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冬时》 第1章 罗生门(一) 1. “嘟——嘟——您好,你所拨打的电话目前无人接听,请稍后……” 空旷的客厅里,站在沙发前的林一罗再一次挂断了电话,她看了眼手机上拨出去的红色未接,从昨天晚上开始,到今早已经是56通了。 身后的餐桌旁传来了恶狠狠的质问声:“你去单位找过付衡了没有?一个大活人,总不能凭空消失了吧?” 发话的人是她的公公,付大山。 林一罗转头看向他,神色显露出无奈和歉意:“爸,我昨晚就去过他的单位了,门卫说他一下班就走了,而且昨天是他生日不可能加班的。” 付大山心烦意乱地抹了一把额前垂落的发丝,另一只手则是不耐地敲打着玉石桌面,一边抖腿,一边骂道:“你连老公的去向都不清楚,怎么做人家老婆的?” “该找的地方我都找了。”林一罗的语气很无助。 “哼,要不是我今天来了,我看你还想把付衡失踪的事情瞒着我。”付大山说罢就站起身,从酒红色的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很快就拨通了:“喂?公安局吗?对,我要报警,我儿子付衡失踪了,从昨晚上就联系不上……” 林一罗静默地听着付大山的报警内容,她握紧了手机,余光瞥向悬挂在客厅里的婚纱照上,付衡的眼睛好像在审视般地凝望着她。 林一罗别开脸去,眼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阴霾。 当天中午11点43分。 县城交通岗中心的十字路口前,红灯闪烁在54、53、52秒…… 行人在车前的斑马线前不疾不徐地走过,坐在雅阁驾驶座上的男子推了推眼镜,忽然听见电话铃声在这时响起来。 声音很小,是华为系统的默认铃声。 可他拿过手机却发现不是自己的手机在响,他困惑不已,正纳闷着,来电再次响了起来。 “喂,老婆啊。”他接通电话,发现绿灯亮了,一边用耳朵和肩膀夹着手机,一边打转向灯朝右侧转去,“刚才是你给我打电话吗?不,我是说刚才。什么?你没打过?好吧,我一会儿就到了,你在饭店等我。” 挂断电话,他觉得奇怪地去找未接来电,没有显示未接电话。 “什么东西。”他皱着眉头嘟囔着,以为是自己电话坏了,随手扔去了副驾驶的蛋糕盒子旁。 可还没开出一段路,车尾后头突然传来奇异的声响,他一时迟疑,踩住了刹车,“砰——”,后头的车和他的车追尾了。 男子透过后视镜看到后面的车主气急败坏地走了下来,他慌忙之中挂好挡,也赶快打开车门走下去。 “你怎么开车的啊你?突然停车也不打转向不打双闪的,这条路本来就不限速,你故意的吧你!” 他局促地走向车主,心想着要先道歉,但也担心自己的车有没有损伤,赶忙绕到后头去查看,竟发现自己的后备箱开了。 其他车辆被堵住了都无法前进,好多人骂骂咧咧地凑上来围观,追尾车主还在不停地指责,他还在检查自己的后车盖为什么会开。 只记得他今天根本就没碰过后备箱,正百思不得其解,人群中忽然有位女性叫道:“那后备箱里好像有只手!” 手?哪里来的什么手? 他没听明白,便看见交警已经介入了。 交警询问了追尾车主一番情况,大抵明白了是怎么造成交通事故的,但那追尾车主忽然变了脸色,有点害怕地望着他,压低声音同交警说:“他那车的后车盖一直没关严,我要不是想打量他后备箱里装的什么,也未必会撞上他的车……” 交警闻言,警惕地看向他,一手已经握上了腰间的警棍,走上前来质问道:“后备箱里装的什么?” 他无辜地摇头:“什么也没有啊,都是我自己的一些东西,雨伞,毯子,还有我女儿的几个娃娃。” “掀起来。”交警示意后备箱的车盖。 他一时之间不知所措,人群中竟发出一声尖叫:“是人!” 大家因此而开始乱了阵脚,本来在看热闹的年轻妈妈立即护住自己怀里的孩子,还有几对情侣满脸惊慌地向后退去,剩下追尾车主也不安地停在原地。男子循望着眼前的一切,竟发现自己被当作了一个恐怖的存在。 交警喊来了隔了一条街的同伴,二人推开他,还要鼓足勇气一般打开了他车子的后备箱。 赫然呈现在众人眼中的是,竟是一具蜷缩着的男尸! 男子在唏嘘的呼声中望着自己后备箱里的尸体,这时,尸体手中攥着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是和男子一样的来电铃声。 显示名字是“老婆一罗”。 2. 雅阁后备箱里发现男尸的消息很快就在县城里炸开了。 当时的在场群众很多,还有人录了视频发布在网上,朋友圈、短视频等社交软件上众说纷纭,才不过2个小时的光景,县内公安局也忙得不可开交。 死者付衡,29岁,县内烟草公司副经理,在单位工作7年,每年年底都会获得优秀干部的名誉,年轻有为,品行端正,下乡帮扶任务也永远冲锋在前。 谁能想到这样荣获“最美好人”、拥有大好前程的壮年男子会死在狭窄的后备箱中呢? 他的死因是窒息,脖颈上的勒痕明显,麻绳甚至已经嵌入了皮肤里。在发现他尸体的4个小时之前,他父亲就已经向公安局报案他失踪一事。 雅阁车主名叫谢诚,是付衡的同事,更是头号嫌疑人。 下午1点40分,彭鸣一进单位走廊就摘掉了帽子,他急匆匆地朝审讯室走去,早就等候着他的新人警察路杨赶忙跟上来:“彭队,都到齐了,就等你开始审讯了。” 彭鸣刚从案发现场回来,将手里的记录本交给路杨,拐了弯,叮嘱道:“要安抚好家属情绪,不能让事情发酵,市里已经听说了这件事,必须要尽快给出交代才行。” “明白。” 说话间,痛不欲生的哭泣声从走廊尽头的认尸间里传出,彭鸣停在门口,一眼就望见了扑在尸体白布上哭喊的中年男子。 路杨凑近彭鸣悄声道:“是死者的父亲,付大山,咱们县里很出名的那个开发商。” 第2章 罗生门(二) 彭鸣皱了皱眉头,这个付大山的名号在县内可不小。 他这会儿悲痛欲绝地嚎啕大哭,跪在尸体前声泪俱下,同时咆哮道:“哪个王八蛋吃了豹子胆,敢害我付大山的儿子!等我亲手抓到了他,我撕了他!” 妻子试图去扶起他,可他人高马大的,根本拉扯不动。 而对比之下,那位站在角落里的年轻女子就显得冷静多了。 她穿着米黄色的羊绒外套,黑色的高领针织衫裹着她纤长的脖颈,完美地展示出了她流畅的骨骼线条,以至于她的鬓发略显凌乱,也还是遮掩不住她极具攻击性的美貌。 她只是默默地哭泣,手掌轻捂着口鼻,泪水染湿了她的睫毛。 “彭队。”路杨在这时提醒了一句:“她就是死者的妻子,林一罗。” 彭鸣上前一步,走进林一罗的身边问了声:“付太太?” 林一罗恍惚地看向他,眼神显得飘忽茫然。 “您已经确定了死者的身份吧?”彭鸣的语气公事公办:“是您的丈夫,付衡,没错吧?” 林一罗又看向盖在白布下的付衡,神色痛苦地点了点头。 “那么,请你来审讯室配合我们完成笔录,我需要知道你昨天晚上都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3. 审讯室里的温度有些低,林一罗低垂着头,鼻尖微微泛红。 彭鸣不兜圈子,直截了当地说明了付大山在今天上午9点10分报案付衡失踪,而作为付衡的妻子在昨晚却没有任何表现—— “你不知道付衡失踪了么?” 林一罗仍旧像是有些神志不清似的,她还未从付衡被害的刺激中缓过来,气若游丝般地回答道:“我昨晚一直在打他的电话,他前几个挂掉了,我以为他在忙工作的事情,可等到6点左右,我怕做好的饭菜凉了,就急着去他单位找他,结果他们都说他下班走了,但他没回家,他昨天不应该的。” 彭鸣和路杨互看了一眼,“不应该是什么意思?” 林一罗抽噎了几声,眼角的泪痕显得她更为楚楚可怜。 “因为……昨天是他的30岁的生日,我们早就决定要在昨天好好为他庆祝的。”话到此处,林一罗的表情越发痛苦起来,“他昨天早上去上班的时候还说会想办法提前走一会儿,谁会想到……” 低泣声充斥着空旷的审讯室。 路杨快速地记录着林一罗所说的一切。 彭鸣双手环胸,最后问林一罗:“你昨晚去他的单位寻人无果,回到家时是几点?” “我没有再回家了。” “你去了哪里?” “突然有事要处理,我一整晚都没在。” 彭鸣蹙眉道:“谁能为你证明?” “陈钰。”林一罗缓缓地抬起头,她看着彭鸣的眼睛:“付衡的前妻。” 前妻与现任竟能友好相处,这在旁人看来,也算是很炸裂的情况。 当陈钰坐在审讯室内时,她很平静地还原了昨晚的情况:“我知道昨天是付衡的生日,但我也是实在找不到人手了,我妈现在在住院,我爸要照顾她,朋友们都有家有业,临时找保姆不现实,我就只能拜托小林帮我这个忙了——更何况,我儿子也很喜欢她。” 