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光洗白手册》 第1章 黑月光重生 宋千逢死了。 逼死一城守将,贪墨赈灾银两,坑害朝廷命官,与南川王苟合谋反。 桩桩件件罄竹难书,苍天开眼,她被万箭攒心而死。 意识再度回笼,宋千逢只觉耳侧嗡鸣不断,甫一睁开眼被寒水刺得双眼涩疼,周遭漆黑一片,只有头顶透来微弱的光。 自己不是死了吗?怎会在水中! 宋千逢屏住呼吸,挥动手脚朝着水面浮游,待摸到岸边,趴在地上咳出好些水来,鼻腔里满是酸涩的刺痛感。 垂眼看自己的脸。 水中,一张椭圆小脸惨白得很,发丝凌乱宛如水鬼,模样清秀,一双圆滚滚的杏眼生得极好,眼珠子黑溜溜的,清透又纯净。 看上去年纪甚小,穿着打扮应是个小婢女,后脑勺隐隐作痛,伸手摸了摸,打开手掌一看—— 血。 原来是被人杀害后抛尸。 宋千逢摇了摇不甚清明的头,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记得,不由得叹了口气,死就死了呗,咋还搞借尸还魂这套。 她浑身湿透,朔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冻得她牙齿打战,寒意从心底浸上每根汗毛。 抬首,夜色和昏黄的灯光交织着显露出楼阁巍峨面貌,陌生的府邸让她不敢掉以轻心。慢慢爬起身来,怕杀害她的人还在不远处,便避开巡逻守卫在假山里穿行。 倏地,撞上一双荧绿的眸子。 宋千逢吐出口浊气,蹑手蹑脚向后退了半步。那双荧绿的眸子却步步紧追而来,它缓缓走出黑压压的山洞,赫然是一条半人高的巨犬。 金黄的毛层层叠叠堆起,两耳竖着,鼻头和吐出来的舌头皆为粉色,那怖人的獠牙在光下闪着冷冽的光,轻易便能穿透人的脖颈。 它张着血盆大口,朝着宋千逢就“嗷呜”一声,鼻头不停耸动,发出恐吓的呜鸣声,下一刻就要将她吞入腹中。 上辈子宋千逢也曾养过犬,一时脱口而出,“小宝,不许咬人!” 巨犬张着的大嘴霎时闭下,仿佛真听她话般,吐着粉舌歪头看她,似是不解此人为何有熟悉的感觉,又将毛绒绒的头歪向另一边,而后又歪回来,来回好几次盯着她转。 宋千逢见它像是听得懂人话,想着它是不是也叫小宝,开口试探道:“小宝不咬人,下次我给你吃大鸡腿!” 巨犬听了这话不停吐着舌头喘气,毛绒绒的大尾巴左右不停摇摆,还不等宋千逢反应,它突然一蹦一跳兴奋扑向她。 窒息的重量压来,宋千逢背靠着山壁才不至于被扑倒在地,巨犬还一个劲往她怀里钻,大尾巴晃动个不停。 旋即,巨犬又咬住她的裙角,一直往某个方向扯。 “你是要带我去哪儿吗?” “汪!”巨犬双眼泛着亮光,喜悦极了。 宋千逢一把握住它的嘴,食指举于唇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嘘!不出声,我便随你去。” 巨犬讨好地呜咽几声,似在回复。 此犬毛色油亮,长得瞟肥体壮又十分干净,一看便是身份非凡之人养的,很有可能是这座府邸的主子,她能借机认识此人,说不定能找出谋害原身的人。 宋千逢随巨犬穿过廊亭,巡逻的守卫看到巨犬竟恭敬退避,都不怀疑她这个跟着的可疑水鬼,真是条有身份的狗。 她跟着巨犬进了一间装饰极其风雅的房间,又被它拽着裙摆来到摆放珍奇宝物的展示木柜前,宋千逢不明白这狗的意思,合着是让她观赏这些宝贝? 无趣,看小黄书都比看宝贝好玩。 不由得想起上辈子自己珍藏的那些小黄书和小黄画,装满了整整一个书房啊,心疼的悔恨泪水从嘴角滑落。 “汪汪汪!”巨犬抬着大爪子拍了拍木柜,盯着一个七彩琉璃瓶叫了几声,在示意什么。 “这个?”宋千逢摸到琉璃瓶,巨犬不停点头。 她想取下却发觉拿不动,这才明白不对劲,左右移动试探,在琉璃瓶转动半圈后,木柜旁挂着无数名贵字画的墙缓缓移开。 她徒地被巨犬推入密室,向前踉跄了好几步,又被拽着裙摆顺着长阶而下。 宋千逢拽也拽不赢巨犬,又不敢惹怒它,无奈道:“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呀?” 不多时,待昏黄的壁灯光散去,一座地下宫殿赫然入目。 奇异符咒布满了整座宫殿的内壁与地面,禁闭的宫殿分明透不进半点风,垂吊着的数条白色经幡却不停翻卷着。 宫殿中别无一物,唯有最中间的血色高台上放置着一具贴满符纸的金丝楠阴沉木棺椁,而地面的符咒由棺椁为中心,向四周延伸,又与墙壁的符咒形成一个包围的结界。 宋千逢上辈子学了点玄学,但半斤八两,只能看明白这里所有的东西都在保护那棺椁中的东西,这地下宫殿是陵墓。 她又看了看宫殿,沉吟,“总觉得哪里不对。” 回想方才由假山到此处路径的所有建筑,按宫殿方位推算,此处只是墓室…… 整座府邸才是陵墓! 咦~ 宋千逢立即打了个冷颤,谁家正常人把家当陵墓修呀,看来这里供奉的人非同一般,双手合十对着棺椁拜了拜,道:“无意冒犯无意冒犯,我这就离开!” 巨犬却死死咬住她的裙摆,不许她离开。 宋千逢顿时有些恼,“你这家伙,带我来冒犯人家,都不怕做噩梦的!” 这时,宫殿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嗒、嗒、嗒…… 一步一步接近这里。 能来此处的定是这座陵墓的主子,这么隐晦又诡异的地方被外人闯入,那人不会放过她。 宋千逢环顾空荡荡的四周,最终目光落在了高台上的棺椁上,听着逼近的脚步声,一咬牙,冲上高台。 伸出食指指着欲扑上来的兴奋傻狗,严厉咬字道:“你!下去!” 正担心它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巨犬乖巧点了点毛茸茸的头,转身蹦跶着跳下高台,胖呼呼的四条腿满是劲,金黄的毛一跳一跳地飞扬。 宋千逢费力想要推开棺盖,竟推不动丝毫,只得蹲下藏在棺椁后,幸在棺身很高,也足够长,能藏住她的身形。 这时,寂静无声的宫殿里回荡起珠玉落地般的温润声音,听着兴致不高,带着些孤寂、悲戚。 “今日,你比我先来。” 宋千逢透过棺椁的一角,循声望向于宫殿口站定的人,好几条翻绕的经幡挡住了她的视线,只看得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轻抚巨犬的头。 遽然间,经幡飞舞着纠缠,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来,高凸的眉弓,深邃的双眼…… 宋千逢瞳孔一震,目光停滞,浑身的血液逆转倒流,嘴唇翕动想要说话却只留下轻颤,话语皆堵在了嗓子眼。 第2章 故人相逢不相识 兰玉端着酒,站在杨柏身后,随时给杨柏和张凤凰倒酒。 如今的兰玉再次恢复妩媚动人,有了杨柏这层关系,以后兰玉在凤凰苑,就是郁金香同等地位。 这让兰玉坚定,跟着主人杨柏,准没错。 张凤凰吐了吐舌头,她并不喜欢喝白酒,要不是为了杨柏,她才不喝。 “凤凰,你算了!” “小还丹的事情,应该没问题吧?” 杨柏刚才已经说了要谈的生意,就是通过张家联系各地武者,反满小还丹。 杨柏的野心很大,他既然答应老师,让邪医崛起。杨柏想要通过丹药,控制一部分武道强者。 凭借这些武道强者,杨柏要暗中建立强大的人脉网。 “哥,你别跟张家谈生意。” “这件事,我就给你办了。” “是吗?” 杨柏也笑了起来,让兰玉给张凤凰提供饮料。 “凤凰苑是我的产业。” “全省,每一个城市,都有凤凰苑。” “我可以通过凤凰苑,给那些武者提供。” “这样,还会保证哥的安全。” 张凤凰很细心,她也担心有的武道强者,盯上杨柏。杨柏毕竟是一个人,就算拥有邪医传承,也容易被盯上。 可在全省,谁敢动凤凰苑? “多谢!” “哥,你见外了。” 桃花眼都成月牙了,张凤凰越跟杨柏聊天,好像越喜欢杨柏。 “凤凰,你觉得小还丹卖多少钱?” “这可是能让后天进入化劲,化劲进入先天的丹药。” “当年少林的小还丹,还上了拍卖会,一颗卖出三千万。” “不过那是拍卖会,咱们就卖一千万,细水长流。” 