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冬时》 第1章 罗生门(一) 1. “嘟——嘟——您好,你所拨打的电话目前无人接听,请稍后……” 空旷的客厅里,站在沙发前的林一罗再一次挂断了电话,她看了眼手机上拨出去的红色未接,从昨天晚上开始,到今早已经是56通了。 身后的餐桌旁传来了恶狠狠的质问声:“你去单位找过付衡了没有?一个大活人,总不能凭空消失了吧?” 发话的人是她的公公,付大山。 林一罗转头看向他,神色显露出无奈和歉意:“爸,我昨晚就去过他的单位了,门卫说他一下班就走了,而且昨天是他生日不可能加班的。” 付大山心烦意乱地抹了一把额前垂落的发丝,另一只手则是不耐地敲打着玉石桌面,一边抖腿,一边骂道:“你连老公的去向都不清楚,怎么做人家老婆的?” “该找的地方我都找了。”林一罗的语气很无助。 “哼,要不是我今天来了,我看你还想把付衡失踪的事情瞒着我。”付大山说罢就站起身,从酒红色的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很快就拨通了:“喂?公安局吗?对,我要报警,我儿子付衡失踪了,从昨晚上就联系不上……” 林一罗静默地听着付大山的报警内容,她握紧了手机,余光瞥向悬挂在客厅里的婚纱照上,付衡的眼睛好像在审视般地凝望着她。 林一罗别开脸去,眼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阴霾。 当天中午11点43分。 县城交通岗中心的十字路口前,红灯闪烁在54、53、52秒…… 行人在车前的斑马线前不疾不徐地走过,坐在雅阁驾驶座上的男子推了推眼镜,忽然听见电话铃声在这时响起来。 声音很小,是华为系统的默认铃声。 可他拿过手机却发现不是自己的手机在响,他困惑不已,正纳闷着,来电再次响了起来。 “喂,老婆啊。”他接通电话,发现绿灯亮了,一边用耳朵和肩膀夹着手机,一边打转向灯朝右侧转去,“刚才是你给我打电话吗?不,我是说刚才。什么?你没打过?好吧,我一会儿就到了,你在饭店等我。” 挂断电话,他觉得奇怪地去找未接来电,没有显示未接电话。 “什么东西。”他皱着眉头嘟囔着,以为是自己电话坏了,随手扔去了副驾驶的蛋糕盒子旁。 可还没开出一段路,车尾后头突然传来奇异的声响,他一时迟疑,踩住了刹车,“砰——”,后头的车和他的车追尾了。 男子透过后视镜看到后面的车主气急败坏地走了下来,他慌忙之中挂好挡,也赶快打开车门走下去。 “你怎么开车的啊你?突然停车也不打转向不打双闪的,这条路本来就不限速,你故意的吧你!” 他局促地走向车主,心想着要先道歉,但也担心自己的车有没有损伤,赶忙绕到后头去查看,竟发现自己的后备箱开了。 其他车辆被堵住了都无法前进,好多人骂骂咧咧地凑上来围观,追尾车主还在不停地指责,他还在检查自己的后车盖为什么会开。 只记得他今天根本就没碰过后备箱,正百思不得其解,人群中忽然有位女性叫道:“那后备箱里好像有只手!” 手?哪里来的什么手? 他没听明白,便看见交警已经介入了。 交警询问了追尾车主一番情况,大抵明白了是怎么造成交通事故的,但那追尾车主忽然变了脸色,有点害怕地望着他,压低声音同交警说:“他那车的后车盖一直没关严,我要不是想打量他后备箱里装的什么,也未必会撞上他的车……” 交警闻言,警惕地看向他,一手已经握上了腰间的警棍,走上前来质问道:“后备箱里装的什么?” 他无辜地摇头:“什么也没有啊,都是我自己的一些东西,雨伞,毯子,还有我女儿的几个娃娃。” “掀起来。”交警示意后备箱的车盖。 他一时之间不知所措,人群中竟发出一声尖叫:“是人!” 大家因此而开始乱了阵脚,本来在看热闹的年轻妈妈立即护住自己怀里的孩子,还有几对情侣满脸惊慌地向后退去,剩下追尾车主也不安地停在原地。男子循望着眼前的一切,竟发现自己被当作了一个恐怖的存在。 交警喊来了隔了一条街的同伴,二人推开他,还要鼓足勇气一般打开了他车子的后备箱。 赫然呈现在众人眼中的是,竟是一具蜷缩着的男尸! 男子在唏嘘的呼声中望着自己后备箱里的尸体,这时,尸体手中攥着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是和男子一样的来电铃声。 显示名字是“老婆一罗”。 2. 雅阁后备箱里发现男尸的消息很快就在县城里炸开了。 当时的在场群众很多,还有人录了视频发布在网上,朋友圈、短视频等社交软件上众说纷纭,才不过2个小时的光景,县内公安局也忙得不可开交。 死者付衡,29岁,县内烟草公司副经理,在单位工作7年,每年年底都会获得优秀干部的名誉,年轻有为,品行端正,下乡帮扶任务也永远冲锋在前。 谁能想到这样荣获“最美好人”、拥有大好前程的壮年男子会死在狭窄的后备箱中呢? 他的死因是窒息,脖颈上的勒痕明显,麻绳甚至已经嵌入了皮肤里。在发现他尸体的4个小时之前,他父亲就已经向公安局报案他失踪一事。 雅阁车主名叫谢诚,是付衡的同事,更是头号嫌疑人。 下午1点40分,彭鸣一进单位走廊就摘掉了帽子,他急匆匆地朝审讯室走去,早就等候着他的新人警察路杨赶忙跟上来:“彭队,都到齐了,就等你开始审讯了。” 彭鸣刚从案发现场回来,将手里的记录本交给路杨,拐了弯,叮嘱道:“要安抚好家属情绪,不能让事情发酵,市里已经听说了这件事,必须要尽快给出交代才行。” “明白。” 说话间,痛不欲生的哭泣声从走廊尽头的认尸间里传出,彭鸣停在门口,一眼就望见了扑在尸体白布上哭喊的中年男子。 路杨凑近彭鸣悄声道:“是死者的父亲,付大山,咱们县里很出名的那个开发商。” 第2章 罗生门(二) 彭鸣皱了皱眉头,这个付大山的名号在县内可不小。 他这会儿悲痛欲绝地嚎啕大哭,跪在尸体前声泪俱下,同时咆哮道:“哪个王八蛋吃了豹子胆,敢害我付大山的儿子!等我亲手抓到了他,我撕了他!” 妻子试图去扶起他,可他人高马大的,根本拉扯不动。 而对比之下,那位站在角落里的年轻女子就显得冷静多了。 她穿着米黄色的羊绒外套,黑色的高领针织衫裹着她纤长的脖颈,完美地展示出了她流畅的骨骼线条,以至于她的鬓发略显凌乱,也还是遮掩不住她极具攻击性的美貌。 她只是默默地哭泣,手掌轻捂着口鼻,泪水染湿了她的睫毛。 “彭队。”路杨在这时提醒了一句:“她就是死者的妻子,林一罗。” 彭鸣上前一步,走进林一罗的身边问了声:“付太太?” 林一罗恍惚地看向他,眼神显得飘忽茫然。 “您已经确定了死者的身份吧?”彭鸣的语气公事公办:“是您的丈夫,付衡,没错吧?” 林一罗又看向盖在白布下的付衡,神色痛苦地点了点头。 “那么,请你来审讯室配合我们完成笔录,我需要知道你昨天晚上都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3. 审讯室里的温度有些低,林一罗低垂着头,鼻尖微微泛红。 彭鸣不兜圈子,直截了当地说明了付大山在今天上午9点10分报案付衡失踪,而作为付衡的妻子在昨晚却没有任何表现—— “你不知道付衡失踪了么?” 林一罗仍旧像是有些神志不清似的,她还未从付衡被害的刺激中缓过来,气若游丝般地回答道:“我昨晚一直在打他的电话,他前几个挂掉了,我以为他在忙工作的事情,可等到6点左右,我怕做好的饭菜凉了,就急着去他单位找他,结果他们都说他下班走了,但他没回家,他昨天不应该的。” 彭鸣和路杨互看了一眼,“不应该是什么意思?” 林一罗抽噎了几声,眼角的泪痕显得她更为楚楚可怜。 “因为……昨天是他的30岁的生日,我们早就决定要在昨天好好为他庆祝的。”话到此处,林一罗的表情越发痛苦起来,“他昨天早上去上班的时候还说会想办法提前走一会儿,谁会想到……” 低泣声充斥着空旷的审讯室。 路杨快速地记录着林一罗所说的一切。 彭鸣双手环胸,最后问林一罗:“你昨晚去他的单位寻人无果,回到家时是几点?” “我没有再回家了。” “你去了哪里?” “突然有事要处理,我一整晚都没在。” 彭鸣蹙眉道:“谁能为你证明?” “陈钰。”林一罗缓缓地抬起头,她看着彭鸣的眼睛:“付衡的前妻。” 前妻与现任竟能友好相处,这在旁人看来,也算是很炸裂的情况。 当陈钰坐在审讯室内时,她很平静地还原了昨晚的情况:“我知道昨天是付衡的生日,但我也是实在找不到人手了,我妈现在在住院,我爸要照顾她,朋友们都有家有业,临时找保姆不现实,我就只能拜托小林帮我这个忙了——更何况,我儿子也很喜欢她。” 