彭鸣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陈钰,又转头看向身旁的路杨。 她和自己一样,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匪夷所思。 按照陈钰的说法,林一罗从付衡的单位离开后就接到了她的电话,她和付衡的儿子林有希感冒发烧,她在开会走不开,要林一罗去她家里照顾孩子。 “我们小区的门卫和我比较熟,会帮我保管备用钥匙,小林来了直接去他那里拿钥匙就能进家门。你们要是不信我的话,问门卫也行,他昨晚看见小林进了我家。” 陈钰的语速很快,她是个把精明写在脸上的女人,很快就不留痕迹地提供了线索给彭鸣:“既然尸体是在那辆雅阁车上找到的,最大的嫌疑人就是谢诚吧?我听说,他最近一直都在和付衡竞争主任的职位,他的票选结果可不乐观。” “不是我!”10分钟后,谢诚才刚坐下,就拍案而起,他激动地喊道:“人不是我杀的!我根本不知道付衡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后备箱里!” “谢先生,冷静些。”彭鸣也跟着他站起身,抬了抬手,语气显露出威慑:“你现在也应该醒酒了,不要闹事。” 一听见“酒”字,谢诚的脸色顷刻间煞白。 彭鸣见他如同泄气的皮球一般瘫坐回了椅子上,沉声道:“公职人员午休期间不准饮酒,但刚才检测出你的酒精含量显示你可是酒驾,大白天的还在上班,就喝上酒了?” “我……我不是上午喝的酒,是昨晚上喝的。”谢诚支支吾吾地解释,“我最近失眠,不喝酒根本睡不着。” 路杨顺势会心一击:“因为竞选主任在民意上输给了付衡,借酒消愁后壮了胆子,便起了杀心吧?” “不!我说过了,不是我杀的人!”谢诚慌张道,“你们是警察啊,怎么能随口污蔑我这种安分守己的普通老百姓?一个主任的竞选而已,谁会为了那种事而杀人啊!” 彭鸣道:“在你的雅阁车后座纸箱里发现了绳索和付衡手机的充电机,你这要怎么解释?” 谢诚急得要哭出来了,他连连摇着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警察同志,我真的是清白的,我没杀人!”说着说着,他无助地趴在桌案上,放声痛哭了起来。 由于谢诚的情绪已不受控制,审问只能中断。 彭鸣和路杨走出审讯室时,看到走廊里还坐着此案的相关人员。 他们都是经传唤而来到警局里做笔录的,因为在事发前一天与付衡都有过或多或少的交集,相关线索需要向警方提供。 “让他们再等一会儿吧。”彭鸣看了眼手表,对路杨说:“5分钟后,换另一间审讯室,我先把这几份笔录拿回办公室。” 路杨点点头,她有些不明白地问了句:“彭队,既然谢诚是头号嫌疑人,你刚才为什么要第一个审问林一罗呢?” 彭鸣什么也没说,只摆了摆手,转身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而坐在走廊尽头的林一罗还未离开,她始终盯着彭鸣的一举一动,直到他开了办公室的门,她才站起了身。 第3章 他们,她们(一) 1. 作为一个被群山包围着的北方小城,这地方的工业地带令城镇显得极为落后。 户籍人口数量仅有32万人,包含了下头的8个乡镇居民。 从城头徒步走到城尾只需要2个小时,而在这种封闭、狭隘的小地方,命案并不常见,就连隔壁XX大娘家的女儿离婚了两次,都足以轰动整个县城。 所以,像一个公职人员惨死于后备箱中这件事在城内传开,仅需一个下午,或者,是2个小时。 大家奔走相告,眉飞色舞,有惋惜,有震惊,也有充满恶意的,俨然已经诞出了无数版本的作案过程。 还冲上了当地融媒体公众号的热搜新闻。 晚上8点16分,林一罗看到微信里跳出的消息页面,惊现的是付衡的死讯。 交通岗现场的围观视频被疯狂转发,链接题目为“烟草公司年轻有为副主任惨死于雅阁车内,凶手疑似竞选失败心起杀意?!”。 视频画面很清晰,能够看到谢诚被交警带走时的惊恐、无助,背景声音里还充满了群众的愤怒与质疑——“这活活地毁了一个家庭啊!肯定是抛尸途中被拦下来的,交警同志真厉害!这种丧心病狂之徒就该枪毙!” 视频只有15s,但由于没有给谢诚的脸打上马赛克,一经发布,可谓是在网络是激起了千层浪。 弹幕、评论铺天盖地。 “这也太绝了,听说是投票结果没那个副主任的多,直接把人给杀了。”(ID小声说话) “我知道这个谢诚,前段时间不就闹出天天家暴打老婆的事儿嘛,他酗酒严重,就一酒蒙子!”(ID跟着军哥混) “上面说的那个我也知道,家暴视频他老婆放出来过,我手上还有呢,谁要?”(ID红唇小鸡仔) 墙倒众人推,舆论风声已经一股脑地吹向了谢诚。 林一罗扒拉着手机页面上的评论,蓝光投射在她面容上,显得她的脸色更加惨白。 空荡荡的客厅里只坐着她一个,摆放在面前的是从超市里买回来的乌冬面,她没有加热,因为热了会有味道,而付大山有她家的钥匙,突然冒出来的话必定会大骂她付衡都死了,竟然还有心思吃饭。 要找个借口换锁才行。林一罗在脑子里盘算着这件事,迅速地吃掉了面条,折腾了一整天,她饿坏了。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她看一眼来电人,接通:“怎么了?” “看见融媒体的公众号了么?” 林一罗说:“看见了。” “形势还算乐观?” 林一罗却道:“你高兴得还有点早。”说完这话,她拿着手机起身,走到落地窗旁,藏身到窗帘后头望向楼下。 8楼。 林一罗眯起眼,她能看见停留在小区路灯下的两名那警察。 按理说,头号嫌疑人已经确定,谢诚的犯罪动机、凶器都十分充足,她不懂这两个警察为什么还要继续追查其余的蛛丝马迹。 “有情况?”手机那一端的人似乎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林一罗没有回答,只是叮嘱似的提醒道:“有希昨晚上一直在和我看电影,他还能记得电影名字吧?” “《魔女宅急便》。我和他强调过很多次了。” 林一罗说了句“我再联系你”,挂断电话,她紧贴着窗帘,小心翼翼地将自己藏匿在黑暗中地盯着楼下。 2. 正在小区16号楼前被接受调查的是住在9楼的健身教练。 彭鸣与路杨先后出示了警察证件,又核实了他的姓名与身份。 “郭宇泽先生,在南台小区广场里做健身教练,对吗?”路杨确认道。 黑皮腱子肉的郭宇泽纠正了一句:“一对一的金牌教练。”他牵在手里的罗威纳时不时地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被他踹了一脚后老实了不少。 彭鸣的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他问道:“郭教练,昨天早上,你离开小区时有没有遇见付衡?” 郭宇泽有些困惑地皱起眉头,“彭警官,今天下午在派出所里不是已经做完笔录了吗?怎么还来审问我啊,可不是我杀的人,我昨天一整天都在一对一训练的。” 彭鸣点头道:“我们是在按照程序来追查案件细节,请你多配合。” 小区里夜跑的居民在途经此处时打量起郭宇泽,他又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的位置,彭鸣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视线,也跟着看了眼。 但不确定他是在看8楼,还是看他自己家的9楼。 “可以一边走一边谈。”彭鸣低下头时说。 郭宇泽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他率先打头走着,这才回答彭鸣:“我倒是理解你们警察办案,毕竟付哥是我的楼下邻居,但你们下午让我做笔录的时候怎么不一口气问完啊,我当时还想着要告诉你们我昨天和付哥打过照面的。” 彭鸣问:“具体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就早上上班嘛,我们都是8:30出门,经常能在电梯里碰见面,昨天也是一样,还聊了天。” “内容呢?” “很随意的闲聊,天气啊球赛啊,但我觉得他当时的心情挺好的,不过,脸色不太好,前一天晚上有应酬了,他说没睡好。” 彭鸣看了一眼路杨,她手里的录音笔把一切都记录了下来。 等走到小区门口时,彭鸣向郭宇泽道了谢,表示他要问的暂时是只有这些。 郭宇泽牵着狗离开后回头一眼,看见彭鸣他们敲门走进了门卫保安的值班室。 