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昼雨未停》 第1章 颁奖结束后，我呆坐在落地窗前看着窗边夕阳，两小时后病房门被推开。

“傅先生您好，我是林设计师的助理小李。”

简短的自我介绍之后，他将手机递给了我，手机屏幕上的“林总”让我意识到是林晓苒的电话。

我颤抖着接过电话，林晓苒在电话那头语气冰冷：“今天得奖提到你了，想问你一个问题。”

我淡淡地“嗯”了一声，回了句：“不后悔。”

林晓苒有些诧异地怔了几秒，而后语气又恢复了平静，“明天我要办庆功宴，可以给你一个机会驻唱。”

“不用，谢谢你的好意。”我立马回绝。

林晓苒嗤笑两声，“给你这个机会是看在我们过去的面子上，不然你有什么资格出现在我的庆功宴上，你再考虑考虑吧。”

没等我说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助理面露嫌弃地将一张银行卡和两份合同递给我，“要知道，这可是林总给你的机会，不然就凭你这个破酒吧驻唱，还不够格出现在林总面前，给你一天时间好好考虑清楚！”

助理见我低着头没有回应，直接将合同塞进我的手里便离开了。

合同里夹着一个一万元的信封，我知道那是林晓苒给我的见面礼。

毕业之后林晓苒和我约定一起攒钱付大平层的首付，我从小就在音乐方面就展现出极高的天赋，毕业后进入传媒公司收入都不理想，误打误撞成为了一名酒吧的驻唱。

本是为了糊口，但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我休息时创作的一首DEMO发在网上被制作人看中，签了合约，兼职成了一名作曲家。

后来那首歌荣登了一周云音乐榜首，来酒吧看我的人越来越多，常常座无虚席，短短三年我积攒了不少粉丝。

我坐在床边花了十五分钟简短看完了合同，林晓苒的一场庆功宴驻唱给出的薪资确实十分诱人。

可她不知道的是，我已经很久没站过四个小时了，更别谈还需要演唱。

如今我还能每晚在酒吧驻唱一小时也是老板为了感谢我之前为酒吧带来五年不菲的收益。

我紧攥合同回忆着我们那七年的点点滴滴，直到林晓苒的工作室直播推送过来。

林晓苒正在机场取行李，出口处围着不少慕名而来的粉丝索要签名。

恍惚间我看见了“云城国际机场”六个大字。

我的心瞬间漏跳了一拍。

不知是不是巧合，她，来了我的城市。我一直盯着直播，直到她转进了地下停车场，对着屏幕打了声招呼：“我有些私人事情需要处理，各位粉丝宝宝们，先下播了。”

看着屏幕里那张一颦一笑都牵动着我的心绪的脸，我的眼角不自觉地湿润。

第2章 我像往常一般晚上整理仪容仪表去了酒吧。

第二天风平浪静，手机里除了两通未接来电什么也没有，妈妈按照往常般来医院给我送饭。

这五年，爸爸妈妈的鬓角斑白了许多。

妈妈也是个时髦的人，看见了热搜还询问了我两句。

“听说你之前的女朋友来云城了。”

我强装镇定淡淡地“嗯”了一声，别过头去不想让他们看见我眼中的失落。

记得每一次进重症的那一夜，我都格外怀念我们的以前。

就差一步，我们就能够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命运就是喜欢开玩笑。

晚上八点，我照例去了酒吧，妈妈一直将我送到门口。

今天输液之后血压监测有些异常，医生叮嘱我千万要注意身体。

两首歌毕，我的额头已经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手机倏而响起，接通后电话那头传来林晓苒气急败坏的声音：“你人呢？庆功宴都快开场了！”

我轻叹一口气回应：“我没有答应你，我在酒吧驻唱呢，先不和你说了。”

林晓苒被我气笑，立马回怼：“你在那个破酒吧唱首歌才几个钱？来我这有多少钱，这笔账算不明白你脑子没问题吧？病傻了？！”