张凤凰不愧有商业头脑,她已经隐约猜到,杨柏要凭借小还丹,控制一部分武者。 “嗯,就按你的意思来。” “这三枚丹药,送你了。” “啊?” 张凤凰惊讶看着杨柏,杨柏很大方道:“你是妹子,别跟我客气了。” “哥!” 张凤凰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兰玉一眼。 “晚上陪好我大哥!” “是!” 兰玉眼睛都勾人了,不用张凤凰说,只要杨柏勾一勾手指,兰玉都会爬上杨柏的床。 杨柏自然感受到兰玉目光,淡淡道:“不用了,我回邪龙堂。” 兰玉眼神黯淡了。 张凤凰却露出了然之色,对着杨柏道:“哥,以后凤凰苑你也是主人,看上任何人,你都可以带走。” “对了,林浅月那个毒妇。” 张凤凰想到林浅月,桃花眼内,再次闪过愤怒。 “你们的官司,我也知道了。” “就她还敢欺负杨哥你?” “现在,我就帮你报仇。” 张凤凰说完,对着外面打了一个响指。 “打断他的腿!” “是!” 凤凰卫沉声说着,这让杨柏就是一愣。 “等一下!” 杨柏阻拦了张凤凰,他跟林浅月的事情,杨柏自己会解决。只是张凤凰,要打断谁的腿? “林浅月的弟弟,在我手中。” “林琛?” 杨柏也惊讶起来,林琛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他过来找麻烦,按照规矩,打断双腿。” “刚才林浅月还来求了,被凤凰卫给赶走了。” “我倒要看看,林浅月能够找来什么人?” 张凤凰已经厌恶林浅月了。 杨柏轻蹙眉心,看着张凤凰道:“凤凰,帮帮忙,把林琛放了吧。” “为什么?” 张凤凰不懂,对着杨柏道:“哥,你就是善良,那个林浅月这么对你,你对他们家人,还这么好?” 善良从张凤凰嘴里说出来,都有点骂杨柏了。 刚才杨柏随意放毒,那绝对不是善良。 门口的凤凰卫都抬头望天了,大小姐太双标了。 “林琛是林琛,林浅月是林浅月。” “这小子,对我不错。” “帮帮忙!” 杨柏真在求着张凤凰,张凤凰看到杨柏这样,点了点头。 “好,看在哥的份上,我放过他。” “但是那个林浅月。” 张凤凰会放了林琛,但张凤凰还想帮着林浅月。 “这次来,我还想问一个人。” 杨柏没有说林浅月,他说出一个人名。 “曾荣!” “凤凰苑有这个人的资料?” 张凤凰听到曾荣,点了点头道:“让艾老进来。” “哥,艾老是这里管理者,平时我也不可能在凤凰苑。” “艾老也是鉴定师,刚才艾老也鉴定了小还丹。” 张凤凰对艾国强很尊重,显然艾国强是值得信任的人。 张家人,一向如此,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艾国强走了进来,坐在杨柏旁边,也满脸谦卑。 “杨少,你想知道曾荣?” “这个人,是柳慕白的人。” 第3章 小姑娘年纪轻轻就眼瞎 宵禁时分的街道阒其无人,小巷里星星点点挂着红色灯笼。 捡回一条命的宋千逢踉跄逃着,天寒地冻的夜晚并不好受,又受了伤,每刮一次朔风都是催命鬼。 身上湿冷的衣裳又黏又脏,看见有户忘记收衣裳的人家,她赶紧跑上前,将晾晒在竹竿上的粗布麻衣取下,又取下自己的一对耳环作为赔偿。 待换好衣物,小心翼翼朝着出城的方向走,自己无路引,也无证明身份的物件,想要活命只能离开彧都,去乡下避避风头,明早开城,说不定能跟着别人混出城。 这般打算着,听得有人踩房瓦的细碎声响,宋千逢立即掉头找了个隐蔽的角落,钻进草垛里藏着。 紧接着,一个黑衣女子飞下扫视周遭,她跟着水渍来到方才宋千逢换衣裳的地方,从一堆木材后翻出了她换下的脏衣服。 很冰,没有温度,想来换了许久,那人已逃远。 不一会儿,齐整的步伐声传来,一批穿着玄红甲装的士兵追着前来,为首的男子蹙眉:“跑了?” 女子点头:“跑了。” 殊不知,此刻他们要找的人正藏在对面的草垛中,露出一只眼盯着外头发生的一切,任谁也想不到宋千逢敢往他们眼皮子底下藏。 男子看向徐家军,“你们今晚继续查找,找到就地斩杀,明早封锁各大城门,接下来的日子严查出城的人!” “是!” 打算混出城的宋千逢:“……” 狗贼! 早知今日,当初就该让徐锲饿死在乞丐堆里! 细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外头的人离开。 宋千逢不由得松了口气,摔断的左臂疼得已然麻木,她顾不上,头昏沉沉又累又困,好在草垛能抵御寒风让她熬过一晚,便蜷缩起身子获暖,闭眼入睡。 翌日,东方泛白,阳光照耀在岑寂的山林间,远方缭绕的稀薄云雾散尽,显出一派苍茫之景。 街道开始热闹起来,阳光穿透屋檐撒下,留下一地昏黄暖色。 草垛中沉睡的人被叫卖声唤醒,她单手扒开挡住自己的干草,钻出草垛。 从地上抓了把灰抹在脸上,又从衣摆处撕下一块粗布,作为头巾半遮住自己的脸。 腹中隐隐作痛,饿了一夜,今日无论如何得找点东西吃。 喧闹的彧都街市一如她前世看到的那样,俨然欣欣向荣的模样,除却精致的门店,街道间摆放的小摊也各有特色。 空气中弥漫着美食的味道,闻得宋千逢肚子“咕噜噜”叫个不停,香甜的枣糕、红艳艳的冰糖葫芦、滋滋冒油的糖油粑粑、热气腾腾的羊肉面条…… 饿。 好饿。 饿得能吃人。 “咕咚……”宋千逢止不住地咽口水。 拉紧遮住下半张脸的头巾,双眼泛光盯着别人碗里的肉,可浑身摸不出半个子儿。 挠了挠头,指腹碰到一根钗子,差点留下感动的泪水。 宋千逢找了个能坐的店,用钗子换了屉顶饿的肉包子,坐在隐蔽的角落的位置哼哧哼哧啃了起来。 这时,远处有一帮穿着玄红甲装的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巡街,他们手中拿着画像比对街上的每个人,引得宋千逢旁桌的男子开口道:“这不是徐家军嘛,这是在搜寻犯人?” 男子的同伴回道:“徐家军可是镇国公的私兵,陛下都应允的存在,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阵仗,这罪犯是干了天大的坏事啊!” 吃着肉包的宋千逢一噎,连忙喝口茶咽下,合着徐锲那臭小子都封上爵位了。 撇了眼还在远处查巡的徐家军,她低头又塞了半个包子,不停嚼嚼嚼,左右腮帮子塞得满满当当,然后开始打包未吃完的包子。 男子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压低声音笑道:“说起这镇国公,还有一门风流韵事呢!” 刚想跑的宋千逢默默收回了刚伸出去的脚,坐回去听完了这门风流韵事。 说的是安平伯府叶家有位痴傻的四姑娘,一年前于淮河水畔对镇国公徐锲一见钟情,由此深陷其中难以自拔,哭闹着要嫁给他。 不管不顾闹出许多笑话,像刻意投湖引徐锲注意。 大庭广众之下拦徐锲的车舆表明心意。 偷摸到猎场想见徐锲,结果被内阁大学士樊家的樊孝珩差点一箭射杀…… 宋千逢闻言摇了摇头,这小姑娘年纪轻轻就眼瞎。 见徐家军已经查到了不远处的小摊,她再度拉紧头巾遮住脸,低垂着头起身,抬步往小巷子里钻。 好巧不巧,在小巷里正面撞上了昨晚追击自己的黑衣女子,她有些酒醉,正提着一壶热酒边走边喝。 小巷逼仄,宋千逢低垂着头,不动声色同她擦肩而行,一前一后,两人就这般错过。 有朔风带着馋人的香气飘散,黑衣女子蓦然转身盯着宋千逢的后背,眼神冷冽,问道:“姑娘,你怀中的包子是哪家的?” “这个巷子出去后右转第二家。” 甲羽丢了手中的酒,手掌握住腰间的佩剑,轻笑道:“姑娘为何不转身告知?” 酒壶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宋千逢如临大敌,奔身就往前方跑,怀中的肉包掉落一地,被踩得稀烂。 “唰——”利剑出鞘。 黑衣女子踏轻功而起,刺向逃跑的人。 宋千逢边跑边在兜中胡乱抓了一把,转身便朝飞来的女子抛撒早准备好的泥沙。 