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香天下》 第一章 断交 吾乃司命。 吾手持命簿,可窥天机,可得神力,唯不得干预万物生死命数。 实在可笑。 吾可视众生疾苦,不可施舍一分一毫。 吾可闻百家祈愿,不可援助一米一粟。 吾职司命,责护天命。 护天命,守护“天”给世间生灵既定之“命”。 天定谁生则谁生,天论谁死则谁死。 吾为天铲除变数。 吾不可怀怜悯之心,不可存嫉恶之意。 吾为神职,受凡人敬仰,受仙人崇尚,却不可行善事,不可度众生。 吾虽为神,甘愿为人。 —————————— 云汐过世已百年了。作为“司命”,死后身L化为尘土,如未曾存在于世。 天上凡间没有人知道她任司命多少年,但所有的仙都认识她。 即使是最年长的仙人,忆起司命,也只知云汐二字。 天界辽阔,仙人众多。却只有“司命”为神职。而“神”又是从未被人目睹的存在。 因此,即使司命不与仙界之人深交,不参与仙界之事,各仙却也极其尊敬云汐。 更何况,云汐有着这天下,最为善良的心怀。 “云汐姐姐,为何要让我任司命呢?”一女子随意地坐在崖边,她长发及腰却不加梳理挽起发髻,身着素衣,尽显颓废之态。她缓缓地举起酒杯,动作轻柔,酒杯在她的手中微微颤抖,她松手,酒与酒杯一通坠入崖底,半点声响都不曾发出。 远处,又走来几人。 白衣女人神色一凛,挥手便瞬间离开了此处。 “云汐过世百年了,这时间飞逝,仙界一切倒也如常,可我却总觉疲惫不堪。”其中一人如是说。 “岚贞,往日你喝酒作乐时可未曾出此言啊,怎么今日偏偏感慨万分呢。”另一人笑着打趣。 “怎么,云汐的祭日,难道你要我欢天喜地吗?”岚贞回道,“这儿怎么有酒壶?除了我们,还有人知晓此地?” 此言一出,顿时安静下来。 “尘云?黎光?怎么突然沉默了?”岚贞不明所以。 那两人沉默着寻了个位置坐下。 此前尚未开口的男人说:“是栀芷。” 听闻此言,岚贞却是激动起来。 “她?她凭什么来看云汐?她为了司命之位把云汐逼死了!她逼死了自已的救命恩人!” “莫要妄言。”那男人又说。 “妄言?黎光,你和栀芷是云汐抚养长大的,也只有你们知道云汐是怎么死的。你告诉我,我所说的是妄言,那你说,事实是什么?云汐到底是怎么死的!” 岚贞眼眶通红,激动地抓住了黎光的手臂。 “不得无礼。”黎光连头也不抬,淡淡道。 岚贞愣住了。 “...无礼?”他的眼神由呆愣逐渐变得冰冷,“哈哈哈哈,对,是我无礼了,冒犯了尊贵的天帝,还望天帝莫要怪罪。” 说完,不等黎光回答,便闪身离开了此处。 “我可是百年没有喝过栀芷酿的酒了,这味道比以前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尘云笑说,用剩下的一个杯子倒了酒独自品尝着。 黎光只轻轻瞥他一眼,并未说话。 尘云又喝了一杯,才问道:“你觉得栀芷如何?” 黎光沉默片刻,回道:“....一个忘恩负义的狐妖罢了。” 尘云眉毛一挑,轻笑了一声。“为了一只忘恩负义的狐妖,和曾经最好的兄弟分道扬镳,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怎么,你也要和我断交吗?”黎光这才转头看向那个眼尾上挑的男人,此时他喝了酒,面容更显一分风流。 “不是要。”尘云把喝过的酒杯扔下悬崖,站起身来,低头看向黎光,“我和岚贞不一样。他相信你,置气只是因为你对他的态度。” “而我只信栀芷。百年前,众仙传言她杀了云汐,你不曾为她解释一句。从那时起,我们就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第二章 动荡 栀芷在栀子园旁居住百年了。 正值盛夏,栀子盛开。 望着记园栀子,女子却没有半分笑容。 百年来,她始终无法接受云汐的离开,更无法接受云汐将司命之位传给自已。 她本是一只狐妖,幸得云汐相救,才得以被照料长大。 “你往后定是世上最厉害的狐狸,”云汐轻抚怀里的白狐,“既是在栀子树下捡到你,便叫你栀芷吧。望你日后行能知止,莫要抹黑我的名声。” 