台下的听众一直在起哄让我唱一首《无题》，我没有再回复，匆忙挂断了电话。

这首歌是我和林晓苒毕业后两周年纪念日那晚为她创作的，字字句句记录着我们这一路走来的美好，唱出了我要和她一生一世的决心。

想到当初词曲创作时，我们俩省吃俭用租住在十五平米的小阁楼上，日子虽然不富足，但是我们很幸福。

我创作了整整半个月，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林晓苒每天下班后买菜做饭也陪在我身边熬夜。

只因我说过一句:“你在我身边，是我所有的灵感来源。”

半个月里前奏我就修了八个版本，词韵我反复推敲，想把我们的美好和听过这首歌的所有人分享。

分开之后，我已经五年没有再唱过这首歌了。

每每前奏响起，我就忍不住心跳加快，热泪盈眶。

这一次，我强忍着心头涌起的阵阵不适，声音颤抖，过往的回忆如一帧帧电影在脑海中循环播放，我将对林晓苒的思念之情全部融入这首歌，唱到高潮时，眼角不自觉地滚下了一行热泪。

最后一次和声高潮的时候，我看见了推门而入的林晓苒。林晓苒怔在原地听完了后半首，冲上台将我拉到了一旁。

我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竟有些看不起她今日的五官。

但是她的话语我却听得真切。

“你......今日怎么会唱这首？”

看她因为我唱的这首歌深深拧起的眉，我就知道她此刻内心的煎熬。

她的电话不停的响，都被她按掉了，我睨见了上面的备注，是林晓苒的白月光。

第3章 林晓苒见我低着头不回答，逐渐变得急躁起来。

我看见了她微微泛红的眼眶。

“你说话啊！你不是说不爱我了吗？为什么还会唱我们的情歌？你是不是还放不下我？”

我像是一个被人戳穿心事的小孩，强忍着心头翻涌的爱意。

此刻的我比谁都想将林晓苒拥入怀中，可是我不能。

我面色冷峻地回复道：“你想多了，并没有什么意义，只是客人今天都想听，我就唱了。”

林晓苒彻底破防：“傅文雨！你忘了你当初的承诺了吗？你说过不爱了之后再也不会唱这首歌了，你居然说这首歌没有意义，我原以为你至少还有一丁点良心，没想到你居然真的这么薄情！

“亏我看你病了需要钱，我还想请你唱歌接济你，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败类！”

我的目光落在林晓苒的身上，今天的她穿着一身黑色丝绒连衣裙，头发高高盘起，脖颈处的钻石项链熠熠生辉，活像童话里走出来的公主。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却被林晓苒的保镖抓了起来。

身后的喧哗和地上落寞的影子，都不是我。

今晚的我的心像是被沁入冰窖，滴滴入魂。我被直接抓到了庆功宴现场，耳边传来宾客们稀稀疏疏的议论。

“哪来的不入流的小歌手？”

“你们看他那把破吉他得好多年了吧，林总的庆功宴怎么会邀请这种人。”

“小点声，你们小心被林总听到吃不了兜着走。”

......

这五年，我因为剃光了头发，听过不少这样的议论，每次我都选择低下头不做声。

但是躲是躲不过去的，有昔日的客人认出了我。

“文雨？！你又出来献唱了吗？”

很快大家都认出了我的身份，纷纷发出了疑问。

“原来他就是那个消失了五年的创作歌手啊？！现在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这时林晓苒的助理再一次出现在了我的跟前，和他一起的是她的白月光宋少杰。

毕业那年，我陪着林晓苒一起搬家的时候在她悉心收藏的一本相册里见过年少时候的他，他左脸颊上的那颗痣让我印象很深刻。

他上下打量着我，勾唇一笑，语气满是轻蔑。

“这就是拒绝晓苒的那个不入流的歌手？”

助理连连点头，“就是他，没多大本事，心比天高。”

宋少杰冷哼两声说道：“像这样的人，活该混成这样。”

这些年的谩骂声太多，我从不介意，但是他简短的一句话让我像是被架在油锅上烹饪。

话音刚落，林晓苒换了套礼服缓缓向我们走来，她笑意盎然地问道：“杰哥，在和他聊什么呢？”

