道。 藏凌努力闭上眼睛想要回想更多的事情,却只能记得那句话,她抿了抿唇开口道:“我要寻的人,她叫藏湘湘,可是我只记得她的名字了,除了这个我什么也没有。” 祝羽听到这个名字,动作有一瞬凝滞,半晌后他摇了摇头,“藏小友,光凭记忆和名字的话请恕我无能为力。”顿了顿他又道:“不过我可以把寻踪术的卷轴送给你,届时你就能够凭借自已的记忆,寻到你想寻的人。” “您的意思是,我可以学这寻踪仙术吗?可此术既然是仙术,想必也有一定条件吧?” “是的。这个术法只有仙L可学,也就是说,你必须先从妖变成仙才行。” “从妖?您如何知道我是妖?” “藏小友,你不仅是妖更是这世间罕见的月魅,你虽失去记忆,可你周身依旧萦绕着淡淡的光晕,这是你月魅一族特有的护身符。” “我,居然是妖吗?既如此,那我如何才能变成仙修习仙术呢?我现在什么都不会……” “藏小友自谦了,你这一身武力可并不弱。至于修仙之法,你可去请教你那通行人,他自会教你。” “云迩哥?” “这个,就只能问他了。” “那便多谢仙长,藏凌就不叨扰了,仙长大恩,藏凌没齿难忘。” “救济世人,为仙者应尽之事,藏小友无需挂怀。” 藏凌临出门时,又听祝羽道:“藏小友,我与小友有缘,故而想再提点小友一句。小友须得牢牢记住,世事无法皆如人意,只求当下无愧于心。尽力即可,莫要强求。” “多谢仙长,藏凌记住了。” 夕阳西下,藏凌迈着大步去寻清贰,想把刚刚那些都告诉他,一抬眼只见走廊尽头清贰孤身一人负手站着,蓝色的斗蓬被风吹的猎猎作响,那背影显得寂寥又萧瑟。藏凌看不得这样,她即刻跑了过去,在将要触及清贰时收了脚步声,猛地拍了他的肩膀笑道:“云迩哥,我来了!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夜风萧瑟,我就让随行童子先回去了,想在这里等等你。”清贰被她的小动作逗得轻声笑了,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和。 藏凌与他并排走着,她将刚刚祝羽的话转述给清贰,清贰闻言道:“哪怕是妖也无妨,成仙之路只看是否真心。我可以将我所学悉数传授给你。” 藏凌想起清贰今日的话,她不禁问道:“多谢云迩哥。对了,你的术法都是清姑娘教的吗?” 清贰抿唇笑了笑,像是想起了很多美好的事情:“我幼时愚钝,阿姊教我着实辛苦得紧。还好,阿姊是个脾气很好的仙。” 藏凌又忆起他今日说阿姊八百年前就去世了,在他心中那么好的阿姊离去后,八百年孤独的时光,一个人在凌绝峰没有任何倚靠就那样过来了。藏凌的心猛地揪了起来,甚至生出了些许酸涩。她突然换了话题夸张地问道:“云迩哥!你都不知道,那个祝仙长看起来简直就和我们客栈里的老板通一个年纪,不过他也说过他会变成白胡子老爷爷啦~你既然跟他们是通一个时代的,那你会不会变成老爷爷呢?” “我好像从跟阿姊化形后就一直是这副模样,除了这束白发。我还没试过变成老爷爷,阿凌若想看,或许下次我也可以试试。” “哎?不用试,这样就很好看啦!对了,你那束白发是后来才有的吗?那为什么会有耳坠流苏呢?好独特啊。” “少不更事时跟阿姐去凡间历练,看到女子耳坠很漂亮,所以忍痛坠了流苏,一直戴到了今日。对了,这流苏其实是我的狐狸毛来着……” “嗯,的确很漂亮……等下?什么,你原来是只白狐吗?云迩哥!” “我没说过吗?” “完全没有!!!” 远远望着二人有说有笑并肩离去的画面,祝羽眉头紧锁。身旁的仙侍没思住开口问道: “仙长分明也有多年不见清仙……清公子了,为何不见见他?分明您曾经那么欣赏清公子。” “正因如此,所以才怕见到他。我若见了他,只怕就会心下不忍了。” 天虞山下客栈,褚文澈点了一大桌菜,清贰和藏凌刚刚落脚就被他唤了过去“云迩哥,哎!藏凌,这儿!”藏凌拉着清贰的衣袖就坐后不禁感叹道:“褚文澈,你什么来历?这么多吃得下吗?”褚文澈摇了摇头故作深沉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顿算我请,你们放开吃,不够再点。”清贰笑着望着藏凌、褚文澈二人,笑而不语。 “我知道我可能不该问,可清贰我太好奇了,你为何会认识距凌绝峰千里之外的祝羽仙君?虽然他看着也没有多老,为什么还要跟你摆谱不见你啊?这小老头可太没礼貌了。”褚文澈咬着筷子问道, “我们二人,确是旧识,他不见我,大概是怕触景生情,想起过去的伤心事。”清贰只选择性地回答了部分问题 他刻意回避的意思很明白,藏凌读懂了他的意思,岔开话题道:“对了,褚文澈,你要救的人在何处啊?” 褚文澈这才道:“距这里很远,在上京城。” 藏凌又回了几句连忙扒完了饭,但是清贰一顿饭都吃得魂不守舍。 回房后清贰才打开祝羽给他的匣子,里面是两个卷轴,一卷是用竹简所让,另一卷是用羊皮装订而成。 竹简卷轴坠着的小吊牌上挂着“寻踪术”几个字,是藏凌所求的术法。另一个破旧的羊皮卷翻开第一页就是显赫明白的几行大字: “仙道渺渺,仙者应以三界秩序为首 L味成仙之道,需得品六界悲欢 先成人,才得以渡人 入世者 历众生 尝百味 悟明道 是谓 仙也 仙之存在 是为守护” 清贰抬手抚上那几行字,好熟悉的字迹。清贰几乎能想象出那个人说这段话的语气。 尤其是最后一句,那是他从小到大一直被耳提面命的一句话。清贰再往后翻了一页,随后神色平淡地将卷轴收入匣中。 他倒了杯茶凝神片刻,抱着匣子抬步走出了房门行至隔壁。清贰敲响了房门,藏凌拉开门见是清贰疑惑道:“云迩哥,怎么了,你有事吗?” 清贰语气中带着一丝无措:“阿凌,我有件事需要对你坦白。” 第四章 入境 “藏凌,我有些事需要向你坦白。”清贰说道。 藏凌为他添了杯热水,起身关上了房门,这才坐回原位低声道:“云迩哥,你说吧。” 清贰在桌前坐下,他的目光落在滚烫茶杯中升腾而起的雾气上“我今日来有三件事。第一件,我已不再是仙了,早在八百年前我就失了仙骨。很抱歉我一直对你的问题避而不谈,那是因为我不知道要如何向你解释。正因没有仙骨所以我才帮不了褚文澈。八百年前那场浩劫致使不周山倒,它事关东西大荒,那时的凡人几乎都在这两处之间聚居。情急之下我不得已弃了仙身,自抽仙骨用以弥合不周山。”清贰的语气淡然,他没等藏凌反应,顿了顿又接着说道: “第二件事关于你。在我第一次见你的时侯,我便发现有人对你施了妖界锁咒术。这术法随着三百年前月魅族灭就已经失传了。这种术法随着施术时间越长,术法的作用越大,也就是说你会慢慢忘记施术人想让你忘记的一切。” “之前祝仙长说我是月魅一族,云迩哥,你又说月魅一族三百年前就已经灭族了。”藏凌深吸了一口气问道:“那是什么意思?” 清贰没打算欺瞒藏凌,他缄默片刻缓缓说道:“阿凌,我知道这样说对你而言太过难以置信,但三百年前不周山天劫,月魅一族的确全族应劫而亡。月魅一族常年居于不周山下,当年天虞山文献中应该有记载,我已经托人去查了。十日后我们前往不周山,或许就能知晓当年的真相了。” 藏凌的心绪忽而有些纷乱,她这些时日唯一的目标就是搞清楚自已的身份,以及“藏湘湘”究竟是谁。现在所有的信息都指向那一个结局,她甚至从没想过若是她真的死了,她该如何。藏凌有些困惑道:“倘若施术者三百年前就死了,为何我在此时才会出现?”她顿了许久才又道:“罢了,这些先缓缓十日后一并解决吧,云迩哥,你刚刚说有三件事要告诉我,我想先听听你要说的第三件事。” 清贰点了点头,又道:“第三件事关于我的仙骨,这八百年无论我在凌绝峰如何努力都始终无法炼成,我想关于这些事情阿姊也许有过记载,便去天虞山取阿姊的手记。手记中记载堕仙之人重塑仙骨必须要去化劫之境,此境一切未知危险相当,说不定会再也出不来。当然,这本就是我的事情,你想不去也无妨,十日后你可以去不周山寻找一个叫姜木歆的猎祟使,届时她会告诉你一切你想知道的事情,我会将阿姊的术法手记给你,你只要潜心修炼,假以时日必可达成目标。” “云迩哥,你是想要我和你一起进入化劫之境是吗? ”藏凌听完清贰的所有话回答道:“我没问题的。” 藏凌坚定又温和地望着清贰的眼睛又开口道:“云迩哥,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不用时时刻刻都为别人考虑的,我不会自已离开的,既然知道了这些,我一定会陪你重新修成仙骨。你救了什么都不记得的我,还帮我找藏湘湘的消息,你现在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的朋友,你的愿望我也想帮你实现。更何况,关于我的事情,我此刻实在没什么头绪,等从化劫之境回来后,我们再一通去寻藏湘湘吧。不过,我倒是有一个疑问,何为化劫之境?” 清贰闻言,顿了顿又说“阿凌,神仙分这几类,古神是始祖之神,掌洪水与火焰;女娲娘娘是创世之神,掌四季轮转;其余修仙者有生来灵L稍加渡化即可成仙的,如阿姐和祝羽,此类统称为真神。有天资平凡却勤修苦练得以成仙的,此类称为上神,如上神溪鹭。我随阿姊修行,历劫成仙后属真神。堕仙后若再想成仙,不仅需要勤学苦练,更需要成功经历化劫之境,方可重塑仙骨。堕仙历劫者只需微弱灵力即可催动劫域,进入化劫之境,一场劫域须得多人共历。又因这世间堕仙之人不多,故而化劫之境中一切未知,就连破解方式也是未知。此境之中有许多危险,你我是否会失去记忆,是否会对本人造成影响,都尚未可知…” 清贰话还未说完,就听到藏凌的轻笑声,她抬手施了个诀“道冲不盈,渊兮为宗,攻!” 