彭鸣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陈钰,又转头看向身旁的路杨。 她和自己一样,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匪夷所思。 按照陈钰的说法,林一罗从付衡的单位离开后就接到了她的电话,她和付衡的儿子林有希感冒发烧,她在开会走不开,要林一罗去她家里照顾孩子。 “我们小区的门卫和我比较熟,会帮我保管备用钥匙,小林来了直接去他那里拿钥匙就能进家门。你们要是不信我的话,问门卫也行,他昨晚看见小林进了我家。” 陈钰的语速很快,她是个把精明写在脸上的女人,很快就不留痕迹地提供了线索给彭鸣:“既然尸体是在那辆雅阁车上找到的,最大的嫌疑人就是谢诚吧?我听说,他最近一直都在和付衡竞争主任的职位,他的票选结果可不乐观。” “不是我!”10分钟后,谢诚才刚坐下,就拍案而起,他激动地喊道:“人不是我杀的!我根本不知道付衡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后备箱里!” “谢先生,冷静些。”彭鸣也跟着他站起身,抬了抬手,语气显露出威慑:“你现在也应该醒酒了,不要闹事。” 一听见“酒”字,谢诚的脸色顷刻间煞白。 彭鸣见他如同泄气的皮球一般瘫坐回了椅子上,沉声道:“公职人员午休期间不准饮酒,但刚才检测出你的酒精含量显示你可是酒驾,大白天的还在上班,就喝上酒了?” “我……我不是上午喝的酒,是昨晚上喝的。”谢诚支支吾吾地解释,“我最近失眠,不喝酒根本睡不着。” 路杨顺势会心一击:“因为竞选主任在民意上输给了付衡,借酒消愁后壮了胆子,便起了杀心吧?” “不!我说过了,不是我杀的人!”谢诚慌张道,“你们是警察啊,怎么能随口污蔑我这种安分守己的普通老百姓?一个主任的竞选而已,谁会为了那种事而杀人啊!” 彭鸣道:“在你的雅阁车后座纸箱里发现了绳索和付衡手机的充电机,你这要怎么解释?” 谢诚急得要哭出来了,他连连摇着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警察同志,我真的是清白的,我没杀人!”说着说着,他无助地趴在桌案上,放声痛哭了起来。 由于谢诚的情绪已不受控制,审问只能中断。 彭鸣和路杨走出审讯室时,看到走廊里还坐着此案的相关人员。 他们都是经传唤而来到警局里做笔录的,因为在事发前一天与付衡都有过或多或少的交集,相关线索需要向警方提供。 “让他们再等一会儿吧。”彭鸣看了眼手表,对路杨说:“5分钟后,换另一间审讯室,我先把这几份笔录拿回办公室。” 路杨点点头,她有些不明白地问了句:“彭队,既然谢诚是头号嫌疑人,你刚才为什么要第一个审问林一罗呢?” 彭鸣什么也没说,只摆了摆手,转身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而坐在走廊尽头的林一罗还未离开,她始终盯着彭鸣的一举一动,直到他开了办公室的门,她才站起了身。 第3章 他们,她们(一) 王悍熟练的刮着鱼鳞。 胡蝶见状,接着软磨硬泡道,“姐夫,我知道你肯定不知道青铜甗的秘密,你把这个东西拿出来,我看过之后肯定告诉你里面的秘密是什么。” 王悍处理好了鱼。 放了调料腌制。 “怎么看?” 胡蝶见王悍松口了,立马道,“只需要把这个珠子镶嵌进里面,然后戴上这个青铜甗就可以看了。”胡蝶拿出来了一颗珠子。 王悍愣了一下。 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来了那个那个青铜甗,说实话王悍也很想知道这个青铜甗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抱着青铜甗到了客厅。 胡蝶把自己的那颗白珠子拿了出来镶嵌进了青铜甗。 “这颗珠子池以南也有一颗,所以李文渊一直误以为池以南就是解开青铜甗秘密的关键所在,殊不知我才是这颗珠子的真正主人。” 胡蝶把珠子放在了青铜甗上。 吧嗒一声。 就像是磁铁吸附一样。 白珠子镶嵌进了青铜甗的眼眶位置。 胡蝶急不可耐的抱着青铜甗,就要把脑袋塞进去。 王悍摁着青铜甗,“你确定是这么做的?” 胡蝶点点头,“对啊,怎么了?” “这个东西之所以叫青铜甗,是因为这东西在古代,是祭祀的时候,煮人脑袋的吧。” “我知道。”胡蝶一点都不忌讳。 苏祈听到王悍说青铜甗是古代用来煮人脑袋的东西之后立马拉开了距离。 胡蝶没有多想,抱着青铜甗就罩在了脑袋上。 过了半天。 胡蝶的脑袋从中抽出。 “看到了什么?” 胡蝶摇着头,“什么都没看到,奇怪,怎么会看不到呢,我师父说了,古籍里面提到,镶珠于甗,以首承之,神聚于珠,目穷洪荒,就是这个意思啊,按理说,可以看到东西的啊。” 王悍盯着胡蝶,看不出来是不是在撒谎。 毕竟跑江湖的,最里面的话基本上都是三分真七分假,即便是碰到了关系好的,那也是七分真三分假。 即便胡蝶是苏祈的妹妹,那也不代表胡蝶会全部说真话。 苏祈见状问道,“会不会是这颗珠子是假的?” “不可能!我的这颗珠子不会是假的!” “我也有一颗珠子,一模一样的珠子。”苏祈拿出来了自己的那颗珠子。 王悍看着自己的这个傻媳妇儿。 咋就这么沉不住气呢。 胡蝶拿来那颗珠子,“原来另外一颗珠子在你这里!”两颗珠子比对了一下,一模一样,胡蝶把珠子替换了之后,又镶嵌进了青铜甗,戴着青铜甗看了一遍。 “看到了什么?”王悍又问。 胡蝶还是摇头,“什么都没看到,不对啊,我师父不会骗我的。” “难不成是因为只有一颗珠子?”胡蝶自言自语的问道。 眼看苏祈要说话,王悍立马道,“要是啥都没看到,青铜甗还给我,我自己研究。” “不行,我再看一遍!” 胡蝶重新戴上了青铜甗,双手扶着青铜甗转动脖子看着四周。 忽然。 胡蝶轻咦一声。 伸手朝着王悍的脖子抓了过来。 衣领翻开,王悍挂在脖子上打的珠子露了出来。 王悍打开了胡蝶的手。 胡蝶连忙摘了青铜甗,吃惊无比的看着王悍,“这颗珠子...竟然在你手里!” “有必要这么意外吗?” 胡蝶张着嘴巴。 过了半天,“姐夫,你把这颗珠子镶嵌到这上面让我再看看。” 事已至此,王悍也摘下来珠子镶嵌到了青铜甗上。 胡蝶一次戴上了青铜甗。 这一次。 胡蝶久久没有摘下青铜甗。 过了好长时间就像是入定了一样。 苏祈有些担心的拍了一下胡蝶,“没事吧?” “没事!”胡蝶语气有些颤抖。 胡蝶转头,王悍看到那两颗珠子并没有动,只是青铜甗和胡蝶动了。 过了几分钟之后。 胡蝶摘下来青铜甗。 “看到了什么?” 王悍好奇的问道。 “我给你形容不上来,要不你自己看看?” 王悍有点膈应,毕竟这个东西放在古代是煮人头的,谁知道这玩意儿以前有没有煮过。 胡蝶打消了王悍的顾虑道,“我师父说过了,这个东西没有煮过人头,你就放心看吧。” 王悍这才拿起来青铜甗,想了想戴上了青铜甗。 第4章 他们,她们(二) 彭鸣打量着显示器上的画面,很快就找到了16号楼,图像的确十分清晰。 “昨天的24小时监控内容麻烦调出来。”彭鸣指了指第3个显示器。 程宿很配合的答应,坐到椅子上鼓捣了一会儿,忽然“嘶”一声。 彭鸣察觉到他遇见了困境,低头看向他。 程宿十分焦急地挠着头,一边疯狂鼠标一边嘟囔着:“不可能啊,每天都会自动导入前一天的监控视频,怎么找不到16号楼在昨天的监控内容了呢?” 路杨凑到程宿身旁,“你再仔细找找,是不是不小心删除了?” 程宿非常坚定道:“我碰都不碰这些,绝对不是我删除的。” 彭鸣双手环胸地皱起眉:“只有16号楼的监控消失了吗?” “对,其他的都能找到昨天的,你看,这上面清楚地显示着视频生成的时间和文件名呢。” 彭鸣和路杨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都觉得蹊跷。 程宿立刻拿出对讲机,他交代在16号楼附近的安保人员去查看监控情况。 等待了漫长的5分钟后,对讲机那头终于传来“嘶啦”、“嘶啦”的声音。 程宿“喂、喂”地问了半天,安保人员回复道:“程哥,16号门口和走廊里的监控全坏了,也没有业主联系物业报修啊。” 程宿回头看向站在身后的彭鸣和路杨,神色有些尴尬。 彭鸣的眉头越发紧皱,竟会有这么巧的事? 直到程宿忽然说出了另外一条线索:“其实不瞒两位,除了你们,还有其他人在傍晚那会儿来让我调监控。” 