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堂大孝!侯门主母重生后全家跪了》 第1章 调换 乡路难走,更别说昨日刚下过雨,地上泥泞无比。 卫平侯小心翼翼地搀扶母亲,低头对上满是泥点的袍子,忍不住抱怨道:“阿娘,我还是不明白,您为什么非要把人接回来。” 孩子一出生就被调换,是大家都没想到的事情。 可既然已经发生,那还不如将错就错,一如既往过下去算了。 更何况,祥哥儿日后还能继承侯府爵位。 女儿找回来有什么用?日后不还是照样要嫁人。 卫平侯心里觉得母亲多管闲事,但却一个字也不敢说出口。 自己生的,阮筝哪里能不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冷冷道:“那是你的亲生女儿,你说我为什么非要将人接回来?” 卫平侯嘀咕道:“这、这俗话说得好,生恩不及养恩重,有没有血缘关系就那么重要吗?再说了,我与那孩子虽是父女,可从未相处过一日,又如何及得上祥哥儿懂事孝......” 说没说完就踩到一坨鸡屎。 黏糊糊的臭气熏天。 卫平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恨不得扭头就回去! 阮筝将他这副嫌弃模样收入眼底,冷笑一声道: “你不过刚来这里,就一刻也忍受不得。可你的亲女儿,在这生活了整整十年,你怎么不想想她过得是什么日子?” 阮筝知道大儿子憨厚老实,可也没想到能蠢成这个样子! 那个冒牌货要真的懂事,他也不至于在几年后因为儿子当街失手杀人,而被苦主报复刺瞎一双眼睛! 想到上辈子自己死后卫平侯府发生的一切,阮筝就忍不住想要用手中的拐杖打死这群不争气的东西! 阮筝出身大族,年轻时候曾和夫君一起征战沙场,平定蛮夷,到如今也是深受皇帝敬重。 她本以为儿子孝顺懂事,孙子茁壮成长,卫平侯府一片祥和。 直到大儿媳送来一碗下了毒的汤药,叫她魂归西天,方才知道一切! 这些年来,大儿子被大儿媳洗脑重男轻女,对唯一的儿子宠爱有加,将他宠得不知天高地厚,在外惹是生非。 不仅当街打杀百姓,强抢民女,还因为卫平侯劝导而心生厌烦,和母亲一起亲自往他药里下毒! 卫平侯临死都不知道爱护有加的好儿子并非自己亲生,而是妻子袁氏不知道从哪来抱回来的野种! 而他的亲生女儿,现在还在乡下受苦呢。 此时仍被蒙在鼓中的卫平侯踩了鸡屎,整个人面色都是铁青的:“娘这话说的,乡下也未必就是过的苦日子,各人有各人的命,那孩子在乡下也有父母,怕是被当做宝贝宠着还不乐意还给咱们呢。” 话音刚落,不远处就响起一道尖锐的咒骂。 “小贱人,让你干点活就半死不活!一上午才砍这么点柴,我看你就是故意在山上磨蹭偷懒!给我过来!” 膀大腰圆的村妇满脸凶相,随手捡了一根柴,拽过瘦小的丫头片子就是往她身上抽! “打死你个赔钱货!自己亲爹娘都不要扔在我家,吃我的喝我的,还一点用处都没有!今年地里庄稼收成不好,肯定是你这赔钱货克的!” 看到这一幕,阮筝连忙推了推大儿子,急道:“你还不快去,是想眼睁睁看着你的亲生女儿被活活打死不成?!” 卫平侯脸上露出迟疑的表情,道:“这、这真的是我的女儿?怎么如此之巧......别是您故意找的人吧。” 人都要被打死了,他竟然还在这里怀疑真假! 阮筝简直怒从心起,狠狠敲了敲拐杖,一把将他推开,怒喝道: “住手!” 这一声不仅震住了刁婆娘,也让原先紧闭双眼、一动不动站着挨打的瘦小女孩浑身一抖。 卫平侯生怕母亲出事,虽然心里不大相信,但还是跟了上去。 别看阮筝年近四十,可好歹也是曾经征战沙场的人,身子骨利索着呢,手中的拐杖不过是件装饰品。 她急忙忙赶到,看着面前的孩子,一向历经风雨也波澜不惊的女人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这是她前后两辈子第一次见亲孙女。 知道孙女过得不好,可知道的再多也比不上亲眼所见来得有冲击力! 正是倒春寒的季节,前几日又下了雨,就连卫平侯府的马夫都穿得厚实无比。 可这样的天气,面前的人却只穿了一件打了补丁的麻布短衣! 寒风不停往短了一截的裤腿里钻,套了草鞋的双足被冻得通红,那双肖似长子的眼眸充斥着茫然怯意。 她一动不动,即便挨打,满是裂口的粗糙双手也仍紧紧抓着捆着后背干柴的麻绳。 阮筝生平难得像今日这般手足无措,她忍着心酸,努力放柔了声音道:“好孩子,先把柴放下来,一直背着累不累?” 阮筝想要替孩子解下身上捆绑干柴的麻绳,才伸出手,就被立马躲开。 “不、不用......” 她下意识地后退,满眼惊惧,瘦小的肩膀甚至哆嗦了一下。 这过路人或许是好心,可对她而言根本没有任何帮助,只会让她再多挨两顿打。 她只希望阿娘快打她,打完了她还要烧饭,不然耽误了时辰,晚上连柴房都没得睡,只能缩在门口墙角。 那样太冷了,真的太冷了。 这时,刁婆娘终于反应过来,窄而小的眼睛上下挑剔着阮筝,嘴里发出刻薄的笑。 “哟,哪来的活菩萨,看不过眼别人管孩子啊?看不过眼就拿钱来,少在这里装模作样!” “你给我说话客气些。” 卫平侯沉下脸,他一向孝顺,自然见不得别人轻视母亲。 至于这孩子...... 卫平侯忍不住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这真的是他的女儿吗? 若真是,那今年也该和祥哥儿一样年纪,怎么会瘦成这个样子,说只有七八岁恐怕都不会有人怀疑! 就在这时,被偷看的孩子忽然抬头看过来。 卫平侯对上那双极为熟悉的眼眸,心口蓦地一疼。 他下意识闪躲,目光游移,恰好落在她紧攥着麻绳的手上。 那是怎样的一双手? 粗糙干裂,虎口处甚至被麻绳磨出了血迹。 别说和卫平侯府的女郎比,就是阮筝这个生养了三个儿子的妇人,手都比她光滑! 卫平侯整个人都愣住了,心仿佛裂开了一个角,大片大片的风往里灌,寒意从脚底升起、直窜天灵盖。 他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孩子,满脸茫然。 这真的是他的亲生女儿吗? 怎么会这样...... 她怎么会过这样的日子? 第2章 亲生 刁婆娘见阮筝生的美丽富贵又颇有气势,而卫平侯相貌平平,一看就是老实人的模样,立马将矛头对准卫平侯。 她只是坏,又不傻! 刁婆娘直接上手极为粗鲁地推了他一把,“你什么人啊轮得着你来多管闲事?怎么,是看上我家这个赔钱货了?” 刁婆娘上下挑剔地看着卫平侯,像是在估算着他能拿出多少钱来,“我家这个赔钱货,可是被醉春坊出一贯钱定下的,一会儿就要交货了。你想要的话,得这个数!” 她满脸刻薄,竖起两根手指在卫平侯面前晃了晃。 醉春坊? 卫平侯再次愣住。是他所想的那个醉春坊吗? 见他闷声不响,刁婆娘翻了个白眼,脸上轻蔑丝毫不加以掩饰,声音尖锐又刻薄:“穿得人模狗样,真可怜她倒是拿钱出来,兜里没几个钱还在这装活菩萨!没钱就滚,少在这里多管闲事!呸!” 骂完尤不解气,她将孩子一把拽过去,一边掐一边骂: “你是死人啊站在这一动不动!真以为人家可怜你?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德行,赔钱货!老娘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养你这玩意儿!一会儿醉春坊的过来,你最好给老娘机灵点,听见没有?!” 才说完,却不料卫平侯说动手就动手,一脚踹在刁婆娘心口,直接将人踹出去老远! “阿娘!”原本一脸麻木的孩子终于有了变化,她要跑去扶刁婆娘,却被卫平侯拉住手臂。 疼痛是骗不了人的。 那下意识的颤抖,令卫平侯的目光落在她手臂。 宽厚的大掌握住那双粗糙干裂的小手,他有些焦急、更多的还是紧张,抖着手将孩子的袖子往上揭—— 宛若木柴的干瘦手臂,上面尽是密密麻麻的青紫伤痕。 卫平侯的面色顿时煞白一片。 眼前种种,无一不在诉说他的亲生孩子这些年来的苦楚。 让他再也没办法自欺欺人。 “杀人了、咳,杀人了!这还有没有王法......当家的你快回来啊!小贱人,到底长没长眼睛,还不过来扶我咳咳咳!” 刁婆娘被踹得险些没了半条命,面色痛苦地倒在地上哎呦哎呦叫着,都还不忘使唤人。 直到视线中出现那根品相不凡的拐杖。 阮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冷道:“老实交代,这孩子你们是从哪里偷来的?依照魏律,偷窃孩童少说也得判刑十年以上。” 刁婆娘一听,顾不得自己胸口疼痛,连滚带爬站起来,气急道:“你胡说什么!这死丫头虽然不是我们亲生的,可也不是偷来的!” 生怕自己被官府抓去坐牢,刁婆娘转而换了副嘴脸,陪笑着道:“二位贵人不知道,我家这丫头刚出生就不招人待见,亲爹娘嫌弃是个赔钱货,这才送到我家来!” “我们这虽穷苦了些,可好歹将她养这么大了。