负责夜班的是35岁的单身汉程宿,由于他白天一直在睡觉没有接到派出所打的电话,是唯一一个没有到场做笔录的相关人员。 由于彭鸣是穿着一身警服进来的,程宿识出他的身份,很有眼力见地赶紧站起身。但他并未表现出惊讶,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刻。 “值班室里的监控里能看见小区里所有的居民楼。” 在彭鸣提出想要调出付衡出事当天的监控时,程宿指着满屋子6个大屏显示器上的分割画面道:“我也是为了方便管理才在每一个显示器上调出四分之一图像,太小了也看不真切,我们这一期刚好24栋楼嘛,这样做都能看得到。” 第4章 他们,她们(二) “什么?” 瑜伽裤女人捂着脸很是惊怒:“你说什么?” 相比叶凡这一巴掌,她更震惊叶凡所说的话,难于置信等着他重复一遍。 叶凡又是一个耳光打在她脸上:“听不清楚吗?我让你叫黄三少,马上叫人!” “王八蛋,又打我?还牛哄哄让我叫黄三少?” 瑜伽裤女人彻底暴怒了,捂着脸吼叫一声:“好,好,狗东西,你要寻思,我就成全你。” 说完之后,她就掏出手机打了出去,连哭带嚎一番后,她重新站在叶凡的面前。 这一刻她意气风发,似乎已经搬来了大靠山: “狗东西,等着,黄三少恰好在这附近,五分钟内就到。” “你和老不死的等着受死吧。” “来人,把现场给我围堵起来,别让这打人的狗东西跑了。” 瑜伽裤女人一挥手,示意一众同伴散开堵住出入口,免得给叶凡和李东风跑了。 她这些年积攒百万粉丝,赚的盆满钵满,靠的就是诬陷男人赚取流量,然后把别人同情转化为钱财。 过去三年,她可谓是无往不利,只要被她污蔑的男人,根本没一个不社死,不被人千夫所指的。 如此成功,除了人们愿意相信娇滴滴的小姑娘是清白之外,还有就是被污蔑的男人很难自证清白。 我说你偷窥,我说你偷拍了,要你交出手机检查,你维护隐私不交出来,我就能指责你做贼心虚。 你打开手机了,我翻看你相册,发现其它擦边照片马上借题发挥。 哪怕没有自己的照片,而是网图,也能说你内心邪恶猥琐,佐证你想要偷拍的‘事实’。 相册里面干干净净,就污蔑你是通过微信拍摄传给别人。 检查你的微信,发现你跟别人有调笑其她女人的私下言论,立马大做文章说你喜欢造黄谣,一样让你社死。 微信没有问题,那就是你手机还有双系统,让你马上打开。 不打开或者没有双系统,那又是做贼心虚,打开了,又重复一轮检查。 哪怕对方最后真的没有问题,瑜伽裤女人也会反咬对方的错误举动,导致她生出错觉,让对方下次注意一点。 然后她就能轻飘飘离去。 毕竟一个大男人是不能跟小女人计较的。 而被她盯上的男人大都是老实人,面对污蔑能自证清白已经是烧高香,又哪能作出有利反击? 总之,瑜伽裤女人靠着这种套路把人血馒头吃得饱饱的。 可没想到,遇见叶凡后,她两次都失手,还把她逼入了绝境,这严重影响她赚钱。 她自然对叶凡恨之入骨,也就想要让黄三少踩死叶凡。 她手指点着叶凡吼道:“你现在跪下来求饶还来得及,不然黄三少来了,砂锅大的拳头有你受的。” 叶凡戏谑一声:“让我跪下来求饶,黄三重还不配呢。” 瑜伽裤女人狂笑:“还不配?王八蛋,你知道黄三少的含金量吗?” “小子,你太狂妄了。” 那个被打的护士喊道:“黄三少,可是中海武盟会长的儿子,手底下八千弟子,号称中海第一少呢。” 被打的妇人附和:“中海少主不足于展现黄三少牛比,我有个侄子在武盟,他说黄三少还是执法堂的人。” 中年男子吃惊:“武盟执法堂,可是武盟超然的存在,只对九千岁几个人负责,各个分会长都要敬让三分。” 李东风轻轻一拉叶凡衣袖:“叶凡,要不我们走吧?” 对于李东风来说,证明了他清白就满足了,死磕到底容易把叶凡搭进去,毕竟黄三少听起来很牛比。 叶凡轻笑出声:“风叔,公道还没讨回来呢,你挨过的打,受过的羞辱,我要全部给你讨回来。” “我是绝不会让我救命恩人吞下不该吞的死老鼠。” “而且这女人喜欢诬陷别人,今天如不给她惨痛的代价,以后会有更多的老实人被污蔑。” 叶凡落地有声:“她吃了那么多人血馒头,是时候吐出来了。” 李东风一怔,随后点点头,赞同叶凡的话。 他刚才被诬陷的百口莫辩,恨不得一头撞死证明自己清白,可见其他无辜者也是身心重创。 这种女人再纵容下去,不知道多少人会被害死。 所以他决定一切听从叶凡的安排。 不过他也悄悄捡起一把掉落的手术刀藏在口袋,一旦叶凡遭遇到黄三少等人的攻击,他就冲上去挡住。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瑜伽裤女人听到叶凡的话怒笑:“狂妄,放肆,死到临头还嘴硬,你有种等着,看黄三少怎么收拾你。” 叶凡不屑:“我都还没有收拾你,怎么可能跑呢?” 瑜伽裤女人柳眉倒竖:“王八蛋,待会黄三少过来,看你还敢不敢这样猖狂?” “我告诉你,今天不仅你要倒霉,老东西甚至你们钱氏家族也要倒霉,我会奏请黄三少全面报复你们。” 她对钱四月的一巴掌耿耿于怀,自然也寻思把钱氏家族拖下水。 叶凡淡淡出声:“好,我就在这里等着,看看黄三重有没有这个胆子。” 瑜伽裤女人:“闭嘴!你这垃圾,谁给你口气叫板黄三少的?一只蝼蚁也敢叫嚣大象,真是不知死活。” 李东风拉拉叶凡:“叶兄弟,要不你先走,我留下来应付他们。” 瑜伽裤女人怒笑:“走?我有让你们走了吗?给我堵住他们。” “砰!” 就在这时,外面一阵骚动,接着一声喝叫:“中海黄三少到!” 看到有大人物出现,一生不招惹是非的李东风神情紧张,但依然踏前一步挡在了叶凡的面前。 叶凡眯起眼睛望向了前方,很快见到黄三重带着十几个人面色冷厉出现。 不少日子没见,在武盟执法堂的黄三重,比起中海时霸气了很多,还带着一股血火淬炼的气息。 黄三重这两年的功绩还是可圈可点的,不仅让执法堂成为武盟一把监督内部的利剑,还清洗了一大堆蛀虫。 武盟的风气改变了很多,黄三重也成了武盟重要骨干,人称‘鬼见愁’。 只是叶凡怎么都没想到,黄三重会跟瑜伽裤女人有一腿,而且还愿意给她出头欺男霸女。 这让叶凡气笑了。 “黄少!” 看到黄三少出现,原本凌厉的瑜伽裤女人马上化作小女人,不仅娇滴滴,还梨花带雨。 她跌跌撞撞向黄三重迎接了上去:“黄少,你可算来了,你再不来,我要被狗东西打死了。” “您看看,我脸上这么多巴掌,全是那狗东西打的,仗着自己是男人有点力气,为非作歹。” 瑜伽裤女人很是委屈:“你可要为我作主啊。” “偷窥,偷拍,霸王硬上弓,还动手打我女人……” 黄三重闻言眼神冷冽:“哪个混蛋这么猖狂啊?眼里有我黄三重吗?给我滚出来,让我看看何方神圣?” 瑜伽裤女人手指一点李东风:“黄少,那王八蛋躲在老东西后面,他刚才还叫嚣,他要连你一起收拾。” 黄三重闻言狂笑:“收拾我?真是林子大了,什么品种的鸟儿都有了。” “在神州,能收拾我的人有,但不是你们。” 黄三重声音一沉:“是哪个愣头青?给我滚出来,让我替你爸妈好好管教你。” 十几个手下昂首挺胸上前,摆出一副动手的态势。 李东风神情更加紧张,死死挡住叶凡面前,还紧握手里的手术刀。 瑜伽裤女人手指一点叶凡:“王八蛋,你不是要收拾黄三少吗?他现在来了,你躲在后面干吗?出来跳啊。” 黄三重目光如刀望向了李东风。 李东风挤出一个笑容:“黄少,对不起,叶兄弟是替我出头,情急之下说错话了,我替他向你道歉。” 黄三重缓步前行咄咄逼人:“是你欺负孙小姐的?” 瑜伽裤女人喝出一声:“老东西,滚开,别挡着,让王八蛋出来受死。” 李东风嘴角牵动:“黄少,叶凡真不是有意的,而且事情经过,是孙小姐污蔑我偷拍,还自导自演……” 瑜伽裤女人怒道:“老东西,血口喷人!等黄少收拾完狗东西,就把你一脚踩死。” 李东风赔笑:“黄少,事情因我而起,我愿意替叶兄弟受罚,只希望你饶他一命。” 说完之后,他还摇晃身子要跪下。 叶凡一拍李东风的肩膀:“风叔,不用跪,他还没资格让我受罚。” 瑜伽裤女人怒道:“混账东西,黄少罚不起你?黄少连你的命都能要。” 他上前两步看着黄三重:“黄三重,告诉她,我的命,你要不要得起?” “叶少!” 黄三重看到叶凡顿时停止前行,接着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第5章 他们,她们(三) 5. 在出现“小三”闹剧之前,彭鸣的确相信林一罗和付衡是一对恩爱的完美夫妻。 从小区里邻居的口中就能得知,他们的存在人人艳羡。 健身教练郭宇泽说:“付哥时常会和我炫耀的,嫂子每天早上都会准时把早餐端到餐桌上,她会掐算好每分每秒,确保他洗漱结束后,就把一颗完美的半熟蛋放在他的碗中。” 