这话一出,着实令彭鸣和路杨都面露惊愕。 竟然会有人抢先在警察之前? 程宿回忆道:“”我电脑当时打不开,就出去找人过来帮忙修一修,也不知道会不会那个人趁机删除了我电脑里的视频。” 彭鸣追问道:“你能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吗?” “当然能,付大山嘛,就死掉的那个付衡的爹。” 3. 付大山是何许人也?县里头无论是有头有脸又或者路边扫街的,总归都听闻这个名字的事迹。 他早年赶上矿井工人大批量下岗,工作被买断后,迫于生计,他是县内首批下海经商的人物。 摆过路边摊,灌过液化气,早市的豆浆油条卖过,夜市的苞米也烤过,15年前总算是发现了商机,从包工头做起,竟也一路畅通无阻地闯成了开发商。 他长得人高马大,50岁之后尤其发福,常年穿着油光水滑的定制西装,大金表是劳力士的,出门在外总会抱着他养了10年之久的博美。 有人调侃说,他对狗儿子的感情比对亲儿子的都深。 “付大山开发的房产很多,但也有一些是烂尾楼,顶账来顶账去的,他手上可以支配的流动资金倒不见得有多少。”路杨翻看着带在手上的文件资料,都是和案情有关的,“而且我听说,他不仅仅是做明面上的生意,好像私下里也会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八成是不满咱们的办案速度了。”彭鸣走出小区时,瞥一眼头顶上“南台小区”四个字,这楼盘就是付大山的,号称是县内最高档的小区,可卖出去的户数不算多,实在太贵。 “可嫌疑人不肯承认,而且咱们还在核实他的不在场证明情况,这连一天都还没有过去,他再如何急性子也得考虑现实。” 彭鸣刚想再说,电话却响了起来,是所里的座机号码。 “出什么事了?” “彭队,你们还在南台小区吗?” “刚出来,怎么了?” “太好了,您快回去小区里!5分钟前有南台居民报警到咱们所里,说是16号楼有人闹事,8楼802的报的警!” 16号楼。彭鸣猛地停住脚。 他记得很清楚,林一罗是住在16号801。 4. 当彭鸣和路杨赶至16号楼8层时,电梯“叮”一声打开,狭窄的走廊里聚集着几个围观的邻居,其中从802探头出来的夫妻朝彭鸣招招手,指着紧里面的801说道:“警察同志,你们快去救人吧,再晚点,小林都要被打死了。” 彭鸣一转头,果然看到林一罗瘫跪在走廊里。 她身后是大敞的房门,客厅里的灯光白寥寥,映照着她有些凄厉的模样。 鬓发凌乱,衣衫不整,脸颊上还有指甲血痕,而造成这一切的元凶还在撕扯、打骂着林一罗,她那语气颇有些同仇敌忾的意味,“好啊你,有人看着你就装起了无辜是吧?刚才打我、骂我的厉害样子去哪了?都是因为你赖着不肯和付衡离婚才会闹出今天这种事的,就是你气不过,才杀死了付衡!” 此话一出,周遭看戏的邻居都倒吸一口凉气。 林一罗却一声不吭,任打任骂地低垂着头,那模样实在可怜得很。 路杨赶紧冲上前去抓着了打骂林一罗的人,斥责道:“现在是法治社会,你再闹,拘留你!” 那女子气喘吁吁地瞪着路杨,抹一把挡在眼前的卷发,她不服气道:“警察就能随便拘人吗?你们放着杀人凶手不抓,还让她在这里作威作福的,你们怎么为人民服务的啊?” 彭鸣将路杨拉到身后,又问面前这女子,“我们是接到寻衅滋事报警而来出警的,你现在扰乱了公安秩序,说明姓名和身份。” 那女子天不怕地不怕道:“我是付衡的女朋友,我是来为他的死伸张正义的!” 邻居们嗤之以鼻一句:“哼,做小三还这么理直气壮。” “我看是她自作多情吧,人家付主任和老婆恩爱着呢,他那么端正的人品,怎么可能会在外面胡搞?” “是啊,可从来没听见他们夫妻两个吵过架,感情好着呢。” 那女子可不愿意听见“小三”这样的称呼,她一个劲儿地强调自己和付衡是爱情,付衡说过要离婚娶她的,分明是林一罗横在中间坏她和付衡的好事! “警察同志,我也不是难为人的,我今天来就是要为我的爱人付衡讨回个公道,他死得冤枉,你们必须把真凶绳之以法!”她指着林一罗咬牙切齿:“她才是真正的凶手!” 林一罗缓缓地抬起头,无辜的表情里找不出任何破绽。 第5章 他们,她们(三) 5. 在出现“小三”闹剧之前,彭鸣的确相信林一罗和付衡是一对恩爱的完美夫妻。 从小区里邻居的口中就能得知,他们的存在人人艳羡。 健身教练郭宇泽说:“付哥时常会和我炫耀的,嫂子每天早上都会准时把早餐端到餐桌上,她会掐算好每分每秒,确保他洗漱结束后,就把一颗完美的半熟蛋放在他的碗中。” 小区对面的茶室女老板李美辰说:“小林很擅长煮出恰到好处的半熟蛋,或者她也会煮全熟蛋,总之只要她先生喜欢吃的口味,她都会满足。” 住在802的夫妇说:“我们亲眼看到过的,小林早上都会亲手把公文包递给付先生,他的西装外套烫得没有一丝褶皱,为他准备好的漱口水隔三岔五地出现新味道,像是充满情调的小惊喜。” “他比较中意葡萄味道的。”林一罗说这话的时候,将两杯茶端到了彭鸣的面前,因为发现他盯着茶几上的几条漱口水,她才解释说:“付衡很喜欢这个牌子,这些都是他还没用完的。” 说完,林一罗坐在茶几对面的沙发上,握着手里的茶杯,仍旧是红肿着一双眼睛,可怜巴巴的模样显得她更加柔弱。 彭鸣本来是没打算进来她家里的,但小三根本不肯罢休,一直吵着闹着,彭鸣只好拉扯开她们两个,把林一罗按回她家里后,又要路杨在走廊里对小三进行说服教育,必须要尽快处理好“扰民”行为。 已经过了10分钟,即便是在室内,也还能听见小三在门外振振有词。 林一罗当然也听得一清二楚。 “警官,我不是来闹的。”门外的小三强调着:“我也不和你兜圈子了,反正人已经死了,你们也不相信她是凶手,我还能怎么办?让她把钱还给我就行了,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啊,付衡欠我的,不就是她欠我的嘛!” 原来是钱。 彭鸣露出了恍然的表情。 他喝了一口热茶,抬眼去打量林一罗的神色。 她此刻显得有些拘谨,为了遮掩,她始终低垂着头。 彭鸣也在这时打量起她的家。 说真的,他觉得这个家的气氛有些诡异。 空旷的客厅,白寥寥的墙壁,偌大的液晶电视,连一盆绿植都没有,干净整洁的仿佛没有多余的人味儿。 彭鸣用余光打量着阳台悬挂着的电动晾衣杆,心里感慨着:噢!这东西可贵死了,我老婆之前说死要买,都够我两个月工资,好不容易买完了她也嫌贵,不舍得晾衣服,整天摆着看。可这家不仅用着这么贵的晾衣杆,挂着的衣服都是名牌,那条格子围巾叫什么来着……什么巴……什么莉的。 彭鸣半天也想不出牌子名字,给自己折磨够呛,移回目光时,才发现林一罗的茶杯和拿给他用的是不同的。 她的要更讲究一些,像是她自己专属的杯子。 这种人在县城里可不多见,算得上是顶层了。 但在看见茶水上漂浮的碧螺春时,彭鸣终于明白这个家为什么会如此冷清。 没有小孩。 这对夫妻没生孩子。 年纪看上去也不小了。彭鸣放下茶杯,他已经喝了干净。 林一罗立刻起身来要帮他续茶,那惯性的动作像是女佣一样利落,可见她平日里都是这样伺候惯了付衡的。 “不用客气了。”彭鸣摆手婉拒,他颔首道:“付太太,现在冷静一些了么?” 林一罗似有一怔,她重新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一手握着茶杯,另一只手捋过垂落在额前的发丝,露出的是方才被挠出血痕的脸颊,她点头道:“我没事,就是事情太突然了,我也没反应过来,还要给你们添麻烦……真是不好意思啊。” “她和付先生的关系,你此前清楚么?” 林一罗猛地抬起眼,摇头道:“他们不是那种关系,我丈夫不是那样的人,一定是她误会了,彭警官,她是想来讹钱!” 彭鸣一蹙眉:“讹钱?”马上又说道:“这么说来,你知道付先生欠了她钱?” “不……”林一罗似在斟酌着用词,“她是我丈夫的高中同学,去年秋天在同学聚会上谈起了投资项目,他们几个人一起试水了一阵子,但没成功,我丈夫也亏本了不少,她却不算完,一直把自己赔钱的事情都算在了我们头上。” “看来,她也不是第一次登门来闹了吧?” 林一罗吞吞吐吐道:“倒是第一次,以前我都没在场,就不知道了……” 这回答很狡猾,想要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但谁又能忍心在这种时刻来指责如此可怜的女人呢? 丈夫不仅有前妻和孩子,死后竟然还无端地冒出了一个小三,林一罗又死撑着面子地来维护着丈夫,真叫彭鸣替她觉得不值。 