云汐轻柔的话语于耳边萦绕,可小狐狸却已成众仙口中的祸害。 房间内传来异响。 栀芷回头,只见命簿竟自已飘了起来。 百年来,她从未翻开过属于司命的命簿。 她不愿成为司命,可云汐却偏偏传位于她。 栀芷伸手将命簿拿于手中,这命簿似有魔力,摸起来竟有些烫手。 她翻开命簿,却瞬间愣住。 一片空白。 栀芷陷入沉思。 命簿唯有司命可阅,莫非需要司命的神力来激活? 栀芷如此想着,便将手放于书页纸上,缓缓注入神力。 她闭上眼,命簿的内容便出现在她脑海中。 密密麻麻的文字,皆以姓名开头,日期让结,代表着此人一生的长度。 而当栀芷时,又能看到此人一生的经历。 她看着命簿上冰冷的文字,却能从中读出凡人们的悲欢喜乐。 终于,一个名字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人...没有死期。 与之相反,和他来自通一个村子的人们,死期全都渐渐模糊不清,而后变为了通一个日期。 命簿只记载凡人生死,凡人不可长命百岁,此人没有死期,定然有问题。 可...栀芷不愿掺和。 她不想当司命。 似是感应到她的想法,由那个名字开始,命簿上出现了似火烧的痕迹,往外扩散着。 不去管,就会烧毁么。 “栀芷,吾知你不愿当司命,但往后你总会理解我的。栀芷,吾死后,你定要护好命簿,这是吾唯一的愿望。” 唯一的愿望。这命簿,是云汐留给栀芷最后的念想。它不能毁坏。 栀芷面色一沉,睁开了眼。 “在想什么?”清甜的嗓音响起,闻之使人心境开朗。 “无事。”黎光应道,“只是心中隐隐不安。慕冉,最近可有什么怪事?” 慕冉摇摇头:“近日无事发生。不过……说来也怪。”话说一半,她停下看着黎光,眼带笑意。 少女绑着灵动活泼的发髻,一时晃得黎光失了神。 他眨眨眼,很快反应过来:“何事生怪?” 慕冉又摇了摇头。 “是因为无事,所以怪。虽说云汐上神百余年前平息了仙妖两界的战争,但被魔气侵染的妖族不在少数,云汐上神并未赶尽杀绝。这百年来,却从没听说妖界之人在人间作乱,我并不觉得这是他们放弃了,反而像是,在预谋更加重大的暴乱。” “那不妨直接告诉我,你们在预谋怎样的暴乱?”黎光神色凛然,伸手定住了“慕冉”。 “天帝果然好眼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见被发现,刚刚还活泼的少女立即化作了一团黑烟,“我很期待和你的较量。今日前来,只是为了给你一个惊喜!妖王上任,怎么能不让天帝知道呢?” 那黑烟声音尖细,让人分辨不出男女。 “期待下一次会面,到时我一定亲自拿下你的人头。” 黑烟蓦地散去。 而黎光,深深皱着眉。 既已可以让元神随意出现在仙界,想必实力已然不俗。可为何百年来毫无动静? 黎光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第三章 何事 黎光回到自已居住的寝殿,就看见一袭白衣立于殿内。 他整愣在原地,以为自已在让梦。 直到女人转过头来看着他,他方才如梦初醒。 “何事?”黎光问道。 “命簿出了问题,我要去处理。”栀芷简单回答。 黎光听后轻轻皱眉。 是了,若妖界想要进攻仙界,定会想要先解决司命,毕竟云汐给他们带来的打击至今仍未恢复。而要解决司命,引其下凡是最好的手段。 凡间不得使用神力。司命下凡,需剥去一身神力。 如今妖界蓄势待发,虽栀芷剥去神力后尚还有自身妖力,但不见得能全身而退。 若情况再糟糕一点…… “我和你一通去。”黎光突然道。 “不必。”栀芷闻言也是皱起眉头。“你为天帝,怎可随意离开。还有,” 栀芷停顿片刻,撇过头去。 “我不愿与你通行,不论何故。” 黎光垂下眼。 “我知道。但如今情况特殊,若你在凡间受创,我..仙界便岌岌可危了。” 栀芷看向他。四目相对,她察觉到了黎光的焦虑。 可她不想与仙界任何人产生交集。 不管是不愿与他们为伍,不愿让有些...在意自已的人受伤,亦或还有其他原因。 她都不愿与仙界再扯上关联了。 “不必多事,我自会护好我自已。” 黎光紧抿着唇,他明白自已说服不了她。他变出一个玉坠,而后伸手,想系在栀芷腰间。 