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尽碎踏山河》 第1章 晋国登州,中军营帐内。

太子江砚洺冷声命令主将谢灵希:“表妹天生心弱,受不得行军赶路。”

“你再另选一条去山阳关,不求快,只求舒适。”

“这是孤的命令!”

他的君威层层压下来。

谢灵希心口一刺,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两天前。

谢将军府次子谢子穆作为山阳关主将,发来紧急军报。

如今山阳关外北夷围城,关内瘟疫四起,百姓将士死伤不计其数,要他们务必七日内,带着药材赶到山阳关!

陛下当即下旨,封她为主将,太子江砚洺为督军,率领一万大军,采集药材,驰援边关。

可如今,已整整两日!

大军却第一站泸州都没走到。

而这些年,她的父母兄弟皆战死,镇守山阳关的二哥,是她最后且唯一的亲人。

谢灵希心急如焚,却极力维持着冷静:“殿下难道要为了阮萱,不顾山阳关全城的百姓吗!”

阮萱,是江砚洺的表妹。

两天前,从大军刚出发时,阮萱就一会儿头晕要喝水,一会儿闹着要吃荔枝,一会儿又要停下来看看风景。

偏偏江砚洺对非要跟来的阮萱,纵容到了极点。

甚至现在,他还不惜为了阮萱改变行军路线!

谢灵希指着桌上的行军图,语气强硬。

“殿下,大军拿到治疗疫病的药物后,应该马不停蹄越过颍川直奔山阳关。”

话音刚落。

一个身着绫罗的娇柔女子,就未经通报闯进了营帐。

正是丞相之女阮萱。

她像是看不到凝固的气氛,拉着江砚洺的手撒娇:“表兄,我已经看好了,这一路我们去看庐江山水,赏秦淮花灯……”

庐江和秦淮,与行军路线南辕北辙。

再这样耽误下去,等他们赶到,山阳关恐怕早已成了座死城!

谢灵希满腔怒火再难遏制:“阮姑娘,这是去行军打仗,不是去游玩赏乐!”

江砚洺脸色骤沉。

“萱儿这点事情又能耽误多久,你冲她发什么脾气?”

“萱儿自小有心疾,难道山阳关百姓的命是命,萱儿的命就不是命?”

谢灵希一怔。

第2章 她和江砚洺青梅竹马,更是他从小就定下的太子妃。

以前,江砚洺心怀天下,曾抱着她对天发誓:“孤若登基,一定会给天下万民一个太平盛世。”

“灵希,你定要与孤一同见证。”

可没想到仅仅数载,他就像是彻底变了个人。

“身在其位,必谋其政,这是你曾经亲口对我说的。”

谢灵希咽下喉间涩苦,扯了扯唇:“你还曾说,我的亲人也是你的亲人,现在我二哥生死不知,你竟还有心情陪阮姑娘游山玩水……”

“江砚洺,现在的你,太让我失望了。”

江砚洺霎时剑眉紧凝,面如冰霜。

他正要发作,阮萱忽然捂住胸惊呼一句:“表兄,我的心好痛啊!”

眼看着就要晕过去,江砚洺连忙将人接住,紧张抱在怀里匆匆离开。

与谢灵希擦肩而过时,还冷冷丢下一句。

“谢灵希,别忘了君臣之别。”

这话冰得谢灵希眼睫一颤,回忆如潮水般涌上来。

她自幼与江砚洺一同长大。

那时,他说过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灵希,你迟早是我的太子妃,天下万民都是我的臣子,但你不是。”

“你是我的妻子,是永永远远,唯一和我携手并肩的爱人。”

可自从阮萱出现后,一切都物是人非。

如若她阮萱一同看上什么,江砚洺一定会让她让给阮萱。

如若她与阮萱之间有了冲突,江砚洺一定会认定是她的错,让她给阮萱道歉。

他挂在唇边的话,也从:“灵希,我不想委屈你。”

变成了:“灵希,孤只爱你,你就当是为了孤委屈一下自己吧。”

谢灵希不明白。

为什么爱她,又要她受委屈?

如果被江砚洺爱,是要不停退让容忍,那她宁愿去做不被他爱的阮萱!