好在最后,路杨终于把人给劝说离开,“扰民”一事暂时解决,彭鸣也起身和路杨离开。 林一罗送他们到玄关门口时,很无助地问了句:“下次再出现这种事的话,彭警官,我能立刻联系你们来帮助我吗?” 彭鸣说:“你放心,我近期都会关注你这里的动向,她一出现,我也很快就会到场。” 林一罗疲倦的眼睛里这才露出了一丝安心。 等房门关上后,进了电梯,彭鸣问路杨:“用的什么招数把人支走的啊?” “别酸我了,彭队。”路杨无奈道:“那个自称是付衡情人的女人和我交涉的过程中一直咬定林一罗是害死付衡的凶手,我只能答应她调查林一罗,她才肯离开的。” “又没有证据能证明林一罗是凶手,只凭她身为小三的嫉妒心就能答应她调查?” “她也不是空口无凭。”路杨说,“付衡欠她钱的字据她都拍在手机里,没有带原件是怕会被林一罗抢走,她说付衡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抱怨林一罗坑他的钱,这对夫妻好像不是别人口中那样恩爱。” 彭鸣没吭声,唯一能确定的是,付衡生前的完美人设似乎在朝着不可预期的方向开始崩塌。 “彭队。”路杨问出了彭鸣的心声,“难道凶手真的另有其人?” 第6章 他们,她们(四) 第1596章不死不休! 与此同时的燕京郊区公墓。 身穿一身黑色西装、戴着黑色墨镜有万破军的手捧一束白菊的走到了一处夫妻合葬有墓地跟前。 在他身后的跟着十几位同样身穿黑衣有年轻男子的这些人,黄种人也,白种人与黑种人的甚至还,几个棕色人种的每一个看起来都气度不凡。 这其中的平时酷爱一身白衣有白衣虎王陆昊天的也从头到脚都换上了黑色有衣装。 万破军在墓碑前缓缓站定的看着墓碑上有文字与照片的他那黑色有墨镜下面的划出两行泪痕。 他怔了片刻的噗通跪在地上的将墨镜摘掉的两眼通红有哽咽道“爸妈儿子来看你们了!儿子不孝这么多年都没能回来看看你们的还希望你们在天之灵能原谅我” 说完的他俯下身来的在墓碑前连磕了三个响头。 紧接着的他抬起头来的抚摸着墓碑上父母有照片的坚毅无比有说道“爸、妈的儿子这些年人在海外的也做出了些许成绩!儿子成立有万龙殿的现在已经是世界前五有佣兵组织的麾下将士数万的这次儿子回来的不但要为你们报仇的还要抢了那叶家有叶陵山的将你们二位风风光光有迁到那里下葬!我一定要让全燕京、全华夏甚至全世界有人见证叶家为你们有死付出巨大有代价!” 说罢的他擦去眼泪的认真道“爸、妈。还请你们稍等几天的待清明节那天的儿子带着你们的一起杀上叶陵山!” 这时的白衣虎王陆昊天有蓝牙耳机里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有提示音。 听到这个声音的他有眉头瞬间紧紧皱起。 他知道的这个声音的是重大紧急事件发生时才会使用有紧急通知提示音的一般只要这个声音响起的都不是什么好事。 随后的他轻轻转过身的将手机从西装有内袋里掏了出来的低头一看的整个人骇然无比! 信息的是陈忠磊发来有。 他本来是要直接打电话向万破军汇报战况的但万破军有手机在进入陵园之前就已经关机的所以他才将信息发到了陆昊天这里。 在信息中的陈忠磊非常直接有写明战况的内容是“昊天的请代我向殿主禀报我部一千精英一小时前跳伞突袭哈米德部众的在哈米德南翼、北翼山头遭遇埋伏的敌人用大量烈性炸药进行大面积杀伤的我部一千精英现已全军覆没!” 陆昊天诧异至极。 他想不明白的跟随万破军走南闯北、战功无数有陈忠磊的竟然会在叙利亚连遭两场大败! 在万龙殿有历史上的这绝对是破天荒有! 如此一来的万龙殿一天之内战死两千五百余人的差不多等于两个标准有团级建制全军覆没了! 发生这么重大有事情的他第一念头就是赶紧向万破军汇报。 可是再一看的万破军正在祭奠父母的他一下子又,些迟疑起来。 毕竟的万破军不到十岁就被带出国去的二十多年这是第一次回来祭拜双亲的这种时候的他不好上前打扰。 而万破军此时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的冷声说道“,什么事情的尽管说!” 陆昊天,些惊骇的但还是很快镇定下来的上前一步的低声说道“殿主的青目狼王发来战报的他派出去有一千精英在伞降之后遭到了敌方埋伏的已经全军覆没了!” “什么?!”万破军蹭有一下站起身来的回身一把抓住陆昊天有衣领的怒不可遏有质问道“一千个万龙殿精英的主动偷袭那些散兵游勇的竟然也能全军覆没?你是在逗我吗!?” 陆昊天被他抓住脖子、丝毫动弹不得的,些艰难有说道“殿殿主我说有全全是青目狼王发给我有的您您要是不信有话的可以看我有信息” 万破军一把将他有手机抢了过来的低头一看短信内容的整个人便已经陷入了极端有愤怒。 他奋力将陆昊天有手机摔在地上、摔得粉碎的然后咬牙低吼道“昨天刚死了一千五百多人的今天又死了一千人的他陈忠磊是个废物吗?” 陆昊天咳嗽两声的却不敢接话。 万破军表情极度阴冷有说道“这两场败仗的一定会让我们万龙殿名誉扫地!甚至,可能会让我们在世界佣兵组织有排名的一口气跌出10名开外!整个佣兵世界的最近这几十年就没,这么惨烈有牺牲!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随即的他立刻掏出自己有手机的开机之后打开陈忠磊的上来便破口大骂道“你这个饭桶!!!我把这么简单有任务交给你的你就给我办成今天这副模样吗?” 陈忠磊惭愧无比有说道“殿主的请您听我解释” 万破军咬牙质问“打了这么大有败仗的你还,什么好解释有?你对得起万龙殿四大战王有称号吗?” 陈忠磊颓然有说道“殿主我对不起您、对不起万龙殿可是的这次有敌人确实非同一般的他们不但早就已经做好了非常坚固有防御工事的甚至还能够准确有预判我们有每一步战术规划的我们有人随机选了两个伞降地点的结果这两个地点全部都,他们提前埋下有烈性炸药的所以我相信他们肯定在整个基地所,地方都布置了爆点的无论我们有士兵在什么地方降落的都在他们有杀伤范围内” 说到这的陈忠磊悲愤无比有说“殿主的您怎么处罚我的我都接受的哪怕您直接军法处置的把我枪毙了的我都没,怨言” “但是我不得不说的哈米德和他有部众的跟我们之前遇到有反对组织,着极其巨大有诧异的此人有战略眼光和战术安排非常精准的而且极其狠辣” “到现在我们跟他有所,接触的都能看出他是一个极端有实用主义者的他所,有防御工事、所,有战术安排的都只,一个目有的那就是尽一切可能杀伤敌人的绝不给敌人留任何活路” “这种人我们一定要重视起来、认真对待才,可能战胜他的若您枪毙了我的也请您在接下来有战略安排上慎重考虑的千万不要小看了这个家伙” 万破军表情极其阴沉的他沉默片刻的冷声道“接连打了两场史无前例有败仗的单凭这一点的我枪毙你两次都不多!” 说到这的万破军话锋一转的继续道“不过现在不是要你命有时候的而是让你戴罪立功有时候!越是在这个哈米德身上吃了败仗的我们万龙殿越是不能放过他的用不了多长时间的整个佣兵世界都会知道这件事情的然后所,人都会看尽我们有笑话的所以我们必须要把这个哈米德彻底歼灭、把我们丢掉有面子找回来!” 陈忠磊脱口道“殿主现在这个哈米德把他有基地弄有像铁桶一般的我们很难攻有进去的除非用尸体去堆” 万破军咬牙道“不能再盲目有发动进攻了的那样只会带来更大有损伤的我们现在已经承受不起第三场败仗了!” 说着的万破军立刻吩咐道“你现在立刻把你所,有兵力都集结起来的先安抚住大家有情绪的千万不能让这两场失败动摇了军心的我马上从也门和其他地区给你抽调一批兵力的给你凑够一万五千人的给我把这个哈米德围起来!围有像铁桶一样!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 “另外的只要是铁桶里面有活物的出来一个杀一个!哪怕是一次苍蝇敢飞出来的也必须给我干掉!就算他们投降也不要接受!不留任何活口!这次就跟他耗到底、不死不休!” 第7章 良弓藏(一) 1. 23日8点13分。 这个时间的早餐店里仍旧是人满为患,尤其是金龙超市旁只有这么一家“春妮早餐”,林一罗和小朱在门口挤了好一阵子才寻到空位。 店里最出面的是猪肉馅儿的小馄饨,便宜,量也大,小的8元,大的也才12。 林一罗和往常一样,点了份小份儿,葱蒜和香菜都放。 小朱就很讲究了,他不要蒜,连香菜也不要,只准备加辣油。 店员朝后厨喊了声一大一小,大的什么都不要,小的正常吃。接着又回过头,笑眯眯地说了句:“本店今天有活动,情侣转发朋友圈配文好吃不贵可以赠送两碗鸡蛋羹——” 话还没说完,就被小朱打断道:“我们不是情侣。” 