“不是让你好好陪老同学们吗？和他有什么话好说。”

第4章 宋少杰指了指我，“我听说这混小子跟你摆架子，我来提点提点他。”

林晓苒笑得愈发肆意，顺势环上了宋少杰的胳膊。

“知道杰哥宠我。”

宋少杰宠溺地戳了戳他的鼻尖，他们的眸中盛满了爱意，好似一对亲密无间的情侣。

林晓苒见我怔在原地，蹙眉不悦催促：“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台上啊！第一首就唱刚刚我听到的那首！”

助理闻言赶忙将我驱赶到台上。我的身体已经疲惫不堪，眼前模糊一片连琴谱都看不真切，见我迟迟没有动作，林晓苒直接走到台前催促：“磨蹭什么呢？你当这是什么场合？赶紧的！”

我摆摆手拒绝了她：“点其他歌曲吧，那首，我不想再唱。”

宋少杰见我们争执，快步走来讥讽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墨迹的男人。”

“不好意思，我虽然拿钱办事，但我也有我的坚持！”

林晓苒见我执意不肯，示意助理拿出了一张银行卡，“好，既然你这么有骨气，那我再给你追加三十万，不够的话再给你加!”

我没说话，自顾自插着电源线。

林晓苒见我不接茬，气得直接提裙冲到了我的身旁。

“你不是说这首歌没什么意义吗？那为什么刚刚在一堆外人面前都能唱，到我的庆功宴上唱就不行了？！”

“酒吧才给你多少钱?!”

会所里瞬间变得十分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们俩身上。

头顶落下的聚光灯照的我眼前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我将林晓苒递出来的卡推了回去，“林总给的演出费已经够多了，不必再给。”

林晓苒咬牙切齿道：“既然够了，那就唱吧。”

我没再犹豫，拿起一杯威士忌仰头灌了下去，酒精入喉一直灼烧到胃部，我点头应允。

“既然林总想听，我就唱一首。”

林晓苒似是没想到我会答应得如此迅速，有些惊诧。

“你答应了？!”

我抬眸对上林晓苒盛满疑惑的眸子，面色平静地：“嗯”了一声。

林晓苒的脸色变得青一阵红一阵，“我这人奖惩分明，你唱的好，结束还是会有红包奖励。”

我笑了笑轻轻弯腰，“多谢林总。”

没等她再说话，我直接回到了舞台上。

前奏刚起，林晓苒似是想起什么，被激怒般气红了脸冲过来一把抢过我的吉他摔在了地上，“你真是软骨头，让你唱你就唱，这么多年你还是这样，让你低个头比要你命还难！”

第5章 吉他已经跟了我十多年，强烈的撞击下吉他被摔碎了一个角，我下意识地抱起破碎的吉他扭头要走，“不好意思林总，惹你生气了，再次祝贺你得奖，我就先走了。”

谁料宋少杰一把将我拉住，恶狠狠地说：“砸了场子，想一走了之？！”

医生叮嘱过，我的病不能饮酒。

酒精不断灼烧着我的胃部，疼痛蔓延至全身，手腕传来的痛意让我忍不住反抗。

我挣扎着想要推开宋少杰，却被他直接甩了一巴掌。

林晓苒的脸色变得铁青，语气冰冷对着他吼道：“够了！”

说完她将卡甩在了我的脸上，“拿着钱，滚！”

我没有争辩，胃部阵阵翻涌让我不能久留，我踉跄着走了几步，穿过人群还没到门口，直直倒了下去。

耳畔传来林晓苒惊慌的呼叫，“你怎么了？！快醒醒！”

“你不要吓我！不要出事......”

