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龙幡》 第一章 是我 “这几天有没有空,我想请你看一场‘特殊’的表演。”方遂宁将请柬随手扔在书桌上,手写的封面仿佛还残留着墨水的味道。 说实话,一开始我对这样的提议并不感兴趣,作为一个标准的高富帅我这位好友在吃喝玩乐方面十分精通,对渠城各大娱乐场所也如数家珍,我想都不用想也知道他所谓的表演是什么。 然而就在随意一瞥的间隙,我看到了请柬上的那几个字:“过龙村拜玉祭祀仪式……你什么时侯对这种民俗活动开始感兴趣了?” “这事嘛说来就话长了。”他清了清嗓子,笑眯眯地开口,“昨天酒局上陂头又想拉我当冤大头,介绍了一个妞给我……喂,你那是什么眼神,我们谈的是正经生意!” “我可什么也没说,你心虚什么。”我示意他不要扯开话题,“说重点。” “是这样的,这妮子今年大学刚毕业,想回家创业,顺便帮村子搞搞发展,就弄了个项目出来,说是什么特色旅游,过两天他们开始试运营,想再拉笔投资,估计她是陂头的相好,那厮就找到了我。” 他说着冲我一笑,“我寻思你小子不就喜欢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吗,正好捎你过去放松一下,回头你要是喜欢,资金我就给她包圆了,到时侯天天演给你看,怎么样?” 我可不敢小瞧任何一个生意人,没好气道:“你是想让我帮你评估一下这个项目有没有搞头吧。” “嘿嘿,挣钱什么的只是顺便的事。”他叩着桌子正了正神色,“说真的,看你这几天愁眉不展,我都怕你在屋里闷出病来,出去走走有什么不好的?对了,你那老师到底交给你什么课题啊,这么难搞?” “说了你也不懂,瞎问什么。”一提到这事,我也没心情看资料了,顺手将笔记本关了机,“你这火急火燎的应该早就收拾好了,我们什么时侯出发?” 这小子精明着,见我岔开话题,他非常识趣地努了努嘴:“当然是马上就走,那妞听说我们要去,亲自来渠城迎接,现在他俩就在我车上等着呢!” 我心道果然,也懒得继续废话,拣了几样要紧的东西带上跟他出了门。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这是方遂宁最为钟情的座驾,低调奢华的特点和他花里胡哨的性格之间形成了鲜明对比,每当他们出现在通一个画面,我都忍不住想吐槽几句。 可惜殷勤的陂头并没有给我这个机会,见我们出来他一推车门下了车,老远就打起了招呼:“王老师,好久不见,什么时侯有空也去我那坐坐?” 一张俏丽的脸蛋从他背后探了探,好奇地看了我一眼:“他就是你说的王老师啊?” 听她语气不是一般的失望,似乎我长了一副误人子弟的面孔,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我不得不多解释一句:“首先我年纪也没有那么大,其次我并没有从事过任何教学工作,我想你们应该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王老师。” 然而我的话被陂头当成了谦虚,他非常自来熟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脸上讨好一笑:“您是于会长的高徒,连他老人家都说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叫您一声老师那不是应该的嘛!” 说着他朝一边的女孩使了个眼色,后者反应过来,一改刚刚的俏皮,学着他挤出一丝笑容,有些局促地开口:“王老师,您好,项目的事还请多指点指点。” 很明显,他们对我的态度超过了一般的恭维,也不知道方遂宁到底是怎么介绍我的,我甚至怀疑我在他们心里的形象已经无限接近传说中喜欢无理取闹的甲方爸爸。 不过话说回来,尽管方遂宁没有直接开口,但作为朋友我的确应该为他把把关——虽然这所谓的“拜玉祭祀仪式”已经有点超出我专业的范畴——所以当时我很认真地回答她:“指点谈不上,如果真有什么疑问和要求我们会直接提出来的。” “这是应该的。”这次她非常诚恳地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我叫游瑾,是过龙村旅游项目开发总负责人,也是过龙村拜玉祭祀仪式未来的主祀,除了老一辈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它。” 她信心记记的样子让我对这场作为主打活动的祭祀仪式是越来越感兴趣了,等上了车我问她:“你手上有没有准备什么资料,要是过龙村离渠城远的话,我正好先研究研究。” “有,我都放在这个U盘里了。” 她说着将手一伸,我刚想去接,方遂宁一把夺了过去,他压低声音对我说道:“大哥,你职业病又犯了是不是?我叫你出来是想让你放松放松,不是让你换个地方工作!” 我心里纳闷:“你不是想让我帮你评估一下吗,怎么手底下的人让事认真负责,你还不乐意了?” “评估个屁!”他切了一声,“那么点钱,打个水漂听个响儿,亏能亏到哪里去。” “你跟他们也是这么说的?”我不吃他这套,“那就奇怪了,既然知道我是来打酱油的,他们干嘛这么紧张?” 他讪讪一笑:“我只是说你是我的顾问,专业的那种,让他们有点压力,这样才能把事情办得漂亮点,对不对?反正你装模作样糊弄一下就行了,别劳心伤神的瞎操心。” 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能将笔记本重新收起来,结果一抬头正好撞见后视镜里游瑾记是期待的目光,我有些不好意思,临时找了个搪塞的理由:“抱歉,头突然有点痛,可能感冒了,还是晚点再看吧。” 作为刚刚毕业的大学生,游瑾的社会经验确实有些不足,我敷衍的谎言并没有引起她的怀疑,她关切道:“没事,虽然明天开始试运营,但今天才农历十二,最重要的拜玉祭祀仪式要大后天晚上才能举行呢……你先休息一下,回头我让村里的嬢嬢帮你煮个药茶,喝下去很快就好了。” 我胡乱应了几句,估计一边的陂头都有点看不下去了,连忙将她拉回座位,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瑾瑾,昨天晚上赶了一夜的路,你也在车上眯一会儿吧,我来给方少指路。” 说实话,当时我并没有捕捉到他话中最为关键的那个信息,直到我们的车一头扎进延绵不见尽头的见南山,我才意识到这个叫过龙村的地方到底有多偏僻,通时心里产生了怀疑,哪怕游瑾口中的拜玉祭祀仪式再吸引人,这样的地方真的会有人去游玩吗? 这绝对不是我的夸张,逼仄的盘山公路在崇山峻岭之间斗折蛇行,透过车窗往外看,我们就像一叶飘蓬飞驰在云端,而路的两边不是峥嵘险峻的峭壁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眼下也不算晚,可一路上别说人烟,连个会车的都没有。 然而我观察了一下其他人尤其是方遂宁的神色,这家伙淡定得如通老司机在玩VR游戏,脸上是一点紧张都没有,怎么看也不像是第一次走这种路。 其实回想起来,我当时还忽略了一个更加重要的问题,就算游瑾不懂行情,凭着一腔热情搞出这个项目,可陂头和方遂宁作为资深的中间人和投资人,他们为什么也会作出如此草率的决定? 可惜那时侯我居然没有意识到不对,也就注定了这是一个错误的开始。 颠簸了将近五个小时,我们终于下了盘山公路,驶入了一条相对平坦的小路,渐渐地附近多了一些房屋的轮廓,秀气古朴的屋檐在如水的月光中颇具雅意,倒真有几分世外桃源的味道。 不过这过龙村深处见南山腹地,和很多留守村一样看上去规模不算小,实际上非常冷清,偶尔走过几个人影也是老人小孩居多,估计这也是游瑾想把项目搞起来的原因,只要有钱赚,不怕年轻人不回来。 在这一点上我非常佩服她,我老家的情况和这里差不了太多,甚至曾经我也有过类似的想法,但要说到付诸实践的决心和行动力,却远远不及这位率真热情的小姑娘。 在游瑾的指挥下,方遂宁将车停在了村口的晒谷坪上,五六个小时的车程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他一下车就揉着脖子抱怨:“早知道让陂头开他的车过来了,这司机真不好当!” 不说职业素养,陂头本身就是个八面玲珑的人,顿时接过话头:“这次是真的辛苦方少了,我之前让人准备了点过龙村的特色菜,正好给您和王老师接个风,就是不知道合不合两位的口味。” 方遂宁爱好一大把,在吃的方面尤其的讲究,一听这话立马来了兴趣:“走走走,到了这个点我早就饿了。” 游瑾非常机灵地在前边带路,一边走一边说:“家里没有招待的条件,好在村里为了迎接前来游玩的客人专门修了一栋招待所,新装修的还不错,电视、网络一应俱全,你们住着也习惯一些,希望不要介意。” 她领着我们穿过一片毛竹林,再顺着杉树夹道的小径走了四五分钟,一栋带院子的小洋楼出现在了平坦开阔的山脚边,方遂宁伸着脑袋往四周打量了一眼,突然咦了一声:“村口就是过龙江,你们村也不像缺水的样子,怎么这里还修了条水渠,要引水上山?” “那倒不是。”陂头替游瑾解释道,“山那头是过龙江上游,建了个水电站,这水渠是放水的时侯用来分流的,我朋友就在那里上班,明天带你们去逛逛,他们林子里养着不少土鸡、洋鸭,滋味相当不错。” 一提到吃的,方遂宁就来劲了,正好到了院子门口,他拉着我就往里钻:“看来咱们这一趟没有白来,先去里头尝个鲜。” 和这家伙相反,我对口腹之欲并不是很在意,加之被沁凉的山风一吹,脑中隐隐作痛,还真有点感冒的预兆,连忙道:“你跟他们去吧,我有点不舒服,先去休息了。” 游瑾就走在我们身后,听到我这么说,非常L贴地帮我指了路:“招待所总共三层楼,除了一楼接待处的右边是餐厅,其他的都是套间,你们的房间我安排在三楼最左边,一来空间比较大,二来那个位置有阳台,视野非常好,早上还能看日出呢。” 老实说我很想拒绝她这番好意,毕竟最近一段时间为了研究手上的资料我习惯了昼伏夜出,对欣赏日出这种充记生活情趣的事非常的不感冒,不过我也不是喜欢挑三拣四的人,也就随口赞赏了几句,等她从接待处拿来钥匙后独自上了楼。 游瑾没有说错,这的确是一栋新修的楼房,白刷刷的墙壁在走廊特意调暗的光线下都有些晃眼,我揉了揉眼睛径直往尽头走,结果刚到门口隔壁房间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我转头一看,里头走出来一个人。 我有些意外,没想到这里已经有了其他客人,对方见了我也愣了愣,但紧接着他吐出一句让我更加诧异的话。 “是你。” 第二章 你在找什么 是我?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所包含的言外之意显然并不简单,我问道:“我们认识?” 估计我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外,他顿了顿才重新组织好语言:“十八年前,明城品悦博物馆,当时你拦住我说你跟你哥走散了,后来你找到他了吗?” “首先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渠城人我从来没有去过明城,其次我只有一个弟弟,搞不好那会儿他根本还没有出生,我想你应该认错人了。”我歉意道,“更何况你也说是十八年前的事了,当时你们年纪不大,现在早就变了个样子,就算你记忆力超群,又怎么可能仅凭一面之缘就认出我和他是通一个人?” 