店员噢了一声,再不多说,又去迎接下一波顾客。 林一罗掰开一次性筷子,瞥小朱一眼,“发个圈不就能免费吃到鸡蛋羹了吗?你最近手头又不宽裕。” 小朱一脸“不吃嗟来之食”的正气,“那怎么行?我穿着工作服呢,真被这家店误以为我和你是情侣可就麻烦了,我手头就是再不宽裕,也不能为了个鸡蛋羹惹祸上身。” 林一罗的嘴角轻轻地挑起,似有讥笑之意。 这表情落进小朱眼里,令他蹙起眉头,刚想开口,两碗小馄饨被端了上来,热气腾腾的,还把辣油放在了桌案上。 小朱的确饿了,他昨晚上就没吃饭,超市的工资底薪很低,1200,其他都要靠卖货提成,像是这样一碗纯肉馅儿的小馄饨在他看来,都是珍宝。 可转念一想,天底下哪里会有免费的三餐? 他犹豫地隔着热雾看向对面坐着的女人,冷不丁地悄声问道:“不会是出了什么烂事儿吧?” 林一罗已经埋头吃起了小馄饨,很烫,可她觉得吃烫的食物才最过瘾。 “说话啊。”小朱急起来,他压低了声音,生怕被隔壁位置的客人听见,“你突然来找我,肯定事出有因,是不是——和他有关的事情?” 林一罗咽下嘴里的食物,她只回了小朱一句:“先吃饭。” 小朱到底是年轻,总归是沉不住气。他年纪快比林一罗小一轮了,正赶上大三实习期回来老家做兼职,想着能多赚几个钱是几个,偏偏又遇见了林一罗。 “姐。”小朱小心翼翼地看着林一罗,“你是清白的吧?” 林一罗抬起眼。 “警察——”小朱贼眉鼠眼地看了一眼周遭,确信无人在意他们之后,他才继续说:“警察昨天来超市里问了很多人,每个人被问的都不一样,但他们也都问你和他的感情是不是好的。” 林一罗哦了声,不以为然地安慰小朱道:“你不用这么担心,不会怀疑到你头上的。” “可我——”话到这里,小朱像是不敢多说。他挣扎半天,只能愤恨地长叹一声,发现碗里的馄饨有些坨了,便心疼地拿起勺子开始吃起来。 两个人接下来都没有开口,吃饭的过程很沉默,直到林一罗吃光了碗里的食物,她才打开自己的手包,拿出了一枚车钥匙。 小朱一眼就认出了那车钥匙的牌子,他猛地抬起头,问林一罗:“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放在你那里更安全。”林一罗的语气不容置疑,仿佛她早就已经计划好了这一切,“谁也不会去猜疑你——你觉得呢?” 2. 正如林一罗所言,小朱这个人看上去实在无糟点。 他高高瘦瘦的,身上没有一丁点多余的脂肪,像杂草一样胡乱丛生的厚实头发,还有那清澈纯净的眼神,怎么看都只是个还没经过社会毒打的男大学生。 林一罗是在半年前与他重逢的,他那会儿刚回到县城实习,还不是做超市点货员的工作,而是帮着南台小区的保安在各个单元里楼巡逻。 那天刚巧是16号楼的7楼住户家里被楼上漏水了,小朱帮着排查,首先排查的就是8楼的林一罗家。 付衡当时在市里开会,家里只有林一罗一个人在,小朱按响门铃后,自报是小区保安人员,林一罗从室内电子显示器上看到对方穿着保安制服,这才打开了房门。 第一眼,她没有认出他。 毕竟儿时的记忆相对模糊,成年后的大家都各奔四方,谁会想到能在此重逢? 是小朱在检查水管时听见林一罗订的外卖到了,外卖员询问她是不是“林一罗女士”时,小朱愣了愣神,他回过头打量了她一会儿,在她也看向他的时候,他试探着问了她的名字。 二人是从那一刻才彼此相认。 “唉,我那天真不该和你搭话的。”小朱总是会为此懊恼、后悔,“要是装作不认识你,一切也就和我无关了。” 话虽如此,林一罗总是会以一句“我们两个从前对你可不薄,尤其,是她”而让小朱哑口无言。 到了这会儿,看着搁置在自己面前的车钥匙,小朱犹豫了许久,他试图拒绝,对林一罗说:“你别害我。” 林一罗面不改色,“这本来就是你拿给我的。” 小朱急了,“是你让我帮你做的!我、我是听你安排才拿了这个!” “你是我的什么人,我又是你的什么人,你为什么要听我的安排?”林一罗这话竟显露出蛮不讲理之意。 偏生在这个时候,金龙超市的两名店员也走进了早餐店,他们看见了小朱,一边打招呼一边走过来。 小朱生怕他们发现蛛丝马迹,赶忙抓过桌子上的车钥匙塞进了自己的制服口袋里。 “我说在店里怎么没看见你呢,原来是早就跑这来吃早餐了啊!”店员们说完这话,才看见小朱对面的林一罗,毕竟不熟,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只送上个客客气气的笑脸。 林一罗恰时起身,她非常和善地做出“请”的手势,示意两名店员坐在自己这桌,“我吃完了,你们是同事,坐一桌吃吧。”接着又对小朱道:“我去结账了,你慢慢吃。” 第8章 良弓藏(二) 小朱和同事目送林一罗去了收银台,见她扫码离开后,有同事问小朱:“是不是就是她啊?昨天死了老公的,那个住16号楼的?” 小朱点点头,不知所措地低下头,只能盯着自己碗里坨成一整块的馄饨。 “你俩咋认识的?她之前也老来超市找你。” 小朱皱皱眉,用来搪塞众人的借口是一致的,“她来超市买东西,要我给送,她给我跑腿费,我不是缺钱嘛,她和很多人一样,都想帮帮我。” 同事们倒是知道小朱急着赚钱,念叨着几句别太拼了大学生,年纪轻轻的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之后就急着点餐吃饭,再没人去在意林一罗和小朱之间的微妙了。 3. 走出春妮早餐店的林一罗并没有回家。 她来到公交站,很快就等到了5路车,走上去投币后,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抬头看了眼贴在车窗上方的站点信息,到达付衡的单位还需要6站。 烟草公司并不会因为一个员工的死而停摆,哪怕对方是部门副主任。 当彭鸣和路杨来到烟草公司的大门时,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打卡上班,即便看到两位穿着警服的男女出现,谁也没有表现出诧异的神情。 路杨小声说了句:“烟草公司的工资高,但人情可挺冷漠啊。” 彭鸣面不改色地走在前头,低声道:“咱们是来查案的,不必在意无关的琐事。” “可这地方怎么连个电梯都没有?这么大一个公司,是咱们县城内唯一一个高收入的企业了,怎么也得投资建设一下内部环境啊。” 正说着,两个人已经爬到了4楼,有位身材高挑的女士已经站在缓步台上等候了。 她衣着得体,装扮不俗。蓬松的卷发散落在胸前,眉毛是纹的,有些过时的柳叶眉,鼻子也垫过了似的,精致得离奇,红唇左上角一颗小小的痣,倒显得有三分风情、七分温婉。 “两位一定是彭鸣彭警官与小路吧?”她依次握过两人的手,并微笑着侧身带路道:“周经理等候多时了,这边请。” 路杨凑近彭鸣,不满地嘟囔着:“她喊你就是彭警官,到我这就成了小路了,真够势利的。” 彭鸣嘘她一声,跟着女人走进了挂有“经理室”牌子的办公室。 刚一进门,身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子便从真皮椅上站起身,非常热情地握住彭鸣的手,表示自己实在是抽不开身,不能去警局里做笔录,反而是要两位登门来取证,实在是惭愧。 “周经理言重了,本来也应该是我们来你这调查案情。”彭鸣落座后,继续说,“昨天您在市里不方便赶回,今天能有时间就最好不过,大家都希望尽快结案。” 周广志叹一声,说了句是啊,然后坐回到了椅子上。他熟练地一抬手,吩咐站在门口的女人说:“徐主任,倒两杯茶。” 女人立刻笑盈盈地去取备好的茶水,周广志指了指她背影说:“我女主管,姓徐。” 他的语气颇为炫耀似的,就好像觉得自己有这样漂亮的女主管是件得意事。 可彭鸣全然不在乎这些,他关注的只有案情,便开门见山地问道:“周经理,关于被害人付衡的事情,想必你也听闻了一些,我有必须要了解的细节——谢诚是否曾在竞选主任一职失败后曾扬言要杀了付衡?” 这问题实属直接,周广志的神色明显变了变,他战术性地端起茶水喝了一口,随后才说:“还有这事吗?我倒是没听说。” 路杨虽然年轻,却也十分敏锐,她察觉到周广志是想把责任推脱得一干二净,便开口道:“周经理,我们在来之前已经调查过您公司里的个别工作人员了,他们的扣紧很一致,都表明谢诚曾经说过那句话。” 周广志笑了笑,那笑意显露出几分油滑,“真要是说过,那也一定是气话,他们都是年轻人嘛,又都上进,有竞争失败的情况很正常,但谁也不可能会为了这种小事就闹出人命,你们说对不对?” 