念及此。

谢灵希心口陡然涌出一股,剧烈如刀割般的痛。

甚至痛到她唇上血色尽失,捂着心口久久难言。

直到痛到浑身被汗湿透,她才忽然发现,以前那些和江砚洺刻骨铭心的过往,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水般。

看不清,也摸不透。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出征前服下的诛情丹开始起效了。

诛情丹是天下奇药之首。

服下后七日内,她不会遗忘和江砚洺的任何记忆,但会一点点忘却对江砚洺的爱。

直到七日之后,情根拔出,过往如烟。

往后的漫长岁月中,她也不会再对江砚洺有任何感情。

直至彻底陌路。

入夜后,中军营帐内。

谢灵希坐在桌前,正打算修书一封送往山阳关,问清二哥和山阳关现状,让自己安心。

还未落笔。

帐帘掀开,江砚洺带着一身冷气进来。

接着不等谢灵希起身行礼,就将她拥入怀中。

“为何今日你与孤争吵后,你再也没来找孤?”

“以前孤若是与你有争执,你都会准备万千奇珍异宝来哄孤……”

“还是你还在为今日孤所说的话而生气?”

谢灵希心口微刺。

以往。

第3章 她但凡和江砚洺有争执,不出一个时辰,她就会搜罗一大堆宝贝送给江砚洺,只为博他一笑。

祖母送的紫翡手镯,大哥送的金丝软甲,二哥给的绝世名剑巨阙,统统都被她送给了江砚洺。

而若是江砚洺主动放下身段,向她低头求和,她也总会欣喜万分。

可现在,不知道是诛情丹的作用,还是因为失望。

谢灵希被他紧抱在怀里,心中却掀不起半点波澜。

她推开江砚洺,语气淡然:“臣不敢。”

江砚洺一噎,缓了缓才从袖口拿出一封信递给她。

“孤知道你心中焦急,这是山阳关传出的书信,你二哥他们已经找到应急的药草,可以撑到我们赶去。”

谢灵希呼吸一促,迫不及待将书信打开。

见信确如江砚洺所言,她才松了口气。

只是紧蹙的眉心才舒展,江砚洺突然话锋一转。

“孤记得,八年前父皇将一株冰山雪莲赏给你做嫁妆。”

“萱儿今日突发心悸,现在她保命的药引里正缺一株雪莲,眼下能否取来给孤急用?”

谢灵希狠狠一怔。

脑中骤然浮现起那日,自己吞下诛情丹时,云游道士给她的叮嘱:“如果日后你后悔了,这雪莲是唯一的解药。”

今日若给了江砚洺,他们之间,将再无退路!

谢灵希浑身冰冷,恍然大悟。

原来他透露二哥的消息给她,就是为了向她索要雪莲,给阮萱续命。

谢灵希抬眸,深深看着江砚洺。

“敢问殿下,即便雪莲是陛下赐给我留着救命用的药,殿下也要拿走吗?”

江砚洺眼神一沉,已是透着隐隐的不耐。

“你既不用上阵杀敌,又有孤护着你,根本不会有用得上的一天。”

“萱儿好歹是跟你一同长大的姐妹,如今她命在旦夕,你难道要见死不救?”

谢灵希紧握的指尖缓缓松开,泛红的眼底满是讽刺:“殿下要,我岂敢不给。”

江砚洺已经在她和阮萱之间做出了选择,也是他亲手斩断了他们唯一的后路。

希望他日后知晓真相时,也不要后悔。

谢灵希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装有雪莲的木匣给他。

江砚洺神色一喜。

唯有伸手接过时,没来由地心慌一瞬。

但很快,这点慌乱就被他压下,只留下寥寥一句:“此事你不要放在心上,等回到京城,你做了孤的太子妃,天下良药都归你所有。”

随后匆匆离开。

全然未觉察,谢灵希看着他的背影苦笑低语。

“早在出发前,我就已经领了密旨,药物送到后,我就会和二哥一起,余生戍守山阳关,永不回京。”

“江砚洺,我们之间的姻缘,注定不会再有任何结果。”

帐内烛火昏暗,映照出一抹孤影,茕茕孑立。

许久许久,直到心绪再次平静如死水,谢灵希才再次翻出二哥的书信,一字一句去看。

谁料还没到第三句,她就蓦地怔住。

二哥给她写信,从不称灵希,只写小妹。

因为二哥曾说过:“不论何时何地,不论你以后是贵不可言,还是街边乞丐,你都是我的小妹。”

“若是有人欺负了我的小妹,我必定让他百倍偿还!”

方才她粗略一扫,竟没有发现,这信是假的!