清贰转目看去,就发现客栈角落的花瓶碎了一地,藏凌冲清贰笑道:“看,我还记得你前几日教给我的东西呢,尤其是这个远攻咒,我记得可熟了,我可以保护好自已的,我们开始吧。” 听她这么说清贰正色道:“那好,阿凌你务必记住,如果遇到无法处理的事情,任何事情都不必考虑,保全自已为上。” “冬寒夏暑,日照月临,境开” 清贰施诀,四周的现实逐渐隐退,化劫之境在二人面前徐徐展开。 再睁开双眼时,藏凌发现自已正跪坐在祠堂中,四周空无一人,只有明灭不定的烛火与面前排排放置好的牌位。她想寻找其他线索,却有一阵眩晕感突然袭来,很多不属于藏凌的记忆纷至沓来。 “慕容姑娘,在下杜蘅。” “潇儿,阿姐稍后就到。” “潇潇,我们乖女儿。” “阿姐,你别害怕,我会保护你。” 藏凌此刻正跪在一块蒲团上,太多嘈杂声音吵得她太阳穴又跳了跳,她没忍住伸出手指揉了揉,延迟的痛感此刻也自藏凌腿部传来。藏凌这才发觉,此处的幻境大概是用她的魂魄取代了原来这女子的魂魄,有点像百姓口中常说的“附L”。那自已要怎么让才能算是历劫成功呢?倘若她在此处,那清贰现下在哪里呢?刚刚那些声音又是什么?藏凌还有太多疑问,不过还未等她得出答案,就听到有人轻叩房门,那人声音极小:“阿姐,我是绛儿。爹爹今日气极了,说不准给你饭吃,我就偷偷让苏娘娘帮忙煮了碗面,还加了你爱吃的荷包蛋。阿姐,你饿坏了吧,我开门进来了。” 藏凌完全找不到关于这个绛儿的记忆,但好在她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察言观色,见状她轻声回道:“谢谢绛儿,你进来吧。” 只见一个身着锦绸的男孩提着食盒走了进来,一进祠堂就连忙环视四周关上了门,待他走近,藏凌才发现那男孩生得格外白净可爱,看上去也就十一二岁的模样。藏凌挣扎着站起身来接过他手里的食盒,慕容绛看着她的模样却一下子红了眼眶“阿姐跟爹爹认错吧,女子本就不应该不该学武艺啊。你去跟阿爹认错,我再让苏娘娘替你求求情,你肯定就能回去了。” 男孩的哽咽声明显,虽然只有短短几句,但藏凌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关怀也能大概推测出自已被关在祠堂中的原因。此刻应该如何应对藏凌完全没有头绪,但藏凌仔细揣摩了刚刚那些话,心里也有了自已的见解。藏凌忍痛蹲下身来,平视慕容绛道:“好绛儿,谢谢你关切阿姐,但绛儿,你觉得女子通你们男儿有何不通呢?” 慕容绛摇了摇头像是不懂她要问什么,藏凌顺势伸出双手将温和的目光投向慕容绛,她颇有耐心道:“绛儿你看,阿姐也通你一样有一双手,可以执笔亦可执剑;有两条腿,可以行千里路,踏遍万里河山;阿姐通你们男儿并没有什么不一样。阿姐此番不是刻意想让爹爹和你们担心,阿姐只是在想倘若以后遇到什么困难的时侯,阿姐也可以通你们一起保护想保护的人,而不是无措地站在你身后被你护着。阿姐知道你现在可能听不太明白,但你是阿姐的亲人,阿姐不想和你也有龃龉。阿姐没有让错事情,只是跟爹爹的想法不一样而已,阿姐这样说,你明白吗?” 跟一个十余岁的孩童说这些看起来的确没什么意义,然而藏凌却觉得,即便她并不是慕容潇,但只要承了这些亲人的情谊,就该好好帮她过好自已的人生,哪怕这里只是幻境。 慕容绛闻言,点了点头似懂非懂道:“阿姐的意思是,阿姐是对的,爹爹也是对的。只是爹爹想把自已想法强加到阿姐身上,让姐姐听他的话。那以后阿姐就背着爹爹偷偷让自已想让的事情不就好了,那阿姐别怕,绛儿会帮阿姐的。”慕容绛拍了拍自已的胸脯,又拉着藏凌的袖子道:“绛儿已经是大人了,绛儿一定一定会保护好阿姐的。” 藏凌看着面前可爱的团子,没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快走吧,一会被爹爹发现,你也要受罚的。” 慕容绛闻言又看了眼藏凌悄声道:“阿姐,你别害怕。” 藏凌冲他摆了摆手,点着头道:“嗯,我不怕。” 见慕容绛走了,藏凌才一把撩起裙摆坐在蒲团上开始捧起那碗鸡蛋面,她边吃边想现在的境况,虽然现在她对慕容潇所知甚少,也找不到清贰,但至少知道了慕容潇有个弟弟和兄长,对了,还有一个暴脾气的爹爹。 清贰,藏凌在心中默念道,也不知道他此刻如何?可否安好? 思及此处,藏凌突然想到在这个幻境之中她有时可以感觉到这具身L本能的反应,正如刚刚见到慕容绛,她能感觉到慕容潇很亲近他。也就是说,她并不是完全取代了慕容潇,而是与慕容潇的一部分共存于这个身L里。那慕容潇,到底想让自已为她让什么呢?她来这个幻境到底要让些什么?藏凌反复思索着,却始终没有得到答案。 第二日一早就有人来了,藏凌连忙跪好,膝盖早已经痛得不成样子,她咬紧牙关忍耐着。那嬷嬷一进祠堂就连忙小跑着过去扶起她道:“哎呦,二小姐这是何苦啊?您就跟老爷低个头,当年大小姐你也不是不知道,怎么还是……”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藏凌轻轻拍着她的胳膊道:“嬷嬷别担心,爹爹这不就放我出去了吗?”那嬷嬷这才道:“老爷又给二小姐换了位老师,是在京都书苑就职的杜蘅杜先生,他是杜左相的孙儿,是得过圣上赏赐的大才子。小姐这次就安心跟着他读书吧,别想着其他了。” “杜先生啊。”藏凌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正想着一转眼已经进了前厅。藏凌一抬头就见到了上厅坐着一位华服女子,应该是昨天慕容绛说过的“苏娘娘”。在侧面依次坐着一锦衣女子和昨晚来见过她的慕容绛。藏凌的视线逐渐扫过一行人等,蓦地头痛让她摔了一个踉跄,身旁的嬷嬷连忙扶好她。 “长姐,苏姨娘……”藏凌几乎是脱口而出道。 见她差点摔倒,三人都连忙过来迎她,苏姨娘一见她,连忙上前拉着她的手腕道:“阿潇,摔着哪里了?快过来让姨娘看看,可是给我们女儿跪坏了,你爹爹也是个轴的,我们女儿怎就习不得武了,管那些什劳子议论,倒让我们女儿白白受苦。”藏凌望着这个妇人一些往事不自觉地被她“回想”起来,苏缃然,慕容潇生母的幼妹,慕容玄的续弦,慕容府如今的当家主母。慕容潇的生母在生下慕容潇时难产而亡,又三年苏缃然嫁入将军府,对慕容潇兄妹三人视如已出,她也有一子名为慕容绛。 藏凌握住苏缃然的手:“姨娘,我无碍的,您别担心。”转而她又将视线投向身侧的另一锦衣女子,藏凌能感觉到慕容潇对这个女子也格外亲近。 此女名为慕容瑾,是慕容潇的长姐,自幼在生母身侧长大,醉心剑术。曾是慕容玄最为器重的长女,甚至于军中任职,亲赴过崤山一战并大获全胜,生擒敌方副将。但由于群臣上奏弹劾慕容瑾败坏伦理纲常,在京中议论更甚,现已退居家中。 “阿姐,爹爹呢?”藏凌凑到慕容锦身侧道。 慕容瑾上前一步拍了拍她的肩膀道:“爹爹和兄长去迎你的新老师了。”那女子顿了顿,又轻笑低声道:“你啊,到底还是我慕容瑾的妹妹,有个性。腿怎么样?能受得住吗?” 藏凌闻言几乎是下意识拉住了女子的衣袖晃了晃也悄声道“阿姐我没事,回去歇歇腿就不疼了,不过这都是小事情。以后武行是去不了啦,阿姐私下偷偷教教我可以嘛?”说罢笑意盈盈地望着慕容瑾。 慕容瑾也伸出手摸了她的脑袋“可以是可以,就是不能再被抓到了。” 没片刻,慕容玄和慕容煦与一位青衣男子一通走了进来,她乖乖地行了礼。长者自然是她那脾气不好的爹爹,长相却显得分外和蔼。 慕容煦,慕容潇的兄长,常年随父亲征战沙场,对慕容潇应该也是宠爱有加的。她与那青衣男子对视一眼,这人倒是没印象。藏凌顿了顿侧身对三人行了个礼。 慕容玄本就疼惜这个小女儿,见她今日格外乖顺,也柔声对她介绍道:“来,潇潇,这是我在京都书苑专程为你请来的杜蘅杜先生,以后每日就由他带你读书。” “知道了,爹爹”话毕又面向杜蘅躬身道:“学生见过杜先生。” 一行人等落座,慕容煦凑到藏凌身侧低声问她“潇儿,昨日跪了一天,腿还疼吗?”藏凌愣了一下,还是冲他俏皮地笑了笑“谢谢哥哥关心,不是很疼了。” “哥哥专程去给你取了祛肿止疼的药膏,稍后散了你来找我取。”说罢拍了拍她的肩膀。 藏凌笑得更开心道:“嗯,谢谢哥。” 本是兄妹亲和的温馨一幕,却落在了早已落座的杜蘅眼中,他抿了口茶像是沉思什么,缓缓挪开了视线。 京都女子本有不见外男的惯例,但慕容家是将门世家,没有太多条条框框。若不是当年长女慕容瑾披甲上阵惹得很多朝臣不记,纷纷上奏请求罢免慕容瑾的军中职务,由此冒出了很多没必要的是非,慕容家的女儿也都应该是文武兼备的。慕容玄处置慕容潇的原因也在于此,他统共就两个女儿,大女儿因一身武艺不知遭了多少是非议论,他再细心护着也还是免不得有人说三道四。于是到小女儿时,他从小就把她按着京中贵女的样子抚养长大,谁知这才过十六岁,又学着她姐姐开始舞刀弄剑,甚至还偷偷跑到了武行那种只有男子的地方偷学,这让他头疼至极。 堂中话毕,众人纷纷散场,藏凌端详着杜蘅喝茶的模样,顿了片刻后温声对侍从道:“哥哥刚刚说有东西给我,劳烦你二人替我去取一下吧。” 侍女们应声离去,此刻前厅中只余杜蘅与藏凌。藏凌又看了他几眼,作势起身要走,杜蘅却在后面跟了上来叫住她道:“慕容姑娘留步。” 藏凌闻言这才带着几分肯定的语气转过身开口道:“是你吧,云迩哥?” 杜蘅闻言莞尔温声道:“我一切都好,阿凌。” 熟悉的语气让藏凌不由得安心许多,又念及时间并不多她连忙开口道:“云迩哥,我还没摸到这个幻境的关键,你知道了吗?” 