黑衣女子霎时被沙迷住双眼,失了方向。 宋千逢得了逃命的空,穿梭于小巷间,听着身后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有些慌神。 倏然转角的一扇木门徒地打开,里面伸出一只大手,迅速将她拉入。 身后传来一阵温热,她被人反身捂嘴抱在怀中,怎么挣扎都挣脱不了,只知晓禁锢自己的是名男子。 待黑衣女子走远,男子才松开她的嘴,还不等她反应,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我倒了八辈子血霉有你这个祖宗妹妹!你到底要把我叶家害成什么样才满意?长姐因你名声受损眼看就要失去和樊家的好姻缘,二哥因你失踪连准备春闱都静不下心,娘亲至今还重病在床,你到底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宋千逢:“啊?我吗?” 第4章 听我胡诌 叶家,樊家,听着真耳熟。 这男子自称是她的哥哥,方才又提到家中有长姐和二哥,合着自己就是那位年纪轻轻就眼瞎的叶家四姑娘! 宋千逢抬眸审视眼前着急又恼怒的人,不像假话。 叶明承见自家妹妹缄默无言,一副呆呆的痴傻模样,认命般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自知方才的语气吓人了些,而后万般无奈握住她的双肩想要安抚。 宋千逢立即“哎哟”了一声,摔断的手臂早已麻木,却装道:“哥哥,疼!” “怎么了?” “手断了。” 叶明承被针扎般弹开自己的双手,又气又心疼,“手怎么断了?” 宋千逢闷不做声,脑袋后头的致命伤引得头脑昏沉,或是心惊胆颤了许久,这会子卸力下来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在叶明承愕然的神情中往后倒去。 待意识回笼,宋千逢缓缓睁开了双眼,初见光亮霎时被刺得闭紧眼,缓了好一会儿她才半眯着双眸打量屋舍。 屋内燃着淡淡的安神香,案几、方桌、美人榻一应俱全,雕花软帐旁摆着梳妆台,正置于花窗下,阳光透过窗棂铺于梳妆台面,开出一朵朵花来,其侧的书架间摆放的不是书,而是各种哄孩子的小玩意儿。 拨浪鼓、风筝、七巧板、九连环…… 看得出叶家人对原身的宠爱。 婢女小竹端着药踏进屋,瞧见了正坐起身来、倚着床头思忖的自家姑娘,连忙着急道:“姑娘小心着些,大夫说您的左臂得养些时日,万不能受力!” 随即她畏畏缩缩端着药靠近,看起来很惧怕原身,声线颤抖,“姑…姑娘,先喝药吧。” 宋千逢接过药一饮而尽,小竹都来不及把蜜饯递上,傻愣在原地。 自家姑娘最痛恨药味,每次喝药都要折腾上一番,动不动就把滚烫的药往下人身上泼,自己被烫过一次,起了水泡,从此便学了乖,把药吹温了才进屋,就算被泼,也不疼。 今日是怎么了,姑娘竟这般爽快利落地喝药? 宋千逢看出婢女的疑惑,这身躯如今换了个芯,怎么伪装都会被最亲近的人识破,想着后脑勺有伤,便顺水推舟称失了忆。 小竹慌神,“奴婢去请大夫!” 宋千逢拉了她一把,倚回床栏,在闭眼养息前说道:“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你只需把如今是什么年岁,府中情况以及我身上发生过什么事都通通讲与我听。” 小竹点头:“是。” 窗外有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同小竹的声音和谐地混合在一起,落在耳朵里倒也算得上享受。 从小竹的叙述中,宋千逢弄清了大致情况。 如今离自己死的那年,已经过去了七年,而投身的这家是安平伯府叶家,两年前才从安平搬来彧都。家中父母俱在,长姐叶静姝,二哥叶秉文,三哥叶明承,自己是家中最小的妹妹,名唤叶蓁蓁。 叶蓁蓁幼时落到过人牙子手里,差点被卖,偶得贵人相救。回府后生了场重病,从此便痴傻了,亲人们都愧疚于此事,所以都惯着她,把她宠得无法无天。 除了这,小竹也说起了关于叶蓁蓁和镇国公徐锲的糊涂事,只不过这次落在宋千逢耳中觉得臊得慌。 如今旁人都认为她对徐锲情根深种,对于她来说便是折磨,那可是被她带在身边一直当好大儿养的臭小子。 小竹讲完,又接着道:“姑娘,奴婢先行告退,大人吩咐了待您醒后告知于他。” 宋千逢点了点头:“去吧。” 不一会儿,小竹又回来了,满脸愁容欲言又止,默默在旁扯着手帕,好生生的一张手帕被攥得满是褶皱。 看来是没有什么好事,宋千逢主动问道:“怎么了?” “大人让四姑娘即刻前往祠堂。” 宋千逢闻言绷紧了唇线,这是刚醒就要被问罪啊。 她动了动身子,小竹忙不迭来扶她,与她穿鞋穿衣,顾不上给她梳洗打扮,带着人径直往祠堂的方向走。 未进祠堂便瞧见祖宗排位前背身站着个人,还未来得及换下公服,是一身绯色盘领右衽袍,他听到门口有动静便转过身来。 叶家是荫封的从三品县伯,祖上富裕过,如今就只剩一个虚名头,在彧都的世家大族里算最不起眼、最清贫的存在,就靠着叶庭茂的那点饷银过日子。 宋千逢方踏进祠堂便听得一声惊雷炸响,“过来跪下!” 她只得乖乖跪在蒲团上。 叶庭茂气得胡子翘,屏退下人,虚空指着宋千逢的脑袋开训。 “失踪两日,家里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你却跑到镇国公府去胡闹,如今倒好,满城的徐家军都在捉你,你倒是又给我惹出什么事端来?!” 宋千逢一时没找出适合的理由,火气上头的叶庭茂转身便从祖宗排位下抽出一根油光水亮的藤条。 被宋千逢余光瞧见,一个鲤鱼打挺,拎起裙摆就躲,“我还伤着,爹爹可不许打呀!” 叶庭茂挥着藤条在祠堂里追人,恨铁不成钢地咬牙切齿,“你还知道我是你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爹!” 宋千逢:“那也不是不行。” “孽女!” 叶庭茂挥藤抽孽女。 眼看宋千逢要身子开花,好几个人从门外冲了进来,两名男子跑上前将叶庭茂拦住,随后的女子将宋千逢护置身后。 “爹消消气,小妹痴傻莫要同她置气!”说话的男子眉目如画,气质温润如玉,是二哥叶秉文。 “爹爹若是将小妹打坏了,心疼的可是我们呐。”长姐叶静姝蛾眉轻蹙,附和道。 叶庭茂闻言拂袖,叶明承识相将藤条抢过,紧紧抱在怀中不让自家爹拿。 叶庭茂瞪了宋千逢一眼,“你自己说清楚到底怎么又招惹了镇国公,怎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叶静姝葱白的手指握住宋千逢的手,唇不点而朱,温声安抚道:“小妹别怕,慢慢说。” 宋千逢头疼,原身这丫头跑进镇国公府,定是为了徐锲,如今倒要找个能服众的理由,什么事能让徐锲大发雷霆呢? “我轻薄了镇国公。” “你轻薄了谁?”叶秉文错愕。 “镇国公。” “谁轻薄了镇国公。”叶明承不可置信。 “我。” 第5章 小东西,打扮得真别致 “你轻薄了镇国公!”叶庭茂如遭雷劈。 那镇国公是何许人也,天子近臣,权柄滔天,是被天子允许豢养私兵的权臣。 平日蓁蓁胡闹,连镇国公的面都见不着,人家也不同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计较,如今她竟当真轻薄了人家! “你、你!”叶庭茂气得手指发抖,哀嚎起来,“完了完了,我叶家就断送在你这孽女手中!” 叶静姝蹙眉,扬声道:“事到如今再多苛责也无济于事,月后便是上书日,小妹得同我一起回禾宫,这可如何是好?” 禾宫,官家女子读书的女学,不仅为官家女子开智,更是为培养未来六局一司的执掌女官,彧都官家适龄女子皆要入学。 叶庭茂无奈,“她平日那打扮,旁人也认不出,待岁试被刷下,立即送去覃邑避风头!” 禾宫每年有一次大型考核,称为岁试,拿到劣等的学员会被刷出,自家幺女这般痴傻的人,定是过不了的。 宋千逢有些疑惑,什么叫认不出? 