若不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是绝不会送到醉春坊去的......” “一派胡言!”卫平侯气得浑身发抖。 孩子明明是出生的时候就被乳母调包,他连见都不曾见到,又何来嫌弃一说?! 就算生的是个女儿,他们卫平侯府也从来没有重男轻女的说法。 更何况那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是卫平侯府的嫡长女! 本该如珠似宝长大,而不是在这乡下烧火砍柴,任人欺凌! 卫平侯气得又要给这刁婆娘一脚,被身后的孩子拽住了衣袖。 她满脸惊惶,和卫平侯如出一辙的乌黑眼眸中蓄满泪水,哀求道:“求您,别打我阿娘......” 卫平侯怒道:“她不是你阿娘!” 刁婆娘连忙道:“怎么不是?就是她亲娘让个奶妈子送到乡下来的,叮嘱我好好养大,若没有我,她早死了!我就是她的娘!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地将她拉扯......” “你胡说什么?” 卫平侯阴沉着一张脸打断。 在他心里,妻子袁氏一向善良,又怎么可能做出这种遗弃亲生骨肉的事情? 一定是当初那个乳母,调换了孩子,还将一切都推到侯夫人头上! 阮筝冷笑一声,看他这副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便道:“这婆子嘴里没一句真话,还是送官吧!” 她一声令下,不知道哪里冒出两个人,一左一右轻松钳制住刁婆娘。 “阿娘!”这孩子终于舍得放下背上的干柴,要冲过去解救自己的母亲。 卫平侯拉住她,看着她满脸的抗拒,只觉心痛无比。 “她不是你阿娘!你阿娘是卫平侯夫人!” 卫平侯夫人? 这是多大的官? 刁婆娘听完被吓的直打哆嗦,虚张声势道:“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这是没人要的孩子……” 卫平侯不曾注意到身后,瘦小可怜的孩子眨了下眼睛,又仓皇地抹去泪水,低着头安慰自己。 没关系,没关系。 她能长到这么大已经很好了。 就算没有人要她,她也可以靠自己活下去......对,还有醉春坊愿意要她! 他们答应她,可以一天吃三顿,可以睡在屋里,再也不用忍饥挨饿,砍柴洗衣做饭。 宛如溺水挣扎的人终于找到一根救命稻草,孩子的眼中浮现了一抹微弱的光。 在她幻想中,醉春坊已然成了什么人间仙境。 孩子抖着唇,呼吸滚烫,满脑子都是醉春坊怎么还不过来带她走的念头,忽然眼前一黑,昏迷前跌入一个温厚而有安全感的怀抱。 “阿娘,那乳母实在可恨!调换孩子,将我们卫平侯府的骨肉扔在此处不说,还敢栽赃陷害旁人!” 卫平侯气的不行,熟料一回头,就看见孩子已经昏倒过去。 阮筝抱着怀里堪称骨瘦如柴的孩子,冷冷道:“现在知道说这些了?也不看看你女儿还生着病呢!非要看着她死在你面前是不是?!” 第3章 信物 这场风寒来势汹汹,却也并非无迹可寻。 好在阮筝早有准备,进了车舆的第一件事便是先把孙女身上的破旧衣服给换了。 再吩咐卫平侯打了水来,帕子沾湿一遍又一遍地擦着孩子额头、脖颈等露在外头的肌肤。 卫平侯低头看着怀中紧闭双眼、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的孩子,这一回不用阮筝提醒,他也看见了她手臂乃至小腿各处的青紫伤痕。 他无法想象,在他所不知道的这些年里,究竟发生了多少回像今日这样的事情。 但凡他来得再晚一些,他的女儿,就要被卖到那种肮脏地方! 想到这,卫平侯心中一痛,继而升起无尽后怕。 阮筝将他的反应收入眼底,不免叹了口气。 她这个大儿子,才华不足,温厚有余,又随了他爹是个一根筋的性子,自打见了妻子袁氏一面,便非她不娶,成亲之后更是待她爱护有加,无所不依。 阮筝自认也不是那种见不得儿媳妇好的恶婆婆,虽然与袁氏性情不投,可这些年来对待几个儿媳都是一视同仁。 袁氏自打嫁进卫平侯府,便是当家主母,既有丈夫爱护、婆母宽厚,又无什么小妾通房碍眼,说句顺风顺水也不为过。 可她是怎么做的? 生怕自己生下女儿地位不保,就在生产前一日让身边乳母去找了个刚出生的男婴。若是生下儿子便万事大吉,若是个女儿,那就来个偷梁换柱! 袁氏将祥哥儿宠得不知天高地厚,却丝毫不管自己女儿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以至于阮筝的亲孙女在乡下忍饥挨饿、受尽欺凌十年,又被刁婆娘卖进醉春坊那种下九流的地方! 最后让寻欢作乐发泄不痛快的祥哥儿活活打死在床榻上! “阿娘......” 一声惊惶的呢喃,打断了阮筝的回忆。 孩子身上的温度降了许多,稍微清醒些,她便绷直了身体,睁开眼后便是惊惶的一句话:“阿娘别打我,我去干活!” 这是十年来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有时候可以帮助她少挨几顿打。 饶是阮筝历经大风大浪,看到这一幕也不由鼻头一酸,心中对袁氏和卫祥的憎恶又深了几分。 卫平侯亦是心如刀割,想到之前所说的那些话,愧疚难以复加,抱着女儿哽咽道:“都是阿耶不好,阿耶的错!” “阿耶......?”孩子满脸的迷茫无措。 卫平侯眼眶通红地说了来龙去脉,愧疚地看着女儿:“都是阿耶不好,让你一出生就被别人调包,这些年受尽了苦头......阿耶带你回家,你阿娘阿兄都在家中等你。” 提到袁氏母子,阮筝顿时面色阴沉。 真是执迷不悟,不见棺材不落泪! 孩子愣愣的,有许多的话想说,可最后只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阿耶,和阿兄会打我吗?” 刁婆娘从未瞒过她,是以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并非刁家人亲生。 年幼的时候,她也曾对亲生父母抱有期待,希望他们在自己忍饥挨饿的时候如仙人一般降临,带她走吧,她什么活都能干。 然而希望一次又一次破灭,她的眼中再也不会出现期盼的光。 孩子慢慢低下头,如果亲生父母和刁家人一样,她宁愿去醉春坊。 这副模样看得阮筝心头一酸,卫平侯更是直接掉了眼泪。 “不打、不打。” 他笨拙地摸了摸女儿的瘦弱肩膀,安慰道:“你是阿耶的孩子,阿耶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听到这句话,阮筝才算是有些欣慰。 她看着父女俩,沉吟道:“既然孩子也找回来了,就重新取一个名字吧。” 名即是命,名即是命。 崭新的名字,崭新的开始。 阮筝温柔地看着孙女,道:“就叫卫瑾,如何?” “卫......瑾?” “如草之兰,如玉之瑾。瑾者,美玉也。”阮筝轻轻握住孙女瘦小的肩膀,声音轻缓却给人十足力量,“我们阿瑾哪怕历经磨难,也仍旧是浑然天成的美玉。是我们卫平侯府的掌上明珠、无价之宝。” 卫平侯听了连连点头道:“你大母(1)取的名字好。” 卫瑾听不懂前半句的意思,可她知道玉是什么,那是极其贵重的宝贝。 大母说,她是无价之宝...... 等到夜里,卫平侯去了另一架马车休息。 阮筝搂着孙女,许是因为她第一个冲出来保护自己,卫瑾对她有着明显的信赖。 “大、大母。”卫瑾感受着长辈温暖而安全感十足的怀抱,至今仍旧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她小声问道:“阿耶阿娘,还有阿兄,真的不会打我吗?” 阮筝笑了笑,柔声道:“你阿耶脑子不好使,容易被人哄骗。他说的什么阿娘阿兄,你就当是放屁,一句话都不要相信。” 卫瑾紧紧地拉着祖母的袖子,点了点头。 还真是卫家一脉相承的一根筋,认定了谁就深信不疑。 阮筝哭笑不得,也没想瞒着孩子。 正所谓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卫瑾回到卫平侯府,心怀期待地去迎接一个并不爱自己的母亲,倒不如现在就让她知道真相。 “当年,你阿娘有孕在身,却一心只想要儿子......” 阮筝用温和的语调揭开了血淋淋的往事,让卫瑾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沦落到那个地步的。 尽管素未谋面,可卫瑾还是不受控制地红了眼圈。 她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阮筝摸了摸她的脑袋,眼神是与语气截然相反的冰冷。 “你没有错,这一切的发生都是你因为阿耶脑子糊涂,娶了这样一个蛇蝎毒妇。” 