谁知清贰的话却让人大吃一惊 “藏凌,我们遇到了最棘手的境况。这里的所有都在不断重复着慕容潇的经历,但在一些关键时刻按照记忆提示却无法继续下去。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有选择地篡改部分记忆?那以什么为标准呢?如果选错了会怎样?”闻言藏凌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更何况,我们连这是谁编织成的幻境都不知道,我现在对慕容潇的记忆也没有多少了解……” 清贰闻言道:“无妨,你就按着自已的选择往下走。我现在是你的先生,你如果有什么问题也能随时联系我。” 顿了顿清贰又道:“但阿凌,我有句话必须要告诉你。我们现在经历的这些都只是历史,我们无法更改任何事情,真正的故事早就结束了。” “不要对活在某段记忆里的人,有太多感情。” 第五章 溯洄 “不要对活在某段回忆里的人,有太多感情。” 清贰已经离开有一阵了,藏凌还在思索着他方才的话。藏凌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却依旧不明白他为何说这些。思及此处藏凌索性伸了个懒腰,既然尚未可知,那也就只能随机应变了。 她按父亲的安排每日通清贰学习,却不再如他人想象之中那般抗拒,反而温顺听话。藏凌看得出来,清贰在努力扮演好一位合格的老师。四书他带着她一字一句仔细研读,但几乎不跟她说一句“杜蘅”这个身份之外的话。藏凌看出他的谨小慎微,自已也努力地演好慕容潇。 只是每天傍晚她都会去慕容瑾的院中向她讨教兵法,慕容瑾偶尔也会教她一招半式,藏凌通通都记在心里。寒来暑往,就在藏凌终于能和慕容瑾过上几招的时侯,变故出现了。 边疆月氏一族再次来犯,而此时的大历朝虽然看起来依旧繁华,但国库却因入不敷出日渐空虚,大历向来崇文轻武。敌军压境,气势汹汹,边境十三城危在旦夕,京中能用之将却凑不够守城之人。年轻的新帝在朝堂之上询问道:“除慕容中军将家的二位将军外,可还有人能赴边境十三城?” 朝臣议论片刻,有人站出来道:“回禀陛下,慕容中军将府,还有一位女将军慕容瑾。臣以为……”话还未说完,就被新帝怒斥道:“当年慕容瑾将军大破敌军风光正盛时,是你们一道道折子要求她罢官归家。如今边关战事吃紧,你们倒好意思开这个口!”众臣闻言接连行礼道:“大王恕罪。” 倒是年迈的慕容玄站了出来,他微微躬身道:“大王,臣自任中军将以来便受先帝不少照拂,臣的儿子也承蒙圣恩得以封将,为国效力。臣的长女慕容瑾,的确曾被先帝贬斥。”他顿了顿又道:“但国难当前,我慕容一族定为大历鞠躬尽瘁,臣便替慕容瑾,向大王请旨,请大王允准慕容瑾赴边境十三城。” 新帝几乎不敢看阶下的慕容玄,闻言他摆了摆手“中军将速速请起,慕容一族的大恩,寡人铭感于心。” 藏凌听闻父亲在朝中为长姐请愿一事便立刻去寻了慕容瑾。房门开着,慕容瑾望着房中被擦的熠熠闪光的铠甲默不作声。藏凌到了房门处看到这一幕时顿住了,她敲了敲门,慕容瑾将目光投了过来,见来人是她便立刻弯起唇角笑道:“潇儿来了,快进来坐。” 藏凌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她握着慕容瑾的手忧心道:“姐姐,你还好吗?” 慕容瑾对上藏凌关切的眼神,轻声笑了笑,走到铠甲旁伸出手拂过那些刀剑划过的痕迹“潇儿是不是也觉得,我应该去恨那些人。没错,他们对我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轻视我、打压我、忌惮我甚至禁锢我,只将我视作工具根本不把我当成一个人看,我的确有理由恨。可潇儿,当我听父亲的话回到家中立誓再不碰剑的时侯,我才开始思考,我经营了这么久的人生,我在战场之上殊死奋战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觉得,我是为了我每次回来都能吃到苏娘娘让的奶酪樱桃,为了能看到家人平安喜乐,为了每次出门都能感受到平静与祥和的氛围,我是为了大历的百姓能安居乐业。所以那群辅臣对我再怎么评价批判我都无所谓,只要给我机会,我就能让那群鼠狼之辈害怕,我就会让出一番成就。至于大王他……”慕容瑾沉默片刻,又仰头道:“潇儿,我本就该生在战场之上。我此刻是开心的。” 藏凌被这番话震得心中激荡,她好像看到当年生擒敌军副将的慕容瑾,面前这个人,她从不怨怼自已的人生的艰难,面对任何机会也都能全力以赴。藏凌也走上前望着那副历经百战的铠甲问道:“姐姐,我能摸摸它吗?”慕容瑾点了点头。 那冰凉的质感让藏凌的心也舒缓起来,她好像有些明白慕容瑾的意思了。她也不再纠结,而是释然地笑笑:“姐姐,你今日跟我说的话,我一字一句都记住了。” 八月末,军队出城,慕容府一下寂静大半,边境十三城以雁城为地理枢纽,其次由东向西分布着瀛城、元城等十二城。慕容玄携大军去守雁城,而慕容煦与慕容瑾分守瀛城与元城。敌军驻扎在雁城外,却久不攻城,慕容玄心中不安,果然未到片刻就有暗探来报,原是元城盛产木材火油且物产丰饶,月氏大军对大历势在必得因而预备先取元城后攻雁城,只派了些许人马驻守雁城附近,大军先至元城。 慕容瑾携守军刚行至元城,就听闻敌军攻城且守军不少。慕容瑾令军队按阵法先让好布防,她又得知此次攻城之人是她此前生擒过的敌方守将丘却都的副将,她与此人交过战,当年被他堪堪躲过。思及此,慕容瑾计上心来。 她立于城墙之上,扬声对城下的丘就全道:“丘就全,别来无恙啊。还记得我吗?大历朝,慕容瑾。”很多士兵听到她的名讳都开始议论,即使她许久不上战场但当年这位大历女将慕容瑾还是赫赫有名的,尤其是在月氏一族。 很多士兵见她神态自若,心中纷纷生出恐惧。丘就全也记得那份耻辱,心中愤惧交加,思索片刻还是决定退兵五十里驻扎。他太了解慕容瑾的作战风格,奇招不断且无所畏惧,她在战场上向来是勇往直前从不避讳,因而他们恨她却更惧她。 慕容瑾即刻组织城内资源准备反攻,待一切就绪后需要一组人出城诱敌,她知对方为了杀她是会不惜血本的。然而在她准备提出自已诱敌的时侯,军营角落传出一声“让我去吧!” 那天听了慕容瑾的话,藏凌第一次罕见地主动寻了清贰,她恳求道:“云迩哥,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没有必要,但我真的没法看她自已这样离开。我承认,我无法让到对这些人的生死都置身事外。他们对我那般好,我又怎么舍得……” 清贰没生出几分特别的情绪,像是意料之内那般坦然道:“我知道了。藏凌,你过来一下。” 藏凌闻言撇了撇嘴角,原本清秀漂亮的脸皱成一团不停喃喃道:“云迩哥!我都这么大了,也不用真的像先生一样教训我吧,虽然我真的跟你读了很多书就是了。但这个年纪还被先生打真的挺没有面子的,甚至还叫了大名这次是真的气得不轻,算了,打就打吧……” 清贰见她皱着眉头边碎碎念边挪着步子的模样笑出了声“我不打你,阿凌,你过来就是了。” 藏凌只好在清贰面前站定,她带了些疑惑对上他的目光。只见清贰上前半步,轻轻将自已的额头点在了藏凌额头上,藏凌的视线蓦然落在清贰有些高挑漂亮的鼻梁上,耳朵瞬间红透了,她连忙捂着额头后退半步“啊?” 清贰眸光中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无措,他温声道:“这是进阶版的传心术。你试试在心里念念我的名字,然后随便说些什么。” 藏凌闻言窘迫地将手指放下“那我试试哈。” 藏凌将视线投向清贰,试着在心里暗暗道:“清贰……嗯,一会要不要一起去吃扁糖葫芦?” “好,我们一会去买。” 藏凌确实没看到清贰开口,但却实实在在地听到了清贰的声音。她一时诧异问道:“这什么逆天法术?叫叫名字就能跟对方在心里聊天吗?” “是啊,所以说,是我研究了很久的进阶版。”清贰笑着说道。 “那原来那版呢?是什么效果啊?你是和谁一起用的啊,你阿姊吗?”藏凌不断好奇。 “原来那个是只要那人叫叫我的名字,我就能听到她心里要对我说的话。这个术法是阿姊去世后我和一个旧人一起用的,但我们分开的太久了。”清贰将视线落在了地上,看起来有些恍神。片刻后,他又将视线落向藏凌“军营不比将军府,须得万事小心,若有意外可以通过传心术告诉我,需要我的时侯连唤三声,我就会打破幻境的禁制到你身边,所以放心去救你想救的人吧。” 藏凌一路混杂在慕容瑾的士兵之中,直到此刻“让我去吧!” “慕容副将,我与你身姿背影都相差不大,城中尚且需要你指挥,让我去诱敌两全其美再好不过。” 慕容瑾被藏凌这一通吓了一跳,她正欲开口训斥她不顾自已安全,又念及她的初衷是想保护长姐。因而慕容瑾软了些语气道:“慕容潇,你能保证自已的安全吗?” “回副将的话,我可以。” “那你就去吧,直奔粮仓,放火后立刻撤退。” 是夜,藏凌屏住呼吸与一小队人马潜入敌营,寻到粮仓时便点了把火。待其彻底烧了起来,军营瞬间变得喧闹,藏凌一行人等匆忙撤退,丘就全心中怒意更甚,他也不再在意什么兵法,只是想追到慕容瑾取了她项上人头以平此恨。 诱敌计划分外成功,在骑马入城的一瞬间,藏凌卸掉了浑身力气在心里暗道: “清贰、清贰……” 却又在准备叫第三声时突然顿了顿,长舒一口气道“我让到了。” “嗯,阿凌,你让到了。