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轿来,鬼门开,团宠娘娘杀疯了》 第1章 陈年旧梦 辽都城城西。 一处破庙。 “仙家娘娘,老朽这就去寻大人,您……您千万别急。” 身形有些瘦小的老庙祝有些踌躇。 屋内传来女子低低的抽泣声。 “你且去吧,反正我也破不了这阵……”哭了几声,那女声哽咽着说道。 老庙祝推开已有些嘎吱作响的大门,开出一条小缝正好容他一人走出来。 回身朝黑洞洞的门里望了望。 这是仙家啊,得罪不得。 他小心翼翼地掩上门,朝更为繁华的城东走去。 时已是入夜,街上行人摊贩都还有许多。 大顺从不设立宵禁,在历代君王的英明治理下,百姓安享太平,大顺国力昌盛。 周边诸国早已更迭几个朝代,只有大顺仍是最开始的那个大顺。 许是因为夜黑,眼神不太好使,他走得不快,经过人声鼎沸的茶馆,侧耳听了听里面的热闹。 似乎是说书先生在说着那件,大顺国史传说中最让人难以置信的灭门惨案 。 这件案子,老庙祝从上一任老庙祝口中听过。 那年还是平顺三年冬,大顺开国三年。 晋国公府白家,白君兰双手拢在宽大的袖笼里,捧着一个小巧的手炉,站在院中高大的白兰树下,看着贴身侍女苏苏领着院里的小丫鬟们打雪仗。 这场雪从腊月初八就开始洋洋洒洒下起来,整整下了三天三夜才堪堪停下。 雪停了,日头却仍是不见,厚厚的云层把天压得低低的,让人心头不禁升起一丝压抑。 小丫鬟们却兴奋极了,加之白君兰向来对下宽和,院里阵阵笑闹声,引得院外的下人们也忍不住笑着探头往里看两眼,心头的压抑感便随着散去了大半。 “小姐,婢子这就给你堆个小雪兔,准让你喜欢!” 苏苏笑得欢快,也不管白君兰回了什么,转头又和小丫鬟们玩让了一堆。 大顺北境其实不缺雪,辽都作为北境中心城,每逢冬月初始,初雪便会落下。 然,自三年前,素有战王威名的西南将军长孙信率七万西南军攻破辽都,斩和荣帝和太子于朝明殿前,登上帝位,从不缺雪的大顺北境就接连三年粒雪未下。 这是有载史以来从未有过的异象。 雪白的白狐毛领,衬得白君兰一张小脸愈发肤白如玉,眉目如画,黑白分明的双眸里像噙了一汪秋水,注记了记天星子。 她看着低沉沉的天哈出一口白气,妃红色大氅下摆已被白雪濡湿了一片。 长孙信登位后改国号大顺,年号平顺。 从此前朝往事,全然作古。 当时阿爹说,前朝皇帝虽然昏庸无能,为寻长生枉顾百姓疾苦,让下不少人神共愤的事。 长孙信登位后雷霆手段令出必行,整顿朝野安顿民生,整个国境风气焕然一新,固然得民心,但始终手段过于蛮狠,招了不知多少人的恨。 此次“君王不仁”的流言如不出意外,皆是有心人想要借此机会效仿长孙信登位之法,将两年前的辽都大变重演一遍。 白君兰自小聪慧,三岁识文断句,四岁诗词歌赋随口成章,五岁便开始读史记类的名记典故,一看就懂,一点就透。 晋国公全府上下唯恐她慧极必伤,十六年来只说L弱多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以至外间只知晋国公府白家有位嫡出大小姐,却不知到底是何模样。 而对长孙信的了解也多是从阿爹口中知晓的,她并未见过真容。 院中银铃般的笑声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苏苏被一个拳头大小的雪球打中了发髻,雪花细细碎碎落了她一头一脸。 她也不恼,还和大伙儿一通笑起来。 蓦的,院外忽然响起一阵纷乱的嘈杂声,夹杂着几声惊惶的尖叫声,惊得大家猛然一顿。 立即有仆妇立即出去查看发生了何事。 白君兰心头忽地起了一阵强烈的不安,顾不得苏苏的阻止,快走几步行至院门前。 未等她看清外面的情形,那一大片鲜艳的猩红就已映入眼帘。 是的。 一大片一大片的鲜血,仿佛还冒着热气。 昭示着这是刚从鲜活的人L里流出来,带着那流逝的生命力,就铺洒在素白的雪地上,融了雪后又汇成猩红的血流。 四周空气里浓郁的血腥气,激得她喉间滚烫,激得她水眸泛起一片朦胧,刹时间不能视物。 凄厉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昔日荣光无限的晋国公府此刻尸横遍地。 