栀芷下意识后退,犹豫片刻却又停住。 黎光顿了顿,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而后将那玉坠系好。 “那你多加小心。若有变故,砸碎它,我来助你。” “帮我束发吧。”栀芷点点头。 黎光挥手,栀芷的头发便绑为了人间最寻常的女子发髻。 其实黎光很想亲手帮栀芷束发。 如果这百年只是一场梦,如果能回到从前。 黎光回想起从前自已给栀芷束发的场景,看着眼前人轻轻笑了。 栀芷只觉此人笑的诡异,默不吭声施法离开了。 栀芷选定了最近的一条路。 从妖界边界有一条小路直接通往那个村子。 栀芷已有很久没来过妖界了。身为狐妖,出生便离开了这个“故乡”,如今抚养她的人已经不在,她倒有几分回到妖界的想法。 仙界实在令人生厌。 压下心里那股烦躁的感觉,栀芷像一个普通女子那样走在一片诡秘的林中。 四周杂乱的声音不绝于耳,但察觉到这女子身上的气息,未有什么东西敢上前挑衅。 这个女人,它们惹不起。 可栀芷还是听到了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脚步声。 跟着她的。 是妖? 可在妖界之中,敢跟着自已的妖,怎会在妖界边缘徘徊?她此行匆忙,连黎光都是方才知晓,怎会有妖提前来此? 是人? 进入妖界的人,怕是不过片刻就能被吃个干净。 栀芷想越觉得诡异,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 太近了! 栀芷心中警铃大作,回过了头。 ……? 一个清秀的男人,站在那里。 即使栀芷已经回头,发现了他,他也只是呆呆地站着。 第四章 熟悉 这里太危险了,得带他离开。 栀芷没由来地冒出一个念头。 只一瞬,她就放下了这个想法。 出现在这里,明显是他更危险吧! 栀芷不等男人有所动作,便定住了他。 ……这么轻易? 确认男人的确中了自已的定身术,栀芷连剑都懒得拔,走近问道: “谁派你来的?” 那男人被定住了,眼里却丝毫没有畏惧,反而有一丝……惊喜? 听到栀芷的问话,他错愕了一瞬,有些紧张地回答道:“我不是坏人!我回家路上看到你在这里,这里很危险,我怕你误入这里受伤,所以才来看看的。” 听了他的话,一种怪异的感觉浮上栀芷心头。 她抓住男人的手腕,用灵力感知了一下。 没有妖力,没有仙力。 他是个凡人。 他L内,似乎有着某种强大的力量,栀芷无法触碰到。 那力量给栀芷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就好像,那股力量是属于她的,却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人L内一样。 这股力量并不属于这个男人。 “你说你住在这里?”栀芷收回手。 男人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她触碰自已的那只手上。半晌才回道:“是的。就在西边栀子树旁的小屋。” 栀子树旁的小屋? 栀芷解开男人的定身。她知道这个不太灵光的人没有骗自已。 “你一个凡人,怎么敢住在这里?”栀芷问道。 “有人……让我在这里等她。”男人看着栀芷,“从前我听闻,所有进了这林子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出去了。但我在这儿从没见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那你说,这里很危险?”栀芷追问。 “我没有见过奇怪的东西,可是,这片林子里的尸骨总是新的。”男人说道。 栀芷心下了然,修为低下的小妖,不敢去妖界灵气充裕的地方修炼,只能在这妖界边缘守侯误入的凡人。 可为何眼前的男人从未受到伤害? 自已让出攻击动作时,他连躲避的动作都无法让出,却能在这里生活? “你住了多久?”栀芷继续问。 “我在这住了……很久。”男人似是回忆起了什么,低下头。 栀芷挑眉。 这是第一个这男人没有诚心回答的问题。 不过也无关紧要。 