虽说徐锲并未张榜缉拿,可他手底下的徐家军是有画像的,而且她是实打实跟徐锲交过手,这去宫中万一见着面,定会露馅。 直到上书日到来,她才明白叶大人的意思。 镜中人面色惨白如鬼,脸上的粉不知糊了多少层,随便动一动都能唰唰往下掉许多粉,光白就罢了,这粉紫的眼皮和脸蛋,还有这大红唇瞧着甚是吓人。 这能认出原貌才是见鬼。 宋千逢摇了摇头,头顶上歪绑着的白绸带随着她的动作轻晃,再配上这身素白的院服,活像给人吊唁。 小东西,打扮得真别致。 小竹解释道:“这是姑娘您以前哭闹着死活要的打扮,说这样好看,能引得旁人注意。” 说来也是,旁人大白天撞见鬼,自然会多看几眼。 梳洗打扮后,宋千逢踏出院子,一家老小皆出动来送行,送达西武门前,门前已有不少来送别自家千金的世家。 叶庭茂指挥着小厮们搬东西下车舆,交由宫中侍卫,待送去查验无误后会全数退给各女学子。 母亲陶慧拖着未养好病体,拉着宋千逢和叶静姝讲了好一番体己话。 “进宫后万事小心,好好照料身子。” “蓁蓁,你要好好听阿姐的话,莫要再生事端。” 有朔风刮过,陶慧捂着嘴咳嗽,引得叶庭茂不满,“好了,孩子们大了,用不着你担心,你先担心担心自己身子。” “阿姐,你要的书我都装在箱子里。”叶秉文开口,而后又看了眼宋千逢,继续道:“你要看的书我也一同装上了。” 宋千逢不知是什么书,只得点头。 叶明承给她使了个眼色,宋千逢心领神会。 这时,一声有力的马鸣声将众人的目光引去,六辆车舆缓缓行驰而来,为首的是两匹身材高大的千里良驹,车架全部采用金丝楠木制成,这般繁贵富丽的车舆,在彧都找不出第二辆。 车帘被白净的芊芊细手缓慢掀开,一位亭亭玉立的姑娘出了马车,正当众人错愕谁家姑娘这般风雅时,那女子伸手接住了一只更白腻的玉手。 这姑娘竟只是个侍女。 被她接下车舆的女子身姿娉婷,眼似秋水,面桃腰纤,属实是人比花娇,举手投足间满是温柔可人,随她一起下车的还有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 是樊家嫡女樊绾若与内阁大学士的正妻孟夫人。 从紧跟着她们的车舆里又下来一位俊朗如玉的贵公子,他抬眸一望便对上不远处叶静姝的眼神,她微笑示意,他便回了个叉手礼。 樊绾若恰巧看见这幕,同自家母亲抱怨道:“叶家不过是从安平那乡野小地方来的破落户,那叶蓁蓁更是连带着将女儿的脸面都丢尽了,母亲什么时候才能退掉哥哥同叶静姝的婚事?” “低声些,”孟夫人皮笑肉不笑,接着道:“这是你祖父定下的亲事,你父亲和哥哥自有打算,你慌什么。” “女儿就是见不惯叶家人,那叶秉文在国子监同哥哥抢,她叶静姝同我在禾宫抢,分明是仇人,还得看她们的穷酸样。” 孟夫人瞥了眼叶家众人,目光一暗,“快了,我们且安心等着。” 陶慧与叶庭茂见樊家来人了,连忙带着孩子们前来打招呼,陶慧笑道:“静姝、秉文、明承、蓁蓁,快来见过孟夫人。” 四人恭敬行礼,齐声道:“见过孟夫人。” 孟夫人微微颔首,见陶慧咳嗽不止,她肉眼可看地蹙紧眉头,这动作中的嫌弃之意不言而明。 樊绾若也装模作样捻起手帕擦了擦自己的鼻端,像是沾染上什么脏东西。 叶庭茂在官场上混迹多年,自然看得出这对母女的意思,静姝的婚事一拖再拖,樊家就是不想认,看不上叶家,这只能怪自己不争气,护不了家人体面。 他扶着自家夫人道:“贱内身子骨弱,此处风大,我们便先行一步。” 说罢,带着陶慧转身离开,又同要进宫的两个女儿交代了些事,恰好也到了入宫时间。 西武门外的女学子们跟着来接人的女官一同步行入宫,宋千逢转身,还能看见在宫门外目送自己的家人们,这段日子以来,她过上了前世从未体验过的温馨日子。 抬眸望向前方,沿路的朱墙黄瓦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来气,心情郁结,宫阙重重深,她是不愿再回到此处的。 这一世她只想找个清静地混吃等死。 不一会,女学子们到了自己的寝室,月前放着的东西都没落灰,此次授衣假归来,再过不久便是岁试,禾宫众人跃跃欲试,除了想早日跑路的宋千逢。 她回到寝室就蹲在装衣物的木箱旁翻着,果真从底下翻出个红木匣子。 方才在西武门外,三哥哥叶明承给她使了个眼色,这段时日她与他相处得颇有默契,顿时明了。 宋千逢打开红木匣子,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银子和银票,这数目顶得上爹爹好几个月的饷银,不知她的这位整日鬼混不爱读书的三哥哥从哪儿赚的银子。 而且在府中养伤的这个月以来,她每日清晨都能在窗边看见一锭银子,问了才知是叶明承给的。 问他为何给银子。 他咧着大牙笑道:“姑娘家有钱才有底气,我买不来你们女子要用的,你拿着买便是,顺道将阿姐的那份一同买了。” “可莫要告诉阿姐,她又要骂我不学无术。” 宋千逢笑着关上木匣子,忽然,被人重重打在脑袋上,熟悉的声音响起。 “傻子过去点,别挡道!” 第6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宋千逢回头一看,果真是樊绾若。 樊绾若欣欣然走进,坐下身,瞥了眼正看她的傻子,主动提及,“月前你求我帮你编个假身份,这般怎么说,可有顺利进入镇国公府?” 一语落了,宋千逢豁然明朗。 她本不解叶蓁蓁一个痴傻的小姑娘,怎会想到编造个假身份混进镇国公府。 更何况那可是徐锲的地方,按他多疑谨慎的性子,对收进府的下人定是严格查探身份的,寻常假身份定会被识破,那只能找能工编造,叶蓁蓁不可能找得到。 原来这一切都是梁绾若撺掇的。 宋千逢傻里傻气摸了摸被打疼的头,摇头回道:“授衣假这个月我生了病,便留在府中休养,没有去。” 家中苦口婆心交代,让宋千逢说身体抱恙于府中休养,万不能说失踪两日,不仅仅是为了她那点捡都捡不起的烂名声,更是为了躲避徐锲的追杀。 梁绾若闻言脸色一变,她本以为镇国公大肆让徐家军搜查,是叶蓁蓁这个傻子真去招惹了镇国公,这般,叶家多半死到临头了,叶静姝和哥哥的婚事自然而然便能退掉。 如今好戏并未上演,她怎能不恼,“我这般费心费力帮你见镇国公,你便如此待我?你别忘了,当初可是你苦苦哀求我,我才帮你的!” 好一个倒打一耙。 好一只美人毒蝎! 她却不知,她间接害死了叶蓁蓁。 樊绾若见宋千逢委屈闭言,捻起手帕又擦了擦鼻端,而后装模作样道:“也罢,看在你答应帮我做事的份上,我也不同你计较了。” 宋千逢笑眯着双眼,甜甜问道:“绾若姐姐想到让我做什么了吗?” 樊绾若从腰间取出一个小纸包来,塞进宋千逢手心里,温声细语的绵柔利刀,“今夜你将此物放进你阿姐喝的茶水中便算报答了我的恩情。” “这是什么呀?” “这个泡茶很好喝,一定要今夜泡给你阿姐喝。”樊绾若解释着,而后又语重心长道:“不许告诉你阿姐是我给你的,明白了吗?” “明白了。” 宋千逢眼神纯净,不,应当说痴傻,至少在樊绾若的眼中,叶蓁蓁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连眼神都冒着让人烦厌的傻气。 她坐回案前,见案上的茶水冰凉,当使唤奴婢般使唤面前的人,“我渴了,你沏壶热茶来。” “好。”宋千逢点头,随即端着茶壶往水房走。 待进了四周无人的水房,她拿出了樊绾若给的小纸包,顺着褶皱打开,里面是融水后无色无味的白粉,前世她在后宫当女官时,见过不少腌臜东西。 这东西便是最为常见的催情迷药。 旁侧烧着的水“咕噜咕噜”冒着泡,水汽氤氲,一个水泡鼓动着破裂,又会有另一个接着鼓动破裂,直至断了火,水泡才逐渐消失。 宋千逢将凉掉的茶倒出,接着灌入热气腾腾的水,看了眼摆在茶壶旁敞开的小纸包。她大可将这白粉撒入茶中,送给樊绾若喝,以其人之身还治其人之身。 可…… 她拿起小纸包,微微歪斜,白粉成线掉落地间,又拎起茶壶,茶嘴里吐出的热水缓缓将地上的白粉融化、吞噬。 