小区对面的茶室女老板李美辰说:“小林很擅长煮出恰到好处的半熟蛋,或者她也会煮全熟蛋,总之只要她先生喜欢吃的口味,她都会满足。” 住在802的夫妇说:“我们亲眼看到过的,小林早上都会亲手把公文包递给付先生,他的西装外套烫得没有一丝褶皱,为他准备好的漱口水隔三岔五地出现新味道,像是充满情调的小惊喜。” “他比较中意葡萄味道的。”林一罗说这话的时候,将两杯茶端到了彭鸣的面前,因为发现他盯着茶几上的几条漱口水,她才解释说:“付衡很喜欢这个牌子,这些都是他还没用完的。” 说完,林一罗坐在茶几对面的沙发上,握着手里的茶杯,仍旧是红肿着一双眼睛,可怜巴巴的模样显得她更加柔弱。 彭鸣本来是没打算进来她家里的,但小三根本不肯罢休,一直吵着闹着,彭鸣只好拉扯开她们两个,把林一罗按回她家里后,又要路杨在走廊里对小三进行说服教育,必须要尽快处理好“扰民”行为。 已经过了10分钟,即便是在室内,也还能听见小三在门外振振有词。 林一罗当然也听得一清二楚。 “警官,我不是来闹的。”门外的小三强调着:“我也不和你兜圈子了,反正人已经死了,你们也不相信她是凶手,我还能怎么办?让她把钱还给我就行了,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啊,付衡欠我的,不就是她欠我的嘛!” 原来是钱。 彭鸣露出了恍然的表情。 他喝了一口热茶,抬眼去打量林一罗的神色。 她此刻显得有些拘谨,为了遮掩,她始终低垂着头。 彭鸣也在这时打量起她的家。 说真的,他觉得这个家的气氛有些诡异。 空旷的客厅,白寥寥的墙壁,偌大的液晶电视,连一盆绿植都没有,干净整洁的仿佛没有多余的人味儿。 彭鸣用余光打量着阳台悬挂着的电动晾衣杆,心里感慨着:噢!这东西可贵死了,我老婆之前说死要买,都够我两个月工资,好不容易买完了她也嫌贵,不舍得晾衣服,整天摆着看。可这家不仅用着这么贵的晾衣杆,挂着的衣服都是名牌,那条格子围巾叫什么来着……什么巴……什么莉的。 彭鸣半天也想不出牌子名字,给自己折磨够呛,移回目光时,才发现林一罗的茶杯和拿给他用的是不同的。 她的要更讲究一些,像是她自己专属的杯子。 这种人在县城里可不多见,算得上是顶层了。 但在看见茶水上漂浮的碧螺春时,彭鸣终于明白这个家为什么会如此冷清。 没有小孩。 这对夫妻没生孩子。 年纪看上去也不小了。彭鸣放下茶杯,他已经喝了干净。 林一罗立刻起身来要帮他续茶,那惯性的动作像是女佣一样利落,可见她平日里都是这样伺候惯了付衡的。 “不用客气了。”彭鸣摆手婉拒,他颔首道:“付太太,现在冷静一些了么?” 林一罗似有一怔,她重新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一手握着茶杯,另一只手捋过垂落在额前的发丝,露出的是方才被挠出血痕的脸颊,她点头道:“我没事,就是事情太突然了,我也没反应过来,还要给你们添麻烦……真是不好意思啊。” “她和付先生的关系,你此前清楚么?” 林一罗猛地抬起眼,摇头道:“他们不是那种关系,我丈夫不是那样的人,一定是她误会了,彭警官,她是想来讹钱!” 彭鸣一蹙眉:“讹钱?”马上又说道:“这么说来,你知道付先生欠了她钱?” “不……”林一罗似在斟酌着用词,“她是我丈夫的高中同学,去年秋天在同学聚会上谈起了投资项目,他们几个人一起试水了一阵子,但没成功,我丈夫也亏本了不少,她却不算完,一直把自己赔钱的事情都算在了我们头上。” “看来,她也不是第一次登门来闹了吧?” 林一罗吞吞吐吐道:“倒是第一次,以前我都没在场,就不知道了……” 这回答很狡猾,想要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但谁又能忍心在这种时刻来指责如此可怜的女人呢? 丈夫不仅有前妻和孩子,死后竟然还无端地冒出了一个小三,林一罗又死撑着面子地来维护着丈夫,真叫彭鸣替她觉得不值。 好在最后,路杨终于把人给劝说离开,“扰民”一事暂时解决,彭鸣也起身和路杨离开。 林一罗送他们到玄关门口时,很无助地问了句:“下次再出现这种事的话,彭警官,我能立刻联系你们来帮助我吗?” 彭鸣说:“你放心,我近期都会关注你这里的动向,她一出现,我也很快就会到场。” 林一罗疲倦的眼睛里这才露出了一丝安心。 等房门关上后,进了电梯,彭鸣问路杨:“用的什么招数把人支走的啊?” “别酸我了,彭队。”路杨无奈道:“那个自称是付衡情人的女人和我交涉的过程中一直咬定林一罗是害死付衡的凶手,我只能答应她调查林一罗,她才肯离开的。” “又没有证据能证明林一罗是凶手,只凭她身为小三的嫉妒心就能答应她调查?” “她也不是空口无凭。”路杨说,“付衡欠她钱的字据她都拍在手机里,没有带原件是怕会被林一罗抢走,她说付衡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抱怨林一罗坑他的钱,这对夫妻好像不是别人口中那样恩爱。” 彭鸣没吭声,唯一能确定的是,付衡生前的完美人设似乎在朝着不可预期的方向开始崩塌。 “彭队。”路杨问出了彭鸣的心声,“难道凶手真的另有其人?” 第6章 他们,她们(四) 6. 隔天清晨7点30分,距离付衡的死亡已经过去了整整22个小时。 警局里仍旧是忙碌得不可开交,因为谢诚的妻子带着公公婆婆来讨说法了。 由于谢诚是头号嫌疑人,就算他的妻子能提供不在场证明,可案件尚未侦破之前,他想要恢复自由仍需商榷。 谢诚妻子哭哭啼啼地求警局放人,三、四个民警与之周旋理论,原本还能好说好听,但她的公婆很快就蛮不讲理起来,坐在地上哭天喊地、吵闹不休。 彭鸣起身将办公室的房门关上,隔绝了门外的嘈杂,重新坐回到办公椅上时,桌子对面的付大山已经点燃了一支烟,他递出烟盒,示意彭鸣:“来一根?” 彭鸣摇头拒绝,并指了指办公室里悬挂着的“禁止吸烟”警示牌。 付大山瞥了一眼,根本没有掐灭那烟的意思,反而是深深地吸进一口,说话间吞云吐雾:“小彭啊,付叔也没有催你的意思,但杀人偿命是天经地义的事儿,抓凶手可不能耽搁,我儿子在黄泉路上等着闭眼投胎呢。” 面对着一大早上就来到警局门口堵着自己的付大山,加上昨天录口供的那一次,这才算是彭鸣和他的第二次见面。 但他已经一口一个“付叔”的自称,套近乎得喊着彭鸣“小彭”,这种倚老卖老的阵仗实在让人不适。 “付先生。”彭鸣以公事公办的语气回答道:“案件还在调查中,很多细节——” 话未说完,就被付大山打断道:“你们要是觉得办案子麻烦,我来帮你们也行。”他虽然是笑着的,可表情和眼神都显露出了轻蔑之意,“都是在县里头住着的,小彭你应该也能听说过我,要是有难处,就和我吱声,我出马的话,比你好使。” 彭鸣余光落在付大山左腕上戴着的金表,礼貌地笑了笑,抬头道:“付先生,请相信我们警局的办案能力,现在是第二天——” 付大山又一次打断彭鸣:“小彭,你不会真的相信能有人为了竞选个主任就杀人吧?” 彭鸣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 付大山吸一口烟,比起昨天的歇斯底里,他这会儿看上去倒是平和了不少:“你们拘留的那个姓谢的也没什么大用,尸体虽然是在他车子的后备箱里被发现的,但也未必就一定是他杀的人,我今天特意来找你,就是为了提醒你要将视线转移到正确的目标上。” 彭鸣反问道:“付先生有何高见?” 付大山前倾身子,眼神里泄露出恨意,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有些时候,越是看着老实的人,越能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来。你年轻,可能还看不透彻,就像我儿子,他也是个被表面现象蒙混的傻孩子,否则,也不至于吃了今天这种大亏。” 彭鸣已经明白了他的暗示,既然他自己把话题带到了这里,彭鸣也就能顺理成章地问出那句:“看来,付先生已经找到了证据,譬如说是——事发当天晚上的南台小区的监控视频。” 7. 警局外的对街停着一辆银灰色的沃尔沃。 牌照是邻市的A,车子很新,漆也亮,坐在副驾驶上的林一罗一直盯着窗外,直到付大山从警局里走出来后,她才让陈钰把车开走。 “他不会发现的,我这车年初才提回来,他根本认不出这是我的车。”陈钰挂了档,缓速离开了警局门前。 林一罗问:“他这两天没有找你的麻烦么?” “他只顾着为付衡伤心,哪里会想起我来?”