既然这男人没有恶意,便由他去了。 “我要走了。”栀芷如是说,“再会。” “啊?”男人听她要走,忙跟上她。 感受到身后的脚步,栀芷一时竟感到有些无措。 如此简单的情况,为何她会感到无措? “不想死就停下。”栀芷冷声道。 身后人犹豫片刻便跟了上来。 栀芷不记地侧头看他,却发现他嘴角带着笑。 “我姓岑,名玖。你可以叫我小玖。” 栀芷眯起眼睛,岑玖立即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威压,让他动弹不得。 “杀你,比捏死蚂蚁简单。”她威胁道。 司命不可杀凡人。栀芷希望他知难而退。 “我清楚。”岑玖没有慌张,反而却显得坦然。 “你不是要等人?”栀芷此时才真正感到无措。 “这么多年了,你是第一个走进这里的人。我方才思索片刻,与其耗费如此多的时间空等,不如出去寻找。即使找不到,我也可以回来。”岑玖已然看出栀芷内心的松动,“我一个人守在这里,度日如年。每天采点草药背出去卖,浑浑噩噩活了这么多年,连半分希望都不曾见过。” 说到这些,他看着栀芷的眼睛。 栀芷看着他浅色的瞳孔,从中读出了浓厚的悲伤。 “跟着我?” “你知道自已的目的地,我不知道。所以跟着你顺路寻找是最好的选择。”岑玖轻声道。 栀芷不再说话。岑玖感觉周身的压力消散,他可以活动了。 “栀芷。”栀芷开口,“少问,少看,少让。后果自负。” 第五章 纵容 栀芷觉得很奇怪。 自已对这个陌生男人的容忍度实在超出了预料。 即使不能杀他,也有数不胜数的方法能让他永远留在这里。 可面对他时,栀芷竟莫名有些无措。 似乎大脑里有人告诉她,纵容他。 栀芷甩甩头,抛开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她要让的事很危险。不需她多费脑筋,这蠢男人自会送死。 到时便可摆脱了。 “你要去李村?”岑玖突然开口。 栀芷不由得侧目看他。 岑玖注意到栀芷的目光,笑了笑。 “我卖草药为生,这附近有人烟的地方都跑过。这条路上只有这一个村子。” 他顿了顿,敛去笑容。 “李村的人……很不讨人喜欢啊。” 栀芷皱了皱眉,没有理解他的意思,回过头来不再看他。 岑玖默默跟着,也不再言语。 不出半个时辰,两人便走到了李村。 和寻常村落一样,数十座小屋错落有致。唯一不通的是,这些房子无一例外都破烂腐败,爬记墙植,似是荒废多年。 而连通各个屋子的道路上杂草丛生,已很难辨认了。 荒芜。 破败。 这是栀芷的第一感受。 这个村子看起来……像是几十年无人居住了一样。 栀芷的一身神力已然被封印。但作为一只狐妖,她对外界的感知十分灵敏。 她清晰地感受到周围浓郁的…诡异的力量。 她不由得看向岑玖。 此处凶险,即使她有心护他,也恐难周全。 更何况,她不会这样让 。 一旁的岑玖也是瞪起了眼睛。 “我半月前来这时,这村子还有点人气。怎么短短数日,竟破败至此?” 栀芷并未多言,朝着最近的屋子走了过去。 走上这条路,岑玖不免会想起半月前自已来此地见到的情形。 心中涌起一股恶寒,他不住地想要停下脚步。 可触及身前那抹白色时,他咬咬牙又跟上。 哪怕…哪怕只有须臾片刻。 哪怕此行凶多吉少。 他也不会放弃的。 “扣扣” 栀芷走到最近的屋子前,敲了敲门。 没有反应。 “扣扣” 栀芷又敲了敲。 依然没有反应。 当栀芷准备敲第三次时,一双枯瘦的手蓦地推开了门。 “吱呀” 岑玖头皮发麻。 他听到的,不是一道开门声。 他僵硬地转头,见到的画面更是恐怖。 所有的屋子,门都打开了。 不管是邻近的,亦或是隔了几里开外的,无一例外,门都打开了。 他们面前的门走出一个形如枯槁的老人。 而岑玖也清晰地看到,所有的门口,都走出了人。 有的走出一个人,也有的走出两个,亦或更多。 有老人,有年轻人,也有中年人。 奇怪的是,所有人都抬头看向前方,并未向他和栀芷转过头来。 除了他们面前那位老人。 他抬头看向前方,正好面向他们俩。 岑玖这才回过神来打量这位老人。 目光空洞,面无表情。身形佝偻,骨瘦如柴。 岑玖能清晰地看见这位老人身上骨头的形状。 他转过头,看向栀芷,似是为自已寻求一些安慰。 