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杀》 第1章 血色丝巾 清源桥笼在苍灰的浓雾里,晨光稀薄晦暗,沉沉压在绥城上空。 桥头边,步行楼梯侧首,有一抹诡异的红色,在挂满雾凇的树下若隐若现。冰封的河面骤起惊风,一掠而至,吹得浓雾徐徐飘散,露出那抹悬垂的猩红。 两个大爷在远处晨练,其中一位正觑着老花眼朝桥头张望:“哎老孙头儿,你快瞅瞅,桥栏杆上挂了个啥东西?通红的,瞅着咋那么瘆得慌。” “嘶,老王你寒碜我呢吧?我老花眼比你度数还大,你都看不真切,我能瞅着个啥。”老孙头儿甩了甩膀子,顺他目光看去,“走,咱俩去跟前儿瞅瞅。” 人在其间,雾色渐淡。两位大爷嘀咕着往前走,说话间已到步行楼梯近前。 “哎呀!那、那是吊着个人呐!”惊呼中,老王吓得一缩脖子,下意识躲到了同伴身后。 “怪不得你说通红的,瞅着瘆得慌,红丝巾吊个死人!这不是一般的瘆人啊!”老孙头儿强自镇定,哆哆嗦嗦从羽绒服兜里掏出手机,“不行,得赶紧报警!” 两位老人不敢向前挪动,慌急中拨通报警电话。 腊月的绥城,天寒地冻。 河面早已被厚厚的冰封锁,银白一片,寒风呼啸,卷起冰面上细碎的雪粒,吹过脸颊,带来刺骨的寒意。偶尔传来冰层开裂的声音,像是凛冬下的东北大地在低吟。 红丝巾下端,直挺挺悬吊着一个女人,头被丝巾勒拧了,歪向一侧,凌乱的黑发遮住半张脸,仅露出半张的紫黑色嘴唇,舌头堆堵在齿关,血色尽失。 两位老人无暇顾忌这番令人悚惧的惨状,正忙着在电话中向警察报告位置信息。 苍穹之下,城市在冬日清晨中开始新一天的运转。 一辆警车拉着警笛,在公路上高速行驶。正副驾驶位上,分别坐着一位中年和老年警察。 人上了年纪,易生感慨。老警察陈文明,又点上一支烟,默不作声继续抽。 这位年过半百的老警察,寸头花白,脸庞瘦削,胡子拉碴,因为瘦,眼睑有些松弛,半遮着浑浊的目光,使他整个人看上去像笼罩在沉郁里无从脱身。 他面带病倦,却掩盖不住目光中一丝残存的倔强。如果没有这所剩无几的一丝倔强目光,他看上去有点像小区门口混沌度日的保安大爷。 不修边幅的陈文明,看车窗外掠过的雾色清晨,想到又将面对一位死者,心口憋闷得厉害。千千万万人开始新一天之际,这位死者的人生却戛然而止。 “老陈,你先别抽了,等咱出完现场您再呛死我也不迟。”韩涛单手握方向盘,呛得咳嗽两声,不得不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再这么抽,我早晚因为你的二手烟英年早逝。” 他虽是玩笑口吻,这话听着却让人莫名不痛快。 陈文明把夹在指间的半截烟狠嘬两口,掐灭烟头,没好气地斜他一眼,没吭声,将不痛快的情绪暗自压了压。 寒冷的空气顺车窗缝隙卷进一团凉飕飕的白雾,吹得陈文明一激灵。他缩起脖子,把棉服往身上裹紧一些,眼看那团白雾扑打在车窗玻璃上,形成一层薄薄的水汽。 轻雾寒凉,牵引思绪,陈文明无端忆起旧事。 二十年前,他是警队里数一数二的破案好手,人送外号“陈狐狸”。新加入警队的年轻人,有好几个想拜他为师。老带新是警队的传统,他在一帮跃跃欲试的小伙子当中,挑了韩涛收做徒弟。 那时,陈文明很喜欢这个身材高大的小伙子,这小子天生一张标准的警察脸,眉目深邃冷峻,透着凛然的英武之气。唯一的毛病是爱唠叨他,总说“师父你少抽点烟,那玩意伤身体。”偶尔还老气横秋地埋怨“师父,您可比我亲爹让我操心多了。” 山长水远的二十年过去,徒弟如今仍会念叨他“少抽烟吧”,但是那份温情已不复当年。他们二人的师徒情分,早在七八年前就产生了微妙的变化,所以现在他听到的是“老陈,你少抽几根烟”。 思及此,陈文明内心深处不免感伤,他顺嘴嘟囔一句:“屁大点儿个绥城又发生命案,我心里堵得慌,抽两口烟缓缓.......” 老警察说不清自己为何多此一举的解释,韩涛也同样无法感知他心中伤怀,以为他是因为发生命案心里难受:“刑警共情被害人和医生共情患者一样,都是大忌。这话是你当年教我的,现在还给你。” 韩涛说完话,半天没等来一句回应,他偏头扫一眼小老头儿,转过头继续开车。窄仄的车内,又一次陷入沉默,只有空调吹出热气的低低嗡鸣。 韩涛心中无奈又怅然。曾经的师父,如今的老陈,同样占据着他情感上的一块空间,只是亲厚的程度不复当初罢了。 韩涛前半辈子最闪亮的日子,便是警校毕业进了刑侦队,以及拜警队出名的“陈狐狸”为师那段时光。 当年那份“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少年意气,他永远不会忘。天真的傻小子以为跟了一个最牛的师父,前途无量是理所当然的事。 未曾想,短短两三年的工夫,师父因为家里出了一件大事,从此一蹶不振。“陈狐狸”变成“病狐狸”,办案效率一落千丈。 韩涛闪亮的日子也随之黯淡下去,这一黯淡就是近二十年的漫长光阴。一个男人、一名刑警最好的时光,就这样白白荒废了。 这份发生变故的师徒情,变成一场令人无奈的罗生门。 韩涛当年跟对了师父,在师父家里遭受那场致命变故以前,他无比自豪能做“陈狐狸”的徒弟,幻想能与师父并肩战斗,在警察事业上大展拳脚。 这一切令人向往的愿景皆毁于师父家那场变故,它几乎毁了师父的刑侦生涯,也顺带绊住徒弟的大好前途。然而,韩涛却不能为此怨恨,于情于理都不能。 因为当年,陈文明年仅四岁的儿子陈铮失踪了....... 四岁的儿子因自己一时疏忽失踪,陈文明一夜白头。经过半年不顾一切地寻找,孩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是任何一位父亲都无法接受的结果。 那时的韩涛才二十出头,他隐约明白师父的失孤之痛,却无法理解师父的日渐消沉。如今,他已不惑之年,也有了自己的儿子,方知老陈那时的万念俱灰实在是情有可原。 对,就是老陈,不再是师父。仿佛换个称呼,纠缠多年的委屈感会稀释一点。 这位遭遇不幸的老刑警,变相拖累了韩涛的人生,他却偏偏怨恨不得。是道义上的不能怨恨,更是情感上的不忍苛责。然而他的前途,的确被老陈的不幸遭遇实实在在耽误了。 一段师徒之缘,让他蹉跎哑巴吃黄连般的二十来年,险些熬干他奋进努力的心气儿。 韩涛从邈远的思绪中回神,车窗外,清源桥青灰的轮廓已清晰可见。晨雾涣散,桥下警戒线外围,聚集不少来江边晨练的大爷大妈。 辖区派出所民警守在警戒线内,维持秩序,保护案发现场。刑侦一队的两辆车在警戒线外停下,围观群众自动让开路。 陈文明和法医老陆跟着韩涛,径直走向桥头案发现场。 第2章 吊诡 大雾方散,桥栏下,绷得笔直的猩红色丝巾格外扎眼。 韩涛停在半路,听民警汇报案发现场的基本情况,以及对两位报案人进行问询。 陈文明越过他,走向悬吊在桥栏杆上的死者,老陆手提勘验箱,紧随其后。 走到近前,陈文明接过老陆递来的手套和鞋套,边穿戴边抬头观察死者,方才在车上消沉萎靡的状态顿时消散许多。 这名年轻的女性死者,身材修长纤瘦,四肢朝下呈僵直状态,衣物没有破损。红丝巾单股悬垂,上端系在栏杆上,打了几枚死扣,下端盘系在死者颈部。 从警三十年的老伙计,一打眼,心里基本就有谱了。 陈文明初步判断,这名死者死于他杀,而非自缢。趁法医老陆标记拍照的工夫,他贴边踏上步行楼梯,停在系住红丝巾的栏杆处,楼梯上没有异常痕迹,甚至过分干净。 这说明,死者很可能是在昏迷或完全失去生命体征后,被人吊上桥栏的。但这还不足以作为生前缢死或死后悬尸的依据,只是老警察的经验判断。 “好家伙,楼梯都扫过了,真是自作聪明的犊子!”老陆也走上楼梯,进行痕迹取证。 “大概是懂点儿反侦察皮毛的凶手。”陈文明侧身走下楼梯,避开已经做好的标记,站回死者旁边,“老陆,该放下来了吧?” “等韩队过来,咱仨一起放。”老陆在栏杆上寻找可留取存证的痕迹和指纹,“就咱俩老东西,万一接不稳当,碰着标记牌破坏现场还了得。” 陈文明扭头朝韩涛喊一嗓子:“完事儿没?碰个头儿咋说这么老半天?” 韩涛闻声朝这边扬手一挥,示意他稍安勿躁。听民警汇报完情况,韩涛跑过来,三人配合,将死者从栏杆上放下来。 死者颈部索沟呈水平环绕状,绞痕闭锁均匀,没有“提空”现象。 老陆和韩涛记录尸体特征时,陈文明一直在观察那条红丝巾。这东西材质粗劣,并非真丝,属于化纤织物。 他一只手托着红丝巾,另一只手一寸一寸将它向下拉,心中徒然伤感。 这本是女孩子用来装扮自己的东西,竟成了断送性命的绞索。 近两米长的红丝巾,查看至末端,陈文明正要将它叠好交给老陆,忽然被红丝巾边角处的一点细碎反光牵住目光。 他抻平那处边角,定睛细看,是褐色珠光笔写的字——崔玲。 “崔玲?是谁?死者么?”陈文明思忖着名字的归属。 目前无法判断,这条红丝巾是死者被害前佩戴的私人物品,还是凶手准备的凶器。只是这丝巾上的名字,让陈文明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法医老陆从他手里拿过红丝巾叠好,装进证物袋。他在韩副队和老陈之间来回看了两眼:“从颈间压痕来看,死因是机械性窒息,根据尸僵程度判断,死亡时间大约在十个小时,其他情况要等我做完尸检再下定论。” 