一个想要儿子的疯妇,和一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也配做她卫平侯府嫡长女的母亲和兄长? 她嗤笑一声,动作温柔地抚着卫瑾的后背:“阿瑾,你放心。属于你的东西,大母绝不会让任何人夺走。你也不能拱手想让,任人欺凌,明白吗?” 卫瑾抬起小脸,泪眼朦胧地看着祖母,而后目光坚定,重重点头! 赶了几日路程,终于抵达平京。 牛车停在卫平侯府正门口,门房连忙欢天喜地去里头通传—— “老太君和侯爷回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卫平侯夫人袁氏连忙将睡到日上三竿还未起的儿子推醒,给他匆匆收拾了一番,便出来迎接。 袁氏心里犯嘀咕,她这婆母自打一觉睡醒说老侯爷给她托梦侯府有人混淆血脉,便疑心到了祥哥儿身上,害得袁氏不得不把乳母推出来当替死鬼。 原以为到这也就结束了,熟料阮筝跟抽了风似的,非要带着大儿子出去把真正的侯府血脉找回来。 一把年纪了还这么能折腾,这要是哪儿不舒服了,不存心给人找事吗? 袁氏带着儿子出来时,阮筝三人已经走到前院。 袁氏看见婆母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便有些发怵,心想定然是无功而返,毕竟她当初可是让人送得远远的...... 袁氏悬着的心定了下来,忙不迭露出笑容道:“大家(2)舟车劳顿辛苦了,儿媳已经让厨房炖上了鸡汤——” 大家是当下对婆母的称谓。 袁氏惯会做面子功夫,但就在阮筝转过身来的那一刻,话音戛然而止,眼眸死死盯着她牵着手的小女郎,面色在顷刻之间变得煞白一片。 她不是让乳母把人送得远远的,那种荒山野岭,阮筝究竟是怎么把人找到的?! 阮筝笑道:“都说母女连心,看来果真不假。老大,你看你媳妇这不就认出自己的亲生女儿了?” 卫平侯不禁露出笑容道:“阿娘说的是。” 袁氏强颜欢笑,事到临头还要挣扎一二:“孩子十年前就被调包,既无信物,又无什么特征,大家又如何能确定她的身份呢?事关重大,还是得小心谨慎一些才好。” 阮筝定定地看着她,看得袁氏心中发慌,良久方才一笑,不紧不慢道: “谁说没有信物?” 第4章 冤枉 正堂内,阮筝甫一落座便让人将刁婆娘带了上来。 她看向袁氏,态度比之以往还要和善:“阿袁说的对,这卫平侯府的血脉自然是要慎之又慎,可不能仅凭三言两语就下定论。” 袁氏听到这句话不由身体一僵,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都过去那么些年了,哪还有什么证据信物。 她搂着祥哥儿的肩膀,却是看也不看阮筝身边的卫瑾。 卫平侯竟也不觉得哪里有问题,只当妻子一时难以接受,毕竟祥哥儿是她一手带大的。 阮筝看向刁婆娘,她被带进来后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 阮筝冷冷道:“当着侯爷和夫人的面,你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否则——” 刁婆娘一听,连忙把阮筝先前搜出来的玉佩拿出来,像扔烫手山芋似的甩了出去,哆嗦道:“侯爷明鉴啊,这孩子真不是我们偷的!当初就是有人拿了好大一袋银两,还有这块玉佩,交代我们养大这个孩子......” 袁氏当初虽然心心念念想要儿子,但也没有真的狠心到想要女儿死的地步,毕竟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 可现在,她死死地看着地上那块玉佩,只恨自己当时为什么不狠下心掐死卫瑾!如此一了百了,也不会有今日这一遭! 阮筝悠悠道:“阿袁,我瞧着这玉佩倒像是你的陪嫁。” 袁氏深吸了口气,眼眶倏忽一红,哽咽道:“没想到李婆子当初调换孩子时还偷了儿媳的陪嫁,儿媳亦有失察之罪,请大家责罚。” 迄今为止也只能将一切都推到李婆子头上了。 卫平侯见妻子哭得可怜,已是心疼至极,忙道:“阿娘,这也不能怪袁氏,谁知道那婆子如此胆大妄为,竟然自作主张调换孩子,实在可恨至极!” 阮筝冷笑一声:“仅仅只是失察?我看不见得。难道你忘了,当初可是她亲口所说,是孩子的亲娘吩咐人把自己的亲生骨肉送走。” 袁氏叫冤道:“大家明鉴!儿媳自打嫁进卫家,便相夫教子数十年,又怎会做出舍弃自己骨肉的事情?” 卫平侯毫不动摇地站在妻子这边:“定是那婆子栽赃陷害,将一切罪名都推到阿袁头上。” 殊不知阮筝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将人带进来!” 袁氏心里正打鼓,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瞳孔骤然缩起。 来人正是袁氏的陪嫁,祥哥儿的乳母——李婆子! 李婆子跪在地上,抬头恨恨地看向袁氏:“夫人没想到我还活着吧?” 李婆子是袁氏的心腹,丈夫早亡,女儿和祥哥儿一样岁数。 自打阮筝查出了十年前调换孩子的事情,李婆子就在袁氏的安排下带着女儿逃了出去,准备避避风头,想着等阮筝死了再找机会回来。 可她低估了袁氏心狠手辣的程度。 等阮筝派人赶到的时候,李婆子的女儿已经被砍死了,她自己也只剩下半条命。 李婆子想到这些年为袁氏的付出却落得这样一个下场,便恨不得和她同归于尽。 “当初是夫人要我将大娘子送得远远的,如今一朝事发,却翻脸不认人!” 阮筝淡声道:“人证物证俱在,袁氏,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袁氏稳住阵脚,红着眼道:“这李氏不仅换了我的孩子,又盗取我的嫁妆,我念着主仆情分只将她赶出府去,却没想她反咬一口。大家岂能轻信她的鬼话?” 听到这,李婆子满是青紫的脸扭曲起来,幸而当初她将孩子送走时留了证据! 她从衣襟里拿出一封陈年旧信,上面是袁氏的字迹,因当时刚生产完体弱无力,故而字迹有些潦草着急。 看着上头再三强调将孩子送去偏远山村的内容,卫平侯的三观被冲击得摇摇欲坠,满脸不可思议。 他道:“阿袁,那是我们的亲生女儿啊!” 袁氏心中冷笑一声。 女儿有什么用,难道能继承卫平侯府的爵位不成?不还是要嫁出去的! 要怪也只能怪她自己命不好,生错了性别! 倘若是个儿子,她又怎么会狠下心舍弃? 袁氏心中怨气冲天,面上泪水涟涟,哭泣道:“侯爷!是我一时糊涂......妾身自打嫁进门迟迟未孕,便惶恐不已。好不容易有了孩子,没成想是个女儿,唯恐大家和夫君不喜,将我休弃......这才犯下弥天大错!” 想到袁氏当年为怀孕而喝的各种苦药,卫平侯叹了口气,怒气被泪水冲散。 他看了眼依偎在阮筝身边的亲生女儿,皱眉道:“你可知大娘在乡下过的是何等日子。” 袁氏跟卫平侯成亲多年,早已摸清了枕边人的性子且将他吃得死死的,一听这语气,便知有所松动,立马带着祥哥儿跪倒在了卫平侯的脚边。 “送走亲生女儿,我亦是心如刀割。原以为乡下那户人家会善待于她,却不料他们心肠如此歹毒!”又哭着求道,“求夫君念着夫妻情分,给我一个弥补孩子的机会吧。” 卫平侯见她如此,又忍不住心疼起来,“你先起来、起来。” 袁氏不肯起来。 卫平侯只好求救似的看向母亲,“阿娘,这、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不如就......” “不如就算了?”阮筝一直冷眼旁观,就想看看长子会是一个怎样的态度,见此冷笑一声,“亏你说的出口!” 卫平侯着急道:“袁氏也是一时糊涂,可这些年来,她操持家业,侍奉婆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大娘也找回来了,就给她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吧。” 对卫平侯而言,妻子的所作所为虽然令他震撼不已,可到底是相处了十多年的枕边人,焉有不心疼的道理? 更何况如今孩子也回来了,难道还要因为这种事情将她休弃不成? 阮筝没有说话,只冷冷地看着这个脑袋发昏的大儿子。 她怎么会生出这种蠢东西? 卫平侯见母亲不松口,便把主意打到了女儿身上,柔声道:“大娘,你娘也是一时糊涂,她如今知道错了,你就原谅她吧。” 袁氏心中难堪至极,但为了让婆母消气,也跟着道:“好孩子,阿娘不知道你从前过的是那样的日子,若是知道,是绝不会将你送走的......阿娘保证,日后一定好好补偿你。” 第5章 糊涂 听到这话,身边的卫祥忍不住露出愤恨的神情,他瞧不起卫瑾这个小丫头,却没想到阮筝如此看重她。 大母真是老糊涂了,一个赔钱货,难道还能继承卫平侯府的爵位不成? 