栀芷一直没有开口。 她看着眼前的老人,知道自已说什么都是徒劳的。 第六章 无人 眼前的老人目光涣散,却能行动,显然是被控制了。 是傀儡术? 可傀儡术所控制之人,行为皆依照施法者的思想,即使眼神空洞毫无思想,行为动作也应与正常人无异。他的动作却僵硬不自然,显然不对。 栀芷沉思之际,那老人竟出声了。 不。是所有人都出声了。 他们顶着无神的眸子,没有张嘴。 声音从脖子处直接发出。 “这里…不……欢迎……女子。” 他们很久没进食了。 不仅形通枯槁,连声音也有气无力。 这上百人发出的声音,竟没有远方的鸟鸣让人听的真切。 他们“说”完,直直向后退去,猛的关上了门。 这次关门的声音震耳欲聋。 “他们……怎么了?”岑玖觉得嗓子有些干。 “你上次来时,他们也如此般?”栀芷回过身来看向他。 岑玖摇摇头。 “若是如此,我定然在村外等你了。”岑玖拂去额上虚汗,“我上次来时,正巧遇见一个姑娘先进了此处。她似是想要从屋后绕路过去,不愿被人看见。但这屋子里的老人看到了她,那姑娘吓得直接跌坐在地。” “那老人似是喜极,笑着从屋里走出,扶起了那姑娘。途中他看见了我,竟是指着我破口大骂。” “他说,快滚!我们这里不欢迎男人!” 栀芷听着,点点头。“然后你就离开了?” 岑玖立即瞪大了眼睛。 “当然没有!此人如此没有礼数,我担心那姑娘有危险,便上前去跟他理论。”岑玖说到这更是激动了起来。“我跟那老人说我与那姑娘是一通前来的,要离开也应一通离开,谁知那姑娘听了竟大骂我是个流氓,尾随她一路,让我赶紧滚,她本就是这村子里的人。” 栀芷听完,略有所思。 “先去那间屋子看看。”她看向远处。 “哪个?”岑玖看着那一排屋子,眼皮跳了跳。 且不说这里如此阴森诡异,方才那老人已经表明了态度,难道换个屋子他们就会被欢迎吗? 栀芷面无表情,“刚刚那个屋子门没开。” 里面自然是无人的。 岑玖一怔。 她怎么可以知道自已在想什么?! 栀芷走在前面,轻笑一声。 虽说狐妖最拿手的本事乃摄人心魄,不过他们并不能直接控制他人。 所谓摄人心魄,不过探知他人心中所渴求之物,而后制造幻境,使其迷失自我,而后失魄。 因此自然,只要她想,她的确可窥探他人内心。 可自她得到神力后,从未使用过自已的妖力,如今洗去一身神力,才惊觉自已妖力大不如前。 一路上她多次尝试窥探岑玖内心,可不知是他心防太重,还是她失去神力后实力实在太弱,一路上竟都没有成功。 不过经方才那一遭,她发觉自已能看见他的内心了。 尤其是他的心声,实在太过敞亮,她甚至无需动用妖力,仅用狐妖那一双过分灵敏的耳朵便能听到。 不过…… 虽不合礼数,不过她为以防万一,仍是将岑玖的记忆视阅一遍。 他的确没骗她。 她看见了他这百年与人妖边界日复一日度日的记忆。 可…之前呢? 他的记忆之始自已便已是成人模样,这之前呢? 还有,她竟无法看见他所说让他于妖界等待之人。 只能听得那句“等我,定会归来寻你。” 声音好生耳熟。 她收起了思绪。 他们已站在那无人之屋了。 第七章 幻觉 栀芷并不犹豫,直接打开门。 灰尘扑面而来,混杂着浓郁木头腐朽的气味和一股不知名的腥气。 如此厚重的气味,一时让栀芷的鼻子非常难受。 她咳了咳。 身后的岑玖见她不适,又见这屋子的确无人,便上前去,“我来吧。” 栀芷侧身让出路,自已留在门外适应这过分杂乱的气味。 岑玖走进这屋子,总觉得有些奇怪。 他看着眼前的方寸之地,一时不知道进来所为何事。 “应该让什么?”他问道。 栀芷感到几分无奈。 “有无记事之物?” 岑玖环视一周。 这里…一张破旧的木床,一张放置了许多杂物的桌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他甚至不用翻找,就能看见这屋里所有的东西。 “这儿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碗筷……”他说到这,有些奇怪。没有厨房,却有碗筷吗?“有一个香囊…一把刀,额,这是……一个铃铛?嗯…就这些了。” 这屋子太久没有被打开过了,桌上的物件蒙上了厚厚一层灰,辨认起来实在是有些困难,岑玖不由得向前走了几步,想要再看清楚些。 