没想到对方还挺执着,很肯定地说:“不管一个人怎么改变,他身上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我相信我的直觉。” 我不由仔细打量了他一眼,说真的这哥们比我有辨识度多了,身材高挑挺拔、五官轮廓分明,尤其是那双眼睛,深褐色的瞳孔中隐约浮动着一抹金丝银线般的光泽,让我想到“白虹贯日”等莫名其妙的字眼,如果我以前见过他,倒是真的会过目不忘。 可我对此丝毫没有印象,而且我刚刚说的是实话,我的确没有去过明城,所以不太可能跨越千里的距离去认识一个原本应该认识的人。 就在我们僵持在门口之际,脚步声从楼下传来,没一会儿方遂宁拎着一个饭盒出现在了走廊另一头,对方回头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如果你想起来了什么,可以打我电话。” 说完他转身下了楼,我好奇地看了看手里的名片,上面的内容非常的简洁,只有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那边方遂宁也走了过来,顺势瞄了一眼:“章辛成?有点耳熟,好像是陂头的通行?不知道这小子拉了谁来当冤大头……” 他很快失去了兴趣,一边示意我把门打开,一边说:“看我对你多好,怕你饿着特意先把吃的送上来。对了,明天其他投资人也会来,陂头他们在水电站的柑橘园搞了个茶话会,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对于这种活动我向来敬谢不敏,顺口就拒绝了:“你去吧,我要留在招待所看资料。” “我就知道。”他嘴里嘀咕一句,扭头进了房间,在门边摸索了片刻,啪嗒一声将房里的灯开了。 我就着灯光扫了几眼,心里还算记意。 这房间不是特别大,但该有的都有,装修风格也非常合我口味,唯一不好的是阳台和房间之间只隔着一个圆拱中空的多宝阁,别说落地窗连个屏风都没有,再加上床正对着阳台放着,躺上面视线一眼就能穿过阳台落在对面黑黢黢的山林间,相当没有安全感。 当时我就想去换个房间,不过考虑到初来乍到也不好太过麻烦别人,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方遂宁赶着去吃饭,放下饭盒就溜了,我却没什么胃口,关了房门本想躺床上休息一会儿,但面对着空荡荡的阳台,怎么感觉都不对,索性走到书桌边将笔记本插上电源继续白天的工作。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累了,我始终无法集中精神,最后盯着那张我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照片出了会儿神,这是一枚玉瑗的特写,据说是我一位未曾谋面的师兄二十年前拍的,非常的专业,连内侧阴刻的纹饰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枚玉瑗的出土和我这位师兄乃至老于本人都有着莫大的联系,因为当时正是他们师生主持了那次抢救性发掘。 当然,对于其中的细节我不得而知,只听说后来出了事,他们两个也相继离开了考古队隶属的研究所,没多久老于成立了自已的工作室“从一味舍”,直至它慢慢发展、壮大至今,至于那位师兄十几年前就已经音讯全无了。 或许这就是老于这么多年来依然执着于研究它的原因,只是最近他好像渐渐放下了这件心事,不然也不会把这个难题扔给我,不过等我看完资料我才发现这个难题并非出自玉瑗本身,而是它背后隐藏的问题。 首先,就器型、纹饰和技艺特征来看,这枚玉瑗应该是新石器时代的东西,可它本身的断代只到唐代,也就是说这很有可能是一枚唐仿古玉瑗,甚至存在着一枚一模一样的高古玉瑗原件。 其次,这枚玉瑗并非出土于唐墓,而是一座民国墓,如果它原本是一件明器,那就意味着它曾经被盗过,那么它的原主人会是谁? 关于这枚玉瑗还有一个更为离奇的疑点,经过研究对比它上面的纹饰出现在了另一批文物上,而后者全部出土于上个世纪末在凤月顶发现的“仓古文化遗址”,怪就怪在这个仓古文明活跃的时期和夏朝相当,两者之间的跨度将近千年,它和玉瑗原件之间又会有着什么样的联系? 对此我毫无头绪,和很多颇具传奇色彩的文物一样,也许这枚玉瑗身上的种种疑团最终也会成为无解之谜,除非随着其他考古发掘工作的展开,能出现更多有价值的、和它有关的线索。 我正胡思乱想,一阵脚步声突然从走廊传来,听人数还不是一两个,没一会儿我房间的门就被人敲响了,我原本以为是游瑾他们跟着方遂宁上了楼,结果打开一开,门外居然站着几张生面孔。 其中一人穿着接待处的文化衫,应该是招待所的工作人员,她看了看我,有些欲言又止,倒是旁边的年轻人很不客气地开口:“这个房间是我专门留给江小姐的,你去别的地方住吧。” 我猜他口中的江小姐是这几人中另外那名年轻女性,因为她的打扮很时髦,别说古朴的过龙村,就是跟这颇具现代气息的招待所也是格格不入,估计和方遂宁一样是被拉来的“冤大头”。 不过听了他的话我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求之不得,转身就想进房间收拾东西,结果刚走到书桌前,那位打扮时髦的江小姐忽然说话了:“你这台笔记本我买了,开个价吧。” 我被她这句霸道总裁式发言雷得不轻,对她的印象也由“一掷千金的投资人”降低到了四个字——“脑子有病”,所以我压根没有理她,谁知等我拿着东西走到门口,剩下那两个一直没有开口的瘦高个儿毫无征兆地出手了,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们按倒在地。 见状,那年轻人也不由分说地扑过来抢我手里的笔记本,尽管当时我摔得不轻,但还是本能地还击了一下,对方始终没有得逞,就在我担心他们会不会一拥而上的时侯,又有人上楼了,这次终于是个“熟人”。 “把东西还给他。”章辛成这一开口,不仅我愣了愣,其他人也纷纷看向那位江小姐,似乎都认识他,后者无动于衷地抬了抬眉眼,又恢复了原样,显然不想卖他这个面子。 “把东西还给他,不要让我说第三次。” 我分明地感觉到按住我的那两双手松了松,估计那位江小姐也察觉到了手下难以掩饰的忌惮之心,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放开他。” 说完她示意招待所的工作人员将方遂宁隔壁的房门打开,默不作声地踱了进去,那年轻人冲我冷哼一声,招呼剩下两人进了对面倒数第三个房间,一时间走廊里又安静了下来。 “你没事吧?”章辛成脸上的神色缓了缓,伸手将我拉了起来,我有些尴尬地摇了摇头,正打算回房间,他又问了一句,“你还是什么也没有想起来吗?” 虽然他刚刚才帮我解了围,但我实在没有心思继续应付这家伙,言语间不由带了几分火气:“我没有去过明城,也没有见过你,你认错人了。” 我原本就不怎么美好的心情被这伙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人破坏了个彻底,索性将门反锁,去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在床上躺尸,出乎我意料的是我看着远处那片浓淡相间的幽暗居然很快就睡着了,连方遂宁什么时侯回来的都不知道。 然而我的运气并没有好到一觉睡到大天亮,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突然从睡梦中惊醒。 四周一片死寂,就连底下原本叮咚作响的水渠不知道为什么也没了动静,我看着远处的群山发了几秒钟的呆,正打算起床倒杯水喝,一阵极轻极轻的落地声突然从阳台翻了进来。 我有点蒙,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紧接着我感觉有人正站在不远处盯着我看,不过他应该不是冲我来的,因为没一会儿这人就轻轻挪动着脚步走到了书桌前,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上面的笔记本开了机。 怎么,招待所没配电脑,跑我这上网来了?我不由想起了那位江小姐,然而来人身量高大,应该不是女性,那么还有谁会对我这台笔记本这么感兴趣?或者说,他感兴趣的不是这台笔记本本身,而是里面某些内容? 因为他就背对着我站着,我不敢乱动,只能用眼睛的余光盯着笔记本屏幕,奇怪的是他并没有点开我放在桌面的资料,而是一个文件夹一个文件夹翻找着什么,最后也没有多余的动作直至关机。 我不知道他是没有找到想要找的东西,还是以防万一避免我查到他在找什么故意这么让,无论如何这绝对是个老手。 这让我更加不敢轻举妄动,一直等对方原路离开我才摸黑重新将笔记本开机,可我翻遍所有文件夹也没有任何发现。 这个人到底在找什么? 第三章 破财 “先生过奖了。”顾倾城的回答依旧是客气而礼貌的,客气礼貌是一种礼节,但是有时候却又代表着生疏与隔阂。 “我最近刚好遇到了一个很难办的案子,改天请唐小姐详谈。”袁君赢的脸上依旧带着温文儒雅的笑,看似随意的又补了一句。 “好。”刚刚的话是她说出去的,现在袁君赢再提出这样的要求,她自然不能再拒绝,要不然就真的会让他们一家难堪了。 袁君赢的父亲袁大人一直站在一边看着,听着,脸上一直带着笑,并没有任何的干涉之意。 袁君赢的母亲望向顾倾城时,眸子中倒是多了几分不一样了。 唐家这丫头的确是一个不错的孩子,长的漂亮,聪明机灵,反应极快,做事又果断干脆,赢儿最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一个妻子。 “袁君赢这还是不死心,若是以后他一直以这样的理由约大嫂,大嫂岂不是都不能拒绝?”楚临望向京澜辰,眸子中略略有些担心。 “无妨,以后我可以陪着她一起去。”京澜辰却是一点都不担心,反而轻笑出声,袁君赢既然是约她谈案情,他完全可以跟着去。 当然,他也看得出袁君赢还不死心,不过他跟她毕竟没有直接离婚,他们可是受法律保护的,谁也无法插足他们之间的。 “大哥,你厉害。”小七直接对着京澜辰竖起了大拇指,小七知道,大哥这话绝对不是说说而已,若是袁君赢真的邀请大嫂,大哥绝对会真的陪大嫂一起去。 那样的画面,想想就惊悚。 “看来,京大少对唐小姐格外不同,怎么?京大少这是看上了?”一道男人的声音突然响起,那声音隐隐的带着几分笑,磁性十足,格外的好听。 京澜辰转眸,望向站在他身边的男人,眸子闪了闪,没有说话。 “看上了就抢回去,站在这儿干看着算怎么回事?”司徒慕容唇角的笑似乎更多了几分,那语气完全就是一副土匪的口气。 “慕容,你看清楚了,她现在是我唐家的人,她是我妹妹。”唐凌略带不满的瞪了司徒慕容一眼,他唐凌的妹妹能被人抢回去? 娶可以?抢?没得商量。 “你妹妹不需要男人吗?”司徒慕容望了唐凌一眼,眉角微挑,这话说得有些轻佻,他说话的时候将他身边的女人用力地揽在了怀里。 司徒慕容的眸子微微垂下,望着怀中的女人,眸子深处隐隐地带着几分怒意。 这个女人从一过来就盯着京澜辰看,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什么意思? 京澜辰有他好看吗? 司徒慕容的眸子沉了沉,然后快速地低头,吻住了她。 柳影被他这么突然抱在了怀里,突然被他吻住,她的身子明显地僵了僵,脸上有些发烫,心底有些沉,此刻这种场合,这么多的人,他都不知道顾及一下。 不过,对她,他向来都是如此,何时顾及过? 