彭鸣反问道:“看来周经理是从个人角度出发的了,您似乎相信谢诚是清白的。” 周广志立刻摆手道:“彭警官,我没有任何意思,发生这种事对我公司的影响已经很大了,县城就这么一丁点儿地盘的地方,这事儿很倒霉了。” “案子还在调查,我们是需要周经理来配合我们提供线索,这样才能尽快结案。”彭鸣用标准的官方说法继续道:“而您是单位的负责人,假设付衡和谢诚之间真有矛盾的话,您肯定也会知道个一二吧?” “不知道啊,我对整件事都毫不知情,我才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真是害苦我了。”周广志无奈地哀叹一声。 “难道他们两个就没有在竞选之前和你透露过什么吗?” “彭警官,你也是领导层的,肯定也明白管理级别不好做,名额有限,资源就这么多,现在都怕出事,我肯定也是主张公平竞争的,谁和我透露什么我都不会答应。” 彭鸣立刻追踪道:“是谁和你透露过?” 周广志犹豫了片刻,这次说道:“其实,是付衡。” 彭鸣蹙起眉头,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周广志说道:“他很看重这次的升职,毕竟也是到了分水岭的年纪,30出头,都想再进一步,他在民主考核之前曾经来和我商量过选票的事,想让我帮忙做做工作。” “既然如此,付衡的选票结果并非完全透明?” “不,他的确是被民意选中的。”周广志正色道:“他本来就是副主任,平时也团结同事,在单位的人缘、口碑都好,谢诚酗酒成性,家庭也不够幸福,和付衡是比不了的,群众的眼睛那么雪亮,这些都是考核的因素之一。” “付衡的口碑好……”彭鸣双手环胸,不得不说出:“那么,李虹这个人,您有印象吗?” 周广志摩挲着下巴,“是在我后勤部门工作的,徐主任负责那边。” 第9章 良弓藏(三) “关于李虹,您了解多少?” “员工的事情我很少多嘴去问,但出于我是她的上级,多多少少还是要关心她的生活情况。”周广志说:“我只清楚她前些年离婚了,那之后工作状态一直不太好,我为了照顾她,才把她调去后勤,工作量相对少一些。” 彭鸣问:“那她平时和单位同事的关系怎么样?” “她这个人性格有些特别,人长得漂亮,傲了些,自己家条件也挺好的,不合群,没听说谁和她关系特别好。”周广志有些困惑地皱起眉,“怎么突然问起她来了?她和付衡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彭鸣解释道:“昨天晚上,她曾到付衡的妻子家中闹事,声称自己是付衡的情人,而付衡欠了她不少钱——”说到这,他看向路杨。 路杨接话说:“通过我的询问,她表明付衡欠了她足有三十万。” 周广志一头雾水,“这么多?”很快又觉得不可信,“不太可能吧,以付衡的家庭背景,他没必要和李虹借钱,就算借,也绝对是事出有因,虽说付衡现在意外死了,但也不至于会拖欠她钱不还,这其中有一定有什么误会。” 看得出周广志是非常相信付衡人品的,他口中的付衡确实是个优秀的属下,不管是从谢诚还是李虹做突破口,都不能撼动付衡在周广志眼中的人设,更别说让他提供出负面的线索了。 彭鸣忖度着他的态度,很快便提出:“我们能去付衡的办公室看一看吗?” “当然可以。”周广志立刻拿起座机,他按了内线,喊来了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交代他道:“你带这两位警官去付主任的办公室。” 那个年轻人有些愕然地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行动。 周广志有些不高兴地皱眉道:“怎么的?有什么问题?” 年轻人赶忙摇头,笑道:“没什么,经理,就是觉得今天挺巧。” “巧什么巧?” “刚才已经有人来去过付主任的办公室了。”年轻人说,“她特意来给付主任收拾遗物。” 彭鸣迅速站起身来,“刚才来的人是谁?” “付主任的爱人。”接着又困惑地看向周广志,“经理,不是你让我给她开门的么?我听见她给你打电话了啊。” 周广志又愤怒又茫然地站起身来,他斥责年轻人胡说,转头又对彭鸣义正言辞道:“彭警官,咱们一直都在这办公室的,你也看见了,根本没人给我打电话,我可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年轻人不懂周广志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他以为是自己说错话了,整个人显得非常无措。 彭鸣不再与周广志多说,只是同那个年轻人道:“先带我们过去吧。” 年轻人连连应声,推门出去,打头在前。 4. “她整理东西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了,因为我和付主任是一个部门的,但办公室不在一起,我在隔壁,他的钥匙放在我这里一把了,周经理在付主任出事后也交代过我,要是需要打开他办公室的话,我就要负责这件事。”年轻人挠了挠头,“我的确听见她给周经理打了电话,不然我也不可能会给她开门的。” 彭鸣走进办公室,他观察着室内的布置,一张红木办公桌上摆放着一体机电脑,椅子是普通的旋转椅,还是很低调的布艺款,连真皮的都没选用。 再看向墙壁上挂着的骏马图,图上配着“天道酬勤”的楷书,彭鸣凑近去查看印章,他听见身后的年轻人说道:“是咱们县内最有名的书法协会会长写的字,王宝森老师。” 彭鸣闻言,有些惊讶地转过头,“那位王老师轻易不写字送人的,我托人要了好久都没如愿。” “付主任的人脉好多呢,咱们单位也就他一个人拥有王宝森的字画。”年轻人说这话的语气,颇有些得意,可很快又感到遗憾道:“可惜了,他那么优秀的一个人……” 彭鸣又看了一眼面前悬挂的字画,稍微动了动,想要查看画的后面,但钉枪刺得深,字画很牢固,彭鸣只能作罢。、 路杨则是发现办公桌上的相框照片被取走了,她同那个年轻人示意道:“林女士带走的只有相框里的照片吗?” 年轻人回忆道:“她带走的不多,只说是比较重要的遗物,除了照片,还有付主任抽屉里的笔记本,再就是他放在档案盒里的荣誉证书。” 彭鸣的确发现柜子里少了一个档案盒,其他标签2021、2022和2023年的盒子都在,他问道:“她只带走了2024年的档案盒?” “对,因为付主任今年得了很多荣誉证书,她说要带回去做个念想。” “她还说什么了?” “再没什么特别的了,我看她的状态也不是很好,就没敢多问。”年轻人在这时斗胆问彭鸣道:“警察大哥,不会真的是谢诚杀的人吧?” 彭鸣回道:“案子还在调查中,谢诚是目前最大的嫌疑人。” 年轻人却蹙眉道:“可是谢诚的老婆好像刚怀二胎,他怎么可能会在这种时候杀人呢?” 彭鸣一怔,追问道:“二胎?” “对,上个星期听谢诚说的,但前三个月不稳,他不让我往出说,也是闲聊时说漏嘴的,他还说他老婆嫌他工资低不肯生呢,但他一直想要个儿子,万一这胎是呢,他每天都很积极上进了,和之前的状态完全两个样儿。” 这一番话令彭鸣陷入了沉默,他眉头越发皱紧,接着,要路杨拍照了付衡的办公室,然后便告别了烟草公司决定离开。 听说他们要走了,周广志还特意从楼上下来送人,发现他们是开着警车来的,就要门卫把两箱土特产往后备箱里搬。 “就是个小小心意,不足挂齿,辛苦两位警官跑一趟,往后还得麻烦两位呢!”周广志满脸堆笑,极尽谄媚。 彭鸣并不与他撕扯,但也没有道谢,在把警车开出烟草公司后,他从后视镜里看到周广志离开了,才下车把后备箱的两箱土特产搬下来,敲了敲门卫的窗户,放在了门卫的门前后,才重新上车。 发动车子后,路杨同彭鸣说了句:“这个周广志给人的感觉太油滑了,谁也不打算得罪,他嘴里压根听不到真话。” “商人嘛,又是他的属下之间出了问题,他当然怕给自己惹麻烦。”彭鸣的手指敲了几下方向盘,他沉默了几秒,对路杨说:“你现在联系林一罗。” 路杨立刻拿出手机,问道:“彭队,是让她去警局还是?” 彭鸣犹豫一下,忽然问:“现在几点了?” “10点45。” “那就找个吃饭的地方吧,正好一起吃个午饭。” 路杨有点摸不准彭鸣的意思,可她的优点是不多嘴,选了一家有包厢的饭馆后,她联系了林一罗。 5. 不巧的是,店员负责的预订出现了乌龙,彭鸣常去的那家面馆的唯一一家包厢已经订出去了,等他和路杨到了之后才发现只有散台可坐。 店员很是愧疚地致歉,还说要额外赠送小食来做弥补。 