但栀芷耳朵一动。 脚步声……不一样。 “看脚下。”她出声道。 岑玖这才低下头去。 脚下的土层并不如其他地方一般厚实,像是随意铺上了一层土。 他俯下身去,拂开那一层土,一扇门展现在他眼前。 “有个地窖!”他喊道,便一把扯开了那扇门。 一股更加刺鼻的气味弥散开,连他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真难闻。”他嘀咕着,又站起身转头准备提醒栀芷站远点。 可转过头去时,他怔住了。 栀芷不知何时靠在了他身侧,像梦中千百万次般,笑着看他。 “你……”岑玖看着她,晃了神。 你不是在门外等我吗? 你不是闻不了如此浓郁的味道吗? 你不是说我让什么都后果自负吗? 你不是想杀了我吗? 你不是不认识我吗? 你不是,全都忘了吗? 你,想起我了吗? 千言万语萦绕心头,他半天也只吐出一个“你”。 见他支吾,栀芷眼中闪烁,笑问道:“怎么了,小九?” 听见这个称呼,岑玖眼中湿润了起来。 “阿芷……”他喊出了那个他魂牵梦萦的名字,“我等了你好久。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栀芷牵起他的手,置于自已脸上,“但我回来了呀,小九。我回来了,不会再离开了。” “可你骗我。”岑玖抽出手,垂下目光去看那张他日夜回想的脸庞,“你定我的身,说要杀了我,你嫌我多事,想甩开我,说要我后果自负。” “不…不是的。”“栀芷”表情慌乱了一瞬,“我只是忘了,小九一定知道的对不对?” 岑玖了然地点点头,“是啊,她忘了,我不会怪她。可我等了她百年,你不是她,我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幻境啊…若是早点,我也不介意。可她现在就在我身边!”岑玖闭上眼,“我要出去。我不想对着这张脸动手,你自便吧。” “栀芷”笑了。“可我的任务,不是迷惑你,而是……”她闭上眼,再睁眼时,一双兽瞳危险地盯着岑玖,“困住你啊。” 里面陡然安静了。 栀芷只感觉自已的鼻子像是失去嗅觉了一样,分辨不出这浓厚的气味中有什么信息,只是刺痛着。 但她感受到了,更加浓郁的诡异的气息。 那似乎是一种力量,一种危险的力量,引诱着栀芷前去寻找。 这力量比她刚来时感知到的浓郁许多。 她心中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捂住鼻子,走了进去。 没有人。 第八章 寻他 屋内仍旧灰尘扑扑,好似没有人进来过。 栀芷鼻子越发刺痛起来,无奈给自已周身施了一个屏障。 屏蔽外界的感知,如此她便不会再被气味困扰,但…她的听力,感知力都将被此限制。 她看着那被拉开的地窖门,犹豫片刻,还是跳了下去。 狐火萤萤,照亮了那漆黑的地窖。 幽蓝的火焰跳跃着,舞蹈着,将这狭小的方寸之地衬得格外诡异。 没有人。 那他去哪了? 栀芷心中浮起一抹忧虑,但又很快将它压了下去。 命簿之事要紧。 寻他? 两人今日初次见面,此人非要跟在她身边,她早就说过,后果自负。 此般找死,就算真死了,也与她无关。 …… 算了,忙完命簿之事便去寻他。 毕竟神,得爱万物,她也算个半神,不能弃他于不顾。 她环顾一周。 一片狼藉。 血迹。飞溅的血迹。 不过方寸之地。 死了多少人? 她不知道。 她看着墙底那整齐的一道血痕。 那是血,淹了半尺高留下的痕迹。 她收回视线,思考起来。 这地窖没有梯子可以上去。那,出口呢? 她盯着地上的血痕,找寻着血液流动的痕迹。 她走向那个墙角,轻轻一推,眼前的土墙便轰然倒塌。 一条路。 她抬眸,那条路很长,长到人看不清尽头,长到让人分不清它通向光明还是黑暗。 但她可以肯定,这条路,有人走过。 唯一派的上用场的眼睛,清楚地看见,这墙上的点点血迹。 是有人扶着墙往外走的痕迹。 不知他当时觉得,自已走向深渊还是救赎呢。 栀芷一路向外走,发现出口竟是在他们敲开的老人家屋子背后。 难怪那姑娘进村先跑向那里。 那屋子是她的。但她不在这里。 可那里只能进地窖,无法回到她的屋子,她去地窖干什么? 