眼皮似有千斤重，但是我的脑袋却还有意识。

我听见林晓苒发了疯般大喊：“快叫救护车！快！”

任凭宋少杰如何劝说林晓苒晕血不适合去医院，林晓苒还是亲自送我去了。

这么多年她的习惯还是一样，喜欢栀子花味道的一切，一路上她似乎贴我贴的很近，香水味混杂着关切让我的心头涌起一阵暖意。

我就像是一个走到悬崖边上的人遇到了冬日的暖阳，我舍不得昏睡，一直强撑到医院。

我被送入急救室前林晓苒拉着医生询问：“他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走着走着就晕倒了？！”

急救医生叹了口气回道：“五年前，他经历了一场捐肾手术，术后并发症很严重，我都已经不记得他抢救多少回了......”“什么？什么捐肾手术？！”林晓苒激动不已，拉着急救医生不肯松手。

医生指着身旁的我说：“具体的等他醒来问他吧，救人要紧。”

进去前，听见林晓苒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一定要救他！花多少钱都行。”

不知昏迷了多久，我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梦里我回到了和林晓苒初遇的那一天，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的我因为留下和系主任讨论事情耽误了些时间，走到半路遇到穿新鞋摔跤倒在花丛里的她。

那天的她穿着一袭白色运动服，扎着马尾辫，怯懦地问我：“同学，请问能麻烦你帮我给舍友打个电话吗？我的手机掉进窨井盖了。”

那天我将小腿留学的她送去了医务室，听说她生活费不足还自发地帮她想办法买了部新的手机。

虽然没有多少钱，但是她却一口一个“恩人”地叫着我。

自那之后，我们课余时间会约着一起去图书馆，也会一起去校外做公益活动。

我和林晓苒都不属于被上天眷顾的孩子，财富都需要靠自己的双手去获得。

我们花了两年时间修完了三年的学分，终于在大三那一年腾出部分时间去校外兼职。

林晓苒在便利店打工，经常会给我带临期的食品当夜宵。

我对她的情感也在日常的相处中慢慢产生了变化，大三那年她的生日我鼓起勇气买了玫瑰向她表白。

结果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她拒绝了我。

第6章 林晓苒告诉我说她的心中一直有一个忘不掉的白月光。

可我并没有放弃，在我的努力下大四那年的情人节她终于接受了我的心意。

那是我们就开始一起存钱，林晓苒说要有忧患意识，人吃五谷不可能不生病。

我们除了基本的日常开销，将所有的收入都存了起来。

像今天这般大气地发言，在我们恋爱的历程中是没有过的。

做完手术后的三个小时，我被林晓苒轻轻地唤醒。

醒来后看见她的黑眼圈都快要掉到脚后跟去了。

我有些诧异地看着她，窗外已经旭日东升。

她，整整陪了我一夜。

鼻尖飘来淡雅的清香，床头放着她买的一大束栀子花束。

林晓苒见我缓缓睁开眼，满脸担忧地问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些？”

她这番温柔的模样和庆功宴上的那位熠熠生辉的女神判若两人，我不自觉地揉了揉眼眶。

这一切好像一场梦。

我张了张嘴，或许是因为昨天的劳累，我的嗓子有些干痒，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主治医生推门走了进来。

他面色沉重，走到我的床前指责：“从你生病的第一年，我就叮嘱过你，千万不能饮酒，你知不知道你这次有多凶险？”

“本来你的身体还能撑半年，现在最多四五个月了！”

我笑笑点头没有说话，反而是林晓苒哭了出来。

她经历过等待，我想她应该是可以感同身受的。

我想伸手安抚她，手却悬在了半空中。

我有什么资格了？

我只得说一句：“别哭，为我这样的人不值得。”

这五年，我每天两点一线躺在病床上，早就已经习惯这一切了。

我想过很多，心中的恐惧和痛苦早就已经消失殆尽。

林晓苒一直追问：“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做的手术？为什么会这样？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林晓苒的三连问让医生只得连连叹气。

这是我的秘密，我想带进棺材的秘密。医生叮嘱了几句，走后林晓苒一直拉着我问事情的真相。

我答应过林晓苒的妈妈，无论怎么样都不会将这一切告诉她。

我也不愿意告诉她，我了解林晓苒，要是她知道这一切将会发了疯地央求医生将她身体里那颗肾还给我。

如今看着她一步步实现自己的梦想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我发自内心地感到开心。

林晓苒一连挂断了三通电话之后，我劝说她：“有事就赶紧去忙吧，我一个人没关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