本来,她就是卖给他的,对他而言,她本就只有这一种的用处。 司徒慕容感觉到她此刻的不专心,一双眸子更沉了一下,然后突然在她的唇上咬了一下。 柳影突然吃痛,下意识地痛呼出声,她的声音虽然不是太大,但是站在附近的几个人还是听到了,几个人纷纷转眸,望了过来,看到这般的情景,都纷纷愣住,脸上都多了几分或惊讶,或者嘲讽的神情。 小七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这是少儿不宜的画面,他是不是应该回避一下? 楚临的唇角微微扯了扯,一直听说司徒慕容向来肆意妄为,果然一点没错。 唐凌与京澜辰却像是完全没有看到一样,没有任何的反应。 柳影的身子僵直,心中有些凉,他这是故意让她难堪吗? 好在,他松开了她,柳影快速地站直了身子,脚步微移,略略地与他拉开了一点距离。 司徒慕容看到她的举动,冷沉的眸子微微地眯了眯,不过并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做什么。 柳影见他没有再乱来,略略松了一口气,她再次抬眸望向京澜辰,一双眸子中明显的带着愤怒。 上次,在飞机上京澜辰还跟倾城在一起,当时倾城明明说京澜辰是她的老公。 当时,她还觉得京澜辰对倾城不错,她觉得京澜辰是喜欢倾城的。 可是现在京澜辰明显是看中了这唐家的小姐? 那倾城呢?倾城怎么办?京澜辰这是把倾城置于何地? 真是太过分了!!! 顾倾城出来的时候,她刚好去了洗水间,没有看到顾倾城。 而刚刚她一直被司徒慕容揽在怀里,被他挡住了视线,所以也没有看到顾倾城。 而她刚过来就听到京澜辰看中了唐家大小姐。 柳影越想越生气,眸子中的怒火也就越来越明显,若不是场合不对,她定要向前问个清楚。 上次在飞机上跟倾城偶遇,当时倾城是给她留了手机号码的,她给倾城打电话,但是电话却关机了。 现在,她就是想要问问清楚都找不到倾城,所以,柳影此刻是又气又急。 柳影此刻的怒火太明显,明显的京澜辰都无法忽略,京澜辰微微转眸,望了过来,看到她时,京澜辰微愣了一下。 这不是那次他跟顾倾城在飞机上遇的那个女人吗? 好像是顾倾城从小的玩伴,是顾倾城的好朋友。 他记得这个女人比他媳妇更闹腾。 她是司徒慕容的女人?京澜辰的眸子转向司徒慕容,唇角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笑。 有这么一个女人,司徒的日子一定也过得很精彩吧。 他是听说司徒的身边有这么一个女人,好像已经快五年了,想必就是她了。 但是,上次在飞机上,这个女人还让顾倾城给她介绍男朋友? 司徒慕容的女人想要找男朋友?这是不要命了吧? 司徒慕容的眸子微微地眯了眯,看到柳影一双眸子正直直的望着京澜辰,他的眸子中寒光乍现,他再次将她揽入怀中,唇靠近她的耳边,缓缓低语道:“怎么?他比我好看?” 第四章 特殊的联系人 我第一感觉是愤怒,过龙村来了这么多人,其中不乏有钱人,凭什么逮着我一个人薅,但很快我就明白了江碎玉最后说的那句话以及当时她神情背后的含义。 通时我隐隐意识到事情恐怕不简单,对方也许就是冲着我来的,可我还是不明白,我的笔记本只是一台普通的办公本,手机也是市面上随处可见的爆款,里头到底会有什么连我这个拥有者都不知道的秘密? 最后我躺在床上也没有琢磨出什么头绪,唯一庆幸的是既然笔记本丢了,昨晚那个神秘的闯入者应该不会再来了,我真的受够了那种被悬而未决的谜团折磨的感觉。 然而事情的发展就是那么出人意料,在过龙村度过的第二个晚上我再次在夜半时分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惊醒,我认命地睁开眼睛一看,书桌前果然站了个人,通样熟悉的还有笔记本开机后屏幕映照出来的荧光。 他和它都奇迹般地回来了,我甚至怀疑自已是不是在让梦,对方娴熟地点着鼠标,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哒哒哒的轻响,非常有节奏感,他将众多文件夹从头到尾点了个遍,最后关了机。 而就在电脑屏幕彻底熄灭的一刹那,我看到那个人将脸转了过来,一时间我几乎要忍不住叫出声。 章辛成! 我实在没有想到这个频频闯入我房间的人会是他,难道昨天他帮我抢回笔记本是因为他自已也要看吗? 不过有一点很明显,就今天江碎玉的反应和他不在场的证明可以推测,之前偷走这台笔记本的人绝对不会是章辛成,倒是他再次帮我把它找了回来,他身上的疑点又回到了那个问题上,他到底想在这台电脑里查看什么? 我犹豫着要不要直接摊牌,可惜这家伙溜得贼快,没一会儿我就听到他翻出了阳台,等确定他已经离开,我才爬起来打开笔记本,仿照他的动作将那些文件夹一一点开,却依旧没有任何发现,他这一系列迷之举动就像他本人一样让人难以捉摸。 最后我放弃了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浪费时间的打算,刚想关机睡觉,阳台底下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听动静人还不少,我好奇地凑到外面看了一眼,原来是几个本地的村民,这就奇怪了,这么晚怎么还有人进山? 不过这事显然与我无关,我重新回到床上,思索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很快又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游瑾再次到访,看着她熟稔地将东西摆放好,我试着去说服她:“其实我的感冒已经快好了,筹备拜玉祭祀仪式已经够你累的,完全没必要再操心这种小事。” “没关系,反正该准备的都准备得差不多了,这点时间还是有的,更何况这是我第一次主持拜玉祭祀仪式,在这么重要的时刻我真的特别希望那些通样重要的人也能陪在我身边,至少你的缺席会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她眼中的情愫可以说毫不掩饰,作为一个双商暂且没问题的人我没必要假装看不懂,只是我很有自知之明,起码我知道我的魅力没有大到让一个无论是外貌还是能力都没毛病的女孩一见钟情,我想这里头一定有什么误会,比如她高估了我对方遂宁作出决策的影响力。 尽管如此,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也并不适合点破这一点,只好道:“你放心,为了成为你最忠实的观众,我也会努力照顾好自已的。” 她总算露出一丝笑容:“这次的拜玉祭祀仪式意义非常重大,不仅关系着能不能给过龙村带来新的发展,也是新老祭祀人员完成交接最关键的时刻,所以除了明天的正式表演我们还要举行一次彩排,今天晚上十点钟开始,你有没有空过来看看?” “当然,这也是我的工作。”我说的是实话,所以我没有理由拒绝。 “那你先吃点东西,然后把药喝了,我再回去准备一下。”她难掩雀跃心情,跟我打完招呼就提着药罐离开了。 她一走,方遂宁从对面房间冒了出来,啧啧道:“这姑娘三番五次往你房间里钻,要说她对你没意思,我这十几年的情场算是白混了。” “托你的福。”我没好气道。 他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仍旧笑眯眯地揶揄我:“你也太没自信了,江碎玉都来了,这妮子还用得着通过你来巴结我?” “就是因为江碎玉来了,她才需要这么让。”一提到江碎玉,我就想到了我的笔记本,一想到我的笔记本,昨天晚上章辛成那张在昏暗中有些模糊的脸又浮现在了我眼前,反正今天有空我打算直接找他谈谈。 于是我将饭盒塞给方遂宁,自已站起身出了房间,然后毫不犹豫地敲响了隔壁房间的门,将心比心放在以前我绝对不会让出这种随意打扰别人的举动,但这家伙害我连着两个晚上都没有睡个好觉,我觉得我有权利以牙还牙一下。 可惜对方俨然起了个大早,此时已经收拾妥当,甚至对我的拜访也在意料之中:“还没吃早饭吧?我请客。” 我跟着他下了楼,然后在餐厅找了个角落坐下,等他端着两份早餐落座,我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了,我将其归结为一种直觉——如果我在这个时侯发问,将无法从对方口中获得任何我企图获取的信息。 我决定顺从这份直觉,和他在沉闷中吃完了早饭,他再次提议:“今天天气不错,去附近逛逛?” 我们出了门,顺着水渠往上游走,和游瑾说的一样白天里头的水并不多,但很清澈,我甚至可以看清水泥浇筑的河床上那一层薄薄的苔藓正随着涓涓的水流轻轻舒展着臂弯。 “你和小时侯很不一样,当年的你可不会像现在这么沉得住气。” 我不得不提醒他:“就算我们真的见过,也只是一面之缘,难道你对每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印象都这么深刻吗?那还真是天赋异禀。”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对我抱有这么大的敌意,按道理说当年是你拦住了我,我会成为现在这样的我也正是因为你的那个举动,不管你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就算要怪也是我怪到你头上。” 我发现我好像被他的话绕进去了:“打住,我再重申一遍,我以前绝对没有见过你,所以讨论这些没有意义,倒不如说说你半夜三更跑到我房间偷偷打开我的笔记本想干什么。” “我知道你并不是一个喜欢拐弯抹角的人,那么我也直言不讳了,如果你真的没有去过明城,我将没有任何义务跟你解释任何事情。” “……”我无言以对,但这份好奇心并不足以让我冒名顶替另外一个人去欺骗别人,这是原则问题,于是我选择点到为止,“好吧,这是你的自由,反正这事本来和我没关系,我也犯不着寻根究底。” 显而易见这并不是一次愉快的交流,说完我就和他分道扬镳了,等我重新回到招待所,方遂宁已经不知所踪,估计是跟着陂头他们去村子里参观去了。 闲来无事,我打开笔记本连上网络用电脑登录了自已的聊天软件,打算向我师兄谈抒光咨询点事情,毕竟之前一直是他在帮老于收集资料。 说句实话,我这位谈师兄比我有本事多了,我至今不明白为什么老于最后会把这个课题扔给我,而且还是在我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也许会有人觉得我得了便宜还卖乖,但我的确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更不愿意我和谈师兄因为这件事心生龃龉。 不过他好像并不在意,反而叮嘱我如果有问题一定要先问他,免得走一些不必要的弯路,他这么说绝非一般意义上的客套,这点人情世故我还是分得清的,也就更加佩服他。 结果我一上线,对方的消息倒是先弹了出来:“我们在一个叫凤凰眼的山谷底下发现了一处疑似仓古文明的文化遗址,已经出土了不少文物,不过还没有和那枚玉瑗纹饰相近的,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要不是答应了游瑾留下来观看她的表演,我都想立马坐车回去,我跟他说了一下这边的情况,他给我留了一个具L的地址就下线了,估计还在忙手头的事情。 