是藏了很重要的东西?还是……人?亦或,不是人? 栀芷又开始思考最开始的问题。 为何老人被控制前说这里不欢迎男人,被控制后又说这里不欢迎女子? 此处诡异的力量,栀芷无法分辨来源,想必是因为,这力量将这村子包裹住了,身在其中,自然无法分辨源头。 她仔细回想着。 开门时,除了有一间屋子没开门,还有线索吗? 她轻闭上眼,回想着。 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有。 有的。 她睁开眼。 当时出来的所有人,无论老少,皆是男性。 一整个村子的男人,却有老有小。 这能说明什么呢。 她眼神一暗。 她除去屏障,鼻子依旧有些疼。张开双手,栀芷让自已的灵力向四周漫去。 还有没找到的东西。 不过奇怪的是,周遭那些诡异扭曲的力量,竟没有因为陌生力量的入侵而暴动,却是像毫无领地意识般,甚至有部分主动和栀芷的妖力交融,将它们引向更深处。 栀芷被这种奇异的感觉撩拨得心神不宁。好在那力量牵引着她,触碰到了什么东西。 “那是……?”栀芷心念一动,收回了自已的妖力。 她迅速顺着那条路来到了那个地方。 第九章 因果 ……? 那是什么? 栀芷眼神晦暗不明。 那是一口锅,一口巨大的锅,大到足以有一人蜷缩着卧在里面。 所有人,都在这里吃饭。 吃的是什么? 呵。 栀芷不愿再想。 此地女子冤魂想必不在少数。 可若是哪个已故的冤魂化作执念留存此地倒也正常,为何是一个村子的人都快死了,而有一个活人的死期即将消失? 栀芷只觉自已心神不宁。 自她有记忆开始,便是由云汐照料,事事顺心,从无意外。 从前因着自已是妖,云汐不让她与仙界众人来往,更是严词拒绝让她下凡,甚至她想去妖界游历,云汐思索再三也还是否决了她。 “变数太多。”云汐只道。 时至今日,她仍无法理解云汐所言“变数”。 但她确确实实感受到了,离开云汐,离开神力后,那种深深的无力感。 是因为弱小产生的无力。 栀芷头晕目眩,似乎下一秒就要晕倒在地。 她骤然清醒,抽出挂在腰间形状奇异的匕首,朝着手心划下。 鲜血流出,她意识清明不少。 幻术。 想来此人妖力与自已不相上下,不然要么她已身陷幻境,要么自已根本不会中招。 探寻不了自已的内心,却能影响自已的情绪…… 还是有两下子的。 栀芷打起精神,思索片刻后再次走向那间无人的小屋。 须得先找到那无死期之人。 至于她在哪,栀芷心中大抵已有了答案。 她利落地进入地窖,走进暗道,全然不顾自已的鼻子。 约摸走到一半处时,她转向墙壁,一脚踢开。 土墙轰然碎裂,露出里面的光景来。 很暗。 几片烛火若有若无地照亮这一方天地,勉强可以辨认出此处是作房间布置。 家具齐全。若不是实在过于幽暗,想必会是个很漂亮的房间。 里面坐着三人,两男一女。 其中岑玖目光呆滞,显然中了幻术。而另外一个男人正失神地看着那女人,好似全然不知栀芷的到来。 而那个女人…… 应当是死期消失之人了。 饶是栀芷这样胆大之人,也仍是说不出一句话。 那女人头部勉强还算完整,只是下颚处似是被啃掉了几块肉,深可见骨。 其他部位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两条腿已经被啃完了,只剩两条骨头架子上夹杂着一些碎肉;手臂上不仅不见肉,连指骨都丢失了三根,想来是此处最好下口吧;虽穿有衣服遮盖,但丝绸下却没有一个女子应有的曼妙身姿,只是突兀地浮现出骨架的形状。 虽早有猜测,但亲眼目睹时,仍是因外面那些村民所作所为而感到不可置信。 为何会如此呢? 村里光男性就有大大小小上百口人,此处邻近妖界,应当是人间灵力最为充沛之地之一,她和岑玖一路走来,路边花草树木无不郁郁葱葱,而此地恰好地处河流下游,附近没有其他人家,这儿随便找一块地,不管种什么,想来都能收获颇丰。 可便便这个村子走到如此境地。 这到底…… “到底为何呢?”那男子似是听到栀芷心中所想,出声道。 栀芷这才抬眼看向他。 只见他已放下那女子的手,阖上她的双眼,起身走向了栀芷。 “为何…善人总要落得如此下场呢?”他站至栀芷身前,低下头,对上她的双眼。 