陈钰失笑,“就连有希都要被他们老夫妻两个给忘在脑后了,你也知道的,他们眼里只有付衡。” 等到远离警局附近后,林一罗才将车窗放开了一条浅浅缝隙,空调的热度令她有些头晕,扑面而来的冷风才能令她时刻保持清醒。 “付衡的葬礼你来参加吗?”她问陈钰。 陈钰反问:“你想让我参加吗?” 林一罗想了想,回道:“可能你不来的话,会比较好。” 陈钰点点头:“我也这样认为。” “警方大概还会再找到你。”林一罗将车窗关上,她的视线凝视着前方的路,低声道:“你要多注意那个姓彭的警官,他现在已经发现了一些端倪。” 陈钰困惑地看了一眼林一罗。 “昨天晚上出了点意外,和付衡之前搞到过一起的那个女人找来了我家。”林一罗指了指自己脸颊上的伤痕,“下手挺狠的。” 陈钰恍然大悟道:“是那个叫李虹的吧?” “对。” “他们两个之间一直断断续续的,在我和付衡还没有离婚的时候就纠缠不清。”陈钰说到这,有些嘲讽地笑道:“真没想到她还挺仗义的,人都死了,还要为了他去和你理论一番。” “钱嘛,到底是个好东西,谁也不会和钱过不去。” 陈钰没接这话,只是问林一罗:“你觉得谢诚还能坚持多久?” “他家里人都已经出来闹事了,他在里面也呆不久。”林一罗轻叹了一声,“才刚刚开始,麻烦事只会越来越多。” “别连你也说这种话吧。” 林一罗揉了揉眉心,等车绕过拐角后,她指了指靠近自己门口前的超市,“就在这停吧,我要进去买点东西。” 陈钰停下车,林一罗下车时并未和她有过多交流,甚至没有道别,两个人只有在彼此都认定的相对安全的空间里才能进行正常交谈。 一旦分别,便形同陌路。 林一罗看了眼面前的金龙超市,走上台阶去握门把时被静电刺痛了手,她皱皱眉,缩回手来,揉搓几下后,选择直接去推玻璃门,哪怕门上贴着的是个“拉”字。 超市这个时间的人不多,林一罗站定后张望一圈,看到自己要找的那个身影正在货架上点货。 收银员的小姑娘认出林一罗,立即喊了货架上的那个身影:“小朱,来找你的!” 那身影茫然地转回头,在撞上林一罗的视线后,他的神色略显局促。 林一罗则是露出微笑,她抬起手,同他轻摆几下,她的确是来找他的。 第7章 良弓藏(一) 1. 23日8点13分。 这个时间的早餐店里仍旧是人满为患,尤其是金龙超市旁只有这么一家“春妮早餐”,林一罗和小朱在门口挤了好一阵子才寻到空位。 店里最出面的是猪肉馅儿的小馄饨,便宜,量也大,小的8元,大的也才12。 林一罗和往常一样,点了份小份儿,葱蒜和香菜都放。 小朱就很讲究了,他不要蒜,连香菜也不要,只准备加辣油。 店员朝后厨喊了声一大一小,大的什么都不要,小的正常吃。接着又回过头,笑眯眯地说了句:“本店今天有活动,情侣转发朋友圈配文好吃不贵可以赠送两碗鸡蛋羹——” 话还没说完,就被小朱打断道:“我们不是情侣。” 店员噢了一声,再不多说,又去迎接下一波顾客。 林一罗掰开一次性筷子,瞥小朱一眼,“发个圈不就能免费吃到鸡蛋羹了吗?你最近手头又不宽裕。” 小朱一脸“不吃嗟来之食”的正气,“那怎么行?我穿着工作服呢,真被这家店误以为我和你是情侣可就麻烦了,我手头就是再不宽裕,也不能为了个鸡蛋羹惹祸上身。” 林一罗的嘴角轻轻地挑起,似有讥笑之意。 这表情落进小朱眼里,令他蹙起眉头,刚想开口,两碗小馄饨被端了上来,热气腾腾的,还把辣油放在了桌案上。 小朱的确饿了,他昨晚上就没吃饭,超市的工资底薪很低,1200,其他都要靠卖货提成,像是这样一碗纯肉馅儿的小馄饨在他看来,都是珍宝。 可转念一想,天底下哪里会有免费的三餐? 他犹豫地隔着热雾看向对面坐着的女人,冷不丁地悄声问道:“不会是出了什么烂事儿吧?” 林一罗已经埋头吃起了小馄饨,很烫,可她觉得吃烫的食物才最过瘾。 “说话啊。”小朱急起来,他压低了声音,生怕被隔壁位置的客人听见,“你突然来找我,肯定事出有因,是不是——和他有关的事情?” 林一罗咽下嘴里的食物,她只回了小朱一句:“先吃饭。” 小朱到底是年轻,总归是沉不住气。他年纪快比林一罗小一轮了,正赶上大三实习期回来老家做兼职,想着能多赚几个钱是几个,偏偏又遇见了林一罗。 “姐。”小朱小心翼翼地看着林一罗,“你是清白的吧?” 林一罗抬起眼。 “警察——”小朱贼眉鼠眼地看了一眼周遭,确信无人在意他们之后,他才继续说:“警察昨天来超市里问了很多人,每个人被问的都不一样,但他们也都问你和他的感情是不是好的。” 林一罗哦了声,不以为然地安慰小朱道:“你不用这么担心,不会怀疑到你头上的。” “可我——”话到这里,小朱像是不敢多说。他挣扎半天,只能愤恨地长叹一声,发现碗里的馄饨有些坨了,便心疼地拿起勺子开始吃起来。 两个人接下来都没有开口,吃饭的过程很沉默,直到林一罗吃光了碗里的食物,她才打开自己的手包,拿出了一枚车钥匙。 小朱一眼就认出了那车钥匙的牌子,他猛地抬起头,问林一罗:“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放在你那里更安全。”林一罗的语气不容置疑,仿佛她早就已经计划好了这一切,“谁也不会去猜疑你——你觉得呢?” 2. 正如林一罗所言,小朱这个人看上去实在无糟点。 他高高瘦瘦的,身上没有一丁点多余的脂肪,像杂草一样胡乱丛生的厚实头发,还有那清澈纯净的眼神,怎么看都只是个还没经过社会毒打的男大学生。 林一罗是在半年前与他重逢的,他那会儿刚回到县城实习,还不是做超市点货员的工作,而是帮着南台小区的保安在各个单元里楼巡逻。 那天刚巧是16号楼的7楼住户家里被楼上漏水了,小朱帮着排查,首先排查的就是8楼的林一罗家。 付衡当时在市里开会,家里只有林一罗一个人在,小朱按响门铃后,自报是小区保安人员,林一罗从室内电子显示器上看到对方穿着保安制服,这才打开了房门。 第一眼,她没有认出他。 毕竟儿时的记忆相对模糊,成年后的大家都各奔四方,谁会想到能在此重逢? 是小朱在检查水管时听见林一罗订的外卖到了,外卖员询问她是不是“林一罗女士”时,小朱愣了愣神,他回过头打量了她一会儿,在她也看向他的时候,他试探着问了她的名字。 二人是从那一刻才彼此相认。 “唉,我那天真不该和你搭话的。”小朱总是会为此懊恼、后悔,“要是装作不认识你,一切也就和我无关了。” 话虽如此,林一罗总是会以一句“我们两个从前对你可不薄,尤其,是她”而让小朱哑口无言。 到了这会儿,看着搁置在自己面前的车钥匙,小朱犹豫了许久,他试图拒绝,对林一罗说:“你别害我。” 林一罗面不改色,“这本来就是你拿给我的。” 小朱急了,“是你让我帮你做的!我、我是听你安排才拿了这个!” “你是我的什么人,我又是你的什么人,你为什么要听我的安排?”林一罗这话竟显露出蛮不讲理之意。 偏生在这个时候,金龙超市的两名店员也走进了早餐店,他们看见了小朱,一边打招呼一边走过来。 小朱生怕他们发现蛛丝马迹,赶忙抓过桌子上的车钥匙塞进了自己的制服口袋里。 “我说在店里怎么没看见你呢,原来是早就跑这来吃早餐了啊!”店员们说完这话,才看见小朱对面的林一罗,毕竟不熟,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只送上个客客气气的笑脸。 林一罗恰时起身,她非常和善地做出“请”的手势,示意两名店员坐在自己这桌,“我吃完了,你们是同事,坐一桌吃吧。”接着又对小朱道:“我去结账了,你慢慢吃。” 第8章 良弓藏(二) 小朱和同事目送林一罗去了收银台,见她扫码离开后,有同事问小朱:“是不是就是她啊?昨天死了老公的,那个住16号楼的?” 小朱点点头,不知所措地低下头,只能盯着自己碗里坨成一整块的馄饨。 “你俩咋认识的?她之前也老来超市找你。” 小朱皱皱眉,用来搪塞众人的借口是一致的,“她来超市买东西,要我给送,她给我跑腿费,我不是缺钱嘛,她和很多人一样,都想帮帮我。” 同事们倒是知道小朱急着赚钱,念叨着几句别太拼了大学生,年纪轻轻的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之后就急着点餐吃饭,再没人去在意林一罗和小朱之间的微妙了。 3. 走出春妮早餐店的林一罗并没有回家。 她来到公交站,很快就等到了5路车,走上去投币后,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抬头看了眼贴在车窗上方的站点信息,到达付衡的单位还需要6站。 烟草公司并不会因为一个员工的死而停摆,哪怕对方是部门副主任。 