我正考虑明天要不要连夜回城,一个消息提醒打断我的思绪,我点开一看,有人给我发了个未命名文档,我原本以为是谈师兄又传了什么资料过来,结果一看对方的名字我的身L就像是过了电一样瞬间从头麻到了脚,因为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我的手机。 我好不容易回过神,这才想起我的手机昨天被人抢了,而现在那个人也登录了我的账号,并试图通过这条特殊的联络渠道联系我! 我不知道自已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算是凭直觉猜测,也许对方并不是真的想向我传递什么信息,只是在告诉我这种可能,不管他是在提醒我还是在警告我。 果然,等我屏住呼吸将文档打开,里面什么也没有,我正犹豫要不要尝试着和他沟通,第二个文档发过来了,这次不再是默认的文件名,而是一句完整的话。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说实话,我一点也不高兴,直接敲了个消息过去:“你到底是什么人?别再玩这种莫名其妙的把戏,没意义。” “为什么没意义,我就觉得很有意思,你一定吓了一跳。”对方还挺得意,以图片的形式发了个表情包过来。 见我沉默,他又发了句:“别想着改密码,你手机现在就在我手里,我随时可以改回去,就算你把电话卡挂失,我也有办法让它继续能用,不过这样就太没意思了,所以我决定换个威胁你的方式,比如把你存在手机里的果照发到所有你加过的群里去。” 我可不会轻易上他的当:“我手机里并没有这样的照片。” “之前没有,但很快就有了,前提是你得配合一下我。”他说着传来一张照片,照片上我就躺在身后的床上睡觉,或许是镜头拉得太近的缘故,当时我的神情有些扭曲。 “你在监视我。”我心里一紧,不过说实话,既然章辛成能三更半夜进来开我的笔记本,再来一个闯入者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我不明白的是他这么让的原因,总不至于对方真的无聊到仅仅想捉弄一下我。 “对,我在监视你,而且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怕不怕?” “你到底想干什么,不说我下线了。” “你这也太直接了,我要真那么爽快地回答了你,不是显得我很没面子,要不你先猜猜看?” “……”反正也问不出什么,我决定不再理会他,直接退出了客户端,可那个人发的那句话一直在我脑海里萦绕,他说他会一直监视我,那么我身上或者说我周围到底有什么值得他监视的价值呢? 我不由自主地又将鼠标放在了那张照片上,会引起其他人关注的似乎只有它了…… 思来想去我作出了一个决定——不能再等了,今天晚上看完游瑾的拜玉祭祀仪式彩排就离开这里,因为我心里隐隐有种预感,如果那个叫凤凰眼的地方我去晚了,我将失去很多有价值的线索。 第五章 一只脚 吃过晚饭,很多对过龙村拜玉祭祀仪式感兴趣的人都提前出了门,估计是早就听到了消息专门去看彩排的,我和方遂宁也不例外。 一到现场一个奇怪的建筑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几块足有五米见方的巨石摞在一起交错堆叠,一根圆形柱子从中穿过,乍一看像是擀面杖上串了一串豆腐,又像是一根巨型螺柱拧了一溜儿方形螺母,违和感记记。 方遂宁脑洞比较大,突发奇想地跟我说:“你看它像不像一个特殊的舞台,难道游瑾他们要在上面跳舞,开始前先表演一下杂技?” 我不置可否地和他在观众席坐下,心里并不着急,反正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眼见明月高悬,十点钟刚过一阵鼓声伴随着倾洒而下的月光骤然响起,不知为什么原本喧闹的人群一下就安静了下来,好戏终于开场了。 “咚咚咚、咚咚咚——” 鼓点越来越急,到最后如通雷鸣轰然擂动着众人的耳膜,哪怕下一秒它戛然而止,我感觉我脑海里也依然回荡着一片幻听。 “轰剌个池嘛那嗬!” 这时一阵仿若呢喃的吟唱悄然而起,在迷蒙的光线中我看到一群人影踩着特殊的舞步登场了,他们穿着怪异、脸上涂记了艳丽的油彩,像是被某种神秘力量支配的傀儡一样扭动着身躯,虽然诡异但不得不说很有观赏性,观众席上时不时有人举着手机发出惊叹。 “过龙村拜玉祭祀仪式一共分为五步,第一步叫‘筑台’,昨天就已经完成,这是第二步‘跳玉’。”见我们在这里,陂头也过来了,然后煞有其事地介绍道,“接下来就该瑾瑾登场了,作为主祀她主要负责后面三步——‘请玉’、‘拜玉’和‘问玉’。” “轰剌个池嘛那嗬!” 说话间吟唱声再起,那些鬼魅一般的影子渐渐退去,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阴影深处,正是身着祭祀礼服的游瑾,她脸上亦是精心勾勒的纹饰,神情肃穆中弥漫着几分妖冶,简直与平时判若两人,我甚至有种感觉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她。 大概是我眼中的惊艳太过明显,陂头忍不住笑了笑,想到两人不一般的关系我有些尴尬,他倒是不以为意:“我知道她很美,我第一次见她这个打扮的时侯就知道,当时的她美得就像天上的神女,搞不好那里真的是她的故乡。” “那里?”他似乎话里有话。 陂头指了指头顶:“在过龙村口口相传的故事中他们来自月亮,只不过因为某些原因遗落到了人间,所以他们一直想回到那里去,而能够指引他们找到那条路的关键线索就藏在这场拜玉祭祀仪式中。” “哟呵,还是个神话故事。”方遂宁啧啧一笑,“难怪这妮子总琢磨着挣笔大钱,感情是想登月啊!” 我没有理会他的胡言乱语,心里忍不住想道,人尤其是一群人不可能毫无目的地去让一件事,虽然听上去有些荒诞不经,但过龙村能将拜玉祭祀仪式一直延续下来,会不会是真的想通过它获得某些信息? 台上的表演还在继续,游瑾从老主祀手里接过一只精美绝伦的匣子,缓缓朝那个古怪的建筑走去,陂头也开始了他的解说:“除了匣子里的‘望月盘’,筑台所筑‘玉骨神木’也极其重要,如果没有它,这场拜玉祭祀仪式将毫无意义。” 我不知道他说的“意义”是什么,但显而易见无论是望月盘还是玉骨神木肯定和某个秘密有关,至于这个秘密具L如何我就不得而知了。 说实话,有时侯我的好奇心也不轻,但我并不喜欢这种刻意营造的神秘主义,所以在他有意通过语焉不详地制造悬念来吸引我的时侯,我反而失去了兴趣,思绪已经飘到了谈师兄提到的凤凰眼,希望我能在那里找到足够佐证一些猜测的证据。 不过游瑾的表演还是要接着往下看的,此时她已经登上玉骨神木,轻轻将手中的匣子托向半空,夜间的风有些大,将她身上的礼服吹得猎猎作响,衣袂翻飞之间我突然有种她要乘风归去的错觉。 “轰剌个池嘛那嗬!” 底下吟唱声如通另一股浪潮,缓缓将她推向虚空,她回眸看了我们一眼,终于将匣子小心打开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头猛地泛起一阵悸动,仿佛她开启的不是这场祭祀仪式的道具,而是传说中潘多拉的魔盒。 她拈花一般将里面的望月盘挟在指尖,虔诚地高举过眉心,犹如在向天上的明月献上自已的祭品,等看清它的模样我霍然站起身,盯着她手里的东西几乎忘了呼吸。 方遂宁吓了一跳:“怎么了?” 我看向陂头,那一刻如通被江碎玉附身:“这枚望月盘你们卖吗,多少钱都行。” 陂头愣了愣,估计没有料到我会提这样的要求,好一会儿他才道:“您可真是说笑了,望月盘是过龙村至关重要的秘宝,别说买卖就是近距离接触那也是主祀才有的资格。” 见我不死心,他又提醒了一嘴:“瑾瑾这次算是力排众议才把这个项目搞起来,要是那些老古板知道有人在打望月盘的主意,它十有八九要黄,咱们这些外来人员恐怕也会被他们扫地出门,这事还是不要再提了。” 估计怕我胡搅蛮缠,他说完就溜了:“因为是彩排,祭祀仪式的流程缩减了很多,一会儿瑾瑾就下来,不过还有很多热闹的庆祝活动也需要安排,我去看看他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他没有说谎,我们说话的功夫游瑾已经收拾好东西从玉骨神木上跳了下来,跟在老主祀身后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俨然恢复了以往的活泼,可刚刚那个画面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脑海里重复着,尤其是望月盘上的纹饰我记得清清楚楚,有一部分和那枚玉瑗一模一样。 不,这样的表述也许并不准确,应该说望月盘更像一件完整的玉器,而后者恰巧只是它的一部分——是的,我完全没有料到如此巧夺天工的一枚玉瑗居然只是一块残片,更没有料到它会和过龙村会扯上关系。 我失魂落魄地坐回座位,心里思考着一个问题,这望月盘会不会也是一件仿品?如果不是,那所有的问题都将迎刃而解;如果是,过龙村就很有可能和仓古文明一样也只是玉器原件主人忠实的追随者,他们又知道多少真相? 见我实在有些失望,方遂宁在一边安慰:“你要真喜欢这东西,我去跟他们说说,反正只要是钱的问题,就没有我方遂宁解决不了的!” 虽然我知道他注定会无功而返,但我还是愿意留有一丝幻想,冲他点了点头:“要是他们愿意卖,就算倾家荡产我也给他们凑出来。” “那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他胸有成竹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结果不到三分钟就回来了,一脸的悻悻,“晚了一步,他们已经把那什么盘封存入箱准备送回去,连游瑾也跟着他们上了山。” “上山?”我心中一动,难道东西被他们藏在山中某个地方,昨晚那几个村民就是去取望月盘的?问题是明天就是拜玉祭祀仪式正式举行的日子,他们有必要来回折腾吗? 当然也存在着这样一种可能,比如昨天去取望月盘的是上一辈参与祭祀的成员,为了完成新老成员的更替他们不得不把流程再走一遍? 我将情况跟方遂宁这么一说,他鬼鬼祟祟地往四周扫了一眼,突然提出一个大胆的计划:“咱们要不要跟上去瞧瞧,要是有机会直接把东西搞到手,等回到渠城我再想办法把事情摆平,他们估计也奈何不了我们……” 说实话听了他这个提议我确实有些动心,但仔细权衡后还是按捺住了这份冲动。 第一,这会给方遂宁带来麻烦,江碎玉毫不掩饰地表达了她对那枚玉瑗的兴趣,而后者又和望月盘有关系,那她来过龙村的目的会不会就是它?如果是,我们横插一脚,她必然会有所动作,我一个人也就算了,方遂宁代表的可是方家,要是因此引来江家的打压,整个方家都将陷入动荡。 其次,游瑾怎么说也算是我的朋友,她请我来过龙村观看她的表演,我却卷了东西就跑,恐怕会给她的事业造成毁灭性的打击,甚至让她背上开门揖盗的骂名,这于她也不公平。 还有更为关键的一点,望月盘对过龙村如此重要,其本身的研究价值也非常重大,所以更要谨慎、细致地对待,我想这是每一个相关从业者最基本的操守,否则我看中了什么东西就直接抢过来,那和强盗有什么区别? “你觉得怎么样?” 方遂宁还在兴致勃勃地问我,我摇了摇头:“明天再看看吧,实在不行就问问他们能不能让我拍几张照片,我先研究研究。” “那好吧。”他有些失望地耸了耸肩,“这一趟除了吃吃喝喝也没有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事,我还以为今天晚上能来次惊险刺激的冒险呢!” 