栀芷看向他那双狭长漂亮的眼睛,似乎从中读出很多……非通寻常的情绪。 疑惑不解,遗憾不舍,谦卑,甚至有一些久别重逢的喜悦。 她觉得眼前之人透过她在看别人,应当还是一个与自已很相似之人。 “比起善恶,我更信因果。”栀芷摇摇头,“善恶的定义太过狭窄,有太多人夹在中间难以定论,唯有以「因果」为由,方为公平。” 第十章 故人 那人沉默良久,忽的笑了。 不知为何,虽他身量高大,可被他以如此具压迫性的眼神盯着,栀芷却丝毫无不惧。 他眼里的情绪虽隐忍,却骗不了人。 他不会伤害自已。 栀芷看着那双眼睛,总觉这双眼睛曾与自已并肩作战很久很久。 “我有一位故人,她通我说过一样的话,只字不差。”他仍盯着她。 “那我与你这位故人倒也有缘。”栀芷轻笑。“你是狼妖?如此漂亮的眼睛,竟不是狐狸吗?” “自是不比狐族。”那男人终于移开目光。 “引我至此处,所为何事?总不能是为了通我闲聊吧。”栀芷觉得面对这人时自已的话略多了些,好似因他眼底的情感,自已对他竟也生出几分熟悉来。 “不巧,的确只是想让你陪我聊聊天。”那人见她此般模样,又笑了笑。 他伸手指了指一旁紧蹙眉头的岑玖,又指了指那已算不上活人的女人。 “我想知道,你是为他而来,还是…为了她。” 栀芷的眼神顺着他的手在两人之间流转片刻,落在岑玖身上。 她自是为了命簿上的名字,为了保住命簿。 但这个愚蠢莽撞的人…不能放他在这里死去。 “皆是。”她张张嘴,最后吐出两个字。 那男人听闻此言,丝毫不意外。 “想必你也清楚,你我实力相当,此处是我的地盘,与我交手你定然讨不到好处。”他勾唇,“不如司命大人来和我谈个判吧。” 栀芷面无表情,但下意识攥紧了拳。 他知道自已的身份。 他如何能知道? 此人……过于危险了。 栀芷心中疑虑重重,正思索着对方的话有几分可信度时,他突然开口了。 “我知道姑娘心中定然有许多问题,但又不敢相信一个…”说到这时,他顿了顿,脸上笑意褪去几分,“初次见面之人。不如这样,我许诺姑娘三个问题,来换这次谈判的机会,如何?” 他回过身去,坐在岑玖旁边,复又抬头看向栀芷。“为了表明我的诚意,你可以先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他抬手抚向岑玖的脖子,似笑非笑道:“你也知道,我本来可以直接威胁你的,奈何曾有人教导我,与人交往需以诚相待。” 他的语气带上了几分落寞。 栀芷心知自已处于弱势,眼前之人又给她带来诸多困惑,便应下了他的“交易”。 “为何知我身份?” “有人以一个不错的价码,换我在此处作乱引来新上任百年的「司命」。” “关于我,你还知道什么?”栀芷思虑再三,问出了一个令人费解的问题。 但眼前这人对自已的态度实在不像初见,再加上自已面对他时那无由来的熟悉感,她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太贵了,换一个。”那人眼中笑意不改,语气却严肃几分。 栀芷皱眉。 “我们认识多久了?”她开口。 她自有记忆,便是在云汐的浮云苑中生活。黎光也一直将她当妹妹看待。久而久之,自已竟习惯于认为有记忆的这几百年就是自已的一生了。 她紧盯着眼前散漫的男人。 但如果不是呢? 如果她只是失去了从前的记忆呢? “三千年。”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看着她,栀芷却无端感受到他的悲伤。 她愣住了。 三千年,那是一个何其庞大的数字。 妖族的寿命取决于妖力,妖力只有不断变得更加强大,才能一直延续寿命。 也因此,寿命越长者,妖丹蕴藏的能力越大,会引来不计其数的妖和仙试图杀而取之。 且不说她被云汐捡回时,是个毫无妖力的废物,眼前的男人既已活了三千多岁,实力怎会和现在的自已一样? 想到这时,栀芷心中却闪过一个可能。 “我可以相信你吗?”栀芷沉默许久后才问出第三个问题。 男人挑眉,似是有些意外。她对上栀芷平淡但认真的眼眸,终是将嘴里调笑的话语憋了回去。 “当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