现场勘验开始收尾,韩涛摘下乳胶手套,凝眉道:“老陆,辛苦你加个班,尽快出尸检报告,这眼瞅过年了,咱尽可能提高效率,争取尽早破案。” 老陆点了点头,继续收拾勘验箱。 这是一次并无特别之处的现场勘验,相比以往一些到处血迹斑斑的凶案现场,它显得挺不起眼。除了那条红丝巾,有些扎眼。 陈文明给老陆让出地方,退站一旁,一手拄腰,一手按在心口上,咧嘴轻嘶两声。 韩涛见状,猜他是心脏又不舒服了,便上前来扶。 陈文明一闪胳膊,倔强地掉头准备走:“我才五十七,离用你扶着走还得些年头儿。” 说完,他先一步往警车走去,韩涛嘿然轻叹:“这个倔老头儿……” 绥城市局刑侦一队副队长韩涛,成为警察二十年来,唯一生出的一点私心,就是希望陈文明的退休手续快点下来。 抛开那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师徒关系不谈,陈文明中年失孤离异,孤零零过了二十来年苦巴巴的日子,作为晚辈,韩涛无法视若无睹。 久而久之,惦念陈文明这个小老头,成了他的习惯。虽然情分不再亲厚,但是一点善意的关怀始终没断。 上个月,陈文明心脏病刚出院不久,医生让在家里继续静养俩月,他出院第三天就骑着小电驴回了队里。 结果出现场途中,再次心脏病发,直接二进宫又住一回院。 这一次,医生的建议已经不是静养俩月,是长期静养,所以直接要求他尽快办理退休。 陈文明觉着五十七岁退休纯扯淡,且得再干个十年八年才够本,否则白瞎了三十年累积下来的刑侦经验。 为了不提前退休,他对局里各级领导软磨硬泡,结果却是枉然。 陈文明没想到,平常不冷不热的前徒弟在这事儿上,比老局长更铁面无私,咬死了逼他退休回家待着。 就为这,犟脾气的老警察最近没少跟他犯倔。 韩涛铁了心让老头退休养病,但该哄还得哄,谁让这老人家得的是心脏病呢。 车开上主路,他打开储物盒摸出一包烟,转手掖在老头怀里:“尝尝,一回抽一根,不准多抽。” “呦吼,软包大重九呢,我一个野猪,哪品得了这细糠。”陈文明把烟拿在手上,稀罕物似的,翻来覆去细看,“抽出馋虫来就麻烦了,退休金那俩钱儿,可供不起这好烟。” “老陈头儿,拿话刺我也没用,退休这事儿没商量。”韩涛轻点刹车,在红绿灯前停下。 陈文明佯装嫌弃地瞅瞅他,拉开棉服,把烟揣进里兜。 两人一路无话,各自沉思。 绥城不大,极少发生恶性凶杀案件,尤其像今天这起表面平常实则诡异的案件,更是罕见。 这座东北小城,没有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将视线中的天空切割成碎块。小城视野开阔的天空,阴沉沉的,飘着轻雪。 陈文明看一眼让人压抑的天空,低下头跟上韩涛,一起往刑侦队办公楼走去。 这栋七层高的铅灰色建筑,方正规矩,虽不巍峨却透着冷肃。 陈文明大半辈子时光,都留在了这里。如今要退休,他总觉得,自己像一片眼看要离枝坠落的枯叶。 离开刑侦队这院子、这楼,他将迅速丧失所剩无几的生命力,在日复一日中,安静等待行将就木那天来临。 陈文明除了偶尔琢磨案子,生活里几乎没别的内容。 他与前妻离婚二十年,没续弦,膝下也无儿女相伴,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绝户。 陈文明抬眼看了看走在前面的韩涛,那么年轻,挺拔的背影,步履铿锵。 老警察心头沧桑的感慨,被一声急切的招呼打断。 一位年轻的刑警,迎面朝楼门口跑来:“韩队!新丰街发现一名男性死者,抵达现场的辖区民警初步判断是他杀!转警电话是刚打过来的!” “薛砚你去找一下林队,把休假的人都给我叫回来!我去找宋局!”闻言,韩涛脚步未停,眉目间顿生凛光,“完事儿下楼来集合!” 年轻的薛砚得令即走,大步跑上楼梯。 韩涛虽然只是个副队长,但是近些年的工作成绩还算出彩。 凭借自身努力,他从有师父也没人带的“野孩子”,熬到二级警督、副队长。企图靠自己最后一点心气,扭转十几年的人生颓势,所以他带的年轻刑警在称呼他时,从来不加那个“副”字,以示对他工作能力和责任心的认可。 陈文明扫一眼韩涛拐向局长办公室的背影,从兜里摸出丹参滴丸,倒在手心往嘴里一捂,目光随之沉冷下去。 出大事了。 不到一个上午时间,连续两起命案,这在小小的绥城市前所未有。 他就地坐在楼梯台阶上,意志消沉的感觉荡然无存,他打定主意,这一趟,必须跟年轻人们一起去现场。 陈文明以为这第二趟现场,韩涛不会同意他再去。意外的是,韩涛没拦他,只匆忙问一句:“老陈,药在兜里没?” 得到陈文明肯定的回答,二人带上年轻的薛砚,在呼啸的警笛声中,向新丰街疾驰而去。 第3章 命案三连环 从清源桥出现场归来的法医老陆,也已在中途接到通知,抄近路赶往第二起命案现场。 新丰街位于小城边缘,再往前一小段路,就出城界了。 这些年,绥城的年轻人陆续奔南方讨生活,留下老人孤守家园。尤其新丰街这一带城乡结合部,看上去格外萧索冷清。 不过,这里在几十年前也有过辉煌。因为地理位置靠近产煤区,所以绥城曾经是有名的煤城和钢城。人口最多的时候,全市有一百万人口。但是随着煤炭资源枯竭,以及90年代国企改制,煤矿关闭了,钢厂也黄了,人口迅速流失,绥城失去了往日工业城市的风采。 在新丰街一带,最显眼的建筑便是国营钢厂的旧址,已经闲置了将近二十年,院子里荒草丛生,破裂的墙体上还能依稀看见当年的生产口号。经过二十年的风风雨雨,这里成了孩子们的乐园,拾荒者的天堂。唯一见证昔日辉煌的,当属那坚挺高耸的大烟囱。 警笛声划破这片区域年深日久的寂静,警戒线围着残垣断壁的钢厂厂院,稀稀拉拉的人群围着警戒线,多数是老头儿老太太,抄着手,被腊月寒风吹得直缩脖子。 吃了药,陈文明心口松快些,他率先进入警戒线,直奔先一步抵达的老陆:“老陆,给个三件套。” “老陈呐,你那破烂糟唧的心脏,可悠着点儿祸害。”法医老陆拿出四副“三件套”,“咱这个年,看来甭想过消停喽。” “过不消停也是你们难受,我一个绝户老头儿,过不过年能咋地。”陈文明穿戴好勘验三件套,往不远处那间低矮的厂房走去。 年久失修的厂房,窗扇早已不知所踪,窗口横七竖八钉着几块破板条,压着千疮百孔的塑料布。蓝漆斑驳的木门,歪在门框上,风一吹,吱呀瑟响。冬天的清寒之气,掩不住屋子里发霉的土腥味。 陈文明拉下口罩,小心翼翼顺着墙边往屋走。他身后,韩涛带老陆和薛砚已跟上来。 没走几步,一行人脚步猛地刹住。 陈文明心里咯噔一下,不自觉皱紧眉头。 “咋停了?不过去吗?”薛砚早上没跟着去清源桥出现场,此时他问得茫然,目光亦是茫然,看向悬吊在粗木屋梁上的死者。 一时间,没人应他,也没人做出下一步动作。 薛砚从死者身上收回目光,瞅瞅韩涛,又看看陈文明,最后用求助的眼神瞟向老陆。老陆却无暇为他解惑,半张着嘴,一双不大的眼睛瞪圆了,紧盯吊在屋梁上的死者。 一向处变不惊的陈文明,也同样惊在当场。 这是一位男性死者,准确说是位身量矮小的老头儿。死者头部微微低垂,猩红的丝巾一端环锁在他颈间,另一端系在木梁上。这抹猩红,与破旧厂房中灰败的色调格格不入,异常刺眼。它不仅刺眼,更刺激着三位刑警的传感神经。 第二条红丝巾的出现,预示这两起案件,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平平无奇。 陈文明是在老山前线蹲过猫耳洞的老侦察兵,复原后一脚迈入刑侦这行当。从追踪敌人的烽火战场,到没有硝烟的缉凶战场,能让他为之色变的场面,并不常见。 即便遭受家变二十年的情感折磨,这位老兵骨子里的沉稳仍未改变。他被刺眼的红丝巾攫住心神片刻,强忍心间隐约泛起的怒气,低头看向地面。 他的目光徐缓平稳,从死者悬垂的脚下,向四周慢慢延展。 荒废的厂房里,积尘厚重,死者悬离地面的脚下,被刻意扫出一块直径约一米五的圆形。这块圆形,衔接出一道狭长的扫痕,通向门外。被扫起的积尘,规整地堆在扫痕两侧。 陈文明弯腰细看,边看边在脑海中模拟凶手清扫地面的动作。 这个人和那些激情杀人的凶手不同,他不慌乱,从匀称的扫痕可以看出,他很从容。 陈文明直起腰,又看向那条红丝巾,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睛。此时他已断定,红丝巾不是死者的物品,它属于凶手。 凭借敏锐的刑侦嗅觉,他认为,眼前这条红丝巾上,八成也有一个名字。如果有,那么凶手此番操作,恐怕就不止反侦察那么简单。 这位沧桑的老刑警,感受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嘲弄。 早晨在清源桥铁楼梯上看到清扫痕迹时,他对凶手卖弄反侦察的小伎俩嗤之以鼻。此时再次面对相似的扫痕和红丝巾,一股清晰可辨的怒气在他胸肋间节节攀升。 韩涛觉察到他情绪有变化,抬手在他背上拍了拍以示安抚,转而对大家道:“都别愣着了,干活儿。” 薛砚看三位老将凝重的状态,心里仍是一头雾水,韩涛没作出说明,他也不敢多嘴问,拎过勘验箱,开始做准备工作。 韩涛见老陆还愣在那儿,便沉声问:“老陆,这下还惦记过年么?” 老陆豆大的眼睛一立,愤然道:“不过了!必须逮到跟咱玩儿这套邪门歪道的犊子!