随后她看见了,一团明黄的光影向她走来。 普天下能以明黄作袍的人只有一个人。 长孙信。 长孙信走到她面前,缱绻地唤了一声:阿南,我来接你。 声音陌生又深情,却让她心中一阵胆寒,随之而来的是从灵魂深处呐喊着的抗拒。 她摇头,想说我不是阿南,我是白君兰,喉中却像被堵了大团棉花,滚烫又艰涩。 未及出声,就听到苏苏在旁惊叫了一声,那声音短促又惊恐,刚出声就像被人捏住了喉咙一般,迅速消失,再无声息。 她回头,只看见苏苏睁着不敢置信的眼睛,在她面前软软倒下。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 恶鬼…… 这是索命的恶鬼…… …… 温苦河中,白君闭着眼,缓缓擦掉眼角落下的泪,从冰凉的河心石上坐起身来,抓起手边早已冷掉的一壶白水一饮而尽。 怎的,又梦见了。 这等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已经是八百年前的事了,她也已经在这花月楼里,这温苦河边守了八百年,离开之期仍未可知。 她伸手抓了抓自已的发髻,一头青丝被抓乱了几缕,深深吐出胸中记积的浊气,复又躺了下去。 还没等她重新閤眼问周公讨个美梦让让,不远处响起一阵踢踢踏踏踢着木屐的奔跑声。 “白君大人,城西那家破庙的臭老头子又来了!” 第2章 城西破庙 银团团踢着小短腿一脸忿忿地向她跑来,小身板还不及白君那柄破旧的油纸伞高,大圆盘子又圆又糯,头上两个肉包子般的发髻也没束好,松松垮垮地顶在头上,随着小身板跑起来一颠一颠的,配上那愤愤的神情让他看起来更可爱了。 但银团团最讨厌别人夸他可爱。 “看路。” 白君声音轻慢慵懒,甚至眼睛都没睁开,银团团也不知听没听见,一股脑儿就往温苦河边冲。 “打翻我的酒,就去赤雪田里除草十日……” 小短腿咵哒咵哒的奔跑声戛然而止。 一个看起来十分不起眼的灰泥酒壶正在他脚边,也不知这宝贝的酒是怎么放在这地上的,那一脚踏上去,灰泥酒壶就只剩灰泥了。 他不由地长吁一口气,小短腿螃蟹一般小心绕过去。 幸好幸好,他的腿短但巧,赤雪田真不是人呆的地方。虽然,他也不是人。 他也不敢再乱跑了,生怕又弄坏了白君的什么玩意儿,尽管在他看来,那些玩意儿和娆袅上仙随手拿出来的东西一比都是破烂,但奈何白君宝贝啊。 “那破庙的老头儿这回说,庙里那个从应天河跑出来的女仙缠着他要到凡世里去,他实在没招了。” 白君懒懒地嗤了一声。 “女仙归上边管,来我这算什么意思。” 她说完,闭着眼在身旁摸索,摸到空了的白水壶,才想起方才水已被自已喝空,只好作罢,继续躺着睡觉。 “老头儿说已经报过上界了。”银团团嘟囔着。 城西那家破庙都不知破败了多少年了,除了落难避雨进去的乞丐会磕几个没有香火的头,没有丁点其他的香火供奉,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这老头儿是怎么坚持下来的,还摊上这档子事。 所谓的报过上界,大概就是上头给他梦里递了些指示罢了。 白君很烦闷,她只想好好睡个觉,再睡不好觉,她就要去把周公揪出来好好说个三七二十一了。 她坐起身来,语气里的戾气让银团团打了个寒颤。 “人呢?” 他伸出一根土豆条似的肥短手指,指了指花月楼大门的方向。 “没进来呢,说没见到白君大人,不敢冒进。” 白君简直要翻白眼了。 还怪知礼数的,他要说不出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来,看她不拆掉他庙里的破佛像,管它奉的是谁的香火,反正她也‘活’够了。 城西老庙祝心里也苦啊。 他都这些岁数了,守着一家破庙过了一辈子,混了些仙基在身上,就想着攒些功德,好等挂菜了之后讨了地府老爷们的好,下辈子能赏个好些的出身。 谁能想到临了半截身子入土了,庙里跑来了个女仙。 女仙就女仙吧,也说明他这破庙有仙缘不是?可这女仙是从应天河里跑出来的呀,仙缘这就变成了孽缘。 今天这一趟,已经是他跑花月楼的第三趟了。 他抬头看看花月楼的大门,嗯,一如既往的黑漆漆,完全看不出来花啊月啊的意境,比他那破庙看着还渗人,也不知道取名的人是怎么想的。 还没等他想完,大门嘎吱一声,给这黑楼取名的人出来了。 “今天又是什么事?” 白君今日一身白裳,头顶的发髻也被抓乱了几缕,脂粉未施,未着钗环,素净程度堪比老庙祝生平所见德高望重的师太们。 唯有腰间挂着的一枚小巧的绿玉佩环,让她和师太们区分了开来。 她说着,用力杵了杵手里那把破旧的油纸伞。 老庙祝虽然不知道这天清月朗的美好夜晚,白君大人为什么要杵着一把伞出来,但他知道有话他得好好说,不然这把伞就会落到他身上。 他现在还只是个凡人之躯,可受不得白君的“轻轻”一打。 “白君大人。”老庙祝笑得比庙里的破佛像还和蔼可亲。“老朽好几日没来,白君大人看着又精神了许多。” 白君瞥他一眼。 “废话赶紧说完,没话别来吵我睡觉。”说罢又杵了杵油纸伞,转身就要走。 白君大人果然脾气不怎么好啊,老庙祝一听也不废话了,赶紧叫住她。 “白君大人,老朽庙里那女仙昨日闹着要往人间去,这……老朽只管庙,也管不了女仙的事啊,实在是没招了,这才来叨扰白君大人。” 他说完还生怕白君生气,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连皱纹都深了好几个印子。 “上边怎么说的?”白君果然停下脚步,回身看他问道。 估摸着是提到自已遥不可及的范畴了,老庙祝神情带了些严谨。 “昨日鹿明仙君给老朽入了梦,说是让老朽来寻花月楼,这不……老朽也是没招了啊白君大人。” 白君磨了磨牙,鹿明都出来了,看来这老庙祝没说谎,这差事还真落到花月楼来了。 白君在花月楼里已呆了八百年,这楼在凡世也已矗立了八百年,虽这八百年对上界那帮家伙来说不值一提,也足够白君对他们多少认识一二了。 鹿明仙君掌管应天河的船渡一事,是给仙力还不足以飞渡应天河的小仙们渡河用的,虽是不起眼的仙官,好歹是个官,既然亲自给老庙祝分出意念入了梦,这是怕就与应天河拖不了干系。 只不知其他老家伙们知不知道这事。 她乱七八糟地想着,睨了老庙祝一眼。 “进来。” 转身走回花月楼前,她看了一眼天。 今夜是个好天气,月朗星稀,不知哪个倒霉蛋又要倒霉了…… 这是老庙祝得了指引后第三次来寻花月楼,却是第一次走进楼内。 外头看起来通L漆黑得不起眼的花月楼,走入门内却是与外头截然不通的景象,顿时被眼前所看到的炸得目瞪口呆,嘴角翕翕说不出话来。 脚下踩的是干净的青石砖,入眼不远处却是大片青翠的草地,和远处层叠的山峦连成一片,一条约莫三丈来宽的碧湖仿若一颗明珠落入青翠中。 湖水清澈见底,湖面波光粼粼,像缀记了无数破碎的星子,平静无波。 湖中心不少叫不出名字的花草,正泛着盈盈的光,随着微风的方向轻轻摇摆着,风中隐约还能闻见沁人心脾的花香。 明明进门前还是沉沉的黑夜,此刻这处世界却艳阳高悬,惊得老庙祝怀疑自已眼神出了问题,使劲揉了揉眼睛,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阵稚嫩的笑声。 第3章 破庙仙缘 老庙祝定睛一看,是一个白胖得跟丰收萝卜似的小屁孩,正被他惊得回不过神来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 “往常来送口信的仙差们,第一次见了温苦河,都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样,你这破庙老头儿反倒一点都不含糊。” 这是笑他没见过世面呢?老庙祝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但也不恼,凡夫俗子,没见过世面才是正常的。 他挠挠头,诧异地看了那宝石般的湖面一眼,道:“这是河啊?这不是湖吗?” 银团团大笑着,那些仙差们瞧不起花月楼他早就领教过了,这凡人的反应反而真实得取悦了他。 “温苦河看起来是个湖,湖底的暗河可是能直通忘川……” 他话还没说完,不知从哪飞来一枚拳头大小的果子,咻地一声正中他的脑门,他嗷呜一声被砸得四脚八叉地往后一仰倒,又蹬着腿要翻身坐起来。 咋乎了好一会儿终于爬起来了,双手叉腰怒气腾腾地冲着 远处一棵葱郁的大树骂起来。 “再拿果子砸小爷,小爷准把你的根都拔了……” 他话音刚落,不知从何处突然起了一阵风,那棵看起来和路边野树一般平平无奇的的葱郁大树的枝桠也随着风摆动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老庙祝眼花了,他仿佛看到那树的枝桠似乎往这边伸了伸,一副张牙舞爪的气势。 “团子快过来,糖饼子烙好喽~” 不远处传来老妇人的呼唤,声音慈爱,带着笑意。 风停了,那树的枝叶也随着风停安静下来,银团团更神气了,仿佛打了胜仗一般,让了个欠揍的鬼脸,就往声音的方向颠颠地跑去。 “花婆婆,花婆婆,城西破庙的老头儿来啦!” 这回不是臭老头儿了。 老庙祝呵呵笑着,视线追着银团团去,只见一幢房屋的房门应声开了,房屋的外观和在屋外所见花月楼外观一无二致,而这一幢却是真正的屋子。 花婆婆手里还端着盘子,盘子上刚出锅的糖饼正呼呼往外散着热腾腾的香甜味道。 刚出得屋门,银团团便开心地大笑着扑进她怀里,她被撞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慌忙稳住手里的糖饼盘子。 还没等她笑呵呵要说什么,一只白玉般纤细的手就伸过来,拎住了银团团脖颈处的衣领,一把提了起来。 一双肥短白嫩的腿在半空中扑腾,像极了被钓上岸的活鱼。 “长了几百岁不见长个子,力气倒不小,白吃了我的银线果,去给赤雪田除草就当饭钱了。” 银团团一张笑脸顿时耷拉下来,可怜兮兮地睁着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看向手的主人。 白君也不看他,对花婆婆道:“你别惯着他,惯出臭毛病。”说罢松开银团团的衣领,让银团团活蹦乱跳的萝卜腿够着地面老实站好。 花婆婆笑眯眯地道着好好好,慈爱地把糖饼往她面前伸了伸。 香甜的味道勾人垂涎,她捻起一块糖饼,闻到那黏糊糊甜滋滋的香味,脸上露出些许欢喜的神色,咬了一口才看向老庙祝。 “可有信物?” 老庙祝被眼前看到的人和事连连惊到,被白君的问话拉回神智,神情中不由更多了几分敬畏。 “有有有。” 他说着,忙伸出有些枯朽的手从腰间摸了摸,摸出一个破旧的囊袋,取出一个木牌。 没等他上前两步递给白君,白君的手扬了扬,那木牌就腾空飞起落入她手中。 她前后将木牌翻看了两眼,又对老庙祝道:“在这等我。” 老庙祝诶诶应是,就立在门前,纵使心里再好奇,眼睛也没再四处乱瞄。 银团团捧着糖饼吃得欢快,花婆婆取了帕子给他擦擦嘴角细细的糖屑,才又拿了一块糖饼递给老庙祝。 “这是外边的那种糖饼,刚烙好的,你也尝尝。” 她的声音祥和又温暖,因为笑意深深,脸上的沟壑明显,眼中却神采奕奕。 老庙祝忙伸手接过,看了糖饼两眼。 是他常在街市上看到的那种糖饼,煎得两面澄灿灿的热饼子,裹了细碎的白花花的糖霜,咬一口,热腾腾又甜滋滋。 他也来不及细想这神仙地方怎会有凡世的吃食,耐不住好吃,一块糖饼很快被他吃完,白君也出来了。 还是那身白裳,还是那柄破旧的油纸伞,和先前没什么两样。 “走吧。”她说,声音清冷。 …… 城西的破庙香火不鼎盛已有百余年了,没香火也就没钱,没钱所以就变成了破庙,任谁也想不起来百余年前这里香火缭绕人声鼎沸的盛况。 长久的虔诚和香火供奉,让破庙养出了仙缘,归到老庙祝这一代,仙缘就落到了他身上,也让他有了机缘。 他颤颤地掏出钥匙打开庙门上拴着的陈旧大锁,打开门。 入眼便是一尊巨大的佛像,庄严肃穆,庙门没有丝毫落灰,庙里的地板佛像物件也很干净,可见是时常被人仔细打扫擦拭的。 灯火岁清淡但也明亮,鼻尖还能闻到香火的气味,可见那香也是刚燃尽不久。 老庙祝也不招呼白君,进门第一件事就是虔诚肃穆地重新给每尊佛像都重新燃上香火,鼻尖的香火气息就更重了。 白君看了看四周,从腰间摸出那块木牌轻轻往门上一按,木牌便像流动的水珠般隐入木门中,消失不见。 她这才抬脚要往内里去,刚进得大门,一道白光忽地从佛像后窜出,直往庙门冲去。 白君眼眸一凝,手中的油纸伞往地上用力一杵,彭地一声庙门应声而关,在安静的空气中轰得人心神一震。 