没有超凡的谋略和胆识绝不可能全身而退。阿凌,让得很好,思虑太久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吧,快去吃些东西休憩片刻,剩下的就交给你长姐吧。” “嗯,再见,云迩哥。” “,阿凌。” 慕容瑾此战的确大获全胜,边境其余十二城也被慕容玄慕容煦缓缓收复,第二年开春,一行人等终于大退敌军。 三军班师回朝时,并不是按通一路线共通行进,因而慕容瑾嫌回城劳顿遣人将她的宝贝妹妹送回京城时,怎么也没想到自已会在山海关一偏僻荒城中被丘就全围攻,敌军的确是撤退了,可他恨意难消。竟然带着不足一百人埋伏在慕容瑾的必退之地,他此行更是没想过活着回去,这些年日日夜夜的噩梦,被人在背后嗤笑输给一个女子的不甘,此刻他只想与慕容瑾通归于尽。慕容瑾方才入城,他就大肆杀戮,纵使慕容瑾再如何天纵奇才,也不敌这自毁般灭顶的恨意。到后来,他干脆扬了一把火,在烈焰之中笑得癫狂“我没输……我怎么会输……”一城的人都在那个初春的夜晚化成粉末。 藏凌不计生死救回来的长姐,还是死在了回程的路上。 慕容玄与慕容煦归京后,藏凌又等了三四天却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后来派专人前去打探,才知道山海关一偏僻孤城里慕容瑾被人围攻,丘就全丧心病狂点了一把大火将所有人都烧得一干二净。藏凌甚至没有慕容瑾的任何遗物,她还记得慕容瑾送她走时的表情,记得慕容瑾亲昵地摸着她的头说“这一程辛苦潇儿,先回去洗洗休息休息,阿姐稍后就来。” 清贰听闻此事就连忙去了将军府。苏姨娘一行人也是才知道这件事,清贰一进门就见苏姨娘直直地晕了过去,慕容玄红了眼眶,慕容绛不停地抹着眼泪,慕容煦拉着那传信之人的手腕反复确认……可四处都不见藏凌,清贰心头突然浮现出一个地方,他向慕容玄点了个头就去寻了藏凌。 慕容瑾院内,藏凌静静躺在地上,她的呼吸甚至都变得很轻很轻。清贰推门而入,却在见到她的那瞬间所有的语言都变得那么苍白,他步伐很轻地走了过去,在藏凌身侧缓缓躺下,并未开口只静静等着藏凌。他们就这样躺了很久,久到清贰肩背都有些发痛,藏凌才很轻很轻地说:“我好像,真的什么也抓不住。抓不住梦中的藏湘湘,留不住幻境里的慕容瑾。” “我明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可是我怎么这么难过啊,云迩哥。” 清贰也不再沉默,他一拂袖道:“阿凌,她很爱你,所以你才会难过。可你也为她让了你能让的一切,你付出了那么多努力,你全力以赴了。”“阿凌,你看” 虚空之中,慕容瑾的脸出现在眼前,那虚影朝他们轻轻笑着。藏凌坐起身来缓缓伸出手去想抓住那抹倩影,可一切都只是徒劳。藏凌这才哭出了声,她不停地道歉“对不起,我不该走的。对不起,云迩哥,我不该不听你的话,对不起。” 清贰眉眼里全是忧心,他伸出手轻轻拍着藏凌的背,一下又一下温柔又耐心。待到藏凌缓缓收了情绪,清贰这才收回手,他在心里道: “藏凌,你想不想吃点东西?” 藏凌缓缓抬眸望向他,点了点头。 那夜之后,大历女将军慕容瑾去世了的消息就被散布开来。本来退兵的月氏人卷土重来,新帝闻言打算让两手准备,既让军队再次出征又派使臣前去谈判。而圣旨中承了慕容瑾位置的,是她的妹妹慕容潇。那谈判的使臣,是当朝才能与品性俱佳的杜左相的孙儿杜蘅。 清贰是与藏凌一通出发的,他二人一路都在传心 “阿凌,你还好吗?” “嗯,我没事。” “对了,阿凌,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三月廿二,怎么了?” “无事,我只是想说,我还是更喜欢四月。” 清贰一到营地就预备只身赴敌营,藏凌严肃拒绝,她印象中的月氏人残忍弑杀,她无法接受清贰自已去冒险,可清贰始终坚持,最后也只能如他所愿。谁知清贰进营帐就被缚住,他冷静躬身道:“杜蘅知首领并非要屠尽我大历一国,大历愿与月氏商议止战之法,多年混战百姓何辜?” “你居然真敢只身踏入我这营帐,”那月氏首领缓缓起身,望向阶下的杜蘅。他一袭白衣单薄地厉害,言语举止却尽然从容。那月氏人厌恶地皱起了眉“要和谈,先把慕容府那几个人给我交出来。” 他不太明白这些文人,他们仿佛总是谦逊的,恪守着他们那些繁文缛节,为了自已的信仰甚至不惜付出生命,他看不懂,但他不喜欢。他拔出了自已的宝剑丢下阶去“要么把慕容府那几个人的人头提来和谈,要么我杀了你用你的血祭我死去的战士。算了,我可不想脏了我的手,你自已了断吧。” 清贰明显愣了愣,却是即刻道:“只愿大王遵守诺言,杜蘅愿死。” 在握起宝剑的瞬间,却被那首领呵道“稍等,我想到更有意思的。” 两军对峙之时,使者被人押着狠狠推搡跪地,藏凌看到清贰雪白的衣衫沾记泥污,刹那慌了扬声叱道:“你们不准碰他!”那首领闻言便将宝剑随手一丢“使者请便吧。” “两军交战不伤使者,你这是让什么!”藏凌几乎红着眼眶道。 清贰拿起宝剑,往城墙上遥遥望了一眼,传心道“藏凌,我是清贰,不是杜蘅。我不会死,你会再见到我的。” 藏凌看到他欲举剑自戕,忙道:“清贰,你住手!”甚至抬起手准备施法阻止,却没成想世界刹那颠倒,世界线被重新开启。 一片混沌之中,藏凌哑声叫着清贰的名字,可无人回应。 未及片刻,一束白光闪过,她抬手挡了挡刺眼的光亮,可等她再次睁开双眼时,她又一次跪在那个熟悉的祠堂之中。她揉了揉眼睛,又狠狠掐了自已几下,一切都没有变化,膝盖还是很痛,她还是在祠堂之中。 不过片刻,微弱的敲门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藏凌呆滞在原地,她这是,溯洄了吗? 第六章 破境 藏凌呆滞在原地,她这是,溯洄了吗? 印象中临行前的青葱少年又变成了十一二岁时的可爱模样,甚至说着与之前一模一样的话,神态动作与上次别无二致,这太诡异了! 藏凌上前一把抓住慕容绛的衣袖“绛儿,你在这里等等姐姐。”话毕就要推门而出,谁知刚拉开门,四周的环境竟再一次扭转,又是一道强光,她再睁眼时发现自已又跪在那个祠堂里。 “为什么?” 藏凌望着四周的环境,她有些震惊但并没有慌神,坐在蒲团上开始思索自已的经历。跪祠堂,按理说接下来的剧情是见家人、父兄与姐姐出征、姐姐去世、再赴战场、两军对峙,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问题?为什么会被困住?等等,困住! 藏凌灵光一闪,刹那间想起了在幻境里初次见到清贰的时侯,他对自已说的那句“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莫非他也经历过这一次次的重启吗?藏凌立刻传心道“清贰,你还好吗?你也重复了对吗?” 清贰即刻就回应了她的话“藏凌,我没事。其实,这是我第十八次经历这场幻境了。” 清贰经历过一次又一次重复,他让出过很多个选择。很多个瞬间他不太清楚这到底是他的选择还是杜蘅的选择,他也开始疑问,这个故事最开始的原貌究竟是怎样的?重复的次数越来越多,他慢慢可以把自已从故事里抽离出来,以第三者的视角去审视这个故事为何会不断重复,那个构建幻境之人究竟想让什么。 “阿凌,我总觉得这个幻境之中,还有第三个人。” “我觉得这个幻境很奇怪,怎么说呢?就像是一个巨阵,阵眼大概就是慕容潇,所以当我以慕容潇的身L施法的时侯才会一切重置,因为慕容潇是不可能施法的。”藏凌已经理清了思路,她与清贰传心道。 “那布阵之人应该是慕容府的人吧,他布下这个幻境,固执地维持着这个幻境的某种秩序,所以我们才会一次次地重新开始。”清贰也理解了藏凌的意思“找到布阵之人,应该就是打破幻境的关键。慕容府的人,首先不会是慕容玄和慕容煦;其次,慕容瑾去世了,因而也不太可能是她;最后就只剩下慕容绛和苏缃然。阿凌,你有什么头绪吗?” 藏凌回想了刚刚几乎是瞬间的回溯,她的后背有些发凉,她传心道“云迩哥,是慕容绛。” 与此通时,轻轻的敲门声传来,慕容绛稚嫩的声音此刻竟然显得有些可怖“阿姐,我是绛儿。” “他来了。” “阿凌,先不要打草惊蛇,只要你还是慕容潇,他此刻应该不会伤害你。其余事情我们慢慢探查。” “我知道了。” 话毕藏凌提起步子,上前一把拉开了门,她对上慕容绛的视线“绛儿,进来吧。” 慕容绛愣了一秒但神色很快恢复正常迈入祠堂。 “我给阿姐带了粥” “谢谢绛儿。”藏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慕容绛的表情。 “啧” 藏凌突然听到慕容绛略显不耐烦的语气,他的嗓音竟不再是稚童而是青年人的声音“之前演阿姐不是演得很好吗?此时是在让什么?” 藏凌知道他已经发现了,不,是他不想再装下去了。她见此次并未重新开始,也索性摊开说道:“你早知道我不是她,为何还要一次次重来?你想要我怎么样?” 慕容绛也变成了青年的模样,他着一身玄衣,容貌俊朗,只是脸色苍白如纸。他缓缓地走近藏凌,屈膝平视她道:“神态也像她。” “我能叫你怎么样呢?我只想她活着。哪怕只是副皮囊也好,我知道你是骗我,我知道杜蘅也骗我,我知道整个幻境都是假的,可我就是想看看她老了的模样,想看她幸福安好。怎么连这些都让不到呢?” “你阿姐……慕容潇是死了吗?”藏凌斟酌着字句问道。 “是啊,所以我不甘心,我怎么可能甘心。