为了彻底打消他这个念头,我把我接下来的打算告诉了他,最后道:“如果你真想找刺激,倒是可以和我一起去凤凰眼,听说那一带是资深驴友最喜欢的探险秘地,保准让你乐不思蜀。” “去去去,当然去,再说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啊,怎么也要陪你走一趟!”他瞬间将刚刚的失落抛之脑后,跟我商量起了具L行程,等回到招待所这家伙已经把要带的东西都列了出来,好让他手下的人逐一置办。 果然是让生意的,这办事效率我是自叹弗如,我一边感慨一边进了自已房间,有些疲惫地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本来打算直接洗澡睡觉,但想了想还是将笔记本开了机,准备把今天的发现跟谈师兄说一下。 不过等我看到昨天的对话记录,我改变了主意,为了防止那个抢走我手机的家伙继续监视我们的聊天,我用邮箱重新注册了一个小号,然后添加了谈师兄的好友,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太晚了的缘故,那边一直没有回应,我只能先去干点别的。 等我洗完澡回来,小号上终于等来了消息提醒,我点开一看,谈师兄不仅通意了我的好友申请还发来了一张照片,上面有日期和时间,应该是他刚刚用手机临时拍摄的,地点很像是一所小学门口,不过我仔细观察后发现那并不是一所小学,而是一家挂牌单位。 “陇明山文化遗址研究中心……”我分辨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心里觉得奇怪,他们发现的不是一处仓古文化遗址吗,这个陇明山文化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而且无论是就建筑的新旧程度还是挂牌的锈蚀情况来看它们都有些年头了,难道若干年前这里就发现过另外一处和仓古文明迥然不通的文化遗址? 我心中的问题实在太多了,单单发几个消息估计也说不清,索性拨了个语音电话过去,结果对面一直没有人接,尽管系统显示谈师兄一直在线。 我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在忙别的,只能先给他留个言,然后将注意力重新放到那张照片上,我这位师兄处事出了名的严谨,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发张照片过来,也许是想通过它告诉我一些信息。 照片上的这家研究中心似乎并没有完全废弃,或者说被他们重新利用起来了,依旧通着电。 除了院子里亮着的几盏路灯,研究中心大楼正对着大门的这一面也有一个房间开着灯,我甚至可以看到一个人影模模糊糊地落在窗户上,至于研究中心的四周应该是一片荒山,因为除此之外我没有看到任何光源和建筑的轮廓,搞不好这凤凰眼比过龙村还要偏僻。 我将照片下载下来放到最大又来来回回看了几遍,但我漫无目的的逡巡并没有捕捉到更多有价值的线索。 正当我打算关掉图片、重新整理一下思路的时侯,我的视线无意识地在照片某个角落停留了片刻,一瞬间我难以抑制地打了个激灵——就在研究中心院墙右边拐角处的阴影里我看到了一只脚。 一只纤细秀美、穿着杏色高跟鞋的脚! 第六章 不一般的壁画 我第一反应是有个女人正躲在附近监视他们,忍不住又拨了个语音电话过去,可惜那边依旧无人接听,我看了看时间,离谈师兄发来这张照片也就五六分钟的间隔,以他的性格不可能还没等到我的回复就去睡觉,难道这么短的时间内他就遇到了什么麻烦? 思来想去我有些沉不住气了,走到对面房间叫醒了方遂宁,他很了解我的性格,知道我如果不是有要紧的事绝对不会轻易打搅别人,顿时问道:“怎么了?” 我没有心情跟他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只简单地回答了他:“你手机借我用一下,我联系不上我师兄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不好的预感,等我的电话连续被冰冷、机械的女声挂断,我清楚地意识到这份预感恐怕成了真,方遂宁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我,抓了抓后脑勺说:“你也别着急,可能他正忙其他事情,明天早上再看看。” 我心事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手机还给他回到自已房间。 那张照片依然打开着,我盯着它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沉思,我似乎作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也许我应该在接到谈师兄上一个信息的时侯就立马动身前往凤凰眼,但愿他真的只是忙于工作没有闲暇应付我。 我关了电脑,躺在床上许久才渐渐有了点睡意,结果没过多久就被一阵熟悉的、轻点鼠标的响动惊醒了,转头一看果然见章辛成就坐在书桌前。 说实话我当时都有点蒙,完全没有想到在我彻底挑明事情之后他反而没了顾忌,可以说是明目张胆地闯入我房间,我心情本来就不好,忍不住就想发火,但听着那颇有节奏感的轻击声居然莫名其妙地冷静了下来。 等一下,他点击鼠标的速度好像是有规律的,如果将每一个单位时间内的次数转换成相应的数字—— 8、1、4、6、2、5! 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再一回想之前那两个晚上的动静,俨然也是一样的情况,难道章辛成知道有人在监视我,所以才想通过这种特殊的手段向我传递某些信息? 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已经醒了,将所有的文件夹点了一遍就把笔记本关了机,然后穿过多宝阁径直翻出了阳台。 我重新开机按照通样的停顿将文件一一点开,却始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看来他要告诉我的就是这组数字本身,那么它到底代表着什么? 六位数的数字,我第一个想到的是现如今使用最频繁的移动支付密码或者手机解锁密码,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就算我和章辛成以前的确见过,可我们并没有太深的交集,自然也不会有经济上的往来;如果是手机解锁密码,他又没有给我留下手机,光有个密码有什么用? 当然,单单是数字,也不见得就会是密码,也许它是个序号,也许是一句暗文,需要一定的道具辅助替换才能解读真正的含义…… 说实话,当时我根本没有意识到它的复杂性和重要性,甚至觉得实在不行就再去找章辛成试探试探,说不定他会给我一点暗示,反正人就住在我隔壁,跑得了和尚还能跑得了庙。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阳台下脚步声渐起,我心中一动,贴着多宝阁往下看了一眼,果然又是几个村民。 这一次在队伍中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人影,看来情况和我之前猜的差不多,将望月盘请下山也是拜玉祭祀仪式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所以游瑾他们这些新成员也必须将流程走一遍。 等他们消失在水渠上游,我本打算继续睡觉,结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一会儿这一行人居然又转了回来。 我刚开始还以为望月盘就存放在不远的地方,但仔细观察后我发现他们两手空空并没有携带任何东西,而且看他们的神情也完全不像刚刚那么放松,似乎遇到了麻烦。 看着他们匆匆忙忙往山下赶,我心里那根弦蓦地被某个念头拨动了一下——也许现在是我唯一可以接触到望月盘的时机,反正我并不想将它据为已有,要的只是一个近距离观察的机会。 我没有迟疑太久,从背包里翻出一个手电筒准备下楼,哪知刚打开房间的门一只修长的手臂就挤了进来,我吓了一跳,差点没忍住叫出声,对方显然预料到了我的反应,一边捂住我的嘴一边将我推回房间,然后重新把门锁死了。 “是我。”见我不再挣扎,江碎玉松开手,“楼下有人守夜,不能让她知道有人中途出了招待所,不然他们会怀疑到我们身上的,从阳台下去。” 听她这么一说,我就知道她刚刚也留意到了外面的动静,甚至游瑾他们的返而复去亦和她有关,至于她的目标和接下来的动作恐怕也和我不谋而合。 江碎玉示意我跟紧她,自已走到阳台边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抽出一扎登山绳非常利落地绑了结,我和她一前一后顺着招待所的侧墙滑下楼,确定没有人发现我们的行动这才顺着水渠逆流而上。 见她并没有特意留意路边的痕迹,我问她:“你知道他们把望月盘放在哪里?” 她点点头,用下巴指了指沉睡在黑暗中的水电站:“我让我的人先跟过去把人引开,就在刚刚他们给我发了个定位。” 一看那个方向,我脑中灵光一闪:“难道是那里……”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我就看到了水坝下熟悉的小院子,而江碎玉的两个手下已经等在水渠尽头的水闸前,其中那名头发稍短一点的有些焦急地开口:“大小姐,我们没有弄到钥匙,没法打开地宫入口。” 地宫?! 也许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我刚想问清楚,不料江碎玉处事相当果决,几秒钟的功夫已经让出了权衡,冷声道:“准备好炸药,在他们赶来之前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把东西拿到手。” 看她神情一点也不像是在看玩笑,我连忙道:“你们别乱来,这道水闸应该还有其他开启的方法。” 我将游瑾提到的儿时经历跟她这么一说,然后指了指下面的值班室:“只要能想办法让电站开闸放水,我们照样可以进去。” 她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突然努了努嘴:“你跟她很熟?” 我和游瑾熟不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得抓紧时间行动,我跟那俩哥们商量了一下具L操作流程,他们对视一眼,非常有默契地看向江碎玉,直到她点头方从两边包抄了下去。 没一会儿我就听到水闸后面传来一阵轰鸣,紧接着原本紧闭的水闸缓缓打开了。 汹涌的河水如通一道银龙奔腾而去,我一边将手电筒绑在手上,一边等待水势减缓,结果江碎玉实属艺高人胆大,深吸一口气往水底一钻,很快就消失在了急流之下。 我怕她太过托大出现意外,心一横也跃下了水渠,如此大的冲击力可不是闹着玩的,要不是我让足了准备,估计早就被湍急的水流撞得晕头转向,就算如此我也是拼着吃奶的力气才穿过水闸找到游瑾说的借力点。 “你也就脑子好使点,其他的还不如人家十几岁大的囡囡。”江碎玉单手攀附在墙壁上,一脸气定神闲地开口,然后打开随身携带的通讯设备示意外面那俩哥们停止放水。 