当彭鸣和路杨来到烟草公司的大门时,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打卡上班,即便看到两位穿着警服的男女出现,谁也没有表现出诧异的神情。 路杨小声说了句:“烟草公司的工资高,但人情可挺冷漠啊。” 彭鸣面不改色地走在前头,低声道:“咱们是来查案的,不必在意无关的琐事。” “可这地方怎么连个电梯都没有?这么大一个公司,是咱们县城内唯一一个高收入的企业了,怎么也得投资建设一下内部环境啊。” 正说着,两个人已经爬到了4楼,有位身材高挑的女士已经站在缓步台上等候了。 她衣着得体,装扮不俗。蓬松的卷发散落在胸前,眉毛是纹的,有些过时的柳叶眉,鼻子也垫过了似的,精致得离奇,红唇左上角一颗小小的痣,倒显得有三分风情、七分温婉。 “两位一定是彭鸣彭警官与小路吧?”她依次握过两人的手,并微笑着侧身带路道:“周经理等候多时了,这边请。” 路杨凑近彭鸣,不满地嘟囔着:“她喊你就是彭警官,到我这就成了小路了,真够势利的。” 彭鸣嘘她一声,跟着女人走进了挂有“经理室”牌子的办公室。 刚一进门,身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子便从真皮椅上站起身,非常热情地握住彭鸣的手,表示自己实在是抽不开身,不能去警局里做笔录,反而是要两位登门来取证,实在是惭愧。 “周经理言重了,本来也应该是我们来你这调查案情。”彭鸣落座后,继续说,“昨天您在市里不方便赶回,今天能有时间就最好不过,大家都希望尽快结案。” 周广志叹一声,说了句是啊,然后坐回到了椅子上。他熟练地一抬手,吩咐站在门口的女人说:“徐主任,倒两杯茶。” 女人立刻笑盈盈地去取备好的茶水,周广志指了指她背影说:“我女主管,姓徐。” 他的语气颇为炫耀似的,就好像觉得自己有这样漂亮的女主管是件得意事。 可彭鸣全然不在乎这些,他关注的只有案情,便开门见山地问道:“周经理,关于被害人付衡的事情,想必你也听闻了一些,我有必须要了解的细节——谢诚是否曾在竞选主任一职失败后曾扬言要杀了付衡?” 这问题实属直接,周广志的神色明显变了变,他战术性地端起茶水喝了一口,随后才说:“还有这事吗?我倒是没听说。” 路杨虽然年轻,却也十分敏锐,她察觉到周广志是想把责任推脱得一干二净,便开口道:“周经理,我们在来之前已经调查过您公司里的个别工作人员了,他们的扣紧很一致,都表明谢诚曾经说过那句话。” 周广志笑了笑,那笑意显露出几分油滑,“真要是说过,那也一定是气话,他们都是年轻人嘛,又都上进,有竞争失败的情况很正常,但谁也不可能会为了这种小事就闹出人命,你们说对不对?” 彭鸣反问道:“看来周经理是从个人角度出发的了,您似乎相信谢诚是清白的。” 周广志立刻摆手道:“彭警官,我没有任何意思,发生这种事对我公司的影响已经很大了,县城就这么一丁点儿地盘的地方,这事儿很倒霉了。” “案子还在调查,我们是需要周经理来配合我们提供线索,这样才能尽快结案。”彭鸣用标准的官方说法继续道:“而您是单位的负责人,假设付衡和谢诚之间真有矛盾的话,您肯定也会知道个一二吧?” “不知道啊,我对整件事都毫不知情,我才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真是害苦我了。”周广志无奈地哀叹一声。 “难道他们两个就没有在竞选之前和你透露过什么吗?” “彭警官,你也是领导层的,肯定也明白管理级别不好做,名额有限,资源就这么多,现在都怕出事,我肯定也是主张公平竞争的,谁和我透露什么我都不会答应。” 彭鸣立刻追踪道:“是谁和你透露过?” 周广志犹豫了片刻,这次说道:“其实,是付衡。” 彭鸣蹙起眉头,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周广志说道:“他很看重这次的升职,毕竟也是到了分水岭的年纪,30出头,都想再进一步,他在民主考核之前曾经来和我商量过选票的事,想让我帮忙做做工作。” “既然如此,付衡的选票结果并非完全透明?” “不,他的确是被民意选中的。”周广志正色道:“他本来就是副主任,平时也团结同事,在单位的人缘、口碑都好,谢诚酗酒成性,家庭也不够幸福,和付衡是比不了的,群众的眼睛那么雪亮,这些都是考核的因素之一。” “付衡的口碑好……”彭鸣双手环胸,不得不说出:“那么,李虹这个人,您有印象吗?” 周广志摩挲着下巴,“是在我后勤部门工作的,徐主任负责那边。” 第9章 良弓藏(三) “关于李虹,您了解多少?” “员工的事情我很少多嘴去问,但出于我是她的上级,多多少少还是要关心她的生活情况。”周广志说:“我只清楚她前些年离婚了,那之后工作状态一直不太好,我为了照顾她,才把她调去后勤,工作量相对少一些。” 彭鸣问:“那她平时和单位同事的关系怎么样?” “她这个人性格有些特别,人长得漂亮,傲了些,自己家条件也挺好的,不合群,没听说谁和她关系特别好。”周广志有些困惑地皱起眉,“怎么突然问起她来了?她和付衡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彭鸣解释道:“昨天晚上,她曾到付衡的妻子家中闹事,声称自己是付衡的情人,而付衡欠了她不少钱——”说到这,他看向路杨。 路杨接话说:“通过我的询问,她表明付衡欠了她足有三十万。” 周广志一头雾水,“这么多?”很快又觉得不可信,“不太可能吧,以付衡的家庭背景,他没必要和李虹借钱,就算借,也绝对是事出有因,虽说付衡现在意外死了,但也不至于会拖欠她钱不还,这其中有一定有什么误会。” 看得出周广志是非常相信付衡人品的,他口中的付衡确实是个优秀的属下,不管是从谢诚还是李虹做突破口,都不能撼动付衡在周广志眼中的人设,更别说让他提供出负面的线索了。 彭鸣忖度着他的态度,很快便提出:“我们能去付衡的办公室看一看吗?” “当然可以。”周广志立刻拿起座机,他按了内线,喊来了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交代他道:“你带这两位警官去付主任的办公室。” 那个年轻人有些愕然地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行动。 周广志有些不高兴地皱眉道:“怎么的?有什么问题?” 年轻人赶忙摇头,笑道:“没什么,经理,就是觉得今天挺巧。” “巧什么巧?” “刚才已经有人来去过付主任的办公室了。”年轻人说,“她特意来给付主任收拾遗物。” 彭鸣迅速站起身来,“刚才来的人是谁?” “付主任的爱人。”接着又困惑地看向周广志,“经理,不是你让我给她开门的么?我听见她给你打电话了啊。” 周广志又愤怒又茫然地站起身来,他斥责年轻人胡说,转头又对彭鸣义正言辞道:“彭警官,咱们一直都在这办公室的,你也看见了,根本没人给我打电话,我可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年轻人不懂周广志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他以为是自己说错话了,整个人显得非常无措。 彭鸣不再与周广志多说,只是同那个年轻人道:“先带我们过去吧。” 年轻人连连应声,推门出去,打头在前。 4. “她整理东西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了,因为我和付主任是一个部门的,但办公室不在一起,我在隔壁,他的钥匙放在我这里一把了,周经理在付主任出事后也交代过我,要是需要打开他办公室的话,我就要负责这件事。”年轻人挠了挠头,“我的确听见她给周经理打了电话,不然我也不可能会给她开门的。” 彭鸣走进办公室,他观察着室内的布置,一张红木办公桌上摆放着一体机电脑,椅子是普通的旋转椅,还是很低调的布艺款,连真皮的都没选用。 再看向墙壁上挂着的骏马图,图上配着“天道酬勤”的楷书,彭鸣凑近去查看印章,他听见身后的年轻人说道:“是咱们县内最有名的书法协会会长写的字,王宝森老师。” 彭鸣闻言,有些惊讶地转过头,“那位王老师轻易不写字送人的,我托人要了好久都没如愿。” “付主任的人脉好多呢,咱们单位也就他一个人拥有王宝森的字画。”年轻人说这话的语气,颇有些得意,可很快又感到遗憾道:“可惜了,他那么优秀的一个人……” 彭鸣又看了一眼面前悬挂的字画,稍微动了动,想要查看画的后面,但钉枪刺得深,字画很牢固,彭鸣只能作罢。