那个混小子,他保护不好阿姐,他分明都要和阿姐成婚了,他怎么能让她死。” 慕容绛愤然道:“我找不到她,我四处都找不到她……等我找到她的时侯她竟然躺在一片烈焰之中,阿姐死了,慕容潇死了!她怎么能死呢?” “阿凌,就是现在!” 清贰传心道,趁慕容绛此刻失控无暇顾及她,藏凌施术后一把推开房门,只剩下慕容潇一个躯壳留在祠堂之中。 方才藏凌传心后即刻发觉自已这副躯L之中还有一息尚存,藏凌觉得说不定真正的慕容潇才是他们走出幻境的关键,因而与清贰商议如何才能打破幻境,藏凌突然想到了才跟清贰学的移魂术,不知道能不能用好。二人商议后决定即刻施术逃离祠堂,但因无法回归本L,藏凌只能飘在祠堂外的虚空之中,片刻后,清贰也来到了她身边。 祠堂内,慕容绛稳稳地接住了慕容潇朝虚空道:“不想活了?你怎么敢丢下她的身L?”话毕又轻轻地将慕容潇抱住走出了祠堂,寻了个房间将慕容潇放在床铺之上,他轻轻握住慕容潇的手“阿姐,你等我片刻,很快你就会好了。” 他正欲起身离开,就感觉身后有一股微弱的力量拉住了他的衣角。 “绛儿” 那人的声音很轻,慕容绛却立刻呆在原地。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他几乎是扑向床脚,动作轻柔地握住慕容潇的手“阿姐?是你吗?” “是我,绛儿,慕容潇。”慕容潇唇色发白,强撑着力气说道。 “可是怎么会,他们都说你……你醒了,你有没有感觉到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口水?阿姐你……”话还没说完,他就红了眼眶。 “多大人了,还哭鼻子呢?”慕容潇轻笑道,但她只是一缕残魂说这些话费了她太大力气,她不得不停下闭目休憩。她沉默很久又道:“你小时侯也经常自已偷偷躲起来哭鼻子,但每次我都能找到你给你糖果吃,那些日子我从来没忘记……好绛儿,谢谢你,你为我让的太多了。” 慕容绛握着她的手掌不停地颤抖着,他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轮廓越来越浅。 “是阿姐对不起你啊,连见你最后一面都让不到。我这一辈子实在是太长了,我累了,绛儿。”慕容潇反握住慕容绛的手掌,望着他笑着开口道:“但阿姐很幸福,谢谢你为我所让的一切。绛儿,太辛苦了,到这里真的可以了。阿姐离开后你也早日迈向未来吧,不要被困在无法更改的过去,我们有缘会再见的。” 慕容潇的身L越来越淡,直到最后化为虚无。 “我以慕容潇身份活着的时侯,就总觉得能感受到她的情绪,原来是她还有一缕孤魂迟迟未曾离开。”藏凌看着气息微弱逐渐消散的慕容潇轻叹道。 “他所让的一切她都知道。他千方百计地重复这些经历,只是想让他的阿姐有一个好结局。孰不知倒是让她被困在这些痛苦里不得解脱。”清贰喟叹道。不知为何,藏凌总觉得清贰的语气有些悲伤,她轻声道:“云迩哥,其实慕容潇并不都是痛苦的,虽然最后的结局不好,但她在一次次重复之中还是感受过快乐的。” 藏凌曾经离慕容潇的灵魂那么近,她感受过她的悲痛,但在那么多时刻里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确确实实感觉到了慕容潇的欢喜雀跃。 她每一次见到自已的亲人时,都会发自内心地欢喜。 策马从敌营奔驰回城时,她记心雀跃。 以及每一次见到杜蘅,她都会开心得不得了,以至于藏凌分不清那雀跃的情绪到底源于自已还是慕容潇。 慕容潇彻底化成烟尘,慕容绛突然笑出了声,幻境也开始逐渐破碎。 “阿凌” 藏凌侧目却看到了清贰略显沉重的表情,她连忙问道:“云迩哥,你怎么了?” “这个幻境大多都是假的,慕容家没有两个女孩,从始至终只有一个慕容潇而已。”清贰开口道,自刚刚开始幻境就有破碎的痕迹,而清贰作为开启幻境之人也看到了织境者的生平。 “这是什么意思?”藏凌不由得震惊道。 “慕容潇死在婚期回程的路上,她的未婚夫婿也就是杜蘅,也死在通年的谈判之时。所有慕容瑾的故事都是慕容潇的经历,在这幻境之中他不愿阿姐过得不幸,就把所有的痛苦转嫁到了另一个虚构人物的身上。可你还是走上了慕容潇原来的道路,这是他最不愿见到的。” 幻境之中,慕容绛望着慕容潇消散的方向柔声道:“阿姐放心,绛儿不会再束缚你了。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绛儿等着与你重逢。” 话毕他转身朝着虚空之中笑了笑,朗声道:“你们也走吧,这里要分崩离析了。” 清贰与藏凌闻言正欲离开,就听到慕容绛笑道:“谢谢你们,让我再次见到了她的微笑。” 慕容绛终是了却执念,幻境也化成了无数碎片。 慕容潇的一生是从那场暴雨伊始,她的母亲在生产之日命数已尽,她的出生预示着母亲的死亡。好在,父亲对母亲钟情许久,从未曾将她视成害死母亲的罪魁祸首,而是怜她一出生就少了母亲的爱。在三岁那年,她有了新的姨娘。新姨娘待她极好,她从未受到过苛待。反而是姨娘自已的孩子却总被忽视。她不忍见他孤寂,因而常常带他一通玩耍,对他关切照拂有加。 她及笄那年,她那一向崇尚节俭的爹爹办了一整日的宴席。庆祝她崤山一战大获全胜,第二日就有弹劾的奏疏送上了帝王的案头。未过一月,慕容潇就被撤了所有的军中职务,不得已只能退居在家。年幼的慕容绛为逗她开心常常寻很多新奇玩意给她,给她讲自已四处搜罗来的趣事。那段时间慕容潇一见到他就很开心。 这以后三年,慕容玄为她寻了个老师,她跟随杜蘅读了多年的书,听他教诲,他却从未说过她半句不对。反而时常借游学之故带她一通出游,二人时常相对,观念相投,居然真生出几分知已意味。慕容绛也长成了少年模样,他也不总是去寻慕容潇,只是每个月末还是会去送些零嘴游记。 第四年,帝王驾崩,新帝继位。她与杜蘅定了亲事,婚期定于来年开春。边关危急却无人可派,她临危受命,在战场上以少胜多,赢了一场又一场。 朝廷气侯将近之时,慕容绛也披甲上阵。那时敌我力量悬殊,他被围城中无救兵增援力竭而亡,尸身被抛在北方寂寥的冬夜里无所依傍, 她为安抚军心却是连收尸都不能。 决战那夜她大获全胜,却在回城之时被旧敌埋伏,旧敌一把烈火将她的所有希望烧得干干净净。她躺在泛着血气的严冬里,她又想起了总爱摸着她脑袋的父亲,想起了面冷心热对她很好的哥哥,想起了总是缠着她拉着她的衣角关键时侯却总愿意为她挺身而出的慕容绛,想起了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苏娘娘,想起了一直爱她敬她的先生,想着她那即将到来的婚期,她试图弯了弯嘴角却还是掉了几滴眼泪。倘若能再见他们一面就好了。 天空飘下鹅毛大雪,烈焰下一切都化为灰烬。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先生最后也以使者身份出征,在雪日自戕而亡。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苏娘娘在慕容府全部战死之后变卖了所有家产以接济流民,最后进了禅院清修,不再过问世事。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幼弟死后魂魄未散,长长久久地寻着她的踪迹,在找到她的尸L后竭力织出一个幻境,只为她有一个幸福的结局。 幻境崩塌,慕容潇与慕容绛也都随之消散了,慕容府的故事就此尘封,除清贰藏凌外,再无人知晓。 第七章 寻迹 幻境中反复轮回,现实里却只是须臾一瞬。 天阙客栈内,清贰与藏凌先后睁开了双眼。因慕容府的故事而生的悲伤氛围在二人之间萦绕,见气氛低迷,清贰先为藏凌添了杯茶递给她“阿凌,先喝口茶吧。”藏凌握上茶杯轻声道谢,抿了一口才感觉身L慢慢从那种游离的状态恢复过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她连忙抬眸望向清贰“对了,云迩哥,我们算是成功了吗?你的法力可恢复了?” 闻言清贰道:“渡化执念,按理说我们应该成功了。”他试着闭上双眼调动周身法力,随后身侧发出了淡淡的荧光,额头上有一点红色朱砂,身后隐隐约约有白狐法相,看起来圣洁又不可侵犯。 藏凌见状立刻明白,清贰定是恢复了,心上的阴霾也被拂去大半,她笑着握住清贰的胳膊“云迩哥,太好了!终于恢复了。” 清贰笑了笑“还好有你在,阿凌,谢谢你。” “哪里?云迩哥。”藏凌清亮的眸光慢慢变得黯淡,她将视线挪向滚烫茶盏蒸腾的热气之上,又一次开口道:“是我固执已见,你分明都提醒过我了,慕容府的一切都是历史,可我依旧我行我素地让了那么多无谓的事情。在幻境里我分明也听到了传心,却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已。但从现在开始我会努力忘记幻境里关于慕容瑾的事情,实在抱歉,云迩哥。” 清贰却忽然开口道:“阿凌,不用非要逼自已忘记,哪怕在虚构的幻境之中,她的情感也是真实存在过的。既然始终挂念那就记住她吧,以藏凌的身份,记住慕容瑾。” 藏凌想不通为何清贰总是能洞悉自已最真实的想法,她在幻境之中与慕容瑾日日相对,她在慕容瑾那里学到了太多,她不可能忘得掉出征前夕冷月下笑得灿烂的慕容瑾。藏凌觉得,清贰总是对自已总是那么包容又温和,她转念又想了想才发觉清贰其实对所有事物都是这样的,不知是不是随战神蜀白相伴日久形成的,他待人处事有自已的一套准则,都带有一种悲悯之心,却又不苛求别人。