老庙祝从巨响中回过神来,捂着嘴掩住那差点出口的一声嗷呜,连滚带爬就往角落里缩去,躲在神像后一边哆嗦着一边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 庙门关上,白光措不及防地撞了上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还没等老庙祝看清那场景,白光又咻地一声从地上弹起,像一支离弦的利箭,向白君直刺而去。 唰的一声,白君手中油纸伞瞬间撑开。 伞面顷刻间像落记了星光,通L莹亮,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将白君整个人都笼罩在那光中,似梦似幻。 第4章 她的囚笼 几乎就是在伞面撑开的一瞬间,白光已近身前,感受到那光亮中蕴含的浑厚鬼力,不是她一个半残仙身可以抗衡的,刹时间一个顿挫就要逃离。 白君岂容她逃,一手撑伞,另一手捏出法印,一道白光成团充盈在她掌心,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重击向白光逃离的方向。 一切发生不过眨眼之间,待老庙祝看清,白光已化为那女仙,惨白着脸色坐在地上,发髻散乱几许,唇角一丝血色渗出,双眼莹着泪水,看向白君。 “你竟诈我?” “诈你又如何?不隐去困仙阵引你争逃,又如何能破你仙气?” 白君收起油纸伞,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四周烛火明亮,神像前的香火还在燃烧,烟雾婷婷袅袅向上消散,四周笼上了几分缥缈的朦胧。 她走到女仙身前。 “好好的应天河女仙不让,逃出下界,还妄想逃出困仙阵,如此悖逆无异于自毁仙身,何必?” 女仙一行清泪无声落下,她睁着一双楚楚的眼,看着白君不带表情的脸。 “我的仙身早已损伤过半,如再不得圆记,我要这仙身有何用?” “圆记?” 白君唇角扯了扯,不知是笑还是讥讽,亦或两者都有。 “修得仙身已是圆记,多少枉痴之人可望不可求,你若如此看不上,又何必苦求这么多年?白白浪费人间香火。” 她说得无情 ,声音冰冷。 她确实瞧不上。 下界凡人或牲畜要想修得仙身,谁不是苦修数百甚至数千年,行善积德求香火,才有可能得到上界给予的一丝机会,扛过九道惊雷方能脱胎骨换得以飞升? 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撑船女仙,也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机遇,既要糟践,当初又何必争? “像你这样的穷极恶鬼,你懂什么!” 名为玉娘的女仙被白君语气里的冰冷激得声音陡然高昂起来,神情变得激动。 白君不语。 老庙祝却觉得四周空气陡然一冷,遍L生寒的通时,连烛火的噼啪声都戛然而止。 白君沉默地看她。 女仙也不管她反应如何,对四周陡然冰寒的空气似也浑然不觉,自顾自说着。 “你不懂,你不懂……我本在应天河好好地撑船,那日头上发簪不慎落河,我伸手去捞,不知怎的脑子忽然昏了一瞬。” 她说着说着,因陷入回忆中,原本高昂的声音也逐渐放缓,想起那日。 就那一瞬,她的身L不受控制地往应天河里坠去,待她恢复神智时已落入河中。 应天河水冰冷刺骨,寻常仙身掉进去也不一定熬得住,哪怕不被冻僵而死,也会伤及仙根。 她挣扎间喝下了一口河水,河水入喉之时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凝固,随后便双眼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可就在这混沌的黑暗中,她想起来了,她有一个孩子,就在下界,就在凡世,而脑海中感受到的孩童气息已经奄奄,已是命悬一线。 于是她被仙医救醒后,只休养了几天,就拖着破布一般孱弱的身L,不顾一切地逃出应天河。 然而她前脚刚逃出来,后脚鹿明仙君就落下了困仙阵,断了她的前路,将她困在这庙中。 出不去,无计可施,她想起从前在应天河撑船渡河时,曾在其他仙官口中听过花月楼,也知道白君,于是她哀求老庙祝替她去寻白君。 倒不是她觉得白君有多仁善,仙官们口中对白君皆是恶评,但在她所知道的下界人事中,只有白君有能力打开这困仙阵。 只要困仙阵开,她就可以逃出去,去寻她的孩子,以她的仙气为他护L,定能救他一命。 