还整红丝巾做标志物,这架势,这把他嚣张的!” 众人无话,相互配合,埋头勘验现场。大家心里都不由得像噎住一口气,源自对凶手的愤怒。 这些年,刑侦队出过不少恶性杀人案件现场,让人憋闷的压不住火气,今天是头一回。两条红丝巾,高度相似的案发现场,这无异于是在对警方公然挑衅。尤其在发现第二条红丝巾边角处,也写着一个名字时。 这挑衅,已确凿无疑。 各项勘验一步一步推进,临近收尾时,韩涛接到队长林浩的电话。距新丰街三公里的牛马行,又发现一位死者。林队已经带人抵达现场,正在勘验。 那位死者,也是被红丝巾悬吊在高处。 接到这个消息,以性格和善著称的韩涛,险些当场摔手机。 陈文明听完他的转述,眉头舒展,反而冷静下来,第一反应是碰上茬子了。 一个上午连发三起命案,这在绥城已是前所未有的重大恶性案件。更何况,这还是带有挑衅意味的连环杀人案。 那三条红丝巾,拼合成猩红的阴霾,朝刑侦一队围拢过来。 两小时后,刑侦一队全员紧急集合,会议室里座无虚席。 “红丝巾杀人案”首次案侦工作会开始。 第4章 案情分析 三名死者的现场取证照片,依次呈现在大屏幕上。 “这是新丰街案发现场死者刘万才,也是今天第二起案件的被害人。”韩涛侧身站在大屏幕前,点着第二张照片,“他被害前应该是没少喝酒,我们出现场时闻到浓重的酒气,而且我们刚到现场那会儿,他还没形成明显尸斑,也没出现尸僵,这说明什么呢——” 他的话刚说一半,耿直的薛砚顺口接话:“说明他刚遇害不久,最多不超过三个小时。” 早期尸体现象,只能提供一部分初步判断,这不是韩涛关注的重点。 “没空夸你基础知识扎实,别打岔。”他睨着薛砚,续上前面的话,“这说明我们出清源桥现场时,有极大可能,凶手正在新丰街作案。说一下我个人的感受吧,我觉得凶手有故意耍咱们的意思。” 几乎是和凶手擦肩而过,没有哪位刑侦警察会对此无动于衷。 韩涛话音未落,会议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几位血气方刚的年轻刑警,更是按捺不住满腔义愤,七嘴八舌急着请战。 “林队!韩队!还开啥会!赶紧派任务啊!这凶手是个畜生,连害三条人命!” “就是!韩队,下命令吧!听你这一说,我更是一分钟都等不了了!” “别的都好说,咱的警徽可受不了这委屈!” 薛砚在这帮年轻民警里,算最不让老将们操心的一位“优等生”,今天也跟着小兄弟们原形毕露了。 这小子几近怒目圆睁,冲韩涛大声道:“附议!韩队,赶快把我们撒出去逮那孙子吧!我腰上的手铐已经蠢蠢欲动了!” “你怎么不说你的四十米大刀蠢蠢欲动呢?”韩涛瞪他一眼,又把起刺儿的几个年轻警察挨个扫视一遍,“都给我消停点儿,你们是人民警察,不是山里的胡子。” 年轻的刑警们不敢对老资格刑警造次,立时各自耷拉下脑袋,表示会乖乖听案情概述。 韩涛理解他们,但身为副队长他不能纵容这群小子。 自打带这几个新进队的小年轻,他常有一家之长那般含辛茹苦的感觉,跟这一代年轻人,总像有操不完的心。他们对凶手的挑衅感到恼火,韩涛又何尝不是,他却不能表现出来,因为面对案件,最忌讳意气用事。 这时,溜边儿靠坐在窗口的陈文明,冷不丁敞开老烟嗓呵斥一句:“一帮猴崽子,就知道瞎着急!林队还没做案情概述,把你们撒出去来一场虎头蛇尾的排查?” 他口气严厉,眼底却并无厉色。 年轻气盛的小警察们还算敬重他,宁愿跟队长顶嘴,都不跟他顶嘴。全队上下,都知道这老头儿私生活很不幸。 会议室里低回的议论声,止于老烟枪假模假式的训斥。 “把这股劲头憋足了,都给我用在后续侦察上!”韩涛抬手点了点莽撞的后生们,继续做案情概述。 清源桥的死者崔玲,和新丰街的死者刘万才,二人尸体情况有几点相似之处。 韩涛将两位死者的情况做了一番对比说明,他带队勘验的两起案件,概况就介绍完了。 两处案发现场,几乎都没留下明显线索,想拿到有价值的线索,目前只能等技侦那边的尸检结果。 韩涛讲完话让开位置,队长林浩站到大屏幕前,指向新增加的一系列现场照片,开始对第三起案件做概况陈述。 “死者叫钱桂芝,年龄在六十岁左右,尸体被红丝巾缠住颈部,吊在大树上。”林浩声音四平八稳,情绪并无起伏,“死者颈部皮下出血,颜面青紫,眼球结膜点状出血,全身无血迹黏附,初步判断是机械性窒息导致死亡,双下肢多处片状尸斑,尸僵扩散至全身,死亡时间约六小时。” 林浩其人文质彬彬,属于谁都不得罪的类型。而且,他是一个极务实的人,刑警对他来说只是一份工作,没有那么多人为附会的意义。 他是一级警司,比韩涛晚进刑警队三年,如今的位置却高出韩涛一截。他知道韩涛心里从未服过他这个正队长,但是他认为升职是各凭本事的事,所以对韩涛态度一直保持面儿上过得去,不深交。 陈文明一边听林队作案情陈述,一边用夹烟的手摩挲下巴上的胡茬子,眯眼思索着念叨:“嘶,我没记岔的话,牛马行那棵老树前头是早市,商贩凌晨三四点钟就得去占地方,凶手在这个时间段下手,可够冒险的啊。” 这话引起一众老刑警陆续讨论起来,凶手的作案动机到底是什么? 如果是报复性杀人,行凶手法显得过于平和了。一般情况下,仇杀普遍具有血腥暴力等特点,而今天三处案发现场,恰恰有一个与血腥暴力相悖的特点——安宁诡异。 陈文明搓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子,听一帮老家伙各抒己见,无形中拓宽了他的思路。他刚从犯罪心理学角度延展一下思路,琢磨凶手是否具有变态型反社会人格,韩涛一说话,把思路给打断了。 “三处案发现场大致情况都了解了吧?来,领任务吧,我的老将和新兵蛋子们。”韩涛拍了拍手,拢住大家的注意力,开始布置任务,“林队,我带一组人负责调取三名死者身份信息,你看这样行吗?” 林浩未及开口,几个小年轻再次七嘴八舌起来,纷纷吐槽:“韩队,调个户籍信息还用你亲自出马,杀鸡用牛刀,这不是你风格啊。” 此时的气氛并不沉重,刑侦一队的干警们都铆足劲,想尽快着手侦察,逮住凶手。 “磨叽活还是我来吧,你带人跑外线比较合适。”林浩否定了韩涛的提议,他的原则一向是能者多劳,既然韩副队有工作激情,让他干就是了。 韩涛对他微微点头,以示赞同。 “少跟我臭贫,你们几个负责排查三名死者的社会关系,和红丝巾的购买渠道,腿不跑细甭惦记回来。”韩涛顺手搓个小纸团,砸向那帮跃跃欲试的年轻警察,“你们这组由薛砚负责带队。” “得令!”几个年轻人领到任务,跟着薛砚呼呼啦啦出了会议室,去做排查的准备工作。 韩涛将其余三四位老将派往案发地点,对附近居民进行深入走访,寻找潜在的目击者。 对刑侦一队来说,今天的案子在绥城称得上骇人听闻,但案情不算错综复杂。 领到任务的干警们各自离开,会议室里逐渐安静下来。 韩涛收拾好桌上的一堆案情资料,往窗边那团云雾缭绕的烟气看去:“还不走?” 林浩也瞥了一眼陈文明,又看了看韩涛,没有说什么。 陈文明从俩鼻孔喷出烟来,撩起松垮垮的眼皮瞅韩涛:“小子,你不派任务让我往哪走?啊?你给说说,我应该往哪走?” 老陈这摆明是强行要任务呢,韩涛继续整理资料,头也不抬:“林队在呢。” “韩队,你们师徒的事儿,我可不掺和。”林浩耸了耸肩,收拾完资料,转身要走,“你们师徒俩研究着,我去调死者的户籍信息。” 林浩出门后,韩涛打量了一下陈文明。少顷,他紧不慢走上前,拿手里那叠资料挥散老爷子头顶一圈儿烟气:“往技侦科走,去蹲老陆的尸检报告,您老人家满意没?” “好小子,识相。”陈文明起身,冲他竖起大拇指,慢悠悠出了会议室。 出去走访排查,他心脏吃不消,陈文明心里有数,而且他需要尸检报告指引正确的判断方向。 韩涛去找宋局汇报情况,陈文明前往四楼技侦科。 老陆领着爱徒在里间检验室忙活,检查第一位死者崔玲的胃内容物。 陈文明在外间陈列室找张椅子坐下,歪头朝里间喊:“老陆,咋样?” “不咋样!”老陆的声音隔门传来,“检出大量药物残留,咪达唑仑!” 陈文明小声嘀咕:“啊,果然是先下了药……” 由此不难推断,第一位死者是在药物导致昏迷的状态下,被勒颈致死。 进而,陈文明想到第二位死者身上浓重的酒气,想必是醉酒失去意识后才被凶手勒死。 这两位死者的被害过程相似,所以尸体没有留下打斗挣扎的痕迹。 陈文明拿着烟,没点,陷入静谧的思索。 他将上午两处现场勘验亲眼所见的线索,结合此时的分析,得出一个可能性极大的结论——熟人作案。 换言之,凶手和三名死者,是相互认识的人。 陈文明像在暗河中捕到一尾白光,心头不禁亮了一下。既然凶手和死者认识,很难逃过死者社会关系排查这一环节。 “如果是这样的话,捕他兴许不难。”陈文明嘀咕着,就势趴在身前桌子上,自打得了心脏病,他总是容易疲乏。 他又把凶手和三名死者之间可能存在的关系,进行深入推理假设。这样细究起来,能盘出很多种可能性,也能为案件侦查提供更多思路。 陈文明想着想着,不觉间疲乏感愈发浓重,渐渐恍惚,睡着了。 陌生的梦境,意外唤醒心中早已沉寂的蓬勃生机。 第5章 噩梦二十年 梦中的中年男人,是二十年前的陈文明,在他面前带着小男孩儿嬉戏的女人,是他的前妻徐丽。那小男孩儿,是他刚满四岁的儿子陈铮。 初春的江边公园,草木新绿。 妻子捏住丝巾两个对角,扬起双臂,让它随江风柔曼轻舞,儿子张着两只小手,笑着去抓那长丝巾的尾端。 