到时候不还是要他来袭爵的! 卫祥被从小宠到大,袁氏一直给他灌输卫平侯府的一切都是他的,即便知道自己不是卫平侯府的血脉也不以为然。 谁让卫瑾是个不值钱的丫头片子?谁让卫平侯只有他一个儿子? 阮筝将这一家子的表情收入眼底,真是蠢的蠢,毒的毒,坏的坏! 她搂着亲孙女,在大儿子的希冀目光下,淡淡道:“我们阿瑾受了这么多的苦,遭了这么多的罪,自然是要补偿的。” 袁氏立马笑道:“日后大娘便住在我的院子里......” 阮筝打断道:“既然卫平侯府真正的血脉找回来了,那就把不相干的人都送走,各归其位,这才是真正的补偿。” 什么? 袁氏的脸色唰一下就变了! 她立马紧紧地抱着儿子,冲卫平侯哭道:“夫君,我们养了祥哥儿十年,不是亲生胜似亲生,他亲生爹娘都已不在人世,把他送走,他能去哪儿?” 卫祥没想到阮筝如此心狠,也跟着哭道:“阿耶!别不要我!我日后一定听话......” 母子俩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仿佛下一刻就要上断头台了一般。 阮筝抚着孙女的背,看向卫平侯,“你可不要忘了,阿瑾才是你的亲生女儿。” 卫平侯面露为难,一边是相处了十多年的妻子儿子,一边是受苦多年的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卫平侯不忍地看了妻子儿子一眼,哀求道:“阿娘,祥哥儿虽不是我亲生,可也养了这些年,如今他双亲不在,早已无家可归。我们卫平侯府家大业大,难道连一个孩子都养不起吗?更何况,留下祥哥儿,日后等大娘出嫁还有兄长做依靠,岂不是两全其美?” 阮筝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的意思是,侯府的爵位,日后还是给一个冒牌货继承?” 冒牌货三个字如针扎一般刺穿卫祥的心口,他眼底划过一抹憎恨! 老不死的东西,这是侯府的爵位,阿耶都没说话,哪里轮得到她来做主?! 卫平侯面露迟疑之色,亲生和非亲生到底还是不一样的,他没有承认,只含糊道:“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总之,儿子不放心祥哥儿离开,还是如以往一样吧。” 阮筝早知如此,倒也不失望。 想要让自己这个蠢儿子对袁氏母子俩彻底死心,光靠这一次还不够。 阮筝道:“既如此,你就好好筹备阿瑾认祖归宗的事宜吧。” “不可!” 袁氏脱口而出,看到阮筝冷下脸后,她又哭着道:“夫君,平京多是拜高踩低之人,若让人知道祥哥儿不是你我亲生,别人该如何看他?这也有损侯府的名声啊!” 她拉了拉卫平侯的袍子,眼带哀求道:“不如对外说,我当初生的是龙凤胎,因着大娘身子骨不好,才一直养在外头......这样既全了两个孩子的名声,又保住了卫平侯府的颜面,不是更好吗?” 眼见卫平侯正要点头,阮筝怒喝一声:“好什么好?” 若这卫祥是个好的也就罢了,卫平侯府也不缺他一口吃的。可偏偏他随了袁氏,心胸狭隘、锱铢必较。 若不是阮筝死了一次,都不知道他私底下竟然干了那么多龌龊勾当! 依着阮筝年轻时候的性情,揭穿卫祥身世的当天就要将这对母子赶出府去。 可她冷静之后,总觉得这事情绝不像表面看着这样简单。 袁氏表面和善,实则是再自私不过的一个人,她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能送走,又怎么会对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掏心掏肺? 阮筝如今没有办法证明卫祥的身世,可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这冒牌货继续鸠占鹊巢,日后顺理成章继承卫平侯府的一切! 她冷冷道:“卫平侯府家大业大,多一张嘴原也不打紧,可前提是绝不能委屈了亲生的骨肉!要想人留下,就得把真相公之于众。” 阮筝威严深重,饶是卫平侯都心里有些发怵,但妻子儿子都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他只好硬着头皮求情道: “阿娘,若让外头人知晓咱们卫平侯府的血脉被调换数年,不仅是祥哥儿要备受冷眼,就连大娘日后的亲事也不好找啊。” 他这回还真不是偏心,养了卫祥多年不错,可瑾姐儿才是自己的骨肉。 若让人知道瑾姐儿从前生活在那等地方,只怕要教人看不起,往后议亲那些个好人家也会退避三舍。 然而,阮筝依旧不为所动。 卫瑾在外头受苦,那是卫平侯夫妻俩造成的结果,与她有什么干系? 这天底下哪有受害者顾忌这个、顾忌那个的道理! 更何况,等真相大白,旁人只会心疼这孩子摊上这种亲娘,怜惜尚且不够,又怎会看她不起? 阮筝知道儿子现在是怎么说都不会听的,她越是强势,卫平侯就越心疼袁氏和卫祥,便缓了口气道:“你道我为何非要做这恶人?还不是你阿耶托梦于我。” 提到已故的父亲,卫平侯脸上露出哀伤之色。 “你们夫妻二人舍不下抚养多年的孩子,那便让他继续留在府中,阿瑾也不是那等争风吃醋的人。但你要知道,你阿耶生前对子嗣有多看重。” 见卫平侯态度慢慢松动,阮筝继续道:“且不说让卫祥继续霸占卫平侯府嫡长子的名头是否会让你阿耶在天之灵不得安息,只说这层身份若是传出去,知道的是你们夫妻心善,可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卫平侯府欺上瞒下,对陛下不敬。” 卫平侯本不是重男轻女之人,先前也是因为被妻子洗脑才觉得卫祥还有个可以继承爵位的好处。 但现在阮筝一说,他立马清醒过来! 这爵位继承可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得皇帝答应才行。平民百姓来个混淆血脉顶多是一亩三分地的事儿,但若是到了卫平侯府头上,少说也得落得个欺君罔上的罪名! 卫平侯犹豫起来:“阿娘说的是......” 第6章 顶撞 袁氏和卫祥相互看了一眼,暗道不好,连忙一左一右揪着卫平侯的袖子。 袁氏哀求道:“不过是一桩小事,只要我们自己人不说,瞒得死死的,旁人又怎会知道?夫君,你忍心看祥哥儿日后被人嘲笑欺......” 阮筝打断道:“瞒得死死的?就如同你这般做出偷天换日的事情不成!” 她冷笑一声,袁氏顿时不敢再说话。 “你倒是瞒得好,将卫平侯府的人都耍的团团转!殊不知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卫平侯看着满脸泪水的妻子,就跟被猪油糊了心似的,忍不住道:“阿娘!阿袁不过是犯了个错,您又何必死死揪着不放?” 阮筝面无表情。 卫瑾抓着祖母的衣袖,担忧地看着她。 她不明白,为什么袁氏犯错,阿耶却理直气壮地指责祖母? 卫平侯也不想跟母亲顶嘴,可袁氏才是陪伴他一生的人。 他们夫妻相爱多年,他如何忍心看她被母亲吓成这样? 卫平侯语气生硬,“袁氏当年也是一时糊涂,如今既已知错,我们理当给她一个迷途知返的机会。” 迷途知返? 阮筝看着表现可怜,实则眼底恨意都快溢出来的袁氏,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上辈子自己感染风寒,袁氏借着近身侍奉给她下毒的画面。 阮筝一直以为大儿媳恭谨孝顺,没想到人家对她这个婆母早就怨怼有加。 只恨阮筝不早早去了,这样她在卫平侯府才算是彻底当家作主! 指望这样的人迷途知返,倒不如指望猪能上天。 阮筝深吸一口气,冷冷道:“我若时揪着不放,便该将她逐出府去,而不是现在这样好说话了。” 袁氏忍泪低声道:“大家说的是......” 阮筝见了她这副死样子就来气,又懒得和蠢儿子多说。 拨乱反正只是第一步,日后总还有机会揭穿这对母子的真面目。 阮筝淡淡道:“没两个月就是阿瑾的生辰,你这个当阿耶的,可得给孩子好好大办一场,也跟亲戚们知会一声,卫平侯府真正的血脉回来了。” 她一口一个真正的血脉,就跟刀子似的割着袁氏母子俩的心。 卫祥被宠坏了,哪里能忍受这样的对待? 脖子一梗就要和阮筝争辩,袁氏连忙将人拉住。 等回到自己院里,袁氏才恨恨道:“这老不死的东西,专克咱们娘俩来的!老侯爷当初怎么没把她也给一并带走!” 卫祥推着她的手臂,烦躁道:“阿娘你快想想办法啊!你不是说那老不死的和阿耶一定找不到人的吗?他们现在不仅找回了人,还要把我的身世公之于众!到那时候谁还愿意理我?” 袁氏心疼地看着儿子,“都是阿娘不好,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掐死那个赔钱货!” 