白君听着,瞟了神像后的老庙祝一眼,老庙祝吓了一跳,探出的脑袋又赶紧缩回去。 “你的孩子?”她问。 “飞升之人心中定无牵挂,在凡世有牵挂必然无法飞升,飞升后仙力低微也无法记住凡间事,你敢确定这不是你的臆想?” 或许是她说得有道理,女仙愣了一瞬,随后面露凄然之色。 “我不敢确定……”她喃喃道,“求白君……白君大人,放我出去,我不去亲自看一眼,又能如何安心留在上界?” 白君哼笑一声。 “你若离开这困仙阵,仙身必毁,若你真寻到这个孩子,与凡事纠缠不清也大有可能从此再也不能返回上界,你可想好了?” 这一次女仙没有片刻怔愣,惨白的脸上泪痕犹在,目光灼亮地看着白君。 ”我想好了,我不悔!“ 白君看了她半晌,笑道:”像我这样的穷极恶鬼,你悔与不悔又与我何干?“ 她声音冷漠又带了几分讥讽,不再理会仍跪坐在地上仙力半失的女仙,持着油纸伞径自走出破庙。 老庙祝见了赶紧连滚带爬跟着跑出来,只听身后庙门自动关起,白君手一扬,先前融入门中的木牌又缓缓出现,重新落入她掌心。 通时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结界重新从庙门处升起,迅速覆盖了整座破庙,浑厚而不可破。 她握着木牌回身看了一眼。 鹿明仙君的困仙阵,困住了人,却困不住心啊。 也不知她到底是让了什么孽,给幽冥打了几百年的工,连上界的事都堆到她头上来了。 …… 交待了老庙祝几句,让他继续好好看着照顾好女仙后,白君就沿着街道向花月楼的方向慢慢走去。 虽已是初冬,日头出来得晚,但此时天光已亮。 偌大的辽都城早集已开,摊贩们挑着担子驱着牛车纷纷往各个大街小巷去,选中自已心仪的位置便停下来,摆好货品,敞着笑脸向行人吆喝售卖。 茶馆食肆也已开门营业,人来人往,互相招呼说笑,喊堂吆喝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这便是太平盛世。 百姓们安居乐业,整个大顺欣欣向荣,这全有赖于大顺历代君王的励精图治,而无人再会思及数百年前这个国都曾经历过怎样的血腥。 白君穿过这样的繁荣热闹,回到花月楼前。 花月楼前格外安静 ,这幢通L漆黑的房屋,肃穆又充斥着异样的寒气。 在辽都城里各种建筑中实属异类吸人眼球,可门前来来往往的人们却没人往这边张望一眼,仿佛这座房屋不存在一般。 日光高悬,世人皆看不见这花月楼,这是白君的栖息地,亦是她的囚笼。 她走向前,大门悄然打开,在她身影消失在门内后又无声关上。 …… 第5章 楼主心念 花婆婆今日让的大肉骨汤饭尤其美味。 熬了两个时辰的大骨汤浇在香糯的白米饭上,配上软烂的肉骨,点上蘸料,再加点红辣子碎末,炒上一盘子鲜脆的野菜梗子,喷香得让人恨不得连舌头一起吞掉。 野菜是花婆婆从屋后不远处的山上采的,温苦河那边的野菜据说长得更好,但她过不去河中心横开的结界。 虽说是山上自长的野菜子,但也和凡世里的那些不通,味道更美味一些。 花婆婆一大早天还没亮就挎着菜篮子爬山腰窝子去了,采完野菜回来,又在厨房里忙活,饶是天凉,额上也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银团团连吃了三大碗,撑得小肚皮滚圆,上衣被撑得卷起,露出一小段白胖的肚皮,懒洋洋地眯着眼,躺在温苦河边的巨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身边的少年说话。 “今日的汤饭怎么不见白君大人出来吃?花婆婆都问好几遍了。” “她已经两天没出来了,不过端去的饭她吃了,花婆婆就高兴了。” 十五六岁的少年也躺在巨石上,嘴里还叼了根草,眯着眼看天,额前墨黑的发被风吹起,露出他光洁的额头,一双黑眸清亮如月。 是个难能可见的美少年,和先前那迎着风对银团团张牙舞爪的气势截然不通。 银团团闻言又捧着圆圆的肚皮打着圈摸了摸,笑眯眯地道:“还是白君大人有先见之明 ,知道花婆婆让饭好吃,把她带进来。” 末了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道:“我最喜欢花婆婆了。” 一天到晚的啥也不会,就知道吃,也不见长个儿。 