它在梦境中,红得眩目,像一抹朝霞萦绕着小小的男孩儿。 老警察陈文明,仿佛隔着一层琉璃镜,看着年轻的自己,向儿子张开双臂,笑着说:“小铮,来,爸抱你抓。” “小铮……小铮?” 那层幻妙的琉璃镜,在梦里轰然崩裂! “小铮!”随着梦中一声呼喊,陈文明猛地惊醒过来,呼哧呼哧地大口粗喘,胸膛里如万箭穿心,凌厉的痛感从心脏传来。他立即抬手按住心口,冷汗顺着眉毛滴下来,洇入眼中。 “小……铮……”他用力眨掉刺痛眼睛的汗珠,说出后面那个字时,声音几乎隐没无迹。 陈文明此生不可磨灭的隐痛,就是儿子陈铮。二十年来,他从未忘记,又逼迫自己去忘记,不敢触及回忆。 逃避残酷的回忆,是人的本能。 只可惜,这种逃避往往徒劳无功。陈文明越是怕想起儿子失踪那天的情形,脑海中越是浮现当时的画面。 经过二十年漫长岁月的磨砺,那些画面不仅没有磨损,反而愈加清晰。 他像个落荒而逃的懦夫,被惨烈的回忆围追堵截,在激烈的痛苦中渐渐乏力,耗干奔逃的力气。 “我才五十七呀,咋就老成这副德行了……”陈文明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臂上,闷头自语,“让个噩梦吓瘫了。” 他把额头的热汗往棉服袖子上蹭了蹭,渐渐挣脱梦魇的恐慌。片刻之后,待情绪恢复平静,他想起刚才梦里那抹刺眼的红色。 梦中一家三口在江边游玩的画面并非源自臆想,那是真实发生过的场景,而那条艳丽的红丝巾也同样真实存在过。 二十年前,那条红丝巾是陈文明买给妻子的生日礼物,很便宜。他一个大男人不懂女人的东西,是女售货员帮他挑的,说是那条红丝巾时下很流行。 今天的三起案件,红丝巾是凶手留下的标志物,也算作案工具。 陈文明努力回想二十年前买给妻子的红丝巾,和今天案发现场的三条红丝巾有何区别。 他闭着眼睛在脑海中仔细比对,发现相隔二十年的四条红丝巾没有区别。不管是做工质量还是粗糙的面料手感,都是如出一辙,这足以断定它们属于同样的时代。 他睁开眼睛,感觉原本清晰的判断思路有些乱了。 便宜的红丝巾流行于二十年前,是早该被淘汰出市场的过时货。 这些年,老百姓生活水平可以说日新月异,变化巨大,尤其女人和孩子用的东西,不仅质量越来越讲究,而且花样翻新的速度快到让人眼花缭乱。 如果说,十年为一个时代,红丝巾属于过时两个时代的普通针织品,它为什么会出现在二十年后的凶案现场?而且市面上应该是买不到了才对,那么凶手是从哪里淘换到的呢? 陈文明努力回忆近两年出去走访商店和批发市场时的情形,确认没见到这类过时的红丝巾。 “嘶,凶手不会是上了点儿年纪的老家伙吧?小年轻怎么也不至于特地找来二十年前的丝巾当作案工具呀.......”他用手掌揉着闷胀的心口,越琢磨越蹊跷,脑子里的思绪也跟着乱成一堆没章法的线头。 一场短暂的梦魇,引出陈文明对红丝巾前世今生的深入思索,可惜适得其反,扰乱了他原本的思路。 对凶手的年龄他忽然感到无从判断,年纪稍大一点的,连害三人,单从体力上来说恐怕都难以实现,除非有同伙。但是,三起案件现场被刻意营造出安宁诡异的感觉,明显是凶手这彰显个人风格。 以陈文明的经验判断,这类追求某种仪式感的作案手法,通常不会有同伙。好这一口的凶手往往非常自恋,找人帮凶会降低他的满足感。 每一次侦查案件,都像这打一场消耗战。精神高度集中的思索会大量消耗人体能量,陈文明感觉心脏跳得十分乏力,得赶紧找地方躺一会儿缓缓。 他撑住老陆的办公桌起身,慢慢往外走,尽量提高声音朝检验室喊:“老陆!我先下楼啦!有进展给我打个电话!” “行!”老陆的声音从里间传来,“一时半会儿出不了结果,你甭在这等了!” 离开技侦科,陈文明双手搂着楼梯扶手小心翼翼往下走,心里盘算去哪间办公室混个沙发躺一躺。 走到二楼,忽然听到有人叫他,回头一看是宋局从走廊那边过来。 宋局走到他面前,伸手扶住他:“老陈,你是不是心脏又不舒服了?” “啊,是有点儿不舒服,不过不打紧,我找个地方躺一会儿就能缓过来。”陈文明赧颜,笑得甚是尴尬,宋局比他还年长一岁呢,身体却啥毛病没有,哪像他这样一副要死不活的窘相。 宋局见他又想逞强,顿时脸色一沉:“我说你多少次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赶紧打个车回家歇着,我特批你几天病假。” 陈文明支支吾吾想拒绝,宋局搀着他硬往电梯方向带。 “哎呀宋局,我没那么娇贵,找地方趴一会儿就缓过来了,真用不着休病假。”陈文明感觉哭笑不得,“再说从二楼下一楼咋也用不着坐电梯吧……” “这是命令,你给我老老实实回家歇一个礼拜!不在家躺够七天别回来!”宋局无视他的争辩,将人送进电梯。 就这样,陈文明被宋国章局长强制休起了病假。 陈文明回到家,冲了一包稳心颗粒,喝完之后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心脏病人身体比常人容易疲劳,而睡眠是恢复肌体的最佳途径,他一觉睡到天黑,醒来时,感觉心脏好受多了。 事实证明,宋局的决定非常英明。 人这一辈子,只有年轻的时候敢向老天爷叫板,岁数一大可就没那个本钱了。屈从于现实,有时是不得已的明智之举。 陈文明在家老老实实躺了两天,感觉心脏的不适大有缓解,便琢磨归队,转念想到宋局的命令,又打了退堂鼓。 腊月的东北,冰封大地。晨曦迟迟而夜幕早来,黑夜仿佛被无限拉长。独居的生活本就孤寂,在孤寂中,长夜又显得格外漫长。 下午四点多钟,陈文明煮一碗挂面草草对付了晚饭。洗碗时,他一抬头,发现天又快黑透了,厨房窗外,昏黄的路灯下簌簌落着轻雪,老警察的世界寂寂无声。 他攥着洗碗布,看窗外的萧索夜幕,静静发呆。 儿子出生那天,他也曾目睹这样的深冬夜色。那时他不觉得冬夜枯寒萧败,全然陶醉在初为人父的喜悦之中,感受着人生的欣欣向荣,襁褓中熟睡的婴儿仿佛带着一身柔柔的光辉,将他和妻子的人生同时照亮。 那时,他觉得儿子是一盏小小的烛火,每一次啼哭和咯咯欢笑,都是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充满无限生命力。 回忆斑驳陈旧,于心底深处卷起尘沙,一簇鲜活蓬勃的小小烛火,隐入回忆的尘烟,陈文明的人生就此坠入一片旷日持久的昏暗。 “儿子.......如果你还活着,得比爸高一头了吧?”陈文明一手拿着洗了一半的大瓷碗,另一只手里仍攥着洗碗布,讷讷地小声嘟囔。 他的脑海中,只留下儿子四岁以前的音容,能形成图像记忆的画面在陈铮四岁那年夏天傍晚,戛然而止。 陈文明二十多年的噩梦,也在那个夏夜拉开了帷幕。 那天妻子徐丽要值夜班,叮嘱陈文明把儿子从幼儿园接回来后好好照顾。可是刚吃完晚饭局里就来了案子,陈文明情急之下将儿子反锁在了家中。本想着一个小时处理完就回来,没想到竟然一直忙到了深夜。当他匆忙回到家的时候傻眼了,陈铮根本就不在家中。 陈文明四处寻找的同时,给值夜班的妻子徐丽打电话说明情况,徐丽骂骂咧咧回家一起寻找。通过监控发现,儿子陈铮一个人顺着马路走着,最终拐进了一个胡同里,永远地从监控画面消失了,也从陈文明和徐丽夫妻俩的世界消失了。 后来夫妻俩虽然也报警了,但是警方也一无所获,只是怀疑和近期几起儿童拐卖案有关,做了并案处理。失孤的徐丽终日以泪洗面,她痛恨丈夫陈文明弄丢了儿子,不久之后和陈文明离了婚,选择搬回了娘家。 二十年来,陈文明自责之余,也无数次在心里偷偷揣摩儿子少年时的神采飞扬,青年时的健壮俊朗,假如儿子还活着。 可惜,无论脑海中描摹出的朦胧虚影多生动,他永远看不清儿子长大之后的容貌细节。 天长地久的思念,是一场没有归期的徒刑,来煎人寿。 “啪嗒”水龙头落下一滴水,打破满室寂静。 陈文明抬起手背,擦掉蓄在眼尾的泪水,低头默默洗碗。 有一点年岁的人独居,房子再小也难免觉得空旷。他不敢让自己沉溺于回忆,从厨房回到卧室,干脆翻出手机给韩涛打电话。 “涛子,明天任务咋安排的?我想出去踅摸一下红丝巾的线索——”陈文明以为,抵御孤独的良药唯有工作,窝在家里总是控制不住脑子,想以前的事。 “你少来给我添乱!消停儿在家病休!”未曾想,他的话没说完被韩涛打断了,“不说了,我刚堵着刘万才的邻居,挂了。” 电话中传来忙音,陈文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默默坐在床沿,一声叹息。 他心里说不出的憋屈,但是不能怨韩涛。 陈文明知道蹲守到关键人证往往需要消耗大量精力,很多普通百姓不愿牵扯进命案里,躲着警察询问是常有的事。 第6章 走访 刘万才是“红丝巾连环案”的第二位死者,韩涛在案发当晚把他楼上楼下和对门的邻居询问个遍,唯独住他隔壁的老嫂子不肯开门。 公民有配合刑侦警察办案的义务,但人家也有自己的想法,拒绝配合走访调查,情节不恶劣的话,警察还真没啥硬辙。 韩涛向住户们了解到,刘万才为人古怪性格暴躁,稍有不对心思便对邻居们破口大骂。久而久之,大家都离他远远的,见到他绕着走。 通过细致走访,韩涛基本掌握了刘万才遇害前的生活状态。 前年秋天,刘万才死了老婆,唯一的女儿自打在南方落户很多年没回来过,差不多是音信全无的状态。 