卫祥满脸不耐烦,早知如此早知如此,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阿娘,阿耶一向最听你的话,你说什么他都答应,你想想办法啊,难道我还比不过那个野丫头?” 想到阮筝方才的偏心之举,卫祥的胸口就仿佛有把火在烧,令他控制不住脾气。 “知道我不是亲生的,就开始翻脸不认人,亏我这些年每个月隔三差五去给她请安!那个野丫头哪里比得上我?难道她还能继承卫平侯府的爵位不成!” 袁氏忙搂着儿子哄道:“那是万万不可能的,这卫平侯府的爵位只有你能继承。我的儿,你阿耶还是疼你的,只是碍于那个老不死的才不敢说什么。等她一死,我就让你阿耶想办法,替你拿到世子之位。” 听到这句保证,卫祥的脸色才算是慢慢好转。 天黑得很快,阮筝正和卫平侯父女俩一同用晚食,就听见底下人说袁氏过来请安。 眼见用的差不多,阮筝询问卫瑾:“可要让她过来,听听说些什么?” 卫瑾道:“我都听祖母的。” 阮筝的脸上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这亲生的和不是自己亲生的到底两样。 阮筝的性情虽算不上温柔似水,可自认这些年来对卫祥亦是看重有加。 毕竟是卫平侯府嫡长孙,日后还要袭爵,自然希望他用功上进。不求多么出息,可总要有些本事才好守住这份家业。 谁知这份看重到了卫祥眼里,反倒招人厌,母子俩没少说她坏话,巴不得她早些死了才好。 真真是一脉相承的白狼眼。 想到卫祥那来路不明的身世,阮筝的脸色渐渐沉下来。 袁氏进来时便看见这一幕,忙不迭恭恭敬敬地请安,净手之后要给婆母布菜。 说实话,自打袁氏过门,这还是头一遭伺候阮筝用食,动作间颇为小心翼翼,也是有不熟练的缘故在里头。 阮筝懒得给她好脸色,上辈子借着侍疾的由头死活赖在她身边不走,就差在她屋里打地铺,她心里还过意不去,身边下人也偷偷夸赞说真看不出来袁氏如此孝顺。 结果孝顺地把她给毒死了。 也亏得阮筝这些年修身养性,否则换了年轻时候,早将袁氏提起来吊门口,好好宣扬一番罪状! “你来的倒是巧,再晚一些我就歇下了。”阮筝淡淡道,就差没明着说袁氏装模作样。 时下重孝道,她想要拿捏袁氏那是轻而易举,只是从前不愿苛责儿媳。 袁氏心中恼恨,面上依旧做足了恭谨模样,像是诚心诚意悔改的。 “大家见谅,原是儿媳被院子里的事儿给耽误了,这才来迟一些。”说罢,袁氏暗自掐了自己一把,眼圈发红看向卫瑾。 “阿娘知道你这些年受委屈了,往后一定好好待你……房间也收拾好了,跟阿娘回去吧。” 卫平侯见状松了眉头,笑道:“你也辛苦了。” 然卫瑾不吃这一套,她又不是阿耶,随便袁氏说几句就能糊弄过去,立马看向阮筝。 袁氏低眉顺眼道:“从前猪油糊了心犯了错事,多亏大家,教我们母女团圆。如今我屋子也收拾好了,自然没道理让大娘继续麻烦大家。” 阮筝心中冷笑一声,擦了擦嘴,起身道:“住你院子里头?” 袁氏把早就准备好的理由说出来:“孩子总归是自己带着才放心,这也是为了修复我们母女间的情分。” 卫平侯点头道:“这样也好,住得近,大娘若是哪儿不舒服,也照顾的及时些。” 袁氏若打着“迷途知返”的旗号来安排卫瑾,阮筝也没有办法。 毕竟人家总归是亲娘。 可阮筝特意费心出去把人找回来,可不是为了方便袁氏下手洗脑的。 袁氏今日回了院子都做了些什么,她一清二楚! 也就傻儿子还真当人家慈母心肠。 阮筝微微一笑道:“既如此,我也去看看你给孩子准备了些什么。” 第7章 黑锅 阮筝这句话说完,袁氏就肉眼可见地慌起来。 她欲要阻止,阮筝却直接往她院子而去。 卫平侯是个孝子,不想母亲多劳累,一路上都在劝说道:“阿袁管家多年,这点小事还是能做好的,阿娘何苦跑一趟……” 他絮絮叨叨,阮筝不耐烦听,正要打断,忽地目光一凝,道:“那是谁?” 他们已经走到房门口。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卫平侯抬头便看见一个人鬼鬼祟祟站在床榻边,手摸在腰带上,像是刚提裤子的样子—— 阮筝冷冷道:“你在这做什么?” 突兀一声将卫祥吓了一跳。 差点一个趔趄栽那泡尿里! 卫平侯瞪大了双眼,饶是站在门口都闻到了那股子尿骚味儿,声音拔高道:“大郎,你做什么!” 袁氏站在最后头,没看见也没闻见,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卫祥会出现在这里,但张口就就是替宝贝儿子辩解:“祥哥儿生怕大娘的屋里头还少些什么,特特来看的。” 阮筝冷笑一声,看着她睁眼说瞎话:“这倒是有意思了,特特来看,合着还要撒泡尿在这留个记号不成?” 卫平侯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向来宠溺孩子的他,气得险些找棍子! 阮筝也没进去,她嫌脏! 但光站门口,以她的目力扫一眼这小屋子,也知道里头都是些什么破烂东西。 “袁氏,你忙活大半天替亲生女儿收拾出的屋子,就是这些?” 阮筝冷冷道:“缺了个角的案桌,褪了色的屏风,不知道的还以为刚从柴房捡回来呢!还有那床幔,你打量我眼瞎看不出那都是你用过的东西是不是?!” 这用不用心一眼就能看出。 不过,以阮筝对袁氏的了解,恐怕她也没想到这房间会变成这样。 她就算再怎么厌恶卫瑾,也不会如此正大光明地轻怠。 还有那泡尿,摆明了就是羞辱人的! 再看卫祥那心虚闪躲的眼神,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卫平侯怒道:“你给我过来!” 察觉不对,袁氏连忙一把推开卫瑾,挤到前头。 看着陈旧被褥上的那一摊臊臭水渍,袁氏眉心一跳,在卫平侯动手之前将儿子拉到身后,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手臂。 “你这孩子!再是生气也不能胡来啊,这是你妹妹的房间。”又故作气愤道,“阿向呢?我让她好好收拾大娘子的闺房,她就是这么办事的不成?” 向氏是袁氏的陪嫁乳母,地位要比先前推出去送死的李婆子要高许多。 然地位再高也不过是个下人,生死荣辱都是与主子紧密相连。 向氏有苦难言,但为了主子还是接下了这口黑锅。 她走出来道:“都是奴一时疏忽,这才让底下人怠慢了大娘子,幸而大郎君不放心特意过来瞧瞧......” 袁氏捏了捏儿子的手臂,后者也不是第一次干坏事了,立刻脸不红心不跳地狡辩起来。 “大母,阿耶,我不是故意毁坏阿妹房间的,我就是来看看阿妹这里有没有少东西,结果发现这些下人竟敢怠慢阿妹!一时气不过,这才、这才......做出这种事情。” 不过三言两语,他的粗鄙之举便成了替阿妹打抱不平的冲动率直。 卫平侯脸上的怒容消散几分,但还是皱着眉头。 “就算如此,你也不能做出那种......” 不同于父母文武双全,卫平侯自幼受的是儒家思想,维护礼治,提倡德治,对卫祥方才的所为简直难以启齿。 卫祥对父亲也是十分了解,连忙露出懊恼的表情,可怜兮兮道:“儿一时冲动,请阿耶责罚。” 这一句话彻底熄灭了卫平侯的怒火,他本就是心软的人。 见状,袁氏帮腔道:“大郎虽莽撞了些,可性情率直,又是为他阿妹出气,侯爷就饶了他这一回吧。” 卫平侯皱眉看着可怜兮兮的卫祥,叹了口气,正要说下不为例。 就听见阮筝淡淡道:“好歹先前也是请了夫子正经教过的,不说为官做宰,怎么连这点最基本的礼仪本分都做不到?” 她目露失望,叹道:“到底不是亲生的,骨子里的血脉无论多少年也改变不了。” 一句话令装模作样的袁氏母子俩险些绷不住脸色。 卫平侯则沉思起来。 阮筝怎么会让袁氏母子俩轻而易举地将此事揭过。 她摸了摸孙女的脑袋,意味深长道:“今日他能因为如此小事而不顾脸面,他日到了街上,岂不是也会被轻易激怒,做出有损侯府声誉的事情?” 卫祥恨的牙根痒痒,这个老东西凭什么对他指手画脚! 俗话说的话,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要是阿耶死了,卫平侯府就是他当家作主,她还不是要看他脸色过活! 袁氏挤出笑容道:“大家,可这也不是小事啊。大娘刚回来,就被底下人如此怠慢,大郎替她抱不平,兄妹情深......” 阮筝打断道:“底下人怠慢,那是你不上心的缘故。且谁说打抱不平难道就只这一种法子?他有脸做,我都没脸说!” 什么兄妹情深? 这个来路不明的孽种也配! 如此粗鄙之举,卫平侯也觉得面上无光。 他想到卫祥时常逃课跑出去玩,从前只觉是还未长大,现在看来,再不狠下心来好好管教,怕是真要如母亲所言,丢人丢到外头去了! 卫平侯沉声道:“日后再让我知道你逃课,就不要吃饭了!现去将你这几日的功课拿过来我检查!” 袁氏想要求情,却没想到阮筝的最终目的并非只是惩戒卫祥,而是清除袁氏院子里的人。 “这些下人主意大了,既然不肯听话,又连主子是谁都分不清楚,留在府中也是祸害。”