、 路杨则是发现办公桌上的相框照片被取走了,她同那个年轻人示意道:“林女士带走的只有相框里的照片吗?” 年轻人回忆道:“她带走的不多,只说是比较重要的遗物,除了照片,还有付主任抽屉里的笔记本,再就是他放在档案盒里的荣誉证书。” 彭鸣的确发现柜子里少了一个档案盒,其他标签2021、2022和2023年的盒子都在,他问道:“她只带走了2024年的档案盒?” “对,因为付主任今年得了很多荣誉证书,她说要带回去做个念想。” “她还说什么了?” “再没什么特别的了,我看她的状态也不是很好,就没敢多问。”年轻人在这时斗胆问彭鸣道:“警察大哥,不会真的是谢诚杀的人吧?” 彭鸣回道:“案子还在调查中,谢诚是目前最大的嫌疑人。” 年轻人却蹙眉道:“可是谢诚的老婆好像刚怀二胎,他怎么可能会在这种时候杀人呢?” 彭鸣一怔,追问道:“二胎?” “对,上个星期听谢诚说的,但前三个月不稳,他不让我往出说,也是闲聊时说漏嘴的,他还说他老婆嫌他工资低不肯生呢,但他一直想要个儿子,万一这胎是呢,他每天都很积极上进了,和之前的状态完全两个样儿。” 这一番话令彭鸣陷入了沉默,他眉头越发皱紧,接着,要路杨拍照了付衡的办公室,然后便告别了烟草公司决定离开。 听说他们要走了,周广志还特意从楼上下来送人,发现他们是开着警车来的,就要门卫把两箱土特产往后备箱里搬。 “就是个小小心意,不足挂齿,辛苦两位警官跑一趟,往后还得麻烦两位呢!”周广志满脸堆笑,极尽谄媚。 彭鸣并不与他撕扯,但也没有道谢,在把警车开出烟草公司后,他从后视镜里看到周广志离开了,才下车把后备箱的两箱土特产搬下来,敲了敲门卫的窗户,放在了门卫的门前后,才重新上车。 发动车子后,路杨同彭鸣说了句:“这个周广志给人的感觉太油滑了,谁也不打算得罪,他嘴里压根听不到真话。” “商人嘛,又是他的属下之间出了问题,他当然怕给自己惹麻烦。”彭鸣的手指敲了几下方向盘,他沉默了几秒,对路杨说:“你现在联系林一罗。” 路杨立刻拿出手机,问道:“彭队,是让她去警局还是?” 彭鸣犹豫一下,忽然问:“现在几点了?” “10点45。” “那就找个吃饭的地方吧,正好一起吃个午饭。” 路杨有点摸不准彭鸣的意思,可她的优点是不多嘴,选了一家有包厢的饭馆后,她联系了林一罗。 5. 不巧的是,店员负责的预订出现了乌龙,彭鸣常去的那家面馆的唯一一家包厢已经订出去了,等他和路杨到了之后才发现只有散台可坐。 店员很是愧疚地致歉,还说要额外赠送小食来做弥补。 路杨倒是觉得散台也无所谓,但林一罗等会儿来了的话,散台会不方便谈话。 正杵在门口时,林一罗已经推门进来了,她进两个人都站在收银台前,自然有些困惑。 而彭鸣和路杨下午还要回去警局上班,没有过多时间耽搁,就选了一个角落里的散台位置,并征求林一罗的同意。 “我都可以的,听二位的。”林一罗的脸上总是挂着得体的笑容。 彭鸣就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林一罗循着他所示意的散台位置走去,路杨跟在她身后,三个人先后坐定,店员拿着菜单来点餐。 “他们家的羊杂面是招牌。”彭鸣推荐,但又很注重细节地问林一罗:“但女同志可能不喜欢羊肉的膻味儿吧?” 林一罗慢条斯理地回道:“我没什么忌口的食物,也从没觉得羊肉有异味儿,大家能吃的,我都能吃。” 这话听着很有意思,路杨觉得她在不动声色地反击彭鸣的“性别歧视”。 实际上,彭鸣并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觉得像林一罗这样讲究的女性不会对羊杂面感兴趣,毕竟,她戴着的手表是蓝气球,围巾是Gucci,羊绒大衣的牌子他没看见,但也应该价格不菲。 当他解释了自己的这种看法后,林一罗微笑道:“彭警官这么有品味,说明你也是个讲究人,既然讲究人都能吃羊杂面,我更是不会搞特殊了。” 于是,3碗羊杂面打底,彭鸣追加了一盘牛肉火勺,还有一盘凉拌小海兔。 等待的过程中,彭鸣也没有兜圈子,他巧妙地说起了自己邀请林一罗吃午餐的原因,“其实,我和路杨今天去了烟草公司,听说你是在我们之前去过的,离开的时间也都差前差后,我想,你肯定也还没吃午饭。” “多谢两位警官请我吃午饭。”林一罗全然不去提自己去过烟草公司的事情,“我这两天几乎没好好吃过一顿饭,能有你们两位陪着我,我这顿一定能多吃些。”她的神色显露出几分落寞,眼角的憔悴也是用粉底厚厚地盖住的,她时不时地会用手掌遮掩口鼻来打哈欠。 彭鸣将一次性餐具打开后,先递给了林一罗,并问道:“听说付衡在单位里获得了许多荣誉证书吧?” 林一罗点点头,苦笑道:“都是一些身外之物,生带不来死带不走的,我宁愿他平庸无为,总好过被人嫉妒。” 彭鸣没有做声,路杨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心里暗道:林一罗这话好像在催促彭队结案似的。 毕竟嫌疑人已经确定是谢诚,彭鸣却还在寻找着更有力的线索来证明谢诚就是真凶,这个过程对于林一罗来说必定是极其漫长的。 短短一天一晚,如同一千零一夜。 羊杂面在这时被端了上来,浓重的羊膻气瞬间包裹住了林一罗,她微微蹙起眉头,视线落在面汤里漂浮起的羊油和羊血上。 彭鸣瞥她一眼,他没立刻去吃面,太烫了,而是同林一罗商量道:“关于你带走的他的档案,能让我查看么?” 林一罗缓缓地抬起眼,看向彭鸣。 “我没有别的意思。”彭鸣的语调很平和,“你身为被害人的家属,带走他的遗物是很正常的,警方没有干涉的权利,只不过,其中有一些线索只有警方才能够明晰。” “就只是一些个人荣誉证书和个人资料。”林一罗说,“但如果你需要的话,我随时都可以拿给你。” “方便的话,吃完午饭可以吗?” 林一罗点点头,表示没问题,又歉意道:“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这些对你们这样重要,我只想着自己了,而且我之所以这样急迫地去拿回他的遗物,是担心会被销毁——”说到这,她忽然噤声,迅速低下头去,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其实彭鸣已经感觉到林一罗在有意无意地将自己带进她的棋盘上,彭鸣只是不懂——她这么做,究竟有何目的? “你为什么觉得他的档案会被销毁?”彭鸣认为,林一罗就是在等他问出这句话。 林一罗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她像是有难言之隐,忽然间惶恐地看向身后的玻璃窗。 彭鸣和路杨也随她的视线一并看去。 窗外并没有特别的光景,都是一些裹着羽绒服的行色匆匆之人。 林一罗转回头的时候,脸色仍旧十分难看,她的紧张不像是演的,彭鸣能看到她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迹。 “付衡其实……他其实这次的竞选失败了。”林一罗的声音压得很低,她鼓足了勇气告诉彭鸣:“我之所以拿回他的档案,就是为了替他继续隐瞒这件事。” “你的意思是,付衡在民意选举上动了手脚?” “不,不是他。”林一罗试图解释,“付衡是个很好的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被迫的,他只是一个……身不由己的人。” 彭鸣似乎隐约地明白了什么,他试探性地问了句:“能请你仔细地和我说一说么?” 林一罗没有正面回应,她垂下眼,望着面前的羊杂面,只说了句:“面要凉了,吃饭吧。” 第10章 良弓藏(四) 搞了半天,她要找的人在这儿。 锦朝朝不动声色,松开薄零,微笑开口,“不好意思,问了你的私事,我向你道歉!” 薄零笨拙开口,“不用道歉,没......没事!” 薄霁笑道:“锦小姐别介意,他从小都这样,说话结巴,也不太会说话。你有什么疑惑,尽管问我就行。” 锦朝朝笑得眉眼弯弯,和刚才瞪薄霁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还是薄少口才好。” 被夸的薄霁,心里爽飞了。 被张家的贵客夸赞,等同于被张家长辈夸赞。 张婧媛接着向锦朝朝介绍其他人。 这时候她已经没什么心思听。 不一会儿大家来到展厅。 这边的展厅占地面积非常大,里面的文玩古董摆在货架上,数不胜数。 展厅门口,挂着告示牌,上面写的内容,大致意思是这些古董里百分之九十八都是高仿赝品。 