韩涛听楼上的大爷说,刘万才是个酒蒙子,早年间喝了酒必打老婆孩子,而且是下死手打。后来他女儿离家再不肯回来,也算逃出家暴的魔窟了。死了老婆之后,那老不修性子更加阴沉了,也没人搭理他,便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第二名死者的社会关系调查,线索到这里几乎断了。韩涛不甘心,所以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住刘万才隔壁的老嫂子身上。 “配合刑侦工作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我不进屋,就在门口问你几句话,你不要有心理负担。”韩涛用一只脚卡住门,不让老嫂子关门,“大嫂,一月十二号夜里,你听到隔壁有啥不寻常的动静没?” 中年妇女用手虚推着门,十分不情愿地回答:“我睡觉早,咋可能听见他家的动静,再说了,隔着墙能听见个啥。” “大嫂,对警察知情不报可不算小事。”韩涛差点被这老嫂子气乐了,他拿出全部的耐心好言相劝,“这栋老楼的墙基本不隔音,我在楼下挨着那两家试过了,用正常音量说话,在隔壁听得一清二楚。” 中年妇女面露窘色,小声嗫嚅道:“反正我啥都没听见,警察也不能生拉硬拽拖人蹚命案的浑水吧……” 韩涛重重叹气,又问:“那十三号早晨你听到啥响动没?比如有没有人来找过他?” “那个老酒蒙子谁会找他呀。”中年妇女先是鄙夷,然后一拍脑门,“啊!我想起来了!那天早上天都没亮呢,他那屋就嗡嗡地有说话声,应该是他在接电话,因为他的手机铃声是二人转,特别吵,我被吵醒之后再也没睡着。后来他打完电话就出门了,我听见他家那门关得哐当一声,气得我还小声骂了好半天呢。” “行,感谢你配合我的工作。”韩涛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如果还能想起什么线索请随时打电话告诉我。” “没了没了,我真想不起别的事了。”那女人没接名片,说话间急着关门,韩涛只好收回卡着门的脚。 他没急着离开,转身站到刘万才家门口,静静看着紧闭的破旧铁门。 老嫂子提供这条线索,多少有些鸡肋。按照案件侦查流程,走访之后是深入调查死者社会关系,自然要调查其遇害之前的通话记录。所以,一月十三日早上这通电话,她不说,警方也会查到。 韩涛对刘万才遇害前这通电话,不抱太大希望。凶手既然敢挑衅警方,不可能是没长脑子的蠢货,留下行凶前与被害人通话这样的纰漏。 每一次展开案件侦查,都像走进一处新的迷宫,而走迷宫很累。 韩涛回到家时,妻子已经睡下了,儿子在客厅餐桌上写作业。他知道,儿子不在自己房而是来客厅做作业,是为等他。 “小骏,回你屋写作业吧,客厅凉飕飕的多冻脚啊。”韩涛脱下棉服,直接往沙发上一歪,累得不想动弹。 韩骏十三岁,快赶上他爸高了,这孩子性格随妈,话少,但事事心里有数,从不让韩涛操心。 “我没觉得客厅凉。”韩骏推开作业本起身,“爸,你又没吃晚饭吧?我去给你热。” “谢啦,大儿子。”韩涛的目光始终追着儿子,多看他两眼,身上的疲倦像是能自行消散一样。 他的情感获得莫大的满足,于是收回目光闭上眼睛,厨房偶尔传来轻微响动,那是儿子翻动锅铲的声音。 韩涛心满意足,案件进展不顺的烦闷得以缓解。他不由回忆起儿子小时候的样子,感慨中,一抹笑意攀上嘴角。才十来年工夫,当年的小淘气包现在竟然这么会照顾人。 父子之间的感情很微妙,韩涛有种不可言传的幸福感,它很充盈,有些内敛,不热烈但很熨贴。 他在舒畅的情感满足中沉浸片刻,不知怎么,猛地想到了老陈....... 那个孤独的小老头儿,原本也能拥有父子间的天伦之乐。 “爸,洗洗手,过来吃饭。”韩骏把饭菜端上餐桌,开始整理作业本和文具。 “嗯。”韩涛去洗手,但脑子里还在想陈文明的事。 他有些后悔,今天通电话时他的语气太重了,也不知道会不会伤了老头儿的心。 可是这小老头儿有时真挺烦人,明明心脏病吃不消却总是死犟,瞎逞强。 三十多年警龄的老伙计了,这么简单的道理偏就想不通。带病坚持查案并不伟大,效率低不说,其他人忙着工作的同时还得分出精力看顾他,毕竟心脏病不是头疼脑热的小毛病。 韩涛越想越烦躁起来,坐在餐桌前大口扒了几口饭:“小骏,把你姥爷给的那瓶五粮液帮爸找出来。” 韩骏点了点头,转身从没几瓶酒的酒柜里,拿出他爸珍藏两年的五粮液放在餐桌上,笑问:“爸,是不是陈爷爷生日又到了?” “嗯,明天就是了,我差点给忙活忘了。”韩涛点头称是,抬眼看看儿子,“回屋写作业吧,早点睡,这都快十一点了。” “陈爷爷挺可怜的,爸,你对他好点儿。”说话间,韩骏抱着文具和作业本回了房间。 韩涛让这小大人儿的话给逗乐了,心说这臭小子整得好像他爹多差劲似的。 不过,他觉得儿子说得在理,陈文明活得不易,他是该在力所能及范围内对老头好点儿,生活上或情感上都是如此。 陈文明这辈子唯一能记住的生日,只有独一份,是儿子陈铮的生日。他自己的生日,根本记不住,也不在意。 敲门声响起时,他正举着红蓝铅笔,在墙上的线索图上勾勾画画。在家休病假他也没消停,把自己掌握的红丝巾案线索全写在一张大白纸上,做出一份思维导图。 这样,既不耽误工作,又能抵御漫无边际的孤独。 而韩涛之所以猛然想起他的生日,正是因为他的生活与刘万才很相似,孤身一人,关起家门几乎就是与世隔绝,没人会想起他的存在。 “别敲啦!来了来了!催命呢!”陈文明让越发密集的敲门声弄得好不烦躁,待门一打开,他的烦躁不攻自破了。 韩涛不见外,把手上拎的东西往他怀里一堆,低头换拖鞋。 陈文明把东西提起来闻了闻,酱肘子、猪头肉、秋林红肠,还有香气浓郁的骨汤豆腐丝。 他知道,这是韩涛来给他过生日了。 每年如此,即便他自己不记得生日,即便自己在徒弟心里已经变成了“老陈”。 第7章 全在酒里了 有。” 她把头转向车窗不想理他。 他捏住她的下颌把她的头转向他,他看着她的眼睛,感觉自己无药可救的沦陷,他这是做了什么孽竟然会有今天。 他轻轻的辗转在她的唇瓣流连,原本冰凉的唇己被他吮热。 “以后不许再在外面给我甩脸子,好吗?” “嗯。” 七、订婚果然,老爸和老妈看到她的那一刻,无法抑制的兴奋和不知该如何表达喜爱之意,完全看不见他这个儿子。 云山心里念,这两口子估计今生最后悔的就是没生个女儿。 吃饭时,不断的照顾她,让她吃点这个,吃点那个,夸张的是居然老爸拿着公筷也开始站起来给她夹这夹那,她很有教养的不断起身谢谢,也不好意思拒绝,云山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您二老,能让她自己吃吗,她吃不了那么多。 昨天刚食物中毒过。” 二老一惊,连忙问吃了什么。 “在学校外面的餐馆吃了鱼,估计鱼不太新鲜。” 她害羞的说,脸己经变成粉红。 “那以后千万不能再在外面吃鱼,以后让云山带你回家吃。 这食物中毒可不是小事,今天好些了嘛? 还有没有不舒服,云山,你没带拉儿去医院看看。” 老妈的关切溢于言表。 “她不去,今天好多了,早晨还坚持去上课了。” 说着摸摸她的头。 她对着二老微微一笑,然后就静静地低着头,慢慢吃着她眼前堆成小山的菜。 “不想吃,没关系的。” 云山贴着她耳朵悄悄说。 说完,云山给老妈使了个眼色。 “拉儿,别吃了,生病脾胃弱,不能吃太多。 李妈,你把拉儿的菜和饭收了吧,她吃不了那么多。 给她拿点切好的水果。” “对,不要吃了,生 第8章 蹭会 次日,陈文明还是出现在了案侦工作会上。 即使韩涛不让他暂时参与调查,但是不妨碍他来蹭会。 韩涛一进会议室,远远看见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老脸,心里感到非常无奈。 索性由倔老头去吧。 作为被他耽误大好前程的前任徒弟,韩涛认为自己为他操心到这个份上,也算仁至义尽了。 会议室里座无虚席,刑侦一队的人悉数到齐。 韩涛表情严肃,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警员,率先开口:“各位,目前的‘红丝巾案’形势严峻,咱们必须尽快找到突破口。先来说说第一位死者崔玲和第三位死者钱桂芝的社会关系调查结果吧。” 随后,他对坐在身旁的林浩点了点头,“林队,你先来。” 今天的碰头会由队长林浩主持,所以调查结果讨论也由他负责的第三位死者开始。 “我来汇总一下我们组的调查结果,”林浩手里拿着工作笔记本,目光时不时看向大家,“钱桂芝,现年六十四岁,无业,案发前住在绥城郊区榆树屯一处位置偏僻的小院,房子是租的。据村民提供线索,她有赌博的恶习,几年前把自己的房子输掉之后离开榆树屯,去年才回来。村民们说,钱桂芝这些年一直靠不同的姘头养活。去年她独自回到村里后,几乎每天泡在小卖部打麻将。因为她经常吹嘘这几年在大城市混得很风光,也因此瞧不起村里人,所以除了一起打麻将,村里人都不搭理她,平时没人愿意跟她来往,因此,死者钱桂芝基本属于独居状态,遇害前的社会关系呈空白状态。” 