她轻描淡写道:“阿因,明日将他们统统都发卖了。” 什么?! 袁氏面色一白,这下连宝贝儿子都顾及不上了。 第8章 木讷 云因是阮筝奶娘的女儿,与她一同长大,不管去哪里都跟随左右。看似寡言少语,没什么存在感,但却是管家算账的一把好手。 袁氏未嫁过来之前,卫平侯府后宅的一应大小事都是她在管着。 卫平侯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他虽然不通俗务,但也知道管家之权对一个女人来说有多重要。 阮筝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阿袁就是太心善了,耳根子又软,容易被这些下人拿捏,以至于整个侯府都养了一股歪风邪气。” 卫平侯一愣,想了一下,还真是! 袁氏见卫平侯不帮她说话,咬着后槽牙,明明心里恨的要死,还不得不挤出笑容道:“大家教训的是,都是儿媳的疏忽。” “只是——” 她话音一转,作出忧心忡忡的神态,“侯府的下人本就不多,若将他们全发卖了,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好的......” 卫平侯算是云因带大的,对她素来敬重,便道:“不过几个下人罢了,你若是处理不好,就交给阿媪。” 阮筝嗯了一声,似随口道:“阿袁心软,免得别人找她求情,还是让阿因管家一段时间吧。” 这下,卫平侯想也不想答应下来,显然也是觉得袁氏心地善良,太好说话:“那就麻烦阿媪了。” 云因眼底流露一丝笑意,欠了欠身道:“多谢侯爷信重。” 这场雷声大雨点小的闹剧很快结束,阮筝顺理成章地将孙女安排在自己的院子。 不同于袁氏的敷衍厌恶,云因早就为卫瑾准备好了一切。 她这回难得没有跟着阮筝出去,一方面是要留在侯府替大娘子准备好房间以及物色懂事忠心的丫鬟,另一方面便是监视袁氏,在合适的时机救下李婆子,以免打草惊蛇。 临近亥时,伺候卫瑾的丫鬟前来禀报大娘子睡着了。 云因摆手示意她退下,自己则洗了手替阮筝更衣。 “不是说了,这些小事我自己来就行,又不是七老八十不会动了。”阮筝无奈道,看着云因的目光微微柔和。 阮筝出嫁前,光贴身伺候的丫鬟有八人,可二十几年过去,身边就只剩下云因一个。 她想到上辈子,云因落水身亡,自己也一病不起,原以为是命数到了,直到临死前才知道都是袁氏下的毒手。 云因并不知道阮筝在想什么,头也不抬替她宽衣,“只要奴在一日,就绝不会让娘子自己动手。” 阮筝笑了一下,不免感慨了一句:“便是那几个亲生的都没你贴心。” 可见生儿子没什么大用处。 云因抿唇一笑,温声细语道:“奴看着大郎君长大,虽说不及娘子当年风采万分之一,可总归品性纯良。如今是被人蒙蔽了双眼,这才顶撞于您,娘子别和他一般见识。” 阮筝摇头道:“老大就是个蠢的,也只一个听话的好处了,不提他。倒是老二和老三.....得想个法子,让他们尽快调回京中。” 前世卫平侯府的人死得一个不剩,可不仅仅是袁氏母子的功劳。 想到另外两个糟心儿子,以及愚昧守旧的二儿媳、眼高于顶的小儿媳,阮筝忍不住揉了揉额角。 云因见状,连忙转移话题问道:“那李氏,娘子准备如何处置?” 对于险些被灭口的李婆子,阮筝没有丝毫怜悯。 谁叫她跟错了主子?如今女儿惨死、孤苦伶仃,也是她调包孩子的报应。 “李氏既然已无用武之处,就尽快料理了吧。”阮筝淡淡道。 云因应下,见阮筝愁眉不展,迟疑片刻道:“娘子,恕奴多嘴……袁氏调换骨血,往大了说可是欺君之罪,我们为何不直接禀告皇后娘娘,下旨将她休弃?” “不可。”阮筝道。 她不是没想过直接把袁氏母子赶出卫平侯府,可且不说这件事情背后的始作俑者是否还藏在暗处,单这件事情揭发,卫平侯府其他孩子的亲事就完了! 想到前世其他几个孙子孙女的悲惨下场,阮筝的脸又阴了下来。 要是老二老三现在在她面前,她非将他们揍得连亲娘都不认识! 阮筝道:“这样的丑事,便是要闹大,也得在一个恰当的时机,让所有人都知道是袁氏母子做的恶,而不是让人白白看了我们家的笑话!” 云因不禁点头,“都听娘子的。” * 另一边,卫平侯难得和妻子温存,只还没做什么,袁氏便哭了起来。 卫平侯连忙给她擦泪,“怎么了这是,好端端的哭什么?” 怎么了? 还不是因为他懦弱无能,那个老不死的妖精货说什么就是什么! 袁氏忍不住心生怨恨。 就算祥哥儿不是他亲生的,可好歹喊了他这么些年的阿耶。 他竟然如此狠心,要把祥哥儿的身世公之于众! 亲生不亲生的,就这么重要吗? 袁氏哽咽道:“郎君,我知道大娘从前吃了不少苦,可大郎也是我们的孩子啊。他素来好强,知道并非你我骨肉已是悲痛欲绝,若再将这件事情公之于众,他还有什么立足之地可言?” “这不是硬生生将他逼到死路去?” 卫祥虽不是卫平侯的亲生儿子,可这些年来的疼爱却是实打实的。 想到以往的点点滴滴,卫平侯的脸上流露一丝动容之色。 但卫平侯好歹没被美色迷昏了头,低声道:“我知道你难过,我也不忍心。可阿娘说的对,我们这样的人家,若是叫人知道混淆血脉,那可不是一般的罪......” 袁氏紧紧抓着他的手,泪水在眼眶打转,哽咽道:“这件事情如今只有我们自家人知道,只要瞒得死死的,旁人又如何得知?” 看着妻子的眼泪,卫平侯的内心动摇一瞬。 袁氏见他不吭声,心中十分恼怒。 当初若不是看在他卫平侯世子的身份,她又怎么会嫁给这种木讷无趣的人! 可为了儿子,袁氏只能继续哀求:“就算、就算真的被发现了,不还有大家在吗?” 卫平侯一愣。 阿娘? 袁氏搂着他的脖子低语:“大家是皇后娘娘的嫡亲姑母,年轻时候又曾和家翁一同立下平乱战功,便是圣上也敬重有加。这点小事就算被发现了,看在大家的面子上,圣上也不会说什么的。” 卫平侯本能觉得不好,“这......” 才开口,袁氏的眼泪便滚了下来,素白柔弱的面庞满是泪水,哭得让人心碎。 她道:“郎君当初娶我,口口声声什么都听我的,可这些年来,我又何曾让郎君为难一二?只除了这桩小事......郎君都不肯满足我吗?” “阿袁......”卫平侯叹了口气,很是为难。 袁氏心一狠,道:“郎君既事事都听大家的,当初又何必娶我?若郎君非要将此事对外公布,那我和大郎不如一同死了的好!” 说着作势起身往外去,将卫平侯吓了一跳,连忙拉住她。 “阿袁,你知道的,我这辈子心里只有你一人!”卫平侯神情挣扎,最后还是心软了:“你别哭,我来想办法。” 袁氏靠在他怀里,轻轻答应一声,在他所看不见的地方,唇角微扬。 卫平侯这种蠢货,要不是有对好父母,谁看得上他。 也就这点用处了。 第9章 坑娘 阮筝压根不知道自己的好大儿都背着她做了什么。 距离卫瑾的生辰还有一段时日,阮筝生怕袁氏母子又起什么幺蛾子,她可没这个闲工夫和他们掰扯。 阮筝让云因盯着袁氏母子,细查当年调换孩子一事中的重重疑点,自己则把全部心力都放在卫瑾一人身上。 白日里请女先生授以诗书明理,晚上则亲自教她习字。偶尔中途休息,便给她讲解分析平京之中士族高门的复杂关系。 阮筝出身大族,不同于根基薄弱的卫家,陈留阮氏是豫州大族之首,族中子弟个个都是钟灵毓秀的人物。阮筝的曾祖父、祖父,曾任前朝尚书令兼太子太傅一职,父亲阮瑛更是备受天下学子追捧的名士。 阮筝深受家族长辈的教育影响,也不指望能在这短短的一两个月中将卫瑾培养得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对高门贵女而言,这些都是次要的东西。重要的是一个人的眼界见识,绝不能囿于后宅这一亩三分地。 阮筝用心教,卫瑾刻苦学,忙碌而充实的日子,令他们完全疏忽了卫平侯这个不折不扣的恋爱脑。 很快就到了三月十八这一日。 卫瑾生辰当日,阮筝特意起了个大早,开了库房,将从前的陪嫁一一翻出来,看看有没有能用得上的。 她要将卫瑾打扮得漂漂亮亮。 卫瑾今日穿了一件丁香色的襦裙,头发挽成两个小髻,胸口和裙下摆用素白的绣线绣了简约的玉兰花瓣,腰间系了一根藕色的宫绦,配着荷瓣图样的荷包,身姿纤弱却不卑不亢,自有一番沉静美好的精气神。 阮筝眼中流露出赞赏,“大娘生的好,今日稍一打扮,更是光彩照人。” 卫瑾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笑容羞涩,轻声道:“都是阿媪的功劳。” 云因并不揽功。 胭脂水粉可以修饰一个人的妆容,可对卫瑾这样的小娘子并没有多大加成。 更何况,卫瑾这些日子以来的努力她们都有看在眼里。 她长在乡野,挣扎泥泞之中,刚回卫平侯府的时候身上还有很明显的拘谨土气。 但如今却眉眼平和,谈吐自然,宛若玉兰般秀气美丽。 气质可谓是来了一个翻天覆地的变化。 阮筝在首饰匣子中挑选许久才捡了几朵珠花给她戴上,又拿出一块赤金打造的长命锁。 纯金打造的长命锁并不稀奇,但阮筝手中的这块长命锁,中间还镶嵌了半个掌心大小的羊脂玉。 