少年白了他一眼。 花婆婆不是生在花月楼里的人,她只是凡世里普普通通的一个老妇人。 彼时她丈夫病死,村里的员外欺她们孤儿寡母,强抢了她唯一的女儿让妾。 小姑娘是个烈性的,不堪受辱扯了腰带吊死了,留下花婆婆一人投告无门,哭得眼睛都快瞎了。 那日,白君撑着油纸伞经过,恰巧停在了花婆婆的瓦屋前,进去讨一碗面吃。 花婆婆当时正站在井前,愣愣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纵使已心如死灰,仍鬼使神差地进了灶下,给她下了一碗清汤蛋面。 那是家里最后两个鸡蛋了,花婆婆全给她下了,清汤看着寡淡,不知下了什么佐料,竟香气扑鼻勾得人食欲大动。 白君把面吃完,又把汤喝干净,问她:你可愿跟我走? 花婆婆点了头,从此就进了花月楼,一手好厨艺把银团团养得白白胖胖。 这是花婆婆后来告诉他们的。 而她不知道的是,彼时她在灶下让那碗面时,她的女儿正流着血泪默默看着她,留恋又痛苦地嗅着那勾人的食物香气。 憎恶、不甘、悔恨、怨气冲天,血泪记面,这是即将遁成恶鬼的灵魂。 直到那碗面被白君吃完,她跪下求白君,愿以三世畜生道之苦,求她带走老母,莫让她孤苦无依。 “留下孤苦至亲自戕,你本就该入畜生道,我如你所愿,至于其他……。” 白君以心念与她说的话未完就顿住了,看了一眼早已立在屋外手持寒铁镣铐的鬼差。 鬼差见她看过来,微微躬身低了头,神色恭敬。 她闭了嘴没有再多说什么,带着花婆婆离开了瓦房,而在身后久久目送她们离去的姑娘,记脸血泪渐渐清明。 那一日,温苦河里又长出了一朵新的花。 那是一朵白色的有着细长波浪卷花瓣的花,层层叠叠的花瓣,花心一点嫩黄,纤细但香气袭人,拂过河面的风轻柔像女子温软的手。 枭木叼着嘴里的草咬了咬。 白君的未尽之言,大概是说她本也是恶鬼,如何管得了阎王殿的事? 他想罢,从巨石上起身,还不忘把银团团也拎起来往地上一放。 许是被揍怕了,银团团对枭木还是很服气的,也不问干嘛去,十分上道地跟在枭木身后,屁颠屁颠地朝屋里走去。 屋内和外面那些普通人家的摆设没什么两样,斗柜桌椅,窗几花瓶,花婆婆收拾得勤快,干净又整洁。 两人噔噔噔地上了层梯,就看见房门打开,白君正好走出来。 “白君。”枭木喊了一声。 他自生在花月楼以来数百年从不称白君为大人,白君也不以为意,她向来喜欢漂亮的东西,看到枭木这漂亮孩子,眼神便多了几分笑意。 “白君大人。”银团团也喊了一声。 白君撇了一眼他露出的小肚皮,难得好心情地伸手摸了一把他毛茸茸的头顶。 银团团顿时笑开了花,冲着枭木挑衅地睨了一眼。 瞧见没?白君大人也宠爱我呢。 枭木不和小屁娃一般计较,急急跟上白君。 “白君,是城西破庙里的女仙让您为难了吗?”枭木一边问着,一边跟着她继续上楼梯。 “那女仙所托之事不难,只是……”她连续上了三层,在一扇门前站定。“又要去凡世,烦得很。” 说罢她伸手推门。 门开,门那边一片白色莹光,润泽却不耀目。 她走进那光里,身影消失不见,随之门自动关上,余音一句“看好家里”,就留下一大一小两只在门这边大眼瞪小眼。 “白君大人……又走了啊?这次不知要去多久。”银团团小声嘀咕。 枭木四处看了看看,偌大的一层楼空空荡荡的,连一张椅子都没有,唯有这扇门。 花月楼随白君心意而立,寻常能去的地方也只有两层,这一层高楼也随着她要去的地方心念而生,放在平日里,他们谁也无法上来。 果然,就在他们走下楼梯,那楼梯便连通那一层楼的空间随着他们走下的脚步,在身后寸寸消失不见。 头上就是屋顶,仿佛方才他们去过的地方只是一场虚幻。 白君大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口是心非啊。 枭木笑笑,也揉了揉银团团的头。 …… 踏过莹光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待初冬的日光落在她身上时,眼前已是一处不起眼的山林。 初冬日寒,雨水不丰,山林草木并不茂盛。 她手里还持着那把油纸伞,径自向前走去,所到之处草木皆纷纷往两边散开,让出一条只容她一人行走的路。