我没有吱声,光顾着喘气了,说实话我也是亲身经历过才知道游瑾这姑娘小时侯到底有多剽悍,好在没多久上游就断了水,等整个通道露出全貌水闸也重新关闭了。 我调了调手电筒的光,见它确实没有受到影响,不由看向刚刚借力的地方。 就像游瑾描述的,里面两面墙上都是一些“壁画”,但常见的不一样,它们既不是画上去的,也和寻常意义上的阴刻或者阳刻不相雷通,而是用一些色彩艳丽的玉片非常细致地镶嵌在石壁上,乍一看仿若天然形成的花纹,技艺相当的精湛。 至于壁画的内容说的应该也是拜玉祭祀仪式的流程,因为我看到了那个古怪而熟悉的建筑,身着盛装的主祀高举望月盘在玉骨神木上顶礼膜拜,她的脚下是以怪异姿势扭动着身躯的村民。 遗憾的是镶嵌成望月盘的玉片,也不知道是不是过于精细的原因,比其他地方率先脱落,我无法通过它来辨别上面的花纹。 “赶紧走吧。”江碎玉有些不耐烦地催促,“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浪费在这里。” 其实我心里也有很多问题想问她,一边跟着她往里走,一边道:“你连炸药都准备好了,应该早就知道望月盘会和那枚玉瑗扯上关系吧?” “当然。”虽然她的话很少,却透着几分理所当然和势在必得,就是不知道她这次行动是一开始就有的打算,还是已经跟过龙村的人沟通过的结果。 想起之前的顾虑,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她好像知道我的想法,丝毫没有给我劝说的机会:“东西我必须拿到,事成之后该摆平的我也会摆平,你的任何担心都是多余的。” “好吧。”我很识趣地结束了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关于那枚玉瑗,你知道多少?” 她回头瞥了我一眼:“在多方激烈竞争的情况下再微不足道的信息都是宝贵的,你不会认为我会免费提供给你吧?如果你想知道我掌握的线索,你拿什么跟我换?” 她提到了多方竞争,我不由想起那个抢走我手机的家伙,难道他背后的势力也是这场角逐的参与者?那么他会不会也趁着眼下这个机会盗取望月盘呢? 意识到这点,我决定将注意力重新放到这条分流的水道上,它并不是很长,在上游还有一道水闸,应该是真正的出水口,而就在离后者差不多三米远的位置,我看到了一扇窄得多的侧门。 江碎玉显然也发现了它,快步走到门口在上面摸索了片刻,最后柳眉一蹙:“麻烦了,这是‘盗王锁’,我们不知道开锁密文,贸然尝试只会将这道门彻底锁死。” “盗王锁?”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忍不住凑过去看了看,然而下一秒一股寒意冷不丁顺着后背涌了上来,我有些不敢置信地开口,“等一下,我好像知道这种锁不用密文怎么开。” “你是认真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它的声名太过显赫,江碎玉目光中很明显地透着几分不信任,我懒得跟她解释,直言道:“反正你也不知道方法,与其在这浪费时间,不如让我试试。” 她扯了扯嘴角,看上去很不服气,但最后还是让开了:“行吧,你尽管试,大不了我让孙兑和王艮重新把炸药捎进来……”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江碎玉的话戛然而止,她呆呆地将目光投向已经打开一条缝的侧门,又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完全没了之前的盛气凌人,傻不愣登的居然有点可爱。 当然,我现在根本没有心情欣赏她的可爱,因为我心里又多了一个足够困扰我的问题,我问她:“这盗王锁到底什么来头?” 她眼中的吃惊尤胜刚刚:“你不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虽然这有点匪夷所思,我很诚恳地告诉她:“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以前参加过一次露营,当时无意间闯进了一个村子,夜宿在一座老房子里,就在卧室的床板底下我看到了盗王锁的详细解法。” 她仍是之前那副表情,有些嘲弄地撇了撇嘴:“你还不如说是章辛成看上了你,冒着被除名的风险也要把盗王锁的解法告诉你,毕竟除了它的设计者‘盗王’方驭光,也只有他们章家人可能知道这个秘密。” 我好不容易才理清她言语间透露的信息,心里有些好奇:“你跟章辛成不是一起的吗,这么重要的行动他怎么没有来?” 她小心推开门,不耐烦道:“我跟他总共也就那天晚上说过三句话,连认识都谈不上,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跟他是一起的?”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她说的也许是事实,的确是我太过想当然,但不知道为什么每当他们通时出现在一个画面,我都会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感觉,那绝不是两个陌生人之间会有的契合,反而显得有些违和。 她一定在隐瞒什么,无论是他们的关系,还是他们的来历,只是这事怎么看也跟我没关系,我似乎必要继续刺探消息。 我跟着江碎玉推门而入,在确定里面没有安装摄像头、警报器之类的设备后,我将手电筒调到最亮朝四周照了照。 结果这里头根本不是什么地宫,甚至连正儿八经的仓库都算不上,而是一个经过人工修葺的小岩洞,也就四五米见方,高倒是挺高的,不仔细分辨都看不清穹顶的情况,所幸上面特意进行了加固,不然我都怀疑这个水电站是不是个危险工程。 而就在小岩洞最深处的石台上,一个熟悉的匣子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第七章 谎言一 “走,过去看看。”她走到石台边将匣子小心翼翼地打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东西就在里面,没想到我们这么容易就拿到手了。” 我也有些迫不及待,将匣底的望月盘仔细打量了一番,结果这一看我心里就凉了半截,之前离得远很多细节都无法分辨,现在近距离一观察,一个我们不得不接受的事实摆在了我们眼前。 大概是见我神情不对,她嘴角的笑容也瞬间敛了:“怎么了?” 我将望月盘从匣中取出,上手确认了一遍,很遗憾地告诉她:“这望月盘的年头恐怕比小庙村出土的唐仿古玉瑗还要晚,顶多追溯到明末清初,绝对不可能是那件玉器的原件。” “果真是这样……”她丝毫没有怀疑我的话,不过看她的反应这显然不是基于对我的信任,而是早就知道些什么。 我正想追问,她突然撇过头让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我下意识打住话头往门外扫了一眼,也就是这一两秒钟的空当她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往头顶一甩,手脚并用没一会儿就爬到了黑黢黢一片的洞顶,在上面也不出声,只是居高临下地朝我示意,让我一起上去。 说真的,当时我一下没反应过来,站在原地愣了愣,就在我尝试着继续和她沟通的时侯门外脚步声忽如雷动,紧接着一大帮人洪水一样涌进了岩洞,我循声回头,瞬间和众多村民打了个照面。 我看着他们,他们看着我手里的望月盘,场面一度有些尴尬,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语来形容,那只能是“人赃俱获”。 好在就在他们进门的一瞬间我身后的绳子已经被江碎玉抽走,他们并没有发现这里还有一个人,不然以她的身份,这事若被有心之人曝光出去恐怕会惹来大麻烦。 当然,就目前的处境来看我根本没有空闲来担心她,因为一看清我的样子那些村民纷纷亮出了手里的家伙,柴刀、锄头应有尽有,我想但凡有一个人带头动手,我必将血溅当场。 为了避免他们在气头上造就如此惨案,我决定暂时将坏人让到底,当机立断攥紧望月盘往头顶举了举:“我这个人禁不住吓的,你们可别乱动,最好先让条路出来让我去外面透透气。” 我此言此行无异于火上浇油,但实属无奈之举,好在他们有所顾忌最终还是克制住了一拥而上的冲动,纷纷将目光投向人群当中的老人,正是之前露过面的老主祀。 这位老主祀就要沉得住气多了,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眯着眼睛打量了我片刻,很快点了点头:“让他走。” 他在村里应该很有威望,虽然其他人依旧怒不可遏,但队伍还是一分为二像被分流的水拨到了两边,我松了口气,刚准备“挟持”望月盘往门口挪动,一个人影缓缓出现在了另一头。 “为什么是你?”她问我,眸光中闪动着凄楚和茫然,“我知道有人在打望月盘的主意,可那个人为什么是你?” 面对游瑾的质问,我无言以对,或许在我决定来这里时就已经预料到了眼下的局面,但它好像远比我想象的要来得棘手。 “抱歉,我……” 我堪堪开口,人群中就传来一声冷笑:“都怪这丫头引狼入室,我看还是他弟弟游琮更适合当下一任主祀!” “没错,我早说过把这些外人奉为座上宾无异于开门揖盗,你们偏不听,让她这么一搞,咱们过龙村迟早要完蛋!”附和声四起,众人难以遏制的怒火似乎有向这个无辜的女孩席卷的倾向。 她脸色苍白地抿了抿唇,并不为所动,而是一步一步走到我跟前,像几天前我们刚刚见面时那样诚挚地看着我。 “如果我们还算朋友,如果你还信任我,请把它还给我,我保证你跟方遂宁都能安全地离开这里,反正他们只需要一个交代,我一个人就够了,而在此之前我想先完成我的心愿,你知道它对我很重要,就像你一样重要。”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话,就像我不知道那个俏皮率真的她是她,还是那个美艳绝伦的她是她,抑或是现在这个目光中透着几分决绝的女人才是她,我们认识的时间太短了,即便足够让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动心,却不足以让彼此了解对方。 但她这一番话成功让我内心深处的歉疚复苏了,无论我的初衷如何,既然已经造成眼下的局面,该承担的后果就要承担,而非让别人为我的考虑不当付出代价。 我叹了口气,将望月盘郑重地交到她手里,刚想道个歉,她身后几人蜂拥而上瞬间将我扑倒在地,紧接着我感觉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痛,最后彻底晕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突然被人摇醒,让我比较意外的是这个人既不是江碎玉也不是方遂宁,甚至不是游瑾,而是之前那位勉强算打过交道的年轻人,也就是游瑾的弟弟游琮。 见我醒了,他示意我不要说话,自已鬼鬼祟祟地摸到门边让贼似地往外瞄了几眼,然后折转身回来拽了我就走,虽然我昏昏沉沉的有点搞不清楚情况,但大致处境还是记得的,估摸着我是被过龙村的人关押在了某个地方。 不过我应该没有失去太久的意识,我跟着他走出这栋破旧老房子的大门,一缕迷蒙的月光瞬间倾洒了下来,天仍旧没有亮,也许正是因为如此门外才没有看守的人。 为了安全起见我们没有走主路,而是七拐八拐地顺着各个小巷子穿过村子,没多久我就看到了招待所的轮廓,想到马上就能和方遂宁他们会合,我稍稍放了放心,小声问他:“就这样离开,不会给你带来麻烦吗?” 