路杨倒是觉得散台也无所谓,但林一罗等会儿来了的话,散台会不方便谈话。 正杵在门口时,林一罗已经推门进来了,她进两个人都站在收银台前,自然有些困惑。 而彭鸣和路杨下午还要回去警局上班,没有过多时间耽搁,就选了一个角落里的散台位置,并征求林一罗的同意。 “我都可以的,听二位的。”林一罗的脸上总是挂着得体的笑容。 彭鸣就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林一罗循着他所示意的散台位置走去,路杨跟在她身后,三个人先后坐定,店员拿着菜单来点餐。 “他们家的羊杂面是招牌。”彭鸣推荐,但又很注重细节地问林一罗:“但女同志可能不喜欢羊肉的膻味儿吧?” 林一罗慢条斯理地回道:“我没什么忌口的食物,也从没觉得羊肉有异味儿,大家能吃的,我都能吃。” 这话听着很有意思,路杨觉得她在不动声色地反击彭鸣的“性别歧视”。 实际上,彭鸣并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觉得像林一罗这样讲究的女性不会对羊杂面感兴趣,毕竟,她戴着的手表是蓝气球,围巾是Gucci,羊绒大衣的牌子他没看见,但也应该价格不菲。 当他解释了自己的这种看法后,林一罗微笑道:“彭警官这么有品味,说明你也是个讲究人,既然讲究人都能吃羊杂面,我更是不会搞特殊了。” 于是,3碗羊杂面打底,彭鸣追加了一盘牛肉火勺,还有一盘凉拌小海兔。 等待的过程中,彭鸣也没有兜圈子,他巧妙地说起了自己邀请林一罗吃午餐的原因,“其实,我和路杨今天去了烟草公司,听说你是在我们之前去过的,离开的时间也都差前差后,我想,你肯定也还没吃午饭。” “多谢两位警官请我吃午饭。”林一罗全然不去提自己去过烟草公司的事情,“我这两天几乎没好好吃过一顿饭,能有你们两位陪着我,我这顿一定能多吃些。”她的神色显露出几分落寞,眼角的憔悴也是用粉底厚厚地盖住的,她时不时地会用手掌遮掩口鼻来打哈欠。 彭鸣将一次性餐具打开后,先递给了林一罗,并问道:“听说付衡在单位里获得了许多荣誉证书吧?” 林一罗点点头,苦笑道:“都是一些身外之物,生带不来死带不走的,我宁愿他平庸无为,总好过被人嫉妒。” 彭鸣没有做声,路杨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心里暗道:林一罗这话好像在催促彭队结案似的。 毕竟嫌疑人已经确定是谢诚,彭鸣却还在寻找着更有力的线索来证明谢诚就是真凶,这个过程对于林一罗来说必定是极其漫长的。 短短一天一晚,如同一千零一夜。 羊杂面在这时被端了上来,浓重的羊膻气瞬间包裹住了林一罗,她微微蹙起眉头,视线落在面汤里漂浮起的羊油和羊血上。 彭鸣瞥她一眼,他没立刻去吃面,太烫了,而是同林一罗商量道:“关于你带走的他的档案,能让我查看么?” 林一罗缓缓地抬起眼,看向彭鸣。 “我没有别的意思。”彭鸣的语调很平和,“你身为被害人的家属,带走他的遗物是很正常的,警方没有干涉的权利,只不过,其中有一些线索只有警方才能够明晰。” “就只是一些个人荣誉证书和个人资料。”林一罗说,“但如果你需要的话,我随时都可以拿给你。” “方便的话,吃完午饭可以吗?” 林一罗点点头,表示没问题,又歉意道:“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这些对你们这样重要,我只想着自己了,而且我之所以这样急迫地去拿回他的遗物,是担心会被销毁——”说到这,她忽然噤声,迅速低下头去,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其实彭鸣已经感觉到林一罗在有意无意地将自己带进她的棋盘上,彭鸣只是不懂——她这么做,究竟有何目的? “你为什么觉得他的档案会被销毁?”彭鸣认为,林一罗就是在等他问出这句话。 林一罗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她像是有难言之隐,忽然间惶恐地看向身后的玻璃窗。 彭鸣和路杨也随她的视线一并看去。 窗外并没有特别的光景,都是一些裹着羽绒服的行色匆匆之人。 林一罗转回头的时候,脸色仍旧十分难看,她的紧张不像是演的,彭鸣能看到她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迹。 “付衡其实……他其实这次的竞选失败了。”林一罗的声音压得很低,她鼓足了勇气告诉彭鸣:“我之所以拿回他的档案,就是为了替他继续隐瞒这件事。” “你的意思是,付衡在民意选举上动了手脚?” “不,不是他。”林一罗试图解释,“付衡是个很好的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被迫的,他只是一个……身不由己的人。” 彭鸣似乎隐约地明白了什么,他试探性地问了句:“能请你仔细地和我说一说么?” 林一罗没有正面回应,她垂下眼,望着面前的羊杂面,只说了句:“面要凉了,吃饭吧。” 第10章 良弓藏(四) 6. 在林一罗的描述里,付衡是个近乎完美的男人。 他年轻,英俊,有学识,有文化,对待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见解。 从学生时代起,他一直担任着领导者的角色,高考时期的数学成绩是县内第一,名副其实的单科状元。到了大学里,他的样貌和品行更是令他如鱼得水,一直到大四都连任学生会主席的头衔,但凡是与他有过交集的人都会赞不绝口,他最大的缺点—— “可能就是他的家庭了。” 这会儿已经结束了午饭,彭鸣和路杨又来到了林一罗的家里。 比起上一次的空旷,彭鸣发现林一罗事先点了香薰,再加上空调没关,客厅里暖洋洋的,令他觉得有了些活人的气味儿。 她好像早就料到他们会出现了。 这个念头在彭鸣的脑子里一闪而过,他听见林一罗喊自己“彭警官”,便赶忙抬头回应她的视线。 她已经将付衡的档案盒拿了过来,盒子里装着的荣誉证书和个人资料表很多,其中就有竞选考核的民意选票空表。 彭鸣拿在手上,看见表格上面只打着日期,是付衡出事前的3天。 “也就是说,在20号当天就已经出了选票结果。”彭鸣喃喃自语。 路杨发现空表有三张,中间还夹着许多2寸证件照,底色不同,白的、蓝的红的都有,但红的所剩不多,只有一张,她说:“看来选20号当天,付衡的照片就已经贴在了选票结果表格上,拿走的红底子的。” “公示期一般是一周。”彭鸣发现了端倪,“还未公示就已经填写这种任免表格,连照片都上交了,这的确是不合规矩。” “我刚才说过了,付衡也是迫不得已。”林一罗在这时叹气道,“他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会有人不高兴。” “谁?” “我公公。”林一罗连说起这个称谓,都显露出了惧色。 7. 付大山这样的人物会做出何等勾当,彭鸣其实也是能猜出三分。 但像是能控制单位内部选举这种事,尤其是民意,多少还是有些困难的。 彭鸣斟酌着林一罗的话语,又想到她刚才说过付衡“唯一的缺点”,问道:“在你看来,付衡的人生是被控制的吗?” “是操控。”林一罗轻声纠正,她的眼里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语速极为缓慢,尽管细声细语,听上去却如窗外天寒地冻似的凛冽,“对于机器、物件和一些仪器来说,操控更为合适,因为不带有感情,只是为了完成个人的欲望与目的,是为了突出强权和自我意志。” “但付衡是付大山唯一的儿子啊。”彭鸣竟觉得有些不可理喻,他失笑道:“怎么会像你说的这样残酷?” “血缘未必是挡箭牌。” 彭鸣放下手中的表格,“我也有女儿,我很清楚父亲对孩子的爱,等你有孩子的话就会清楚的。” 林一罗反问道:“彭警官的意思是,我没有孩子,就不懂人情了吗?” 彭鸣可没有这个意思,他觉得话题有些聊远了,不能被林一罗牵着鼻子走,试图回到正轨时,路杨忽然发现了档案盒里的照片。 “这照片上的男孩是你们的亲属吗?”路杨将照片抽出来,示意林一罗指认。 彭鸣也凑过去看,照片上只有男孩一个人,穿着运动短袖,球服号是13,他怀里捧着篮球,笑得格外开心,看上去大概7、8岁。 “是付衡的外甥。”林一罗顺势将那张照片接过来,她垂眼望着男孩的面容沉声道:“付衡很喜欢他,这是今年夏天时他亲自拍的照片,我想他会希望我把这张照片烧去给他的。” 