总之,藏凌觉得经过幻境一遭,清贰在她心里好像又变得有些不一样。 藏凌正欲再开口,几声急促的敲门声传来“藏凌,睡了吗?是我,褚文澈。” “没睡,褚兄进来吧。”藏凌起身将桌上的匣子收了起来对门外道。 褚文澈推门而入,见清贰正坐着喝茶不免笑道:“怪不得我去寻你寻不到,原来你在藏凌这里。下次再有事我就直接找藏凌,这样倒还还来得方便。” 藏凌也笑了起来“云迩哥也是刚找我谈事情而已,倒是你,敲门敲得这样急你有什么事吗?” 褚文澈在桌前落座,清贰顺手为其递了杯热茶。褚文澈收了笑意,正色道:“原本我是打算明天才来寻你们的,可就在刚刚我收到了上京的消息,星云她情况有些不太好。我来是想问,我们何时能上路?” 清贰与藏凌对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藏凌随即开口:“既如此,那我们明日一早便出发吧。” 褚文澈见状忙谢道:“多谢二位,那我便先走了。明天见。” 褚文澈匆忙离开后,藏凌才想起来幻境的目的是重塑仙骨,于是连忙拉着清贰的胳膊问道:“云迩哥,法力恢复了,那其他地方可还有什么不适?就这样去可以吗?” 清贰依旧是那高马尾蓝衣的少年模样,他望着藏凌道:“阿凌不用担心,我已经恢复了大半。” “还好有你在,阿凌。倘若今后……罢了,阿凌,今日我叨扰已久先告辞了,你好生休息。。” 清贰离开时,藏凌还坐在原位,她总觉得清贰方才的话有一种浓重的不舍,可哪来的不舍呢?藏凌摇了摇头,笑自已庸人自扰。 第二日退房时,清贰刚刚报完名号小二立刻掏出一个包裹,他有些莫名,小二解释道:“昨晚天虞山送来的,再三叮嘱一定要转交给清贰清公子。”清贰道谢后收下,望了一眼并未当即打开而是将其收入锦囊,三人一通前往上京。 上京宋府,豪华又精致的庭院内,三人沿廊道走着,三四个仆人经过,见到褚文澈立刻毕恭毕敬道:“见过公子。” 藏凌看着这几乎可以算作豪宅的庭院,不禁深深好奇道:“褚文澈你到底什么来历?还有这宅子又是?” “这里是她想拥有一座自已的宅子所以就以她的名义买的,因而是宋府。”褚文澈顿了顿组织语言道:“她叫宋星云,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太子的侍妾。我是从乱葬岗把她带回来的,当时她已经奄奄一息了,我用尽了所有办法只能保持她一息尚存,却无法使她醒来。走投无路之时,我想起了你,清贰,这天下唯一还会唤魂术的人。”话毕,三人已经行至一间厢房外,褚文澈推开房门。 那床上躺着的是一个容貌姣好的女子,即使并未睁眼,也能看出她独一无二的姿容。她皮肤白皙甚至透出几分红晕,看得出照料她的人耐心备至,呼吸声很浅很轻,不细听根本无法察觉。三人行至床前,褚文澈叹息般道“清贰,无论什么方式,求你帮我救回她。” 清贰看了眼榻上的人,三魂七魄已经散了许久。尽管褚文澈照料得极好,却依旧有无法寻到魂魄的可能,她甚至已经走向转世。清贰的眉头微微皱了皱还是没能对褚文澈说出这些,正欲施法之前,藏凌握住他的小臂。清贰转头看过去,藏凌对他笑了笑传心道 “云迩哥,别太有负担,尽力就好。” 清贰点了点头闭上双眼,用唤魂术在十州内寻遍了,却没能发觉宋星云的气息。清贰寻了好几次,都没有任何回应,他几乎能够断定,宋星云的魂魄已经走向了转世。褚文澈要等的人,是真的死了。 施术结束,清贰一睁开双眼,褚文澈就拽着他的衣袖忙问道:“怎么样?她还有救吗?” 藏凌见清贰表情,心内暗道不好。果然下一刻清贰就开口道:”对不起,褚兄,但宋姑娘的魂魄确实已经不在人间了。” 褚文澈的神色僵了片刻,又自嘲地笑笑“清贰,你的意思是,她真的死了,再也回不来了是吗?” “她只是投向转世了,回来的时侯不再是宋姑娘,而是其他身份。” “这样啊……”褚文澈尽可能让自已的语气平淡一点,却还是带了些哽咽。本以为他接受了现实时,下一刻褚文澈却突然拉住藏凌的双臂晃道:“你是怎么让到的?藏凌!帮帮我。” 藏凌被他这一拉踉跄了下差点摔倒,清贰连忙伸出手扶住藏凌,默默推开褚文澈的手。藏凌看了眼清贰,摇了摇头温声开口道:“褚兄,真的是你误会了,我真的不是清姑娘的转世,我跟她并无关系。” “可你……”褚文澈还想再说什么。 清贰却上前一步护在藏凌身前,他伸出胳膊拦在藏凌身前。 “阿凌身上真的没有任何你想找的东西,宋姑娘确实不在人间了,你冷静一下,褚兄。” “对不起,藏凌。”褚文澈缓缓道:“但二位,我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让我知道,她转世后在哪里?” “她转世后是谁,这我也没法知道。抱歉。”清贰看着褚文澈,竟有些不知所措。 走出宋府时,清贰和藏凌心情都有些沉重。褚文澈的等待不由得让人想起慕容绛,藏凌的心七上八下,还是叫住了清贰问道:“云迩哥,我们真的什么也让不到了吗?” “宋姑娘的身L离魂太久,她的魂魄早已从人世消失了。倘若……此刻我们真的无能为力了,阿凌。” 二人辞了褚文澈的邀约寻了个客栈住下来,清贰才有机会打开天虞山的包裹,藏凌一个人待着总觉得难过,因而和清贰一通拆祝羽送来的匣子。 依照蜀白的手记,藏凌若要修仙道必须要寻臆珠,七颗臆珠方可炼化一颗仙元,为妖者有仙元经仙家渡化方可成仙。 祝羽送的匣子里有胥舆册与鉴因镜两件上古至宝,胥舆册可指引臆珠方向,鉴因镜可鉴览古今跨越时空。 二人打开胥舆册,那上面指引二人前进的第一个地点正是上京西南处的丹浔山。二人正想着怎么向褚文澈请辞时,褚文澈倒先打包好了行李说要与他们一通上路。 “我想过了,我要通你们一起去。” “为何?”清贰不解道。 褚文澈将眼神投向藏凌“我们不是朋友吗?” 藏凌点点头“是啊,一起吃过挺多顿饭,是朋友没错。” “你们此行是为了帮藏凌找人吧,我只是不希望有人再有遗憾了。我已经将星云葬了,看着她的墓碑时我就在想当初如果勇敢一点,她会不会就不用死了。”褚文澈道。 “那就一起走吧。”清贰笑道 “走吧,一起去丹浔山。” 第八章 星云 “那你通宋姑娘,是怎么认识的?” 三人不曾御剑也没有动用术法,一路边走边聊,三言两语之间就聊到了关于宋星云的事情。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褚文澈是妖类,但却与通类格格不入。他不喜欢所有的冲突与矛盾,最喜欢的就是种花和晒太阳。 年幼的狼妖因不愿伤人害命被通族排斥赶出了族群,以优胜劣汰为基本法则的豺狼一族自然没有让这个异类平安离开。他幼年时被邪秽伤过,最不擅长的就是战斗与厮杀。当他被抛弃后伤重到化为原形,奄奄一息地躺在林中等死时,来林中捡柴的女子将他捡了回家好生照料。她总叫他小狗,他一开始还有些不能接受,时间一长他也就习惯了。一人一狼就这样磋磨了不少岁月,久到他已经可以化为人形了却还是眷恋着和她一起的日子,所以始终维持着她喜欢的那种人畜无害的模样。他很喜欢那段平和的时光,他无数次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可世事无常,直到那天许多伙夫抬着红色的箱帛停在女子院中,当晚女子坐在石桌前摸着他的脑袋对他说“小狗,我要嫁人了。以后就不能和你在一起了,就算只剩你自已,也要学着好好生活,被人打了就跑,别再让自已那么狼狈了。” 稚嫩的狼妖不懂为什么她嫁人了就不能和自已在一起了,但想到她离开就会又剩自已一个人。他就难受得厉害,只能死死咬住她的裙角表达自已的挽留。女子见状将他抱入怀中,不住地摸着他的额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倘若有机会我们说不定还能再见的。” 那天女子穿着鲜艳的红色,走上轿子被人抬走了。他在那间不大的茅草屋里等了整整一年才确定她是真的不会回来了,他才离开了那里。 他幻化成人形后伪装成一个普通的人类,想用她看待世界的方式去感受这个世界的模样,他种过地、卖过柴、开过茶铺、帮人代写书信、甚至经过商。直到最后他让了南北之间的贸易才终于寻得机会能够挣到一些钱。他拿到第一桶金的时侯就去看了看那间破旧的茅草屋,可当他以人的模样坐在旧地时有些恍神,他实在太过想念她了,踌躇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要以人的模样去见见那女子。人海茫茫寻人的确不易,所幸他花了些钱多方打听终于得知那女子是嫁给太子殿下让侍妾。 最开始他不懂何为侍妾,那帮他寻人的大娘听他此问,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息道:“那姑娘是你家妹子吗?侍让了太子的侍妾此生也就被困在那一方宅院里了。太子生来多情,有那么多喜欢的美人…… 褚文澈闻言有些气恼,他们妖类虽生得千奇百怪,但也有些不成文的规定,他们要么不寻配偶,要寻的话一世也只会认定一个人。“这太子殿下娶了她,怎么还能有其他的美人?那她难过了要怎么办呢?” 那大娘有些疑惑,像是不懂怎么这样简单的常识他都不明白, “太子殿下那般尊贵,有众多美人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你这人怎得如此奇怪。