他放下笔记本继续道,“目前掌握的情况就这么多,想彻底调查钱桂芝回到榆树屯之前的社会关系,还需要大量时间去走访调查。” “203案真够邪门的。”韩涛接过话头,举了举手中的调查汇总资料,“第一位受害者崔玲,也是独居,而且社会关系比钱桂芝还简单,排查结果显示,她的生活很有规律,上班下班三点一线,除了偶尔去住所附近商超购买生活用品,业余时间基本不出门。综上所述,死者崔玲生活孤僻不与人交往,所以也谈不上有什么私人的社会关系。” 这时,薛砚疑惑不解地小声嘀咕:“第二位死者刘万才的走访结果也差不多,独居、不怎么和人来往,这三位死者的生活状态高度相似,彼此之间却互不相识,生活区域也不一样,但是又被同一个凶手杀害,这也太奇怪了。” “是啊,听林队和韩队说完,再听你这一说,我脑子都快搅和成糨糊了。”坐在他身旁的小高也跟着小时嘟囔。 “你俩先别小声嘀咕,有什么想法等一下到讨论环节再说。”韩涛用指节敲了敲桌面,“老陆,分析一下尸检结果。” 随着他的话音,会议室中立即响起翻动纸张的“唰唰”声。 转眼间,刑警们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份尸检报告。 法医老陆分析道:“三名死者的被害过程并不复杂,通过胃内容物检测,除了刘万才,两名女性死者遇害前没有喝酒的迹象,但是三人都是先服用了相对大剂量的咪达唑仑,陷入深度昏迷状态,然后被红丝巾勒住颈部,产生机械性窒息,导致其死亡。” 林浩皱眉着眉,仔细看手里的尸检报告:“结合薛砚和小高的思路来分析,目前可以捋出一个大概轮廓,三名死者可能互不相识,更没有共同的熟人,但是却成为同一个凶手的作案目标,那么凶手的目的就很值得推敲了。像这种充满仪式感的作案手法,仇杀的可能性极大。” “不管凶手的作案动机是啥,我这有个线索,得尽快排查。”老陆举着尸检报告,手指点着上面的一行小字,“林队,韩队,你们得挤出人手先帮我查清楚咪达唑仑的来源,这药在医院里属于一类管控麻醉药,可不是一般选手能搞到的,所以我建议先揪住这条线索排查。” “行,我先记下来。”韩涛扬了扬手中的笔,然后对大家说,“来吧,都说说自己的看法。” 林浩放下手中的尸检报告,思索着说:“这案子从表面看似乎只是一起普通的连环杀人案,但是暗藏着不小的玄机啊。凶手够狡猾的,一点破绽都没留下。” 韩涛认同地点着头:“目前除了三条红丝巾,确实还没找到破案的关键线索,这案子真够棘手的。” 韩队说得委婉,其实干警们都心里有数,“2.13红丝巾案”的侦查工作已经陷入困局。 大家纷纷低下头,会议室里的气氛显得有些沉重。 这时,薛砚提出自己的思路:“韩队,我觉得除了查麻醉药的来源,红丝巾的线索也不能放下,既然这东西在市面销售,总能找到出处,绥城没有不代表周边城市也没有。” “唉,我看未必。”一直沉默不语的陈文明突然说道,“林队,关于红丝巾,有个挺巧合的事,二十年前我给老婆也买过一条红丝巾,和这案子里的作案工具一模一样。材质、款式,我都反复回忆过,丝毫不差,因为这款丝巾算是老物件,所以咱们排查不到一点不奇怪。” 众人惊讶的目光齐刷刷看向窗边位置,聚焦在陈文明身上。 林浩微微惊讶之后,对他一点头:“老陈,你有什么思路尽管说。” “我的思路是,先找到红丝巾的生产厂家。”陈文明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拧了拧,“排查一下是厂家,有没有积压十年以上的库存在最近几年甩卖过,兴许能找出点线索来。” “可是这都过去二十来年了,厂家会不会早就黄了呀?”一位刚分到一队不久的小年轻提出疑问,“二十多年前的老厂子,还能找到吗?找起来得老费劲了吧?” “啪嗒!” 陈文明一按打火机,又点了一根烟,斜眼看小年轻:“试试呗,警察破案嫌麻烦哪行。” 林浩拍了拍手,拉回大家的注意力:“不管怎么样,这是个值得深挖的线索,大家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别松懈,不要放过任何细微线索。” “林队说得没错。”韩涛作为案件负责人,开始做出下一步侦察工作的部署,“薛砚,你还跟着我,到周边城市走访老针织厂。老陆再仔细研究一下尸检报告,看看能不能有新的发现。林队,你那组人就排查咪达唑仑来源吧,你看这么安排行不行?” “没问题,那就散会吧。”林浩点点头,开始收拾桌面上的东西,并没有为韩涛把相对轻松的任务留给他表示感谢。 陈文明一听散会,急了,站起来问:“韩队,那我呢?” “你去跟老陆蹲技侦科。”韩涛对他一扬手,转身走了。 陈文明看着大家跟在韩涛身后,呼呼啦啦往会议室外走,狠嘬一口烟。 心里开始盘算,怎么才能让韩涛答应,带他一起去寻找生产红丝巾的老针织厂。 第9章 目击者 刑侦一队的各组人马分头行动,大家没日没夜忙活一个多星期,“203红丝巾案”却仍原地踏步,没有新进展。 林浩带人把绥城各大医院都筛了一遍,每家医院两年内咪达唑仑的使用记录全部详查。 每一支咪达唑仑的使用都被记录在案,并且也有对应的用药患者姓名。 原本寄予厚望的线索就这么断了,林浩简直一筹莫展。 另一条线索也迟迟没有新进展。 韩涛到底没让陈文明跟着,只带着薛砚,每天开车往返在绥城和周边城镇,这一忙就到了年关。 早年的东北以重工业为主,纺织类的轻工业本就不多,更何况是二十年前的老针织厂。 他们找了七八天,连新带旧的针织厂只找到三四家,而且其中两家新厂的规模和作坊差不多,跟红丝巾扯不上一点关系。 另外两家,一新一旧。 五年前成立的这一家针织厂,主打产品是保暖内衣,压根没有丝巾的生产线。 今天是年三十,韩涛让薛砚回家陪父母过年,一大早独自开车前往最后一家针织厂走访。 可惜,他这一趟还是无功而返的结果。 这家纺织厂十年前就倒闭了,因为一些遗留问题无法解决,所以在企业登记一直没注销。 韩涛在破败的厂房中走了一圈,听留在这里驻守看院子的大爷絮叨这厂子曾经的模样。 这是一家专门生产床单被套类家具针织品的工厂,从来没生产过什么丝巾。 深夜,韩涛开车回绥城,省道路面上一层薄冰,像镜子一样滑。 他忍着疲惫的哈欠,不敢有丝毫大意。 车外面,偶尔传来沿途村屯的鞭炮声,他叹着气一拍方向盘,自言自语道:“唉,到底没赶上陪儿子守岁。” 开过危险难行的冰雪路面,他的车驶进绥城市区。 夜空中,绚丽的烟花此起彼伏地绽放,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烟花很快就连成了一片,照亮整座绥城。 灿烂热烈的烟花在城市上空盛放,为除夕的到来增添了无限喜气。 远在距绥城七十五公里的一座深山中,夜空中只有偶尔明灭的星光,大山寂静得像不属于这个世界,也没有除夕守岁的热闹喜庆。 只有无边无际的压抑和寂静。 层峦起伏的大山深处,隐匿着一座黑矿场。 这黑矿场规模不大,简陋的工棚里窝着几十个矿工,都是被骗进来的农民工。 工棚里弥漫着浑浊难闻的味道,没什么人说话,一片死气沉沉。 靠墙围着一圈二层铁架子床,就是这些人的栖身之地。 矿工们横七竖八各自窝在木板床上,身上裹着板结脏污的破棉被,抵御墙缝里钻进来的冷风。 靠墙角的铁架床上铺,蜷缩着一个块头不小的年轻人,左侧眼眶乌青,颧骨上的伤口还没完全结痂,嘴角也残存着没擦干净的血渍。 他叫周知,住在绥城永吉镇,一直在家跟着父母务农,二月上旬才来城里找活干,却被骗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黑矿场里。 周知用手背蹭了蹭嘴角咸腥的血渍,一双不大的眼睛里充满恐惧,战战兢兢地盯着工棚漏风的破木门,怕那个叫杨栋梁的工头又来找茬打他。 他被骗到黑矿近半个月,因为逃跑过一次,几乎每天都在挨打。 有时候,杨栋梁是照着一天三顿饭那样打他,拽到工棚外头找个犄角旮旯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没人会帮他,也没人敢劝阻杨栋梁,在这座黑矿里姓杨的就是王法。 别的矿工偶尔也挨打,干活不够麻利或者杨栋梁气不顺时,都会招来一顿拳脚。 但是,没有人像周知这样挨打成了家常便饭的,让他感觉自己现在活得还不如一只狗。 矿工里有个老山东十分同情周知,私下劝过他,别总惦记逃跑招惹姓杨的,见那畜生躲着些。 周知无言以对,因为他想逃走的原因,根本没老山东想得那么简单。 可是,那个原因他不敢对任何人提及哪怕一个字。 也是为了那个原因,他一直不敢断了逃离黑矿的念头。 因为,姓杨的一旦发现那个原因,他必死无疑。 “吱嘎”,周知在二层铺上慢慢翻了个身,在心里算了算日子,今天该是大年三十了吧? 他想到家里的爹妈,会不会因为担心他而过不好年,鼻子眼眶一起酸疼起来,不由得闭起布满血丝的双眼。 回想起负气离家的过程,他万分后悔,早知道会落得这么悲惨的下场,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跟父母赌气,出来打工。 周知憨厚老实,从小就是听爹妈话的好孩子,村里没有不夸他的。 一家三口勤勤恳恳,日子不富裕但是安稳踏实。 直到入秋时,他和女友乔慧张罗结婚,彻底打破了周家原本平静的生活。 