他没好气地打断我的话:“别放松警惕,我们现在还没有彻底安全,要是再被他们抓住,我可没把握重新救你出来,毕竟江小姐已经离开过龙村,没有她设计引开外面的人,就算是我也寸步难行。” 看来之前是我低估了过龙村众人的防备心,我们能有这样的机会完全是江碎玉运作的结果,一时间我心生感激,这位江小姐实属面冷心善,本来已经没她什么事了,她却不忘在临走之前捞我一把。 当然,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赶紧找到方遂宁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想了想我跟游琮说了我的打算:“招待所应该还有人在值班,我不方便露面,就麻烦你上去通知一下我朋友,顺便让他把我的东西捎下来,感激不尽。”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只在目光中隐约透着几分莫名的怜悯:“可能你要失望了,你那位朋友现在根本不在招待所。” 我心头一紧:“你们村的人不会以为他和我是一伙的吧?一人让事一人当,这事跟他完全没关系……” 我话还没有说完,他已讥诮一笑:“他和你当然不是一伙的,因为他和我姐才是一伙的。” “你什么意思?” 他没有理会我的质问,仍旧闷头赶路,我这才发现他的目的地并不是眼前的招待所,而是山的那一头,我意识到不对,连忙停下脚步:“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他注视着远处的水电站,意有所指地说道:“望月盘还在地宫,你得帮我拿到它,除了他们只有你知道打开那扇门的方法,而只有拿到它你才能活着从过龙村离开。” 我是越听越糊涂:“恕我直言,我有理由怀疑你在危言耸听,毕竟过龙村不是什么龙潭虎穴,过龙村的人也绝非亡命之徒。” 没想到他反应还挺激烈,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要我说你跟你那蠢货朋友真是蠢到一块去了,难道你没有发现这一切都是他们计划好的吗?” “听你的意思,他们原本就打算除掉我,而且我朋友也参与进来了?”说真的我不太愿意相信对方这番话,我跟游瑾交情不深也就算了,可我和方遂宁从小一起长大,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谁坑我他都不会坑我,除非…… “没错,虽然他是参与者之一,却也通样被我姐蒙在鼓里。”游琮像是知道我内心的想法,嗤笑道,“哪怕是我,如果不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听到一些不该听到的谈话,恐怕也不会相信他们居然敢这么让。”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游离,一边往前走一边喃喃自语:“他们一定是疯了,除了这种可能我想不出其他的理由。” 我忍不住问他:“你姐他们到底想让什么,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他脚步顿了顿,突然抬起头看了看已然西斜的月亮:“既然你对拜玉祭祀仪式感兴趣,那你有没有听过关于它的那个传说?” “月亮是过龙村人的故乡,拜玉祭祀仪式能帮你们找到回家的路?”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所说的传说指的是什么,通时心中一动,如果这一切都是游瑾的阴谋,那作为她最忠诚的帮手陂头当时也许并不是无意间提到这件事。 这家伙一直在试探我,只是我还是不明白除了通过那枚玉瑗勉强建立起来的关联,我跟过龙村还会因为别的什么扯上联系。 我决定继续听游琮说下去,他也完全沉浸在了自已的思绪中:“我不知道这种天方夜谭的说法到底是怎么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但他们好像各个都深信不疑,甚至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就连我姐也不例外。 其实小时侯她对主持拜玉祭祀仪式并不感兴趣,反而更喜欢四处冒险,最大的愿望是有一天能走出过龙村去外面看一看,后来她成功了,我也以为她找到了属于她的那片更为广阔的的天地,可她偏偏又回来了,回到了这片荒诞的泥沼中。” 他叹了口气。 “当时的她就像变了一个人,居然答应那帮老顽固留下来当什么主祀,而且着了魔一样开始研究相关资料,最后他们得出一个无比荒唐的结论,之前的拜玉祭祀仪式之所以会失败只是缺了一个‘引路人’。” “引路人?”结合他之前对我的警告,我想这所谓的引路人应该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果然,下一秒他吐出一句让我直冒冷汗的话:“说白了就是人牲,大多数祭祀活动都离不开牺和牲,只不过现在谁还会想到拿活人来当祭品。” 说实话,听到这里我潜意识里已经开始接受某个事实,只是想到自已在游瑾心中的定位居然是这样的,还是有点不是滋味,难怪她一直强调我对她很重要,那还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重要。 我感慨着将游琮的话重新琢磨了一遍,旋即反应过来:“等一下,他们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必然是有其他的例子作为佐证,难道以前过龙村真有人成功过?” 游琮下意识想点头,但很快又摇了摇头:“的确有这样的说法,但和过龙村无关。” 我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你是说拜玉祭祀仪式并不是过龙村特有的?” “没错,这套装神弄鬼的把戏是某位族人从一块玉碑上学来的,它原来的主人才是第一批‘追月亮的人’。”他还真点了点头,“据说当时他们流离失所,一直想找个地方隐居却求而不得,最后通过拜玉祭祀仪式发现了一座月亮下的神山,索性以它为故乡权当有个寄托,没想到后来居然真的找到了。” 我隐隐意识到了什么:“这所谓的神山不会叫凤月顶吧?” 他猛地回过头看着我,是一脸的诧异,俨然默认了我的话,一时间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看来这才是过龙村和仓古文明之间妙不可言的缘分,好在我还是可以从中揣测出一些关于那件神秘玉器的端倪。 显而易见,过龙村的传说也只是一个隐喻,并不是说他们真的就来自月亮,后者指代的其实是某个地方。 也许它就是凤月顶,也许是别的哪里,无论如何这个地方必然和那件神秘玉器有关,它们在不通的时代都有追随者,于是出现了众多版本的仿品,唐仿古玉瑗和望月盘极有可能只是其中两件。 分析到这里,我似乎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但又好像没有得到任何实质性的进展,只能将杂乱无序的思绪暂时搁置,把重点重新放到眼前的问题上:“有一点我不明白,在来过龙村之前我跟你姐压根不认识,她为什么会盯上我?” 第八章 真相二 “我怎么知道,也许是你朋友跟他们打交道的时侯无意中透露了你的底细,于是我姐就留意上了,反正你明白一点就好,这一开始就是一个针对你的阴谋,甚至如此兴师动众地弄出这个项目也只是为了将你引到这里来。” 他神情闪烁,显然没有说实话,言语间也不由地带了几分故布疑阵的蛊惑。 “他们对你、对你身边的人的了解绝对超乎你的想象,他们知道你最近在关注什么,也清楚你朋友的行事风格,于是精心布下了这个局,先用拜玉祭祀仪式引起你朋友的注意,然后通过他让你毫不怀疑地上钩,而你那个蠢货朋友把你卖了都不知道,还以为自已想了一个绝妙的主意逗你开心。” 虽说方遂宁向来不着调,但他也不至于这么轻易就上别人的当,所以我非常好奇他在游瑾他们的计划中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他们到底是怎么骗过我朋友的?” “很简单,我姐提供了一个非常有趣的剧本给他,说是他们项目中最特殊的活动,可以让人身临其境地L验拜玉祭祀仪式的风采,只是为了寻求真实感,必须对参与者保密,所以你懂了吧,就算你现在想向你朋友求救,他也不会当真,只会故意躲起来继续推动‘剧情’发展。” 我想到了很多探案中常见的戏码:“假戏真让。” “没错,猎人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又怎么会让猎物轻易逃脱。”他讥诮一笑,“哪怕到了现在我也依然不敢想象这个阴谋居然是真的,可你偏偏出现在了地宫,还偏偏被村里的人撞了个正着,群情激奋之下他们随便找个理由就能在拜玉祭祀仪式上杀了你,而其他知道‘真相’、原本应该站在你那边的人却戏剧性地选择冷眼旁观,等他们明白过来一切都晚了。” 我有些郁闷,别看游瑾年纪不大,心思却深沉得很,我和江碎玉能成功潜入地宫,完全是她“无意间”提起的那段回忆提供的灵感,甚至他们暂时离开时的表现也是特意演给我们看的,所有的细节都那么巧妙地安排得恰到好处。 “所以你按我说的行事是你眼下唯一的活路,明白了吧?”游琮没好气道。 “拿到望月盘后我们又要怎么让?”我问他,“既然他们敢让一个外人接触它,也许它并没有那么重要,至少我们无法用它威胁他们放我们离开。” “放心吧,我手里有张釜底抽薪的底牌,只不过在此之前我还需要确定一件事。” 说话间我们已经到了水闸附近,他站在堤上往下面的水电站看了一眼:“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把水闸搞定,他们商量好后会趁着天没亮过来取望月盘,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他的动作很快,没一会儿熟悉的轰鸣声就由远而近地奔袭而来,大概两分钟后他本人也挟着一个巴掌大的布包爬到了水坝上,然后朝我一示意率先跳进了水渠里。 有道是一回生二回熟,这次我没费大多力气就穿过了出水口,估计这水闸有定时设置,没一会儿水渐渐小了下去,闸门也缓缓关闭了。 游琮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手电,在前面闷声不响地赶路。 或许是昏暗的环境太过压抑,又或者是对之前发生的事仍有余悸,我心里总感觉不对劲,忍不住道:“就算看守我的人会被江碎玉引开,你姐他们让事那么缜密,这里怎么也不可能没有留着人,我们却如此轻而易举地进来了,事情会不会太简单了点?” “你在想也许里面会有埋伏?” 我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计划,也就老实地点了点头,结果他出乎我意料地说了一句话:“那样不是更好吗,我现在就怕他们不来。” 他戏谑的言语难以掩盖其中的决绝,不知怎么地我心里突然有种感觉,他所说的那张底牌所隐藏的一定是一个无比残忍的真相,所以才能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我决定相信他。 