她有千万种方法让一个人生不如死,然终究不会用这种方式去对女子,一个女子用毁清白的方式去害另一个女子,实在恶心。 宋千逢做不出。 她带着装好热茶的水壶回到女学子住的寝院,远远地便高兴万分朝着自己的屋子跑去,待冲进屋子,故作脚下一滑。 “哎呀!” 手中的茶壶直直朝着坐着的人砸去,滚烫的茶水如天女散花般飞舞着撒出。 “啊——!”樊绾若霎时被吓得花容失色。 她来不及躲避,被滚烫的热水来了个铺面礼,白皙的脸与脖颈肉眼可见地泛红。 她惨叫不止,瞬间引来教习的方女官与其余女学子。 樊绾若又哭又喊,被热水烫过的肌肤火辣辣的开始起泡,疼得险些坐不稳,方女官忙不迭来搀扶她,扯下腰间的牌子,道:“快!快去请太医!” 听得的女学子接过通行令牌,转身往太医院赶。 其余女学子皆好奇地往屋里打量,待看清樊绾若满是水泡,又红又肿的脸时吓得噤声,那么美的一张脸,怕是要毁了。 叶静姝赶来,瞧见还坐在地上的宋千逢,忙着将她拉起来护在身后,发现她颤抖不止,着急得双眼都红了。 樊绾若指着宋千逢的方向,撕破温柔的伪装,哭着质问:“你为何要将热水泼向我?!” 众人闻言看向颤颤巍巍躲在叶静姝身后的人,不约而同愕然,竟是这傻子做的。 只见那傻子掉下豆大的泪珠子,害怕地哭着回道:“绾若姐姐说口渴,让我去沏热茶,刚才我进屋时不小心绊了腿,便摔了,对不起……绾若姐姐,我…我以后再也不帮你沏茶了!” 宋千逢暗暗掐着自己,疼出的泪水断了线地掉落。 樊绾若气愤:“你害了我,还装无辜!” 叶静姝向左半步,将身后的宋千逢挡了个结实,护崽道:“绾若姑娘,先不说此处是蓁蓁的房间,你为何会前来。蓁蓁虽痴傻,但好歹是叶府的四姑娘,端茶倒水这种事情你竟让她做!” 樊绾若被堵了一道,又听得叶静姝开口。 “舍妹在府中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从未服侍过旁人,这番不小心摔倒连累了绾若姑娘,你便认为是舍妹故意为之,谁人不知我家小妹痴傻,哪里做得出这种事来?” “对,我痴傻。”宋千逢探出个头,火上浇油附和,声音软糯。 任谁也不好跟一个傻子计较。 樊绾若气得胸口不断上下起伏,口中泛起血腥味来。她真的快气死了,可深究起来她也会惹得一身腥,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此时,老太医拎着药箱前来,方女官便打发了看戏的女学子们,让老太医得了个安静。 待太医给樊绾若上完了药,方女官这才搀扶着她回寝室。 走到无人处时,“噗——”的一声,樊绾若气得吐出半口血。 方女官着急:“樊姑娘!” 樊绾若摇头,擦了擦唇间的血渍,吩咐道:“你给我哥哥传个消息,让他无论如何都要查清徐家军在捉的人是谁,拿到那人的画像。” “好,”方女官点头,接着问道:“那今晚的好戏还演吗?” 特意给叶府长女叶静姝安排的好戏。 第7章 噩耗 “不演了,那傻子是个变数,接下来的日子,不要让她们好过!” 樊绾若咬牙切齿,满眼恨意,而后想到什么又徒地冷笑起来,叶家人猖狂不了多久,再也脏不了她的眼。 寒风瑟瑟,暗潮涌动。 翌日课堂上,宋千逢哈欠连天,在书后偷偷打了第三十二个时,“啪”的一声,一条戒尺落在了她的书桌上,惊得她立即闭上了打哈欠的嘴。 宋千逢缓缓抬头,对上一张满是怒气的脸。 “琴棋书画,样样不通;诗词歌赋,一样不会。就算天资不如旁人,但凡跟为师学了些皮毛,也不至堕落于此,你能不能用点心!” 在孙师长眼中,就算是痴傻的人,只要好生学习,亦有成为世间良才的可能。 “点心?什么点心?好吃吗?”宋千逢欣喜。 “……”孙师长沉默,此女绝无成为世间良才的可能。 其余女学子笑声不断,孙师长用戒尺指着门口的方向,恼道:“门口罚站去!” 又罚站,宋千逢瘪嘴,上午方女官的课,她站了整整一个上午,这痴傻的人不好装啊。 她起身又站到了门口,忍不住想:原来秋水以前上过这般枯燥乏味的课。 记忆中的女子笑魇如花,“你当谁都如同你一般聪慧好运,乡野出身不曾学过经籍便能登上尚宫之位。” “好了,就你爱抬举我,人这一生,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皆是浮云罢了。” 宋千逢一时想到什么,用手肘戳了戳身侧的人,打趣笑道:“以后我们死后便葬在一起,我可没孩子,你让明珠和显儿每年清明给我也烧些吃的玩的,带葱姜的就不用烧了,我不爱吃。” 女子瞪了她一眼,“又在说胡话。” “欸,这可不是胡话,我们约定好了!” “记住啦,又是一个约定。”女子无奈点头,笑道。 然真等她死后,却孤零零被葬在荒山野岭之中,最后连坟墓都被徐锲掘了。 忆及此,宋千逢呼吸有些发疼,压抑住纷繁的思绪,让自己不再陷入痛苦的回忆,眺望前方看了看慈宁宫金黄色的琉璃瓦,那人怕是早就忘了曾经约定的所有。 接下来的日子,宋千逢得过且过,就等着岁试一过收拾好行李去覃邑,也不知樊绾若买通了多少禾宫的人,总有些不好的事发生在她和叶静姝身上。 这不,她又瞧见自己床铺里有条蛇,黑红条纹的滑溜溜身子蜷缩着,鳞片在光下闪着冷冽的光,猩红的分叉信子来回吐动。 瞧着吓人,实则无毒,前世她在乡下时还常捉这种蛇来吃,那会清苦,也算尝个肉味。 有好几个女学子扒着门缝,等着看她的好戏。 不料宋千逢竟一手按住蛇头,一手扯住它的尾巴拉开,傻子般笑嘻嘻拎着蛇四处奔跑。 “嘿嘿…姐姐们快来看呀!有个超好玩的虫嘿嘿嘿……” 女学子们尖叫着散开。 宋千逢将蛇凑到樊绾若面前,经过太医的悉心照料,她的脸嫩生生的在换皮,已然快恢复如初。 眼看那蛇朝着自己吐了吐信子,樊绾若“啊!”了声跑着躲开。 宋千逢拿着蛇在院子里追她,“绾若姐姐你快看呀,这个虫长得好生奇怪!” “啊啊啊你离我远些!” 梁绾若吓得满院子跑,双腿一软便与追来的宋千逢撞了个结实,宋千逢手中的蛇脱手,好巧不巧直接掉在她的头上。 樊绾若眼前一黑,当场便吓晕过去。 到翌日清晨,醒来的人才气冲冲跑来找宋千逢,怀疑她是在装傻,“叶蓁蓁,你就是故意的!” 宋千逢无辜眨眼,语气疑惑,“听不懂。” 梁绾若冷笑一声,像是遇到了什么好事,笑着趾高气昂道:“你还不知道吧,你家出事了,你这些日子仗着痴傻对我做过的事,我们慢慢算。” 家中出事?宋千逢眸底闪过厉色,见梁绾若“哼”了声,颇为喜悦地转身离开,看样子不是假的。 她忙跑出屋子,去叶静姝的房间找人,不在。 心中惴惴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四处找了一番,终于找到了在花园里看书的叶静姝。 “阿姐!” 叶静姝接住扑来的人,拿起手帕擦拭她额间的细汗,“怎么跑得这般急,出了好些汗。” 宋千逢拉住她,问道:“阿姐,家中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方才绾若姐姐说什么我们家中出事了。” 叶静姝擦汗的手一滞,疑惑不解:“怎会?我没听到消息,莫不是她哄你玩的?” 宋千逢摇头。 樊绾若一直把她当傻子看,所以才能完全不顾及地在她面前说实话,而且她没有骗她的理由。 反而她像是来炫耀的,出了口恶气。 见宋千逢这般笃定,叶静姝颔首道:“我们去问问方女官,看看是不是外面有消息,没告知我们。” “好!” 二人找到方女官,她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姊妹,冷漠回道:“消息?什么消息?本官未曾听过,你们不好生准备岁试,到处跑成何体统?” 叶静姝软了声音,好声好气道:“女官,可否帮我们打听打听,我们实在放心不下。” “放肆!宫内外相互传递消息可是要被论罪的,你们休要在此处纠缠,岁试后自然会放你们归家。” 方女官神情严厉,又将二人赶出房间。 叶静姝有些心慌,“这可如何是好?” 宋千逢话中有话,提醒道:“阿姐,我们回家吧。” “这…”叶静姝思索片刻,随后道:“方女官和孙师长都有出宫令牌,我们找孙师长。” 