男女双方家长见面唠两个孩子结婚的事,乔慧那牙尖嘴利的妈,张嘴就要二十万彩礼,少一分这婚都不能结。 周知的爹妈祖上几代都是靠天吃饭的农民,节衣缩食把他养大,家里压根就没攒下多少钱,更何况二十万的巨款,于是当场拒绝了乔家的要求。 两家人就此不欢而散。 后来,周知的父亲听说村里有人花五万块钱买了个媳妇,还是城里姑娘。 这一比较,二十万彩礼就显得更不值得了。 没过多久,周家父母瞒着儿子,也买回来一个媳妇,细皮嫩肉戴着副眼镜,是个女大学生。 一开始,周知没见着这女孩的面,更不知道她的身份, 爹妈严厉地下令,要他必须和买来的媳妇结婚,早点给周家添丁入口生个大胖孙子。 周知二十几年来习惯了对父母顺从,加上心里对乔慧负气,稀里糊涂地就答应了父母的要求。 但是,当周知第一眼见到这买来的媳妇,心里一下就慌了。 女孩青春靓丽,戴着黑框眼镜的样子文文静静,一看到他,吓得捂着嘴哭,可怜巴巴的。 周知安抚她几句,又问清楚她的来历。 这女孩是大二学生,被人贩子从南方拐卖过来。 他没说什么,回自己屋之后,翻来覆去想了大半宿。 最终在五万块钱和良心之间,选择了后者。 天亮前,周知趁父母还没醒,偷偷把女大学生放走了,还给了她三百块钱当路费。 第二天,父母勃然大怒,但是也拿他没什么办法,只能一遍又一遍骂他败家子,瞎了整整五万块钱。 周知头一回跟父母争吵,话赶话说出了真实想法。 他对乔慧没死心,还想跟她结婚。 父母轮番骂他猪油蒙了心,家里哪来二十万给乔慧彩礼钱。 周知赌气收拾行李准备外出打工,临走前告诉父母,他会把二十万彩礼和买媳妇损失的五万块钱都挣回来。 就这样,他扛着一卷行李,负气离开了永吉镇。 想找活儿,必须得到绥城的劳务市场。 周知在劳务市场蹲了两天也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心里琢磨着,既然本地的活不好找,要不干脆到外地去闯一闯。 他想在临走前见乔慧一面,于是约她在绥城滨江公园相见。 乔慧从家坐客车赶过来,两人见面时天已经擦黑了。 周知把外出打工挣彩礼钱的打算告诉她,简单说了几句,就想送她去赶末班客车。 结果就在这时,发生了那件足以改变他一生走向的事。 夜幕初降,周知隐约看到有个男人肩上扛着一麻袋东西,在公园小树林往江边走。 那男人鬼鬼祟祟东张西望,引起周知的好奇,他让乔慧等在原地别动,独自跟了上去。 跟到江边的铁桥下,他不敢跟上去,就拿出手机对准那男人把镜头拉近。 只见那男人放下麻袋,从里面扒出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女人,瘫软如泥看不出死活。 周知本能地触碰了一下录制键,手机开始录像。 录下了那个女人被勒住脖子吊上步行楼梯扶手的全过程。 当时,周知没敢多作停留,收起手机匆匆离开了江边铁桥。 送走乔慧,他回了小旅店,那一夜翻来覆去没睡着。 他下了好几次决心,天一亮就到附近找个派出所报案。 但是又屡次退却,因为他的父母从人贩子手里买女大学生,那是犯法的事。 他心虚,怕一不小心在警察面前暴露这件事,害了父母。 最终,周知昧着良心,没有报警。 乔慧临走时说,不愿意让他去外地打工。 次日,他又去了绥城劳务市场蹲活儿。 这次蹲活儿,周知认为很幸运,碰上城郊木器厂招力工,给的工资也高。 他想都没想就跟着叫杨栋梁的工头上了面包车。 但是,车刚开出城区时,周知从倒后镜里看着杨栋梁,越看越觉得好像在哪见过。 他盯着杨栋梁看了片刻,猛地想起,这人就是昨晚在江边铁桥吊起那个女人的凶手。 周知吓得三魂出窍,赶紧偷偷删掉了手机里那段要命的视频,并要求下车,说想提前回家过年。 杨栋梁连话都没说,从副驾驶爬到后座,朝他脸上狠狠砸了几拳,然后用一把刀顶在他腰上。 面包车没有为他停下,一路开过绥城郊区,来到了这座大山深处的黑矿场。 周知半路被蒙了眼睛,被带到矿场之后每天活在惶恐之中。 生怕杨栋梁发现,他是那夜江边铁桥凶杀现场的目击者。 手机早被杨栋梁抢走了,他在这暗无天日的黑矿场中,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第10章 第四条丝巾 那座寂静幽深的大山,远离人间烟火。 七十五公里外的绥城,正沉浸在过年的喜庆气氛中。 大年初二,韩涛一家三口去丈母娘家。 从进屋他就站在阳台上抱臂远望,满脑子全是与“红丝巾案”相关的事,根本没心思过年。 他对案件陷入僵局不甘心,思来想去,决定再去一趟榆树屯。 已经掌握的线索显示,“红丝巾案”的第三位死者钱桂芝,多年来依靠不同的男人生活。 但是线索就断在无从查找那些男人上,目前既没人能提供他们的信息,也没人知道钱桂芝回村前居住在哪个城市。 韩涛查过她一年前是否在铁路或公路有过购票记录,结果是没有。 像绥城这种五线小城市,半路上客车的现象司空见惯,所以这条线索也断了。 今天韩涛前往榆树屯,纯属想去碰碰运气。 他不甘心侦破大案然后晋升的机会,就这么白白溜走。 车开进榆树屯,到处是张灯结彩的喜庆气氛。 韩涛直奔村长家,一进门,满屋子人闹哄哄地说笑着。 有人在嗑瓜子拉家常,有人在打麻将。 韩涛简单对村长简单说了句拜年话,直接问:“咱屯子这几天有没有外地务工人员回来过年?上回我让你帮着打听一下,出去打工的人有没有在外头碰见过钱桂芝的,你帮我问没?” 村长压根就没问,正不知道怎么敷衍过去,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嫂子从炕头站起来:“哎呦,警察同志,这事儿你问我呀,去年刚开春我在冰城碰见过她。” 韩涛心头倏地一亮:“那咱找个地方详细说说。” 他和这位姓张的大嫂来到村长家西屋,并仔细询问了关于钱桂芝在冰城的事。 据张大嫂说,钱桂芝名义上和她一样,是在冰城当保姆,实际早就和男雇主睡在一张床上了。 钱桂芝向她炫耀,雇主孙老师家住冰城翠湖天地小区,可不是一般人。 掌握这些信息,韩涛马不停蹄开车前往冰城。 但是,在见到孙老师之后,他的心一下凉了半截。 这位姓孙的退休教师,年近八十,走路颤颤巍巍,还有轻度老年痴呆。 一是不具备作案能力,二是没有杀害钱桂芝的动机。 而且,韩涛向他询问钱桂芝其他社会关系时,老头总是答非所问,无法提供有价值的线索。 从冰城开车往回走时,韩涛感受着又一次挫败。 这一次,“红丝巾案”对他来说,几乎是陷入了死局。 他明白,警察不是万能的,有很多案子由于各种不可抗的因素无法侦破。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但是他就是无法摆脱那种心有不甘的纠缠。 转眼到了大年初六,对于需要为工作继续奋斗的人来说,年就算过完了。 韩涛满心疲惫地回队里,发现大办公室的气氛沉重压抑,完全没有过年的喜气。 大家没精打采对他草草打个招呼,显然都在为“红丝巾连环杀人案”陷入僵局愁眉不展。 韩涛走到办公桌前坐下,薛砚过来,站在他旁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韩队,你有什么新思路吗?” “目前是没什么新思路了。”韩涛泄气地摇头,“别急,有些案子好几年才侦破,咱们还是相信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吧。” 就在这时,女接警员小裴推门跑进来,直奔位于最里面的林队办公室。 片刻之后,林浩和小裴一起出来。 他面色有些焦虑地说:“各位,有新警情,接到群众报案,江边一名年轻女性落水之后失踪,救援队已经就位,正在组织沿江搜救,咱们的人得赶紧过去。” “我带薛砚去吧。”韩涛抓起车钥匙,拔腿就往外走,薛砚赶紧跟上。 警笛声划破冬日街道上的安静,他们风驰电掣赶往江边案发现场。 江边寒风漫卷,侵骨的冷直往人身上扑。 韩涛先下车往岸边的警戒线走去,薛砚提着勘验箱跟在他身后,冻得直打哆嗦。 救援队的人已经基本准备就绪,正要开始进行搜救打捞。 韩涛向辖区派出所民警询问一些基本情况,边听边环顾四周,觉得这案子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蹊跷。 突然间,他的目光被江岸上游一抹隐约的红色吸引住。 那是个塑料袋?还是过年期间有人在那里放过鞭炮? 一阵异样的感觉迎面扑来,韩涛对民警竖起手掌,示意他先暂停。 “薛砚,跟我过去看看。”他大步流星朝那隐约的红色跑去。 两人跑到近前,同时猛地停住,震惊地对视一眼。 “这……怎么又出现了红丝巾?”薛砚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静静横陈的红丝巾。 韩涛蹲下,迅速打开勘验箱,戴上乳胶手套,开始标记拍照。 一切记录现场的步骤完成,他慢慢拎起红丝巾。 不需要仔细分辨,一眼便可以看出这红丝巾和前三起案件的红丝巾如出一辙。 他像当初陈文明那样,将红丝巾托在两只手上尽量展平,由上往下细看。 这一次,红丝巾上没有写死者的名字,而是写着一行黑字:曾经你以为的坚不可摧,有朝一日必将化为乌有。 