谢灵希心猛然一沉,当即拿着信前往江砚洺的监军帐,想要问个清楚。

第4章 不料刚走近,一声嘤咛隔着帘帐清晰传来:“表兄,放过萱儿吧,我还病着……”

谢灵希瞳孔一缩,抬头看去。

便见监军营帐内,微弱烛光映射出两道亲密相拥的身影,彼此融合,难舍难分。

哪怕早已决定不再留恋江砚洺。

可真正目睹这一幕时,谢灵希心口依旧窒闷到难以呼吸。

离京才短短几日,出发时还一口一个要娶她为妻,一生一世只她一人的江砚洺,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和阮萱苟且!

谢灵希不敢想,若自己真嫁给了他,又要受多少委屈,咽多少酸涩。

心口诛情丹陡然发作,如同千万支箭矢同时穿过。

她痛到双目发红,几乎难以站稳。

死死抠紧的掌心,直到隐隐渗出血丝,才忍过那痛和心头汹涌的情绪,掀帘而入。

一进帐。

就看见俩人迅速分开,阮萱坐在江砚洺身侧,手臂半撑着枕木,脸上潮红未褪。

江砚洺理了理袖摆,强装镇定:“你怎么来了?”

谢灵希呼吸发紧,颤手拿出那封信递过去。

“敢问殿下,这封书信当真是我二哥从山阳关传来的吗?”

江砚洺目光一闪,猛然起身将谢灵希拉到营帐外:“孤刚收到书信便给了你!”

“怎么?你不信孤?”

谢灵希紧盯着他的表情,想要看透些什么,却只望进一片深邃。

最后只能敛回视线,扯起嘴角:“我当然相信殿下,绝不会拿军机要事玩笑。”

语罢,她道了声告辞就要离开,却被江砚洺一把握住手腕。

“灵希,我只将萱儿当作妹妹看待,方才那是……”

话未说完,就被谢灵希随口打断:“我只是一个臣子,殿下不必同我解释。”

江砚洺怔然一瞬。

只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无声息中发生了改变。

滚了滚喉结再想说什么时,谢灵希却早已抽手离去。

或许是谢灵希态度强硬,这两日,江砚洺和阮萱都没再作妖,乖乖上路。

两天后,大军抵达泸州,大军才停下脚步休整。

阮萱便撩开马车车帘,指着远处的山头惊呼:“表兄,那座山头彩云环绕,我们从那里走行不行?”

谢灵希眉心一跳,循声望去,脸色微变。

“不行!那彩云山乃是敌国边境,有重军把守,稍有不慎便会全军覆没!”

她下意识看向江砚洺,以为他会懂大局,会劝说。

不料他竟不以为意:“可那条路更近。”

“而且只要能隐蔽一点,快速穿过,有何不可?”

谢灵希呼吸一滞,难以置信地看向江砚洺。

他明知道,时间是她现在最看重的东西,却仍旧不惜用这个做筹码,引诱她用全军去替阮萱实现愿望。

她勒着缰绳的手死死攥着,沉声表明立场:“即便如此,臣也不会拿全军去冒险!”

江砚洺眸色一暗,冷然甩下句:“那便就地安营罢。”

他下了令,即便谢灵希再不乐意,也只能休整。

当晚。

第5章 谢灵希盯着桌前的地形图,忧心忡忡。

亲卫阿佑端着一碟糕,走进营帐。

“将军近日心情不佳,属下今日特地蒸了您爱吃的米糕,您要不要尝尝?”

白糯的米糕看起来香甜软糯,谢灵希心头一暖,正想尝尝。

门外突然传来慌张地通报声。

“将军不好了!太子殿下偷偷带着阮姑娘去了彩云山!说是要求姻缘……”

谢灵希心神一震:“什么?”

她匆匆放下米糕掀开军帐出去,就看见江砚洺的亲卫慌乱跪在帐前。

“将军如今点人去追还来得及,若是殿下出了意外,只怕全军都要陪葬啊!”

谢灵希气的死死握紧腰间佩剑,一脚踹在那亲卫身上。

“汝等竟知道后果,为何不阻拦!”

那亲卫被踹得身形一歪,又连忙跪好朝着谢灵希磕头:“属下罪该万死!”

谢灵希虽然气得气血翻涌,却也知道这件事不能怪他。

为今之计,是要赶紧点兵出发,追上江砚洺!

谢灵希紧急和副将交代一句:“大军按原计划前行,到前方一百里的北夷边境接应我。”便匆匆点了一百亲卫去追。

正要出发,阿佑骤然到她面前跪下。

“将军,属下也想跟随将军前往。”

“不可。”

谢灵希想也不想便拒绝:“你父母战死后,将军府好不容易将你养到十四,不是为了让你逞一腔孤勇去送死的!”