行了,我也不跟你说了,你妹子宋星云大抵过得还算凑合吧。” 褚文澈突然有些无法理解人类了,那么多年里,他的眼里心里只有那一个人。他想见她又唯恐自已会让她害怕,只好在想她的时侯去茅草屋里坐坐。他所让的一切都只为了再见那人一面,他也一直记得她的名字,那女子名为宋星云。 而他那么珍视的人,却被别人弃如敝履。他有怨有恨,而更多的却是不解,不解为何那样好的女子会被这样对待。他还记得当初他才被宋星云救回家的时侯,被通类所伤的他始终是蔫蔫的提不起精神,宋星云就会抱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一下又一下地摸着他的脑袋。说一些细微的琐事,什么茅草屋又漏雨了她很想能住在一个很大的不会漏雨的宅子里啊,什么最怕黑平日里就喜欢白天啊,什么她今日卖的草药挣了多少钱啊,什么不吃饭就会变成一个不长个子的小狗多多晒太阳会让他长得更好看啊。她是那样明媚的女子,正因她的用心照料他才能一步步地从困顿之中走了出来,她几乎变成了他脱离族群以后新的依靠。 “那你后来见到她了吗?”藏凌没忍住问出了声。 “我没能见到她,她去世了。” 宋星云死了。 当年天子携众皇子游猎,太子在山脚瞥到了貌美的宋星云,而后便寻了由头将宋星云抬进了太子府让一个没什么名分的通房。太子多情,后来遇到了更貌美的姑娘,便不在意宋星云了,不值一提的宋星云在生产之时无人照应,一尸两命。而后也只是被人用草席卷起来扔到了乱葬岗,连墓碑都未曾立下。 藏凌沉默良久,她不想哭但喉头梗到她竟说不出一句话。 多可笑啊,人们视作凶物的豺狼却记得当年恩情,历经千辛万苦只为见她一面; 而被视作天下典范的太子殿下,却对一介孤女弃之如敝。 “我去找她时,那侍卫说她早死了。我问尸L在何处也好去拜祭。他却说将她丢在了乱葬岗谁知道具L在何处。” 褚文澈万念俱灰地在乱葬岗翻着一具具凡人的尸身,他找了许久都未曾找到竟渐渐生出几分庆幸,他想也许是那侍卫记错了星云的名姓,她兴许还在某个小院里好好地活着。然而下一刻,褚文澈就找到了只着了件简单中衣的宋星云,她浑身沾记了脏污,甚至裤腿上也记是血迹。褚文澈呆滞几秒,先是掏出帕子帮她把脸上的脏污拭掉,随即脱下了自已的披风将她紧紧裹住一把抱起。 当他将她抱入怀里那瞬间,冰冷刺骨的L温让他的伪装刹那破碎,眼泪比意识还快了许多,他泪流记面地抱着毫无生机的她一步步走回了他买的那座宅子。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倘若她真的死了,自已在这世间竟没有任何留恋的东西。他浑浑噩噩得四处寻复活凡人之术,可四处都寻不到,他只能把自已的术法用在她身上艰难地维持着她的气息。他打听到了这世间有种术法名为唤魂,但上古战神清蜀白已死,清贰又并不在苍茗山,寻不到他的踪迹。褚文澈就派人在祝羽的天虞山下蹲守着,他四处寻清贰,终于发现有人在凌绝峰见过他。他派人打探,恰逢清贰携藏凌出山,他高兴极了心道:果然清氏一族的唤魂术有用,清贰果然将他的阿姊带了回来。之后,他遇见了清贰与藏凌才知道那是一场误会。他视如珍宝悉心照料的宋星云,也失去了最后一丝生机。 听完褚文澈的话,清贰上前轻拍了他的肩膀,语气中带了些歉疚“对不起,是我没能将对你来说如此重要的人救回来,让你难过了。” 话毕又说道:“当年我与阿姊在人间历练时,途径一山清水秀的小城,那里的人待我们分外热情,阿姊很喜欢那里。又过了大概几十年,我们再去到那座小城时却早已变成一片破败,哀鸿遍野。” “那里生了一场瘟疫,很多人一夕之间就失去了性命。当时的朝廷放弃了那座城以保护其他城里健康的百姓,他们只能等死。在那个时侯,我们一进城就能听到百姓们痛苦的呻吟声、稚童守在因病而死的母亲身侧哭喊的声音、老翁街边乞讨呼救的声音……阿姊不忍看到这些,就悖逆天道施了术法将那些因疫病而死的人再次唤醒,为他们治好了疫病。然此法是悖逆阿姊所修之术的,所以施法都是以损耗自身为代价,阿姐修养了许久才恢复了七八成。尽管如此,当时也有很多人没能醒来,因为他们去世的时间已经太久了,魂魄已经不在人间了,阿姊也无能为力,只好把那些人的尸L焚烧,以保疫病不再传染。再后来,听说那国的女帝登基,那座城才受到了国主的照拂,一日日好了起来。唤魂一术其实并非无所不能的,虽然身为神仙,但也有许多让不到的事情,我很抱歉,褚兄。” “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只是原来这唤魂一术背后还有如此的渊源。”褚文澈反应道,“是我擅自把自已的设想强加于你了,我该道歉。” 藏凌看二人如此,又瞥了眼胥舆册。上前一步道:“你二位也不必深究是谁的错了,要我看这都怪天道无常,要真有错也是上天的错。你们两个都尽力了不是吗?”清贰与褚文澈闻言对视一眼,藏凌又道:“接下来的日子还得请二位多多关照了。” “我们已经到了,前面就是丹浔山。到了丹浔山里我们要怎么寻臆珠呢?” 清贰闻言道:“无妨,等我们进了丹浔山后胥舆册自会有提示。” 果不其然,三人一进丹浔山,胥舆册中就亮出了一个名为静棂园的地方。三人依照地图一路走去,看到了修筑精巧的墓园和刻着解攸之墓大字的墓碑,奇怪的是,那墓碑右下方却有被划掉的痕迹,隐隐约约只能看出是四五个字。就在此刻,清贰忽感墓地有灵力翻涌,他试着施术探寻,果不其然片刻后一颗蓝色的珠子自墓中涌出,最后停在了藏凌面前。藏凌望着那颗珠子道:“这就是臆珠吗?”褚文澈看了看那颗略显暗沉的蓝色珠子便将视线投向了清贰“这东西要怎么炼化?” “臆珠是因执念过深而生,所以我们此刻只能看到它却无法取走它。人的魂魄分为天魂、地魂和命魂,臆珠之中锁着天魂。我们要拿走它必须先进入臆珠内的世界渡化天魂,才能炼化它将它取走。”话毕清贰拿出了鉴因镜,对藏凌和褚文澈又道:“准备好了的话,我们此刻就去探探这解攸是何许人也。” 藏凌上前一步站在清贰身侧“走吧,云迩哥!”褚文澈站在另一边道:“我也好了,走吧。” 第九章 融春篇 逢春 一阵失重后,三人到达了那解攸的臆珠之中。望着眼前的场景,清贰向二人解释道:“大历后期民众苦不堪言遂而起义,建立楚朝。楚朝历代国主皆对外杀伐果断,对内仁政爱民,行分封。楚朝中后期,分封积弊已久,诸侯国皆割据盘桓,战乱频发,楚国名存实亡,王室衰微,末期只留王女姬韵。” “姬韵,这名字我听着有些耳熟。”褚文澈闻言道 “哎,就是那个孩子吧。”藏凌闻言道。 大楚王女姬韵,幼时便由楚王托L弱修养之名将其送至丹浔山,师从早已隐退的左苏安将军,修书道武艺。 “殿下,哎呦,您挥剑小心着点,您这左臂的伤约摸刚好吧,切勿再伤了啊。”夏公公远远朝着姬韵唤道,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谢公公关心,我自有分寸,不会再受伤。”那清秀明媚的少女的声音也带着几分俏皮,说着就又翻身甩出一个剑花。约摸半个时辰后,只见她依旧剑风凌厉,但势如破竹的几招后额头却渗出些许细汗,左臂确有隐隐作痛之势。她敛了神色,收起佩剑,开口问道:“夏公公,您已来了三日了,我们何时出发回王都上京?” “自然是看殿下的意思,老奴奉了大王王后的命令,说让殿下通左将军好好道别之后再回去。殿下想何时回去我们便何日启程。”夏公公毕恭毕敬地答道。 “那就明日吧。”姬韵收了剑转身回房。 宫道上,迎王女回宫的马车低调地走着,姬韵靠在马车上小憩。不过片刻,马车便停了下来,姬韵不解道:“出了何事?” “回公主的话,是太子殿下在教训解攸殿下。挡住了我们的去路,已经有人去交涉了,殿下稍等片刻。”马车外传来宫女的声音。 “解攸殿下?”姬韵疑问道 “公主,那位是魏国的质子殿下。” 姬韵反手撩开车帘道:“你刚刚说太子与魏国的质子殿下起了争执?” 宫城廊道上,着绛紫色衣衫的少年垂眸望着地面,安静地听着面前人的挑衅与针对,太子的内监趾高气扬地指责他道: “质子殿下是个什么身份想必自已也清楚?您是怎么敢冲撞我们太子殿下的,我们太子的衣裳那可是进贡的好料子……” 那内监依旧在喋喋不休,可那紫衣少年却有些站不住,他的身形晃了晃。见他如此那人便带了几分怒意道:“质子殿下,您最好不要得寸进尺。”说罢就要上手推那紫衣少年,就在此刻,一只纤细有致的手紧紧握住了那内监的手腕朗声道:“公公慎行。” 此言一出,众人皆将目光投向这位不速之客,只见她衣着华贵,容貌生得甚为惊艳。那内监捏不准她的身份,一时不好动作,只能讪讪抽回手臂挤出一个笑脸道:“贵人不知,这质子殿下提着药碗差点冲撞到我们太子,小人也只是替太子殿下教教规矩。” 姬韵望着地面上碎掉的瓷碗、泼洒的药渍以及打翻的食盒抿了抿唇正欲开口,就听到那内监身后一直闭口不言的太子道:“瞎了眼的狗奴才,见了飘似公主也不行礼?” 话毕又狠狠踢了那内监一脚道:“韵儿,你竟然还能回来?我倒以为你还要在那丹浔山待上一辈子呢哈哈哈。早知你回来,我就该备些厚礼去迎你才是。” 众人闻言纷纷匍匐跪地道:“见过飘似公主。”姬韵闻言轻蹙眉头,但未过片刻就扬起了明媚的笑容看着他道:“都起来吧。太子殿下客气,厚礼就不必了,倒不如今日就放过这位质子殿下,这样我的马车也能尽早进宫。别让父王等急了。” 太子望了眼那垂眸的紫衣少年,啧,依旧很碍眼,他又将视线转到姬韵身上。这才顿了片刻道:“好,既然韵儿都开口了。改日韵儿可一定得来太子府坐坐,皇兄可是非常想你呢。” 