阮筝给卫瑾戴上,端详许久,方才满意道:“这是我儿时戴的,阿瑾莫要嫌弃。” 卫瑾怎么会嫌弃? 赤金打造的长命锁,又缀了稀世美玉,精致而美丽,完全没有黄金的俗气。 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胸口,就如同祖母的爱,深沉而内敛。 卫瑾忍不住鼻尖一酸。 阮筝摸了摸她的小脸,温声道:“不许哭。这本来就该是属于你的东西,我今日给你,便是因为你值得。” 卫瑾重重地点了点头,刚要说什么,外头响起一阵匆匆脚步声。 “老夫人,不好了!” 云因神情一冷,呵斥道:“慌慌张张做什么?好好回话!” 仆婢面色苍白道:“老夫人.......外头都在说,大娘子和大郎君是、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结结巴巴的一句话,令停月斋陷入一片寂静。 阮筝脸上的笑容消失的一干二净。 “这不可能!”云因不可置信道:“我一直盯着袁氏,这些日子她都安分守己......” 阮筝道:“不是她。” 不是袁氏,那还有谁? 云因脸上有明显错愕,显然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 卫平侯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云因怀疑谁都不会怀疑他。 阮筝看向仆婢,淡淡道:“是侯爷做的,对吗?” 阮筝虽然不苟言笑,可待下宽和,停月斋的仆役的日子要比其他院子里头的人好过许多。 仆婢也是知道主子的脾气,小声道:“老夫人将大娘子归家的第一个生辰宴交给侯爷去办,本来好好的,我们以为都不会出什么差错,却不想今儿一大清早,听到大夫人院里的下人说龙凤胎的事情......” 阮筝冷笑一声。 话说到这,她还不明白就白活这些年了。 真是够可笑的,她所以为的听话儿子,终究还是一心向着袁氏母子。 卫平侯毕竟真的蠢货,他知道母亲肯定不会答应,所以才先斩后奏,还特意吩咐下人办事的时候不许透露半点口风。 卫平侯想的很美,觉得只要卫祥的身份板上钉钉,既成事实,那么阮筝就算再不情愿,也会碍于家族颜面而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来。 他知道母亲肯定会生气,但再生气还能打死他不成? 大不了等宴会结束,他挨一顿数落,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他们一家子照样和和美美。 不得不说,卫平侯这一步棋走得实在是厉害。 阮筝冷笑一声:“真是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云因羞愧低下头,不同于二郎君和三郎君,卫平侯是她一手带大的。云因对他的品行十分信任,不曾有任何设防。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会做出这种事情! 他心疼袁氏母子,谁来心疼心疼卫瑾? 她在乡野吃苦受罪整整十年,凭什么不能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阮筝看向卫瑾,孩子脸上的笑容如同凋谢的花瓣,一点一点失去生命力。 “阿瑾。” “大母,我没事的。”卫瑾抬起脸,眼眸深处藏着一抹受伤,但还是振作起来,鼓起勇气道:“阿耶既然这么做,那一定是有他的道理——” 阮筝打破她的幻想,“不要自欺欺人,他只是蠢。” 不过再蠢的人,也有聪明的时候。 就像是这次,卫平侯算计到了亲娘头上。 若不是今日袁氏院里的人得意忘形说漏了嘴,阮筝恐怕还要等宴会开始才知道“龙凤胎”这个事情! 阮筝走到卫瑾的面前,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认认真真道:“吃一堑长一智,今日的事情你要永远记住,祖母也会牢牢记住。从今往后,凡事都要留个心眼,对谁都要保留三分,明白吗?” 卫瑾重重点头。 阮筝从来不会因为卫瑾年纪尚轻就随便安抚几句。 她对卫瑾寄予厚望,在她心中,卫瑾只是起步慢了一些,却比无数人都要聪慧坚韧,至少要比她阿耶强出十几条街。 就像这回,卫瑾因为亲生父亲的所作所为而伤心,可她并未生气暴怒,也没有自怨自艾。 阮筝见她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眼中流露一丝欣慰之色。 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即便卫平侯的自作主张让“龙凤胎”成了众所周知的事实,但事关整个卫平侯府的颜面,阮筝就算厌恶极了大房,也得顾及老二老三他们。 否则他们内讧,不仅占不到半点便宜,反而会让卫平侯府沦为整个平京的笑话。 阮筝抚了抚卫瑾的肩头,轻轻一笑道:“你先去用朝食,大母一会儿再过来。” 等卫瑾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阮筝脸上的笑容便收敛了个干净。 这世上,还没有人能算计她。 哪怕是她的亲生儿子,也不行! 第10章 惦记 巳时刚过,便有客人一个接一个地登门。 说是生辰宴,可依着大魏风俗,女子一般只有在满月礼和及笄礼这两个特别的日子才会大办,故而卫平侯府只请了几家要好的亲戚过来做客。 二房三房不在京中,在外人眼里,卫祥便是长房长子。卫平侯领着他在外头招待男宾,袁氏则与几个贵妇人坐在一起寒暄。 都是亲戚,大家说起话来也没什么顾忌,有什么就说什么了。 “阿袁可真是口风紧,这些年了愣是没提过你家大娘一回。” “莫不是怕我们和她抢女儿,所以才这样藏着掖着?” 面对周遭人的打趣,袁氏露出和和气气的笑容,道:“怎么会?大娘打一生下来便身子骨弱,大郎有七斤四两,她却只有五斤不到。当时大夫都说救不活了......” 说到这,她面露哀伤之色,哽咽道:“孩子就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平日里磕破一点油皮都心疼,更不要说眼睁睁看着她咽气。那跟要娘的命又有何分别?” 其他人深有体会,忍不住点头。 袁氏含泪继续道:“当年我们险些就要放弃,没成想那日夜里来了个道士,说大娘命轻,受不得一点福气,送去乡下养着兴许还有一丝生机......我们也是没办法,死马当活马医。” 这些话袁氏早在心中默念了无数遍,说出口时自然毫不心虚。 仿佛她说的都是真的。 边上的妇人笑道:“如今看来,那道士是个有真本事的人。” 袁氏用帕子压了压眼角的泪水,点头道:“乡下那种地方,终归是比不上平京半点。这些年来,我每每想到大娘在那吃苦,便心如刀割、夜不能寐。” 在座的都是当娘的人,自然感同身受,纷纷开口安慰袁氏。 “好在大娘总算是平安长大,那道士也不算骗人。” “人活着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是啊,你如今儿女双全,我们可都羡慕你呢。” 听到最后一句,袁氏脸上的笑容有片刻僵硬。 有心人观察仔细,轻声询问道:“阿袁,你家大娘怎么还不过来?” 袁氏面色黯淡,强颜欢笑道:“大家心疼孩子,所以大娘一回家,便让她住在了自己的院子里头,亲自带在身边教养。” “什么?”袁氏的表妹忍不住为她抱不平,“大娘才回来,自是最思念母亲的时候,老夫人怎么能......” 袁氏故作坚强道:“大家心疼小辈,我这个当娘的只有高兴的份,又哪里还能说其他?” 其他人相互看了一眼,对袁氏越发怜惜。 当下极重孝道,大家想要磋磨儿媳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尤其是他们这样的高门大户,大家给新妇立规矩,有一千种让人挑不出错的法子。 他们本以为阮筝算是难得一见的好婆母,毕竟当时袁氏一过门,阮筝就放权给她,还从不多管闲事,给儿子房里塞人,甚至默许袁氏亲自将儿子带在身边教养。 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啊。 也是,这天底下哪有什么好婆母? 袁氏见自己的目的达成,心中忍不住生出一丝快意。 但想到迟迟未到的阮筝,还有那该死的赔钱货,又有些惴惴不安。 “都这个时辰了,大娘还未过来,我去看看。”她佯装焦急,起身道:“大家素来严苛,莫不是大娘做错了什么,惹得大家不快……” 其他人一听,也都纷纷起身。 “阿袁莫慌,我们陪你一起。” 一行五六人往停月斋而去,却不料行至半路,就撞上了阮筝等人。 阮筝拉着孙女的手,脸上还有些讶异,笑道:“怎么都过来了?” 