说罢,寻到孙师长的书房外,敲了敲门发现没人,正着急不知该怎么办好,孙师长拎着鸟笼回来了。 “你们二人这是?” “还望师长借出宫令牌一用,弟子与妹妹听得家中出了事,着急万分想回家看看!” 孙邈摇头,“不是为师不愿给,你们得了批准才能出宫,为师这也不好……” 还不等孙邈说完,宋千逢伸手就摘下他系在腰间的令牌,往院外跑,扬声道:“阿姐快来!” “师长见谅,弟子回来认罚!”叶静姝行了个稽首礼,忙起身追宋千逢。 孙邈叹气,看着一个是自己的得意弟子,一个是自己的门中祸害,喊道:“你们小心着些,早日回来!” 宋千逢和叶静姝拿着出宫令牌顺利出了西武门,远远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是爹爹。 在爹爹对面伫立着一个身姿挺拔的人,一袭绯色公服,衬得容貌愈发俊美,因着他比爹爹高上许多,黑眸低垂看着面前人,神色淡漠,眉目间满是疏离与冷硬。 徐锲! 第8章 求人 宋千逢微拧双眉,莫不是徐锲知晓她便是那夜闯入地下宫殿的人,所以来兴师问罪了? 她与叶静姝于不远处站定,未曾上前,只听得那二人微弱的交谈声。 叶庭茂将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满是讨好的意味。 “镇国公知晓假币案的来龙去脉,定然明白叶明承不过是被推出来挡罪的替罪羊。还望镇国公网开一面,在陛下面前替叶家说说好话!” 徐锲声线清冽,语气寡淡:“假币案已结,令郎的死罪亦是按国法处置,无论他是否是替罪羊,他确实挂名长乐赌庄,大量假币从庄中流出,并未冤枉令郎。” “他是被人陷害!”叶庭茂声音有些噎泣,又慌又气道:“他就是个孩子,有算账的天赋便瞒着家里人,在外赚钱补贴家用,被坏人拉入圈套也不知。” 说罢,他伸手握住徐锲的手臂,哀求道:“镇国公便帮帮叶家,鄙知晓这请求颇为不妥,然鄙实属走投无路,求您同陛下说句好话,说不定便能免了犬子死罪!” 不远处的二人听明白了发生的事,叶静姝紧紧握住宋千逢的手,全身紧绷,屏气凝神听着,手心出了不少汗。 宋千逢抬眸凝视着徐锲那张熟悉的脸,目光向下移到叶庭茂握住的手臂,随后又回到他的脸上。 眼看着徐锲轻勾了勾唇角,那笑极冷、无情。 他看了看万里晴空的天,轻道:“怕是要下雨,本官先回府收犬了。” 叶庭茂知晓徐锲不近人情,也听懂了话里的搪塞,他已然拒绝了他的请求,握住徐锲手臂的手轻颤着松开。 徐锲微微颔首,踏步走向自己的车舆,等待多时的剑舟撩开车帘等自家主子入座,然徐锲的动作一顿。 从方才他便察觉到有一道炙热的目光始终注视着自己,此刻那目光还在,便转头寻视,对上一张粉紫的脸,女子的面容全然被脂粉掩盖,看不出原貌。 剑舟低声解释:“主子,那位便是叶家四姑娘。” 徐锲并不在意地回头,躬身进入车舆。 待车舆行驰,叶静姝与宋千逢小跑上前,“爹爹!” 叶庭茂循声转过身来,只不过是数日不见,他却像老了十来岁,鬓角染了白发,眼下一片青黑,精神头也没有以往好。 他看到自家的两个女儿,担心问道:“你们怎么出宫了?” 叶静姝泪水打湿了眼眶,“爹爹,明承到底怎么了?” 叶庭茂摇头,“回家说。” 三人上了回府的车舆,叶静姝心急如焚哪里能等到回府再问明,在车中便让爹爹说清了近日发生的事。 原是叶明承于半年前结交了一个来彧都做生意的外地商人,那时府中入不敷出,光靠叶庭茂的那些饷银支撑不了全府上下几十号人,叶明承从小算数能力便非同一般,在那外商的鼓动下,起了做生意的心思。 可他每日还需去国子监上学,没有那么多时间,便听信外商的话,只负责每日的查账。 后来才知那外商开的是赌场,商人为留住他,不仅让利还抬他做了小东家,叶明承看到白花花的银子进账后,便昏了头继续做下去。 赌场盈利颇丰,不料外商需回家照顾生病的寡母,便将赌场移交给了叶明承,虽名头上他是赌场的老板,其实也只做查账的工作,其余如何打理他一概不知,全由外商留下的领导班子负责。 叶明承哪知这是场圈套,直至镇国公徐锲查假币案牵扯到长乐赌场,将赌场抄公并抓了叶明承,依律打入大牢等候问斩。 叶庭茂恨铁不成钢,仕人自然看不起最下贱的商人,“他就不该做那劳什子生意,整日出去鬼混,那行商的哪有什么好东西!” 叶静姝泫然欲泣,商人无法参加科举,自家这不争气的弟弟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嬉闹,如今更是舍了命。 “难怪这半年来日子没以往拮据,都是明承在补贴家用,他怎会这般傻!” 宋千逢缄默,这下她终于明白为何叶明承总有银子给她了,还有那压在箱子底的红木匣子,全是她的这位三哥哥拿命换来的。 可惜他没看出这是一场专为他设的圈套罢了。 敢在天子与徐锲眼皮子底下流出大量假币的人,怕不是简单的商人,长乐赌场不过是最表面上的皮毛,此事背后之人定不简单。 但为何会选中叶明承来做替罪羊? 宋千逢掀开绉纱,看向车外喧闹的市集,思忖着叶家出事谁才能得到最大好处,思来想去将猜测放到了樊家身上,好一门未来姻亲啊! 等叶明承因假币案而死,叶家声名狼藉,叶静姝和樊孝珩的婚事自然能作罢,而叶秉文受叶明承的影响也会失去春闱资格,届时叶家便如丧家犬般在彧都无立锥之地,只得灰溜溜滚回安平。 此局,何解? 除非叶明承能名正言顺活下来,宋千逢一时想不出其余解局之法,只得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车舆很快抵达安平伯府,叶静姝方下车便看到了正准备出门的陶慧与叶秉文。 “母亲,二弟,你们要去哪儿吗?” 叶秉文回道:“我想去拜访一下同窗好友们,看有没有法子救三弟。” 陶慧咳嗽了好几声,看上去病得更重了,“我也想着去见见孟夫人,樊府家大势大,说不准有法子。” “你这身子跟着操劳些什么?”叶庭茂忙来搀扶,而后看了眼叶秉文,继续道:“你先去吧。” 叶秉文颔首,骑上一匹马奔出。 “樊家同我们好歹是未来的亲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会坐视不管。”陶慧道。 宋千逢暗自叹了口气,樊家可不是坐视不管,而是始作俑者,叶家人怎么一个个瞎成这样? 叶静姝扶住陶慧,附和道:“爹爹莫要担心,我同母亲一同去,还能有个照应。” 叶庭茂眉头紧锁,“走吧,我们一同去,我也去见见樊大学士。” 说着一起上车舆,陶慧见宋千逢也想跟着上车,阻止道:“你回房玩九连环去,我们晚上会回来,在家乖乖的。” 第9章 上门受辱 “我不我不,我也要去!”宋千逢闹起来,直往车里钻,挽住叶静姝的手臂不放。 陶慧拿她没法,又怕她惹得樊家人不快,嘱咐道:“待会进了樊府不许说话,你答应便带你去。” “好,我不说话。” 陶慧“嗯”声,车舆启动,往樊府的方向走,半个时辰的功夫便到了。叶庭茂去往书房找内阁首辅樊知彰,女眷们便入了后院,于堂中等待。 然等了个把时辰都不见有人来,连茶都不曾奉上一盏,眼瞧着天边晚霞染红了半边天,该来的人才姗姗来迟。 孟夫人由樊孝珩搀扶着进来,神情恹恹,“实在不好意思,前些日子染了风寒,这一睡便忘了时辰,来晚了。” “孟夫人这说的哪里话,您身子更重要。”陶慧笑着,而后与叶静姝递了个眼色,叶静姝双手呈上一个锦盒。 “恰好今日臣妇带了枚百年人参,能与孟夫人补补气血。” 宋千逢闻言微微蹙眉,娘亲的病久矣,这人参她自己都不舍得吃,竟送来喂狗。 “陶夫人有心了,”孟夫人让婢女接过,连看都不看一眼,而后看了看空桌,故作错愕回道:“这些婢子当真不像话,还不快与客人奉茶。” “多谢孟夫人,”陶慧捂着嘴又咳嗽了几声,这才进入正题,“其实今日来叨扰您是为了我家明承,还望夫人见谅臣妇爱子心切失了礼数。” “无妨,令郎的事我也听说了,”孟夫人轻叹了口气,而后道:“他怎生得这般糊涂,不仅拖累了你们,也影响了樊家啊,谁人不知我家孝珩同你家静姝有婚事,如今倒也让孝珩被人戳着脊梁骨笑。” 