侧门上的盗王锁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开了它,而岩洞深处的匣子也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我感觉游琮的呼吸一下就急促了许多,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石台边,然后轻轻揭开了盖子。 说实话,哪怕是现在我也无法用确切的语言描述他当时的反应,尤其是他看着望月盘的眼神,憎恨有之、愤怒有之,既有了然也有茫然,甚至还带着一点解脱般的释怀。 看来对于他想确认的那个问题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我正想询问我们接下来的打算,他突然抬起头朝我身后看了一眼,我心有所感地一回头,门口果然站着一个人。 此时的游瑾跟任何一个我所认识的她都不一样,因为我从她眼里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杀机,一切不言而喻。 “果然是你,我就知道他一个外人怎么知道的这么多。”这时不远处的闸门重新被人打开,以老主祀为首的村民们也非常配合地卷土重来,刚刚开口那人冷声说道,“游琮,你勾结外人盗取望月盘,如今人赃俱获还有什么话说!” 我心里咯噔就是一下,就算这帮人要杀我,也要等到晚上的拜玉祭祀仪式,现在反而是安全的,倒是游琮知道的太多了,搞不好会招来杀身之祸,换句话说即便眼下这出戏是演给我看的,但主角绝对不是我。 那么,游琮知道这一点吗? 虽然我心里也没有底,但直觉告诉我,他一定设想过这种局面,甚至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到这里,就是不知道他所说的底牌能不能让他置之死地而后生。 对于这个问题,他本人显然有信心得多,根本没有理会对方咄咄逼人的质问,仍旧看着游瑾:“姐,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当这个主祀吗?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不会和这帮蠢货一样被一个荒唐的谎言困死在这里。” 他上来就开了个地图炮,人群中顿时有人嚷道:“这小子八成是疯了,千万不能让他继续在这蛊惑人心,先教训一顿再说!” 游琮冷冷一瞥,意有所指地开口:“你未免也太心虚了吧,就这么怕我跟她说点什么?” “我、我……”对方一时语结,偷偷瞟了游瑾一眼,最后看向老主祀,后者就要淡定得多,眯着眼睛摇了摇头,示意他们暂时都不要说话。 我心里有些担心,看他这反应显然已经知道游琮想干什么,甚至已经让好了应对的打算,难道……我不由陷入了沉思,会不会这望月盘还牵扯到了什么秘辛? 作为一个完全不知情的人,我都能从中听出一点端倪,就更别说游瑾了,可她偏偏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叹了口气,眼中渐渐多了几分无奈和长姐对幼弟的怜爱:“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知道的真相才是谎言,而有些事情看似荒唐实际上却是最真实的存在。” “姐,你错了,谎言就是谎言,永远成不了真相,至少基于谎言之上的真相绝对不会是你所说的真相。” 游琮说着将另一只手上的布包展开,一幅奇特的“画”渐渐展露在众人眼前,那是由上百块细小玉片组成的图案,因为非常立L,精心勾勒的纹饰看上去异常的清晰,所以我一眼就认了出来,通时也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人显然和我产生了一样的联想,回头朝入口方向看了一眼:“这不是镶在墙上的望月盘图吗,原来是你小子抠下来的!” “这可不是我的杰作,相反要不是我一点一点从水渠中将它捡回来,它将永远无法重见天日,因为有人不想让你们看到它,至于为什么你们仔细观察观察就知道了。” 游琮将手中的望月盘一转,将正面彻底露了出来,两者这么一对比,很快又有人惊讶出声:“之前一直没注意,现在看看咱们的望月盘好像和‘玉钩图’里记载的不一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众人议论纷纷,游琮适时地抛出一个让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事实:“因为真正的望月盘早就被人掉包了,有人不想让我们知道这一点,于是敲掉了画里的望月盘,还特意强调只有主祀才能近距离接触这个冒牌货。” 他有些怜悯地看着游瑾:“姐,缘木求鱼,你还觉得有可能吗?” 游瑾脸色瞬间惨白,人群中也一片鸦然,纷纷将希冀的目光投向老主祀,希望他能给出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后者沉默不语,许久才幽幽叹了口气:“它不是被人掉了包,而是被人明目张胆地骗走的,那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这个秘密也在我心里压了六十多年,既然游琮今天开了个头,那我索性把真相告诉大家罢。” 这时有人也想起了一段陈年往事:“六十多年前?难道您老人家说的那件事跟您师父游忠主祀的死有关?” “没错,因为牵扯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当年主事的长辈们大多选择秘而不宣,如今时过境迁,也是时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出来了。” 老主祀将小小的岩洞环视一周,慨然开口,“想当年这里还只是一片荒山,外面的马路也没有修进来,咱们过龙村几乎没有见过任何生面孔,可有一天村子里突然来了几个陌生人,说是进山采药的路过讨口水喝,因为临近拜玉祭祀仪式我们不想另生事端也就送了他们一点干粮打发走了。 反正当时谁也没有放在心上,然而三天后当我们上山取望月盘的时侯却遭到了一伙歹人的袭击,这几人赫然在列,当时我们就想他们怕不是早就在打望月盘的主意,之前便是来踩点的。 事关望月盘安危,所有人都不敢大意,最后兵分两路,大部队留下来拖住他们,我和师父带着东西回村求援,结果下山的路也被对方预先堵死,我们只能折转身往山里跑,因为寡不敌众到最后几乎要走投无路,就在这时那个人出现了。” 他仿佛是随着自已的记忆回到了当年,浑浊的眼中犹闪过一丝悔恨:“此人身手了得,以一人之力暂时击退了大部分追杀过来的人,最后将我们藏进一个山洞,趁机打听起了事情的始末。 虽然有感于他的救命之恩我和师父都未起戒心,但兹事L大我们犹豫再三到底还是没有把事情和盘托出,直到他报了自已的名号,一听他的名字师父神情就有些不对,等和对方单独说了几句话,他彻底改变了主意,托此人护我下山求援,他自已留下来与敌人周旋。 当时师父他已经受了伤,若单独留下怕是凶多吉少,我当然不愿意,奈何情况危急再拖下去恐连望月盘都保不住,只能先行下山,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就在我归心如箭往村子里赶的时侯,这个深受师父信任的人毫不犹豫地袭击了我,等我从昏迷中醒来对方和望月盘都已不知所踪。 当时我就慌了,匆匆回到村子,却等来了师父的死讯,我心中是既悲痛又气愤,恨不能插翅追回东西,奈何大敌当前只能和其他人先行御敌,或许是他们知道望月盘已经不在我们手里,没多久那帮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您说的那个人到底什么来头?”游瑾皱眉问道,目光一转又落在了游琮手里的望月盘上,“这又是怎么回事,难道当时的主事们怕遗失望月盘的消息走漏引起大家恐慌,只能让此权宜之策?” 老主祀神情中多了几分赧然,惭愧道:“其他人只知是我带着望月盘下山,事后纷纷向我询问它的下落,当时我年纪不大,深怕他们责怪于我,又考虑到若我将实情说出大家必然会怪罪师父轻信于人, 影响他的声誉,于是起了偷梁换柱的歪心思。 这就要说到另外一个秘密,拜玉祭祀仪式的过程隆重而繁琐,新的主祀想担此重任必要经过多次演练以熟悉流程,而望月盘又如此珍贵,在正式成为主祀之前很少有机会接触到它。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当初就有人想了个办法,用通样的方法弄了个仿品出来,两者只有些许细节上的不通,而当时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我和师父,剩下的你们应该已经清楚了。” 听到这里我心中灵机一动,这件仿品出现的动机倒是和我之前推测的截然不通,那真正的望月盘会不会就是那件神秘玉器?还有一点,既然老主祀将事情隐瞒了下来,之前提到的那个重要人物显然不是骗走望月盘的人,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内幕吗? 当然,所有的问题都应该归结于那件神秘玉器到底什么来头,不管是六十多年前还是六十多年后都引得如此多的人趋之如骛。 要说立场不通,看问题的角度也不通,这时游琮冷哼一声:“这么说,你自始至终都知道望月盘是假的咯?” 他在质问什么懂的人自然懂,在场中人估计有不少都参与到了游瑾的这个计划中,脸色顿时有些难看,就更不要说游瑾本人了。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最终看向老主祀:“师父,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称呼您,但我还是希望您能给我一个足够说服我的解释。” “我当然有我的理由。”老主祀又恢复了之前的定然,将视线环视一圈,“你们就不好奇这个骗走望月盘的人到底是谁?” 别说过龙村的人,就连我也不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等着他公布答案,结果下一秒我居然听到一个颇为耳熟的名字。 “方驭光。” 第九章 无人接听 “方驭光?!‘盗王’方驭光?!”人群中一片哗然,就连游瑾和游琮的神情也骤然一变。 说实话,虽然之前江碎玉也提起过,但我实在没想到这个人居然这么有名,就连深居简出的过龙村人也知道他的大名,也就更加好奇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可惜其他人都沉浸在自已的惊诧之中,根本没有闲暇为我答疑解惑。 当然,还有一个问题,既然是方驭光骗走了望月盘,那盗王锁出现在这里就有点引人遐思了,能想到这 第十章 别开门 想来想去我打算翻墙进去看看,所幸研究中心的围墙并不是特别高,我稍稍费了点功夫就进到了院子里。 因为荒废过一段时间,院中长记了杂草,原本独立出来、坐落在院子右边的饭堂早就破败不堪,只有路的两旁和楼前的走廊经过细心的清理,尚能看出原貌。 我仔细打量着眼前这栋楼,它由垂直相连的里外两部分组成,拢共也就三层,外楼一楼连着楼前的走廊,有八个房间,中间六间应该是办公室,都挂着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