袁氏连忙道:“大家见谅,儿媳等人等候多时,见您和大娘迟迟不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阮筝似笑非笑道:“在自己家中会出什么事?阿袁多虑了。” 一句话令袁氏险些下不来台。 “是儿媳多虑,还请大家见谅。” 她低声应喏,将谦卑的媳妇样展现了个淋漓尽致。 其他人看在眼里,自然要觉得阮筝架子大,不好说话。 毕竟袁氏只是关心婆母,又有什么错? 前世的阮筝未必会在意别人的目光看法,毕竟到了她这个位置,就算是当今圣上都要敬重三分。 但如今她明白了什么叫人言可畏。 在这个流言蜚语能轻易毁掉一个人的时代,名声的好坏可谓至关重要! 这个时候,卫瑾站了出来,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阿娘勿怪,都是儿更衣耽误了时辰,大母是为了陪我才来晚了。” 宛若轻风细雨的女音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卫瑾站在祖母的身侧,一身丁香色襦裙清丽脱俗,令几个贵妇人眼前一亮。 平心而论,她的相貌不算出众,甚至及不上阮筝三分颜色,可人靠衣装,再加上阮筝这些日子以来的精心栽培,已经具备脱胎换骨的气质。 “都是奴不好,忘记提醒老夫人时辰了。” 云因适时向众人解释道:“今日是大娘子归家的第一个生辰,老夫人翻箱倒柜,恨不得将所有压箱底的好东西都堆在大娘子身上,这才耽误了时辰。” 阮筝无奈道:“年纪大了,记性也跟不上了。倒让你们操心了。” 一众人忙道:“不敢、不敢。” 袁氏忍不住眼红地盯着卫瑾脖子上挂着的那块长命锁,她知道自己这个婆母出身显赫,陪嫁丰厚,但这些年来,阮筝愣是将嫁妆攥在手心,不肯漏出半点! 这也就罢了,毕竟阮筝总归是要死的,等她死了,那些嫁妆还不是落到自己手中? 但袁氏没想到阮筝竟然如此疼爱自己生的这个赔钱货,连这样价值连城的东西都舍得给她! 卫瑾有什么好的? 这些东西都该留给她和大郎才是! 第11章 误解 袁氏的表妹杜氏还是第一次见这位颇有名气的卫平侯府老夫人,成亲后她夫婿外放县令,她陪同一起,这一去便是十年,直到前些日子才回平京。 杜氏原以为阮筝刻薄恶毒,可见了面才发现,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 她忍不住道:“老夫人,您瞧着比我还要年轻呢!方才走过来,我都不敢相信。” 阮筝一愣,紧跟着与其他人一起笑起来。 阮筝自然是生的极美的,她出身陈留阮氏,是大族之女,文武双全,即便如今年过四十,瞧着也不过二十五六的模样。 而杜氏陪夫君在外吃苦耐劳,手上布满老茧,皮肤暗沉,两人站在一起,杜氏还真没说错! 袁氏的指甲陷进掌心,废物东西!她叫她过来,难道是为了吹捧这个老不死的不成? 阮筝笑道:“你这孩子真会说话。好了,快入座吧。” 一群人重新回到座位。 阮筝既是长辈,又是主人家,自然坐在首位。 她将卫瑾带在身边,给大家介绍道:“这是我家大娘,单名一个瑾字。这孩子在乡下吃了不知道多少苦,就连名字都是回来的时候我给取的。” 一句话令袁氏险些变了脸色。 她坐立难安,紧紧抓着衣裳,仿佛已经感受到了周遭人异样的目光。 实际上,大家都没有注意到她。 阮筝将她的细微表现收入眼底,心中冷笑一声,嘴上叹气道:“我们家这个孩子命不好,本该锦衣玉食长大,却没想到出生历经坎坷。我虽老了,可也想在活着的时候多疼一疼这孩子。” 其他人还没说话,杜氏立马道:“老夫人疼爱孩子,以后都会好的。” 阮筝看了一眼面色僵硬的袁氏,笑道:“我还怕阿袁怪我同她抢孩子呢。” 袁氏强颜欢笑道:“怎么会?大娘虽是我的骨肉,可也是大家的嫡亲孙女,有大家疼爱,是这孩子的福分。” 重活一回,阮筝岂会不知她的真实为人? 既然她要装,阮筝就陪她一起装。 “你不多心就好。”阮筝颔首道:“我也是为了你着想,你养了祥哥儿多年,大娘却是从未与你相处过一日,否则大娘回来那日,也不会疏忽到让下人拿你用过的那些旧东西给大娘。” 此言一出,袁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一干二净! 她没想到阮筝竟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种话!这跟将她的脸面踩在地上又有什么分别?! 杜氏皱眉道:“这可真是,阿姊你也太不仔细了……” 俗话说得好,手心手背都是肉。可谁不知道,手心的肉比手背多? 袁氏若是偏心,大家也不会说什么,他们自己也是有孩子的人,哪里能真的做到一碗水端平? 可袁氏偏心眼还非要做出一副慈母的样子,仿佛自己有多么爱卫瑾。 这下不就打脸了? 连这种小事都如此不上心,又谈何疼爱? 阮筝欣赏着袁氏的表情,接过云因递来的茶水,抿了一口,方才笑着替她说话: “阿袁到底还年轻,又习惯了将重心放在儿子身上,有些疏忽也是难免的。” 阮筝含笑道:“只是祥哥儿被他们夫妻俩宠坏了,还不太接受自己有个妹妹。我怕阿袁夹在中间两头为难,这才将大娘接到自己院子里头。” 漂亮的话谁不会说? 杜氏由衷赞叹道:“还是老夫人思虑周全。” 其他人也都纷纷点头赞同。 谁说卫平侯府的老夫人冷心冷面难说话? 和自家婆母一比,阮筝简直就是百年难遇的好大家啊! 毕竟她们的婆母可不会将自己的陪嫁送给孙女。 杜氏看着卫瑾身上那些价值千金的物件,眼神不住流露羡慕之色。 在场众人其乐融融,唯有袁氏一人,心如油煎,恨不得掀了席面! 这个老不死的东西就是仗着卫平侯不在故意欺辱她! 阮筝冷冷地看她一眼,袁氏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识低头,手中的茶盏险些摔了下去。 她心中恨得要死,杜氏这个不长眼的还在夸赞道:“大娘这模样,这气度,不愧是养在老夫人院里的。” 卫瑾只抿唇笑。 服侍的仆婢送上刚煮好的酪浆,柔声细语道:“大娘子小心烫。” 卫瑾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见她放下东西并未离去,而是一直关注着自己,心下有了猜测。 阮筝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在心中暗自点头。 “你昨日不是还馋着要吃酪浆吗?尝尝。”阮筝笑道,让卫瑾定了心。 那仆婢亲眼看着卫瑾小口小口吃了酪浆,这才放下心,悄悄去通知主子。 没过多久,卫瑾皱着一张小脸道:“大母,阿娘。儿先去更衣。” 袁氏装模作样的一句“可是吃坏肚子了?”还未说出口,就被阮筝打断。 阮筝目光温和地看着孙女,道:“去吧。” 云因主动跟上卫瑾的脚步。 虽说早有准备,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阮筝是绝不会让卫瑾置身任何险地的。 没错,阮筝早就知道今日会有变故。 她看向袁氏,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笑着问道:“大郎人呢?”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袁氏心中不痛快,又不敢表露出半分怨恨,恭恭敬敬道:“大郎跟在侯爷身边。” 阮筝道:“将他叫过来吧,我也好些日子没见他了。” 这不是个无理要求。 袁氏柔顺答应,让人去叫卫祥。 从前院到后院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袁氏身边的下人回来很快,脚步匆匆,额头都冒出了许多细汗。 袁氏见他一个人回来,面色顿时挂不住了。 “大郎君呢?可是侯爷那边不肯放人?” 袁氏以为是儿子对阮筝心存怨恨,所以才不肯过来,这不,着补的理由都给想好了。 下人笑容尴尬,连额头的汗都不敢抬手去擦,躬身道:“仆去前院寻大郎君,被人告知说大郎君和侯爷一块走了,就是不知道去何处。” “这竟如此不凑巧。”袁氏的脸上露出惊讶而歉意的神情,在阮筝面前伏低做小道:“还请大家见谅,等大郎回来,儿媳定让他过来给您请安。” 阮筝淡淡一笑,与边上的一个妇人道:“也就是阿袁有这个面子了,寻常人,哪里能使唤得动我们家祥哥儿?不怕大家笑话,自打大娘回家,我都好些日子没见祥哥儿一面了。” 袁氏脸上的笑容僵住。 其他人相互交换了个眼神,反应很快,与阮筝一同说笑起来。 袁氏深吸气,眼眶说红就红,哽咽道:“大家误会祥哥儿了,他这些日子没过来给您请安,是因为——” “老夫人、夫人!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