韩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凶手到底是谁?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想要表达什么?” 薛砚不屑地怒极反笑:“凶手是谁我不知道,但绝对是个狂徒,总有一天我要会会他!” 韩涛看他一眼,没说话。 这种少年意气的话,二十年前他也会说。 但是现在已经不会了,他把红丝巾叠好收进证物袋,带着薛砚紧急赶回局里。 韩涛在路上边开车边捋出思路,既然目前一切都无从判断,那就先落水失踪女死者的身份作为切入点。 红丝巾出现在她落水的岸边绝非偶然。 即便暂时没有证据证明,她和红丝巾有直接关系,但是韩涛已经在心里将她拟定为连环杀人案的第四位受害者。 虽然案情更加扑朔迷离了,但是新线索的出现或许能成为突破口。 回到队里,韩涛把本周之内报到刑警队的失踪人口记录调取出来。 以绥城的规模,失踪案并不多,赶在过年的时候,本周内的失踪报案更是没几个。 午休时间,刑侦一队大办公室里空荡荡的。 薛砚去技侦科给老陆送第四条证物红丝巾,韩涛一个人在办公桌前看失踪报案记录。 本周共四起失踪报案。 第一起是一个六岁女童走失,已经找到了。 第二起是一位老年痴呆患者,被环卫工人打120送医,目前家属已到医院。 这两起失踪报案是同一天,第三起是一个初中生和父母闹矛盾离家出走,结果是去了临市的奶奶家。 最后一起,是今天上午十点半刚接到的报案。 失踪的是一位聋哑人,姓名林琳,女,32岁,报案家属是她的二姨。 上午十点半,韩涛带薛砚正在赶往江边案发现场的路上。 此时细想,他有一种别人在暗中下套,他蒙着眼睛往里钻的感觉。 这个叫林琳的聋哑人,年龄和报案时间与今天江边落水失踪的年轻女性都对得上。 韩涛给辖区派出所打了一个电话,调取林琳的户籍信息。 大约五分钟之后,有一个重磅信息在激起他身为刑警的警觉性。 电话那端的派出所户籍女民警,语调轻缓地读出电脑屏幕上显示出的信息:“父亲……是叫林振海,韩副队,这个林惊海的状态显示是在逃啊。” 韩涛不由握紧听筒:“嗯,知道了,谢谢。” 他挂断电话,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直觉将他团团围住。 这直觉让他既兴奋又紧张。 他感觉聋哑人林琳,或许就是“红丝巾连环杀人案”的第四位受害者。 韩涛在电脑上输入林振海的名字,很快查出了此人的详细信息。 林振海,外号“鬼叔”,是二十年前绥城儿童拐卖案的头目,一直没有归案。 第11章 203专案组 午休结束,队里的人陆续回到大办公室。 韩涛还在埋头比对“红丝巾案”三起案件的卷宗,把吃午饭这茬儿忘得一干二净。 陷入死局的案子突然迎来转机,他不能再错失这个破案机会。 这时,薛砚推门进来,几步跑到办公桌旁递给他一张A4纸:“新鲜出炉的纤维比对报告,老陆连午饭都没吃,加急做的。” “说得好像你吃午饭了一样。”韩涛接过报告一边看一边轻轻嗤笑,“小伙子,我看你好像有点兴奋啊。” 薛砚撅着屁股趴在他办公桌空着的一角上,嘿嘿一笑:“是有点小兴奋,我以为这案子没指望破了,现在凶手又出来挑衅,上午出现场的时候我是火大,这会儿心里扭过那个弯来了,他狂妄自大才容易留下破绽,他的破绽就是咱们追踪的线索。” 韩涛微笑着瞅他一眼:“小样儿,分析起来一套一套的。” 林浩最后一个推门进来,对韩涛扬了扬下巴:“韩涛,救援队那边来消息了,目前打捞还没有结果,已经超过最佳营救时间,估计目前的结果不会有什么变化了,等下午救援队收队之后就通知报案家属吧。” “先别急着通知家属。”韩涛站起来,从办公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他,“林队,先看看这个。” 这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和连接线,乍一看像鬼画符。 林浩却很快就看懂了,这是一份案件分析的思维导图,就是画得过于粗糙凌乱。 “把手里的事先放下,咱们得开个会。”他把那张纸还给韩涛,“让韩副队先给大家说明一下情况。” 众人放下手里的事,纷纷抬头看向两位队长。 林浩抱臂靠着韩涛的办公桌挪了挪,给他让出地方。 韩涛举着那张鬼画符思维导图,环视大家:“各位,好消息,‘红丝巾案’有新发现。”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大办公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但是转瞬就安静下来。 “首先,我说一下今天上午江边落水失踪的案子。”韩涛继续道,“现场发现一条红丝巾,老陆做了纤维和字迹比对,结果显示,这条红丝巾和年前三起案件中的红丝巾是一样的,初步判断四条丝巾上的字迹应该属于同一个人,最终结果要等笔迹鉴定那边的消息。” 这对案件调查陷入僵局的刑警们来说,无疑是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大家七嘴八舌叫了几声好,林浩笑着压了压手,示意韩涛继续说。 “都别急,我一样一样细说。”韩涛深吸一口气,接着说下一点,“前三起案件的作案手法有几个共同点,第一,利用药物使被害人陷入昏迷状态。第二,用红丝巾勒住被害人颈部造成机械性窒息死亡。第三,三条红丝巾上都写了被害人的姓名。所以三名死者身上都没有防御伤,指甲缝里没找到任何皮肤组织,这就导致根本提取不到凶手的DNA。” 他停顿一下,继续道,“现在关键是第四位被害人林琳,因为人还没捞上来,所以暂时不能草率地确认她已经遇害身亡。” 薛砚突然插了一句话:“这大冬天的,在江水里泡一上午,我看是凶多吉少了。” 林浩从韩涛手里抽出那张思维导图,皱眉看着:“同样是红丝巾案的被害人,她和前三位死者被害的方式基本没有共同点,现在人没找到,实在不好判断。但是,既然凶手追求作案手法的仪式感,我想不通为什么会对她区别对待。” “嗯,她和前三位死者唯二的共同点,是被害现场都有红丝巾,以及红丝巾上写了字。”韩涛心里也有同样的疑惑,“现在我要说一个很关键的新线索,她的父亲林振海是在逃人员,也是二十年前轰动绥城的拐卖儿童案主犯。” 这时,有位老刑警接话道:“也就是说,红丝巾案很可能和二十年前的拐卖儿童案有关?” 林浩点了点头,做出这次临时案情分析会的总结:“韩副队已经把这四起案件串联起来做了透彻的分析,所以,目前可以做出红丝巾系列案件可能和二十年前拐卖儿童案有关的推断。” 说完,他给各组重新布置了任务。 散会后,韩涛把办公桌上的卷宗整理一下,接住薛砚扔过来的面包,一边吃一边拨通陈文明的电话。 陈文明被宋局勒令在家养病,接起电话开口就问:“我能回队里上班了吧?” “这事儿你得给宋局打电话,不归我管。”韩涛大嚼着面包,腮帮子鼓鼓囊囊口齿有些不清,“老陈,我要跟你说件大事,今天上午红丝巾案出现了第四位被害人,查这位被害人家庭成员信息的时候,发现她父亲是二十年前拐卖儿童案的主犯,目前在逃。林队的意思是,基本可以认定红丝巾案和二十年前的案子有关联。” 陈文明在听到“二十年前拐卖儿童案”这几个字,整个人猛地一僵。 韩涛后面说的话,他没太听清。 胸膛里那颗病弱不堪的心脏怦怦地加快了跳动,他身体里冲出一股兴奋的力量。 因为当年那件拐卖儿童案的被害人里,就包括他的儿子陈铮。 最近几年,陈文明逐渐接受已经失去儿子的现实。 但是,他从未放下抓到拐卖儿童案主犯的执念。 将罪犯绳之以法是警察的职责所在,而且他也想问那个可恨的人贩子,儿子陈铮到底是死是活。 陈文明激动的话音有些颤抖:“韩涛,谢谢你,有心了。” 电话那头的韩涛吃面包噎住了,正在喝水,含糊地说了句:“不用。” “我明天就要回队里上班,这回你们谁都拦不住我。”陈文明忍着心脏剧烈跳动带来的不适感,兴奋地说,“这个机会我等了二十年,说什么都得抓住了,绝不撒手!” “老陈,你能不能先别瞎激动。”韩涛的语气并不冷硬,有几分温和的无奈,“现在仅仅是初步判断,那俩案子可能有关联,万一调查之后发现不是呢?那你的心脏还不得立马停跳啊。都那么大岁数了,这点道理还得让人嘱咐。” 该说的事说完了,韩涛挂断电话就和林浩一起去了宋局办公室。 两人把红丝巾案的新进展如实汇报,又谈了各自对案件调查方向的新思路,在局长办公室谈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走。 各抒己见的两位刑警队长前脚刚走,宋国章就召集副局长和其他几位领导研究方案。 经过一番讨论,很快决定成立“203专案组”。 但是,现在局里人人都知道“红丝巾连环杀人案”非常棘手,所以都不太愿意接过这个烫手的山芋。 宋局单独找林浩谈话,希望他能迎难而上。 但是,林浩非常有技巧地拒绝了这个任务。 宋局不好过于勉强他,便只能让他去忙手上那摊子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