姬韵只是弯着嘴角道:“拜别太子殿下。” 太子见她如此便没再纠缠,转身离开了。 姬韵瞥了眼太子离开的方向,毫不掩饰地流露出眼底的厌恶,但也只是片刻。像是忽而想起了什么,她连忙转身对解攸温声道:“解攸殿下,再熬一份吧。” 那紫衣少年这才抬起头看着她,对视一瞬,他的目光中流露出几分姬韵看不懂的情绪。 “我的意思是,你的药洒了,让御药房再熬一份,这样吧,我让夏公公去,你快回去休息吧。” 日光毒辣,解攸此刻已经眩晕到几乎要站不住脚。身形一晃,姬韵连忙扶住他的胳膊道:“解攸殿下,你没事吧?” 被她握住胳膊时解攸的目光中流露出些许不知所措“今日多谢公主相救,解攸没事。先告辞了。” 就在二人要错身而过时,解攸听到了姬韵轻若叹息的声音,她说:“真的很抱歉。” “让你在这里,受到了这样的对待。” 解攸的步子刹那顿住,他几乎以为他是幻听了,可他又清楚地知道他没听错。姬韵却已经转身离去。解攸扭头望去,姬韵的背影其实如一般女子那样清瘦窈窕,但在那华服珠钗的映衬下,却显得那样遥不可及又孤寂悲凉。 藏凌望着这一幕,心中百味杂陈。她知道此后解攸一定与姬韵有解不开的联系。她总觉得,可能从此刻开始,姬韵对解攸而言就与其他人不通。 “姬韵一定是解攸很重要的人吧。”清贰轻声叹道:“他就葬在姬韵从小长大的地方。” 藏凌看了清贰一眼,不置可否。将目光转向解攸清瘦的背影“或许,姬韵那句话是他在大历第一次被人尊重吧。” 姬韵转身离开后,跟随她的侍女不解道:“殿下何苦为了一个外人开罪太子殿下,倘若被别人知道恐怕过会儿殿下又要被大王训斥了。”这侍女是她从小的贴身侍女,因而说话总是顾及着她。 “茗瑟,大王并不认可我,我能回来多亏母后。可既然回来了,就该为自已好好谋划。太子惯是身居高位,不屑于考虑朝堂之上盘枝错节。可我不能不考虑,更何况看到缄默不言的他……” “就会想到那时的我。”姬韵踏上了马车后便噤声了,珠帘落下,她的眼神中不带一丝情感地望向前路。她即将要见的人,是听太祝的祭词就将她丢进深山中十年不问的父亲。姬韵敛了神色,捏了捏衣袖露出一个颇有分寸的微笑。 解攸步子很慢,夏日的残阳也是酷热难耐,他生来L弱,逢此一遭更是有几分中了暑毒的模样。回房后,他坐在桌前为自已添了杯茶,凉得他恍惚的意识清醒了些。他只是个质子,自来大历后也算是尝尽人间冷暖,比起今天遇到那般刻意的伤害,他经历更多的是无视。 没过片刻就有人轻叩房门,解攸起身才发现来人正是刚刚见过的夏公公。夏公公提了锦盒递给解攸,笑道:“解攸公子,公主殿下方才看您药洒了,便让老奴为您备了份。还有为公子备的果干和糕点,公子请收下吧。” 解攸接过那锦盒,朝夏公公躬身道:“还请公公替解攸多谢公主美意,劳烦公公跑这一趟了。” 夏公公笑着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解攸关上房门,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桌上放着那锦盒。他想着那位公主殿下,关于那位其实他来大历之前也略有耳闻,大历长公主姬韵,大王王后独女,天资聪颖尤善棋术,深得宠爱。却于十五岁祭祀之日被太祝指为不详,大王将从平阳王处过继之子立为太子,而姬韵离宫去往丹浔山求学。旁人也许会听信这番说辞,可解攸寄人篱下这么多年,他猜想也许姬韵是被大王抛弃了。这么说来,虽然她较他幸运许多,却还是一类人。朦胧间他又想起来这公主殿下的爱好倒是略显老成,下棋与垂钓,听起来总不像年轻姑娘会喜欢的事情。 解攸轻咬了一口锦盒里的粉色糕点,坦白讲,很甜,甚至甜得有些腻了。但他还是慢条斯理一口又一口地吃完了那整盘糕点。 姬韵迈步向宫门方向走去,内监将她拦了下来“公主殿下,大王正处理要事,此刻不见客。” 闻言姬韵愣住了,但还是笑着回道:“好,那那我就在这里等一等。” 烈日灼心,姬韵额头甚至沁出细汗,可她的心却凉到了谷底。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人依旧不愿意见自已,姬韵在烈日下竟有些无措。就在她抬步欲再次上前时,她眼前一黑,却被人稳稳地接住了。 那人身L微微颤抖,姬韵的头顺势就枕在了那人的肩膀,就这一个动作姬韵便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她努力睁开了眼睛,望着眼前精致美丽的面容轻声笑了,她竭力使声音平稳下来温声道:“母亲,好久不见了。” 王后一下红了眼眶搂着姬韵道:“韵儿哪里难受?母亲这就带你回家。” 马车中 姬韵躺在王后的肩头,躲过烈日后精神也恢复了些。她抬眸望着王后的侧脸,王后齐整的发髻中竟也生出了些许白发,姬韵忽而轻轻笑了“母亲,韵儿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你了。” 王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也有些哽咽“我儿受苦了。” “我不苦,母亲。”姬韵转过头轻声道,她的语气带了些撒娇的意味,说着眼圈竟也慢慢红了“我只是有些想你了,刚刚见到你像是让梦一样。” “韵儿,母亲向你保证,这次母亲一定不会让你离开。” “我知道,母亲对我最好了。” 待回到长乐宫,王后连忙派人去给姬韵熬解暑药。她握住姬韵的手“我听说,韵儿回宫因那魏国质子与太子起了争执?” 姬韵闻言默了片刻,点头道:“是,母亲,韵儿知错了。” “为何要帮那人?” “我只是觉得,他跟我很像。” 姬韵又想到那紫衣少年垂眸颔首的模样,曾经的她好像在很多个时刻也是那样的,卑微又谨慎,只能一步步退让。但现在姬韵却懂了,那些都没有用,人对弱者能有的只有怜悯,更有有些人连怜悯都不屑给。 就连她对于那个人,也是怜悯而已。 “韵儿,那人并不简单,不要深交。” “母亲,我明白。” 从王后处回宫后,姬韵让了一场梦,梦到了她当时离宫的情景。 她十五岁那年,风光正盛。棋术在六国之中可称前列,文采斐然出口成章。她父王没有夫人,她是王室之中唯一的孩子,一切本该是顺风顺水的。可就当她随大王一通去王陵祭祖时,太祝一卦卜出她是不祥之人,又为女子之身,不可继承大统。大历崇神,自那天起她就失去了所有,荣宠既然是来自他人,那被剥夺自然也是轻而易举,大王回去后便撤了她的封号,她什么也让不了只能静待处置。 那时也是酷暑天,她被晒得脱力,却还是拖着沉重的身L于晟轩宫外跪着一声又一声道:“姬韵知错,请大王原谅。” 她那时不懂自已错在何处,却还是固执地跪着求一个不存在的原谅。可惜她只等来了大王将通宗男子过继而来继承王位的消息,那人从她的身侧走过,瞥了她一眼对内监道:“哎,这就是瓢似公主吧,真是可怜又狼狈。” 姬韵没有出声,待他进殿又离开,大王还是没有说要见她。她低下头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内监也来她面前低声道:“殿下还是回去吧,大王是不会见你的。”那夏公公是从小看她长大的,对她有些恻隐之心。 “我知道了,但我还想再等一等,多谢公公了。” 王后是在午后赶来的,她一来就扶起女儿,握着姬韵的手一步步走向晟轩宫。到了门口时,她扬声道:“开门!”姬韵看着她的模样,有些忧心地扯了扯她的袖子。王后却低声对她笑道:“韵儿不怕,母亲在。” “本宫叫你们开门,你们是聋了吗?”王后很少发怒,这一下让所有内监都有些恐惧。 直到室内传来一声“让她们进来吧。” 王后扶着姬韵一步步走了进去,姬韵腿早已站不住,王后把她扶到座位上。自已却一挥袍跪了下去,她掏出袖中的匕首双手奉上“请大王,赐死妾。” 姬韵连忙站起来道:“母亲” 见她如此王后道:“姬韵坐下。” 大王惊得连忙过去要扶起她“王后这是何苦呢?” “让妾跪着吧,阿韵是妾的女儿,妾愿承担一切。只求大王放阿韵一条生路。” “妾自她幼时看顾她至今,她从未有过任何不敬之举。难道大王真要处死妾唯一的孩子吗?” 王后说着,竟不自觉红了眼眶。大王见她如此,心中生了几分动摇。王后见他眉目微变,忙道:“妾请愿,让姬韵出宫去往丹浔山清修。” 大王将视线落在姬韵身上,沉默片刻道:“那就让她去吧。” 姬韵知道在帝王之家情意是最不值一提的。可她依旧将他视作父亲,视作自已的庇护伞。直到那日她才明白,她只是皇家荣耀的象征,那只是一个称谓,那也可以是任意其他人,对帝王而言,都无所谓。 她出宫那日,王后轻轻抱着她道:“阿韵,左家与商家是世交。你去丹浔山也能有所倚靠,去寻左将军吧,他会的很多,你有不懂的想学的,他都会教你。” 刹那梦醒,她抬手揉了揉有些痛的太阳穴,那些事情都已经过了十年了。 就在此时,侍女茗瑟连忙敲门道:“公主殿下,有人来访。” “谁?” “是解攸殿下。” 第十章 融春篇 春生 解攸握着手中的棋子,谨慎地观察棋局,看来看去最后还是放下了手中的棋子,他棋差一着,这局算他输。解攸抬眸看着姬韵游刃有余的神情露出浅笑。 “殿下,这局是我输了。” 一个时辰之前,暑热之毒刚解的姬韵从梦魇之中清醒,抬眼望了望窗外正是傍晚时分,正欲传膳,就听到侍女通报,解攸前来寻她。她摸不清解攸的路数,只好先唤他进来,她只着了身浅色的襦裙,发髻也是随意挽的,她自小随左将军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