这话表面无意,实则就是在埋怨叶家人做事孟浪。 叶静姝隐目看向樊孝珩,她蹉跎到如今已二十有二,换做旁人家的女儿,早是几个孩子的娘了。 樊孝珩也在偷偷看她,目光交汇的刹那,他心虚地别开眼。 叶静姝默默攥紧手帕,指节泛白。 两年前叶府从安平搬来彧都,一是方便叶秉文参加春闱,二便是为了这门亲事。 这门亲事是两家祖父定下的,如今老人们先去,叶府家道中落,就剩个袭爵的空名头,而樊府却是蒸蒸日上,自然看不上这门亲事,如此便搁置了。 好在叶静姝贤名在外,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又是当代大儒孙邈的得意门生,内外兼修,樊家人才没说什么。 陶慧脸上的笑有些僵硬,强撑着回道:“这事的确是明承那孩子不懂事,该罚,可也不该拿命去抵。” 她说着有些哽咽,眼中闪着热切的泪花,恳求道:“孟夫人有没有法子救救明承,臣妇愿来世当牛做马报答您!” “我虽救不了令郎,不过倒是得到个消息,与令郎有关。” “什么消息?!” 孟夫人微微抬起眼皮看向神情激动的陶慧,缓缓道:“听闻令郎本由大理寺审查,人证物证俱在,不曾想令郎骨头硬一直不肯伏法,便由大理寺移交给了锦衣卫,下了诏狱。” “诏狱!” 众人恐惧,那个鬼地方不是人能待的,进去的人不脱层皮都死不了! 孟夫人抬手揉了揉眉心,颇为头疼的模样,“这些日子以来,我寝食难安,想着叶家出事,樊家自然不能置身事外,可明承连诏狱都下了,我们实在无法。” 陶慧动容:“孟夫人……” 孟夫人继续道:“我又想着,如今叶二公子怕是与仕途无缘,若我家孝珩同叶大姑娘真结了亲,岂不是也断了孝珩的仕途。” 宋千逢默默翻了个白眼,来了,终于客套完露出狐狸尾巴了。 陶慧听出了不对劲,脸色微变,“孟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陶夫人,这门亲事便就此作罢。” 不容置喙的语气。 陶慧与叶静姝面如土色,后者更是红透了双眼,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强忍着不让自己当场失态。 孟夫人看了眼樊孝珩,樊孝珩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退婚书,双手呈到陶慧面前。 陶慧别过脸,不肯接。 气氛僵持不下。 宋千逢见状想拿过,不愿让自家姐姐和母亲下不来台,只见一只葱白的手先她一步,接过了退婚书。 叶静姝声线微抖,“还望樊公子借一步说话。” 樊孝珩回头看了眼自己母亲,得了孟夫人的点头应允,这才跟着叶静姝往外走,在院中交谈。 朔风吹乱了叶静姝的乌丝,泪珠子断了线地夺眶而出,美人落泪,神色悲切。 “连退婚书都写好了,你早就准备好同我退亲,那为何两年前又休书与我,让我来彧都?” 樊孝珩眉头紧皱,伸手便想握住面前人的双臂,解释道:“姝儿,婚事由不得我做主!” “别碰我!”叶静姝向后退了半步,又取出一块羊脂玉,是曾经他私下送与她的,指腹摩挲。 “我等了你二十二年,如今叶家蒙难,而你樊家说退亲便退亲,可曾想过我的境地?” 樊孝珩红了眼,垂下头看她,他何尝不想娶她过门,可他不敢违抗爹爹和母亲。 “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嗓音染上了哭腔。 叶静姝将羊脂玉塞入樊孝珩手中,轻抹了把脸上的泪,捡起自己那破碎得成渣的自尊心,强装镇定让自己留个体面。 “樊孝珩,你且听好了,今日虽是你樊家同我叶家退亲,却是我叶静姝不要你,今日一别,当是不到黄泉永不相见!” 樊孝珩两行清泪滑落,摇头哽咽着,如同以往私下见面那般,亲昵地轻唤她的名字,“姝儿……” 心痛如绞。 叶静姝转身,泪水在这刹那止不住地掉落,有风吹起她的发带,樊孝珩抬手,细长的手指想要触碰发带,发带却不愿般绕过了他的手。 他抓了一场空。 过往种种皆成云烟。 离开的人并未回大堂,而是强撑着出了樊府,神情恍惚,退婚书被攥得破烂不堪。 待进了自家车舆,她脱力跌于坐塌间放声大哭起来,哭声满含着悲切、痛苦、心酸…… 第10章 锦衣卫指挥使沈渐鸿 宋千逢搀扶着失魂落魄的陶慧出樊府,遇到了爹爹,陶慧眼中闪过亮色,还抱有最后的期望问道:“如何?” 叶庭茂摇摇头,脸色十分难看。 不言而明,樊家人不愿帮,到如今他们才看清樊家人的真面貌。 陶慧眼中的光寂灭,仰头便晕倒过去,叶庭茂忙抱着她上车舆,宋千逢帮着撩开车帘,看到了双眼红肿的叶静姝,当是哭过了。 她伸手来接晕倒的母亲,将人抱在怀中,自顾不暇却担心问道:“爹爹,樊大学士可有法子救三弟?” “没有,”叶庭茂叹气,坐于车中捶手道:“他只告知我明承下了诏狱,那可是锦衣卫的地盘,明承这下不光要舍命,还得受番皮肉苦!” “本想着我们花些钱进大理寺看看人,这下无望,那锦衣卫指挥使沈渐鸿就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定不会让我们见明承!” 谁?沈渐鸿? 宋千逢错愕,莫非是重名? 小渐鸿那孩子因她获罪,被贬为奴隶流放,如今是死是活都无从知晓。 紧接着又听得叶庭茂骂道:“这沈渐鸿与徐锲不愧都是那女奸臣养大的,一个比一个不近人情,霸道蛮横!” 宋千逢:“……” 还真是他。 随即,车中陷入长久的死寂,落针可闻。 气氛压抑,每个人心头都覆着一层厚重的浓雾,模糊、黏稠,压得喘不上气。 叶庭茂眼神疲惫,面容憔悴又颓废,默默念了声,“叶家,危矣。” 角落里坐着的宋千逢默默思索,沈渐鸿是锦衣卫指挥使,若他未变,或许叶明承还有一线生机。 回府后,众人看到叶秉文守在府门前,还不等众人询问,他便摇了摇头。 他跑遍了整个彧都,昔日的同窗好友无人肯雪中送炭,他不停找了一家又一家,大多数连门都不敢开,只有零星几位好友肯开门相见,却也是帮不了忙。 这种时候不像樊家那般落井下石,对叶家来说便算得上是善意了。 家人们凑在一起讨论以后该如何,醒过来的陶慧又提出如何替叶明承料理后事,房中婢女姑婆们抽泣着哭倒了一片。 宋千逢默默退出房间,天色朦胧看不清道路,她回房提了盏灯,“沙沙”树叶的摇曳声在阒寂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脆,昏暗的夜色勾勒出模糊的身影。 她从角门而出,寻到一个乞丐,同那乞丐耳语一番,又将一锭银子交给他,那乞丐笑着连连点头,转身跑入黑夜。 抬首,弦月藏于层层叠叠的乌云后,依然能透出些余晖,银白的光晕逐渐弥漫,遍布整片夜空。 翌日巳时。 宋千逢在角门缝中找到裹成小筒的纸条,取下,打开一看,勾了勾唇角,戴上帷帽悄无声息离开安平伯府。 …… 此时,彧都醉月楼二楼坐满了穿着蓝黄飞鱼服的锦衣卫,他们与不远处正喝酒的两人剑拔弩张,彼此忌惮,仿佛无论哪方先动,此处便会霎时沦为战场。 而他们各自的主子,正于密闭的“天”字号雅间中谈着话。 “前户部尚书杨嵩按刑律流放三千里,却在扶州一带遭遇山匪丧命,此事可是你的手笔?” 说话的男子锋眉鹰目,长相端正,左脸的短疤显得他颇为硬朗,一身醒目的红金飞鱼服,目光灼灼,深邃的目光似能轻易将人看透,无人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说半点谎话。 被他质问的男子丝毫不惧,骨节分明的手翻开桌上的两个茶杯,提起茶壶,汩汩热茶成弧线灌入茶杯中,一杯茶满,又倒了一杯。 他将其中一杯推到审问人眼前,而后持杯吹了吹热茶,丝丝白烟溶于空中,氤氲水汽后是一张清隽的脸。 “是与不是,沈大人不是早有决断了么。” 语气寡淡,似乎不是在聊与自己相关的事。 沈渐鸿拍案,惊得茶杯中的茶水荡出,漾起圈圈涟漪,他有些恼怒,道:“就算杨嵩作恶多端,自有律法处置,你不该出手!” “你都说他作恶多端了,他该死。” “徐弃!” 