本次宴会,每人可以挑选三件古董,其价值最高的可以赢得鉴赏会的头筹。 锦朝朝看着满屋子的古董,这里的物件不下几万件。 大大小小,字画玉器瓷器摆件盒子......一眼看去,望不到尽头。 张婧媛回头冲着锦朝朝嘿嘿一笑,“锦小姐,非常抱歉。爷爷说了,本次鉴赏会你不能参加。” 锦朝朝挑眉,“为什么?我可是客人!” 薄霁也出声替锦朝朝发声,“对啊!你爷爷这不是明显针对贵客吗?” 张婧媛毫不客气地解释道:“她手中的真迹,可能比咱们屋子里的赝品还多。你下场了,其他人还怎么玩。” 锦朝朝:“......” 吴晴笑出声,“咱们小姐不能参加,那我能不能参加。” “你可以!”张靖媛说。 吴晴哈哈笑出声,“小姐,跟着你我也学了不少知识,等我一会儿,给你拿个头筹。” 司冥夜也摩拳擦掌,“姐姐,我学到的知识,终于可以用了。” 特别是盛影,满脸激动,“师父,本次你带我来,真是来对了。” 他此话一出,张婧媛立即盯上了他,“你既然是锦小姐的徒弟,那你也不能参加。” 盛影:“这不公平!” “让你参加了,才是对其他人的不公平。”张婧媛咳嗽一声,“我做主,等鉴赏会结束,本次宴会厅的古董,你可以任选三件带走。” “这还差不多......”盛影话还没说完。 锦朝朝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不可胡闹,张小姐说得对,你是我徒弟,就不用参加了。” 张靖媛拍手笑道:“锦小姐,您请便,我还有事,稍后再来找您。您可千万要记住,就算是认出了真假,也不能告诉别人。若是有人作弊,这场鉴赏会就没意思了。” “我懂!”锦朝朝冲她点头。 张婧媛拉着薄霁离开。 其他人也都各自分散。 盛影跟在锦朝朝身后,嘟着嘴,“师父,你咋不让我参加?” “你可是我徒弟,如果选错了古董,丢的是我的脸。不参加,也就没有丢脸一说。” 盛影听着师父毫不客气的话,气得腮帮子都要咬破了,“好歹我也跟了你这么久,修复过那么多文物,对于古董真假,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学到的那些哪跟哪,以后要学的地方还多了去了。”锦朝朝带着他往大厅内部走去。 第11章 良弓藏(五) 李美辰看了看彭鸣,又看了看路杨,她觉得这两个人是联合起来咄咄逼人的,立即就委屈起来,但又不想被自己儿子听见这边的谈话,她忽然转头命令儿子说:“去里屋写作业,把门关上写!” 男孩一脸茫然,但也不敢耽搁,迅速收拾好了作业本朝里面的房间跑去。 只听“咔嚓”一声响,李美辰探头看了一眼,确定房间锁好之后,她才重新面向彭鸣和路杨抱怨起来:“我就是一个开茶室的,本本分分做我自己的生意,有什么是需要蒙混你们警方的?再说了,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们了,别的事情是我认为没必要说的,我也有我自己的隐私!” 彭鸣指出道:“你隐瞒了自己和付衡之间的远亲关系——” “那是我前夫和他有远亲关系,关我什么事?”李美辰的个头较小,样貌温柔,但发起火来也不是好惹的,她有理有据地推脱道:“如果不是因为付衡死了,你们也就不会调查到我的茶室,我更不必和你们交代我离婚的事情,又不是什么光彩的,我需要主动和你们汇报吗?” 彭鸣沉默地凝视着李美辰。 她将双手环在胸前,与第一次相见时的温和态度相比,这一次才仿佛是她的真实性情,“彭警官,我就是个做小本买卖的,你与其盯着我,还不如去调查付衡的老爸呢,他只手遮天,可比我这种人物厉害多了。” 路杨有些不满她的语气,忽地站起身来,“李女士,我们是来调查案子的,还请你端正态度来配合。” “我已经尽我所能地配合你们了。”李美辰扬起下颚,“是你们今天盯上我儿子找上门,也不知道是在哪里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就算我儿子真的是付衡的外甥又怎样呢,和付衡被杀死有关联吗?” 路杨被怼得哑口无言,她只觉得面前这个小个子女人像极了蛮不讲理的泼妇,根本没道理可言。 彭鸣也在这时站起身,他对李美辰颔首道:“你说得对,李女士,是我们冒犯了,不好意思打扰了你的生意。”说罢,他对路杨使了个眼色,示意离开。 路杨愤愤地看了一眼李美辰,在她理直气壮的注视下,路杨随着彭鸣走出了茶室。 一出了门,路杨便抱怨起李美辰的态度嚣张,竟敢这样对待执法办案的警察。 彭鸣却说:“其实,我早就猜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而且你不觉得整件事都显得很刻意么?” 路杨听不懂彭鸣的话。 “我们才刚刚从林一罗那里看到孩子的照片,这孩子就出现在了我们的视线里,而李美辰表现出的情绪激动像是早就料到我们会出现。”彭鸣觉得事情很混乱,他虽然能察觉到这种变化,却捋不清棋局的走向,心烦意乱间,他掏出了烟盒,几次打火,火苗都因瑟瑟寒风而落。 他只好站定,拢起手掌护住火苗。 这一次,星火才点燃了香烟。 北方的冬季寒冷、干涩,站在室外超过1分钟,都觉得鼻孔里的毛细血管要被冻裂了。 彭鸣这会儿能感觉到自己的鼻腔里有淡淡的血腥气,他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向自己夹着香烟的手指,已经冻得发红。 “上车吧,彭队。”路杨也冷得缩起了肩头,“不是要去档案局嘛。” 彭鸣站着没动,路杨回头看向他。 “我记得,李美辰的前夫是个司机?”彭鸣眯起眼。 路杨冻得说话的语速都变快了,“是啊,前天在警局里做笔录的时候,咱们问婚姻情况时她说过自己的前夫是个司机。” 彭鸣这才缓缓地抬起脚,他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先去打开空调,接着改变了计划。 “先去罐头厂。” 路杨困惑地看着他:“哪个罐头厂?” “红河镇的那个。”彭鸣嘴里叼着烟,含糊不清地说道:“她说过,她前夫目前是在那里的罐头厂做司机。” 9. 当门铃声第三次响起的时候,林一罗打开了房门。 出现在门外的是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的女子。 林一罗依靠在门旁,她双手环在胸前,眼神轻蔑地打量了一番李美辰,嗤笑道:“你这身行头是做什么,做特工?” 李美辰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口罩下面的声音显得支吾不清:“你一眼就能认出我?” “认不出才怪。”林一罗侧过身,示意她进来。 李美辰一进屋就摘掉了帽子和口罩,她一边脱下外套,一边迫不及待地告诉林一罗:“他们刚刚才从我茶室离开,那个姓彭的警官一进来就盯着航航看,他真的像你说的那样,特别敏锐。” 林一罗不急着回复她,只是走进厨房,拿起玻璃水壶倒一杯热水。 李美辰紧紧地跟在她身后,如同表忠心一般地说道:“我都是按照你告诉我的去做的,包括让航航特意中午回来茶室这件事,要不然,他中午是可以在学校教室里午睡的。” 林一罗仰头喝下半杯热水,剩下的半杯在手里晃了晃,转手递给了李美辰。 李美辰全然不介意那是她喝剩的水,立马接了过来,还迅速喝了一口,并对林一罗露出了感激的笑容。 林一罗望着她的眼神充满了轻蔑,她绕着李美辰审视一番,冷漠地问道:“你这话说得真有趣,好像为了我而牺牲了你儿子的午睡是件要让我感谢你的事。” 李美辰讪笑道:“我怎么会有那个意思呢?小孩子嘛,就算一天不睡也不要紧,他身体又那么好,我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心疼他的。” 林一罗不在意她是否违心,站定在她面前后,居高临下地盯着她道:“你这几天不要去见你前夫。” 李美辰困惑的“嗯?”了一声。 林一罗不是在和她商量,而是在警告她:“不要妄想破坏棋局,不要插手我决定好的事情,更不要动你的恻隐之心,你救不了他,他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 李美辰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但她很快就展露笑颜,向林一罗保证道:“你放心,我是站在你这边的,你要我怎样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