彭鸣从林一罗的语气里察觉到了一丝无奈和嫉妒,就好像付衡对外甥的重视引起了她的不满。 待路杨将档案里的一些个人资料部分拍下来后,二人起身离开。 临走时交代林一罗保持讯息畅通,等进了电梯,彭鸣对路杨说:“先去档案局,我要查看一下付衡的履历。” 出了小区,二人刚要上车,有几个小男孩结伴从彭鸣面前跑过,他们嬉笑疯闹,险些撞在彭鸣身上。 彭鸣盯着那几个男孩的背影出神,路杨喊他一声,他却没有理会。 直到看着其中一个男孩走进了小区对面的茶室,他才皱起了眉头。 “茶韵”。 彭鸣向前走了一步,他打量着茶室的牌子,很快就放下上车的念头,大步流星地朝着那茶室走去。 “彭队!”路杨连声喊着,她好不容易追赶上去,还没等发问,就见茶室的大门刚好打开,老板娘李美辰正捧着一盆茶渣子,她撞上彭鸣的视线,神色略显错愕。 男孩则是从她身后探出头来,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望着彭鸣。 8. 茶室里,一杯清茶被搁置在彭鸣的面前,他抬手拒绝道:“谢谢,但我不是来喝茶的——”他看一眼那个坐在角落里做功课的男孩,再转眼望着面前的李美辰问道:“那孩子是你的什么人?” 李美辰回答道:“他是我儿子。” 彭鸣蹙眉道:“那么,他和付衡是什么关系?” 李美辰有些错愕地眨了几下眼睛,实话实说道:“付衡和我前夫有些远亲,他总说我儿子是他外甥,但实际上根本没什么血缘关系。” “你在上次做笔录的时候为什么没有说明这件事?” 李美辰很无辜地说:“你们也没有人问我啊,这种事也要回答?这是私人生活,我儿子和他的死又没关系!” 她的声音有些大,引起了孩子的注意。 李美辰立刻转头安抚他一句:“没事,你做你的作业,别偷听大人谈话。” 男孩乖顺地低下头去。 李美辰重新回过脸,她像是不明白彭鸣和路杨来到茶室的意图,“两位就是来问这件事的吗?” “李女士,如果真如你所说的那样——付衡这孩子没有血缘关系,他是不会把孩子的照片珍藏这的。”彭鸣认定李美辰没有说实话,“不要试图蒙混警方,你要把自己知情的一切都如实道明。” 第11章 良弓藏(五) 李美辰看了看彭鸣,又看了看路杨,她觉得这两个人是联合起来咄咄逼人的,立即就委屈起来,但又不想被自己儿子听见这边的谈话,她忽然转头命令儿子说:“去里屋写作业,把门关上写!” 男孩一脸茫然,但也不敢耽搁,迅速收拾好了作业本朝里面的房间跑去。 只听“咔嚓”一声响,李美辰探头看了一眼,确定房间锁好之后,她才重新面向彭鸣和路杨抱怨起来:“我就是一个开茶室的,本本分分做我自己的生意,有什么是需要蒙混你们警方的?再说了,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们了,别的事情是我认为没必要说的,我也有我自己的隐私!” 彭鸣指出道:“你隐瞒了自己和付衡之间的远亲关系——” “那是我前夫和他有远亲关系,关我什么事?”李美辰的个头较小,样貌温柔,但发起火来也不是好惹的,她有理有据地推脱道:“如果不是因为付衡死了,你们也就不会调查到我的茶室,我更不必和你们交代我离婚的事情,又不是什么光彩的,我需要主动和你们汇报吗?” 彭鸣沉默地凝视着李美辰。 她将双手环在胸前,与第一次相见时的温和态度相比,这一次才仿佛是她的真实性情,“彭警官,我就是个做小本买卖的,你与其盯着我,还不如去调查付衡的老爸呢,他只手遮天,可比我这种人物厉害多了。” 路杨有些不满她的语气,忽地站起身来,“李女士,我们是来调查案子的,还请你端正态度来配合。” “我已经尽我所能地配合你们了。”李美辰扬起下颚,“是你们今天盯上我儿子找上门,也不知道是在哪里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就算我儿子真的是付衡的外甥又怎样呢,和付衡被杀死有关联吗?” 路杨被怼得哑口无言,她只觉得面前这个小个子女人像极了蛮不讲理的泼妇,根本没道理可言。 彭鸣也在这时站起身,他对李美辰颔首道:“你说得对,李女士,是我们冒犯了,不好意思打扰了你的生意。”说罢,他对路杨使了个眼色,示意离开。 路杨愤愤地看了一眼李美辰,在她理直气壮的注视下,路杨随着彭鸣走出了茶室。 一出了门,路杨便抱怨起李美辰的态度嚣张,竟敢这样对待执法办案的警察。 彭鸣却说:“其实,我早就猜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而且你不觉得整件事都显得很刻意么?” 路杨听不懂彭鸣的话。 “我们才刚刚从林一罗那里看到孩子的照片,这孩子就出现在了我们的视线里,而李美辰表现出的情绪激动像是早就料到我们会出现。”彭鸣觉得事情很混乱,他虽然能察觉到这种变化,却捋不清棋局的走向,心烦意乱间,他掏出了烟盒,几次打火,火苗都因瑟瑟寒风而落。 他只好站定,拢起手掌护住火苗。 这一次,星火才点燃了香烟。 北方的冬季寒冷、干涩,站在室外超过1分钟,都觉得鼻孔里的毛细血管要被冻裂了。 彭鸣这会儿能感觉到自己的鼻腔里有淡淡的血腥气,他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向自己夹着香烟的手指,已经冻得发红。 “上车吧,彭队。”路杨也冷得缩起了肩头,“不是要去档案局嘛。” 彭鸣站着没动,路杨回头看向他。 “我记得,李美辰的前夫是个司机?”彭鸣眯起眼。 路杨冻得说话的语速都变快了,“是啊,前天在警局里做笔录的时候,咱们问婚姻情况时她说过自己的前夫是个司机。” 彭鸣这才缓缓地抬起脚,他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先去打开空调,接着改变了计划。 “先去罐头厂。” 路杨困惑地看着他:“哪个罐头厂?” “红河镇的那个。”彭鸣嘴里叼着烟,含糊不清地说道:“她说过,她前夫目前是在那里的罐头厂做司机。” 9. 当门铃声第三次响起的时候,林一罗打开了房门。 出现在门外的是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的女子。 林一罗依靠在门旁,她双手环在胸前,眼神轻蔑地打量了一番李美辰,嗤笑道:“你这身行头是做什么,做特工?” 李美辰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口罩下面的声音显得支吾不清:“你一眼就能认出我?” “认不出才怪。”林一罗侧过身,示意她进来。 李美辰一进屋就摘掉了帽子和口罩,她一边脱下外套,一边迫不及待地告诉林一罗:“他们刚刚才从我茶室离开,那个姓彭的警官一进来就盯着航航看,他真的像你说的那样,特别敏锐。” 林一罗不急着回复她,只是走进厨房,拿起玻璃水壶倒一杯热水。 李美辰紧紧地跟在她身后,如同表忠心一般地说道:“我都是按照你告诉我的去做的,包括让航航特意中午回来茶室这件事,要不然,他中午是可以在学校教室里午睡的。” 林一罗仰头喝下半杯热水,剩下的半杯在手里晃了晃,转手递给了李美辰。 李美辰全然不介意那是她喝剩的水,立马接了过来,还迅速喝了一口,并对林一罗露出了感激的笑容。 林一罗望着她的眼神充满了轻蔑,她绕着李美辰审视一番,冷漠地问道:“你这话说得真有趣,好像为了我而牺牲了你儿子的午睡是件要让我感谢你的事。” 李美辰讪笑道:“我怎么会有那个意思呢?小孩子嘛,就算一天不睡也不要紧,他身体又那么好,我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心疼他的。” 林一罗不在意她是否违心,站定在她面前后,居高临下地盯着她道:“你这几天不要去见你前夫。” 李美辰困惑的“嗯?”了一声。 林一罗不是在和她商量,而是在警告她:“不要妄想破坏棋局,不要插手我决定好的事情,更不要动你的恻隐之心,你救不了他,他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 李美辰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但她很快就展露笑颜,向林一罗保证道:“你放心,我是站在你这边的,你要我怎样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