徐锲闻言抬眸,漩涡般的双眼紧紧凝视着沈渐鸿,他一字一句启唇,似魔音般质问面前人。 “沈雁,你当真觉得杨嵩不该死?” 珠玉的话语落地,沈渐鸿微微怔愣,杨嵩是七年前害过阿姐的人之一,他怎会不知,坚硬回道:“法已绳之,他得到了他应有的下场。” “你还是那么蠢,”徐锲话语中满是揶揄与轻慢,他敛眸,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回道:“我可没认罪,待沈大人有我杀害杨嵩的证据了,请再来问罪。” 沈渐鸿:“待我找到,定捉你归案!” 徐锲:“拭目以待。” 沈渐鸿知晓徐锲想做的事没有人能阻挡,想杀的人谁也活不了,一切不留痕迹,无从查起。 他有些心烦,抓起茶杯仰头就喝,不料被烫了一下,有些手忙脚乱地放下,看着徐锲就骂了一句。 “疯子。” 这时,有锦衣卫敲了敲门,喊道:“沈大人,外面有个姑娘闹着非要见您!” 正在品茶的徐锲挑眉,看了沈渐鸿一眼,有些不可置信,“姑娘?” 沈渐鸿烂命一条睁眼就干,整日不是在查案就是在捉人的路上,所到之处血雨腥风,姑娘远远见着就绕道走,哪有什么姑娘敢靠近他这个煞神。 他扬声,“不认识,让她……” 回绝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身边人出声打断:“进来!” 沈渐鸿错愕,咬牙切齿瞪了他一眼,“徐弃,你又发什么疯?” 徐锲轻勾了勾唇角,连眼尾都染上了看好戏的笑意,心情颇好的模样,这是他为数不多感到愉悦的日子。 雅间外,上二楼的楼梯间,剑舟、甲羽、一大帮锦衣卫正拦着宋千逢。 剑舟更是劝道:“叶四姑娘,我家大人不在!” 宋千逢无语得差点笑出声,谁要见徐锲,她躲还来不及好吧,今日是来找她的小渐鸿的。 不多时,众人听得雅间里传出的命令,因隔得远,所以也分不清是谁的声音。 现场锦衣卫立即收剑让行,剑舟和甲羽势单力薄也不好再挡,退于两侧放宋千逢通行。 宋千逢拎着裙摆上楼梯,走过长廊,来到禁闭的雅间门前,双手撑着左右两扇门,缓缓推开,抬眼便对上了屋中两人注视的目光。 帷帽下笑着的脸顿时僵硬,浑身起了冷意。 徐锲怎么也在这?! 第11章 叶四姑娘,你当真痴傻吗? 想着自己脸上还糊得厚厚的看不出原貌,不由得松了口气,将门关上踏入房间。 走近,隔着白色轻纱看清了穿着飞鱼服的人,回忆中青涩白皙的脸同眼前硬朗的脸重叠于一起,他看上去刚毅了许多,当是饱经风霜练出来的。 打量的视线又落在沈渐鸿左脸的短疤上,当皇帝的鹰犬,日日在刀口上舔血,这些年定是过得苦的。 思及此,宋千逢心头有些发闷,想到他这一生都在泥潭中挣扎,不由得心疼。 当初六岁的沈渐鸿被父母卖了换粮,他拼死逃脱混进了乞丐堆里,后因不肯偷路人的钱,被打得遍体鳞伤,是宋千逢救了他,将奄奄一息的人带回府中养着。 这一养便是十五载,连字都是她给他取的。 “雁”,只愿他能如鸿鹄般展翅高飞,早日实现斩尽世间奸邪的抱负。 然世事无常,七年前的宋千逢被千夫所指,万人唾弃。她被杀后,无依无靠的沈渐鸿难免被连坐,贬为奴隶一生只能被踏于脚下。 宋千逢不知他是如何脱离奴籍,也不知他花费了多少心血,多少次致自己于危境,将生死置之度外,一步步爬到这个位置。 想必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沈渐鸿见女子戴着帷帽,进来后也不说话,就盯着他看,怎么也想不出自己何时招惹过这个小姑娘。 而从旁的徐锲倒是一脸看戏的模样,悠闲等着好戏上演。 恰逢午时,小二送来美食和热酒后便带上门出去了。 沈渐鸿很少能同姑娘说上什么话,有些无措,开口道:“姑娘,要不一起用膳?” 他只是试探,毕竟没有姑娘敢真的与外男共处一室地共食,更何况是两名外男。 可他没想到,只见那站着的姑娘真缓缓上前,于他身侧坐下,接着大胆地掀开了自己的帷帽。 一张惨白如鬼的脸,脸蛋和眼皮还粉紫得像被人打过,沈渐鸿满头雾水,他虽见过的姑娘不多,但能确认没见过这位。 沈渐鸿瞥了眼徐锲,传闻有位痴傻的叶四姑娘痴迷于镇国公,整日化得跟鬼似的,这位莫非就是那位鬼姑娘。 徐锲微微上扬的嘴角霎时紧绷成一条直线,心中明了这位叶四姑娘的来意。 他淡漠垂眸。 没有好戏看,他便百无聊赖剥着花生,一粒粒将红皮碾碎,露出白生生的仁,放置于空盘中,不置一词。 “我与姑娘并不相识吧?”沈渐鸿道。 “不相识,”宋千逢点头,而后解释道:“我来找沈大人,是为了一个无辜的人,他被大坏蛋害进了诏狱!” “无辜之人?”沈渐鸿蹙眉,暗自思索后确认了她的身份,问道:“叶四姑娘是来替叶明承求情的?” “嗯嗯。” “任何人皆不能替他脱罪。” 沈渐鸿神情坚硬,没有回旋余地。 面前的姑娘一双清透的杏眼紧紧盯着他,看得他有些不自在,又补充道:“长乐赌庄是叶明承管辖之地,大量假币从他眼皮子底下流出,他不知晓也脱不了帮凶之罪,更何况他盈利颇丰,受贿于长乐赌庄,早已是局中人脱不了干系。” 宋千逢俨然没听懂的痴傻模样,单纯地用大白话回道:“爹爹说三哥哥不肯认罪,在诏狱中会被打,所以我想求大人看在我哥哥是被骗的份上,别打他。” 小渐鸿从小性子正得发邪,见不惯恃强凌弱,也见不得腌臜之事,义愤填膺的事没少做,惹出事总是宋千逢替他擦屁股。 有一次怀庆王的小舅子强抢民女,他不顾别人身份,上去就是一顿揍,见那怀庆王的小舅子摸了人家姑娘,还当场砍了他一根手指。 若不是宋千逢出面解决,他小命难保。 但正是这般持正不阿的性子,让她如今敢来找他,猜想他定是见不惯叶明承被构陷的。 只要能拖延时间保住叶明承的命,宋千逢便能救他的命。 不出所料,沈渐鸿当真沉默了。 七年光阴,他未变。 “沈大人别打我三哥哥,他是被大坏蛋骗的!” 宋千逢目光期冀盯着沈渐鸿,盯得他有些受不住,无奈又拿她没办法,仿佛用光了这辈子的耐心。 “不会打,叶明承本就是受人构陷,诏狱也并非是屈打成招之地。” “谢谢大人,大人真好!”宋千逢笑魇如花。 她隐目看了眼徐锲,想到了樊家,意有所指接着道:“到底是谁要害我三哥哥,真恶毒!” “我们这般难,那樊家昨日竟忙着把我阿姐的亲事都退了,跟害我哥哥的人一样坏!说不准就是樊家干的!” 语气装得像个不懂事的骄纵小姑娘,只是生气嘴上乱说,却是找准了案子命脉。 樊家这般害叶家,那樊绾若更是间接要了原身的命,若沈渐鸿和徐锲真顺藤摸瓜找到樊家人的错,说不准直接来个满门抄斩,也省得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姑娘动手了。 沈渐鸿脸色微变,见她说话做事真不似常人,倒了口凉气提醒道:“叶四姑娘慎言。” 徐锲闻言来了兴致,这话外音他听明白了,不知这小姑娘是无意间提及,还是想借刀杀人,抬眼看向说话的人,眼神中满是探究意味。 “叶四姑娘随口便将脏帽盖于他人头上,看起来机灵得很。” 意有所指,说她并非痴傻。 “脏帽?”宋千逢权当听不懂,拿过自己的帷帽翻来覆去查看一番,疑惑回道:“我的帷帽没脏呀!” 徐锲:“……” 这小孩,是真傻还是假傻。 他懒得质询,也无心思同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计较,垂眸继续剥花生。 宋千逢靠近沈渐鸿,压低声音神秘道:“大人可得好好看住我哥哥,可别让大坏蛋冲进去把他杀掉!” 她已找到救叶明承的法子,今日来找沈渐鸿不仅是为了让她的这位三哥哥少受些皮肉苦,更是为了以防在救叶明承的途中,樊家人会提前下手,弄出叶明承畏罪自杀的假象。 沈渐鸿闻言眸色一沉,她怎知有人要杀叶明承?前些日子有死士混入诏狱,被他逮住后吞毒自杀。 是巧合还是特意提醒? 他审讯过不少装疯卖傻的人,警惕的目光落在宋千逢脸上,所有伎俩在他这双鹰眼中将无处遁形。 “叶四姑娘,你当真痴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