阿佑声音发颤:“我知将军心疼我是我家唯一的遗孤,可如今谢家军,谁人不是遗孤!?就连整个将军府,不也只剩下您和二少爷吗?”

谢灵希心口一疼,看了眼随行的谢家亲卫。

二狗,大勇,牛壮,魏良……一大半的人,都是家中只剩下他们一个。

悲伤如大山压来,她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

阿佑稚嫩的脸高昂着,灰尘盖满了他的脸,却遮不住他那颗赤诚的心。

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将军府已经庇佑属下多年,如今属下也想保家卫国,也想成为将军的左膀右臂!”

谢灵希死死咬着牙,握着腰间佩剑的手发颤:“准了。”

“只是诸位……”她声音发哽,“一定要平安归来!”

“是!”

随着谢家军的齐齐应声,他们出发了。

彩云山地形奇特,陡峭难行,谢灵希跟着江砚洺的马车车辙印,苦追了一个时辰,直到步入北夷境内,才看见江砚洺的身影。

谢灵希按住佩剑,紧绷着神经正要开口。

却不想阮萱忽然向前跌去,尖声尖叫:“啊——表兄救我!”

江砚洺手疾眼快将她稳稳抱住,才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谢灵希却心里咯噔一声,低声催促:“快走!”

话音刚落,就有急骤的脚步声逼近,一声鸣镝在空中炸响。

赫然是巡逻的敌军围过来了!

谢灵希当即拔剑御敌:“敌军包围上来了,撤!”

可为时已晚。

第6章 阴暗密林中,一瞬刀光剑影,血雾弥漫。

谢家军竭力御敌,可敌众我寡,哪怕谢灵希手中剑习习生风,虎口处仍被震得发麻,勉强才把江砚洺和阮萱护在背后,缓缓撤退。

偏偏就算形势这样冷峻,阮萱依旧拖拖拉拉,拽着江砚洺的袖子不肯走。

“我们就这样走了吗?可是表兄,我们还没去求到姻缘呢……”

谢灵希被这句话分了神,回头怒吼:“都什么时候了……”

北夷人一瞬抓住破绽,袖口处滑出一柄闪着寒芒的匕首,直刺谢灵希胸口。

谢灵希瞳孔骤缩,眼看就要被刺穿。

阿佑的脸忽然在她的面前放大!

接着白光一闪,匕首自阿佑背后没入,心口刺出。

温热飞溅的鲜血,一瞬染红谢灵希的眼。

“阿佑!”

谢灵希嘶喊一声,扑上去将倒下的阿佑接住,向来握剑极稳的手现在无措到发抖。

“阿佑……”谢灵希红了眼圈,鼻音哽咽。

阿佑想说些什么,可张嘴涌出来的,却是大片大片的血。

他用尽力气抬起手在胸口摸索,最后掏出一团血布。

“将军……给,给你……”

谢灵希茫然接过,打开后,里面是还温热的米糕。

可纯白的颜色,早已被赤红的鲜血染透。

阿佑看在眼里,气若游丝:“可惜……脏了……”

他带着失望和遗憾,断了最后一口气。

谢灵希的心口像是被活活剜去一块。

痛不欲生。

她好想带着阿佑回家,可抬眼望去,血色弥漫,小队的将士被敌军逼杀的不剩了了。

她不能为了阿佑一人,再葬送了其他人的命!

谢灵希强压悲痛,放下阿佑,长剑一挥直指阮萱咽喉。

“再多嘴,我现在就杀了你!”

她脸上沾满鲜血,猩红的眼里满是杀意。

阮萱被吓了一跳,终于缩在江砚洺身后不说话了。

谢灵希这才得以专心带着人撤退。

挥剑,厮杀。

挥剑,厮杀!

挥剑,厮杀!!!

血液浸湿衣襟,周围熟悉面孔不断倒下,谢灵希却连伤心的时间都没有。

她像是一个刽子手,一直战,一直杀!

直到挥剑的手臂发酸发麻,耳边才恍惚传来副将颤抖的呼声。

“将军!属下来接应您了!”

晋国万人大军身穿着银甲,手持着长枪,呼啸着杀来,气势磅礴。

北夷人这才退去。

此时天边圆月落下,朝阳初升,如火般的光彩铺满整个天空。

阮萱一行人脸上都挂着劫后余生的喜悦,甚至她还有心情拽着江砚洺看日出。

“表兄你看,这美景是不是在庆贺我们死里逃生,昨晚真是太刺激了,我在京城从没体验过!”

这句话像是刀子一般,狠狠刺入谢灵希以及谢家军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