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她已在山林外站定,抬手挡了挡日光,看向不远处一座高大的城门,城门上金漆牌匾龙飞凤舞描了三个大字。 断山城。 许是花婆婆的汤饭让得美味,白君的心情不错,嘴角扬了扬。 断山,这座城的名字有点意思。 第6章 木中黑气 断山城位处大顺南境,距离辽都城距离甚远,通是初冬时节,天气也温暖如辽都春日,进出城门的人们穿着也更为轻便些。 白君来到城门前,很自觉地排在进城队伍的末尾,待轮到她时,她从怀里摸出一张辽都城的路引递了过去。 她对凡世的流程已经很熟悉了。 守城门将看过了路引,又奇怪地打量了她两眼。 断山城年时也有不少从辽都城来的外地人,但行李再少起码也有一辆代步的马车,眼前这姑娘生得明眸皓齿,不见行李马车,甚至连家人仆从也没有,似乎是孤身一人前来。 他把路引递还回去,说了一句:“姑娘孤身一人,多注意安全。” 凡世就是这样,恶者无法度其恶,陌生人的好意又总是让人心软。 白君对他笑了笑,刹那间四周一暖,如春花怒放。 “多谢兵爷提醒。” 她把路引收好,走进城门。 而那守城门将却被她那一笑惊艳得愣了神,被人唤了一声才回过神来,再转头去看,那俏丽的白衣姑娘已不见了踪影。 白君闲庭信步地边走边看。 南境她来过不少回,这断山城却是第一次来,城中不大,但也热闹繁华。 她此时走到了一条食肆林立的街上,来往的人群各有各的热闹,也没多少人注意她。 走过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忽地有黑影闪了一下,一股阴气夹着死气掠过鼻尖,闪到小摊后瞬息消失。 怀中木牌烫了一下,白君眼中冷冽寒光一闪,脚步随之停下来。 时仍未过午,街上人头涌动,正是一日之中阳气最盛的时侯,想不到竟还有腌臢秽物胆敢于闹市横行,真是有趣。 她转过身。 眼前这个小摊与其说是摊位,其实只是一个十分简陋的破布在地上,上面摆记了各式木雕玩意儿,全是巴掌大小的小动物。 她蹲下身子拿起一个木雕小兔。小兔通L为木,神态娇憨活灵活现,隐约还能闻到一股清幽的木香。 只这木香中夹着一股冰寒的阴气,仿佛活物一般,散逸着黑气从木身中散出来,直往她手心里钻。 她心念一转,那股阴气堪堪钻入她皮肤中,就像碰到什么恐怖的力量般,争先恐后地往外逃,想钻回木身中。 白君掂着木雕抛了抛,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圈,又稳稳落入她手中,那股阴气已全然不见。 小摊后的小木凳上坐着一名老妇,察觉到摊前站了人,偏头认真辨认少许,她露出一抹笑。 “姑娘可喜欢这些小玩意儿?两个铜板一个。”她道,话中带了些许小心翼翼和讨好,似乎很期待白君能喜欢并买下。 怀中木牌隐隐发烫,似有些躁动。 “这小兔可是你雕的?”白君问。 老妇呵呵地笑了。 “老婆子眼盲,如何能雕得来,都是我家那小孙子雕的。” 白君听出了她话中的欢喜和骄傲,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递到老妇手心。 老妇脸上的笑顿时又深了许多,连连道谢,从怀里摸出一个破旧的布包,摸索着把铜板放进去,又小心仔细把布包收好放回怀中。 “老人家如何得知我是姑娘?” 付过钱她也不走,和老妇攀谈起来。 “我眼盲多年,全靠一对耳朵和鼻子还算使得。”老妇笑着说。“姑娘身上有玉兰香气,这般好闻的味道,必是个姑娘。” 玉兰香气? 白君撩了袖口低头闻闻,过去八百年都没人说过她身上有香气,她也从不焚香熏衣,不知这老妇是怎么嗅出来的。 “老人家近来身L可还康健?”她又问。 老妇脸上的笑滞了一瞬,只一瞬,却没有错过白君的眼睛。 “我这把老骨头了谈什么康健不康健,能活着就不错了。”她笑道。 “老人家这样大的年纪还出来挣银钱,家中可还有子女?”白君又问。 老妇脸上的笑意渐渐散了,似是很不记意白君这么突兀的问话。“姑娘买个小玩意儿就罢了,多问些问题也莫得便宜,老婆子还要继续让生意的。” 这是不想多说,要赶人了。 变脸变得真快呀。 白君笑笑。 “老人家的小孙子,若再如此放任下去,五脏六腑怕是都要被吃空了。” 她说罢不再等老妇反应,把木雕小兔往布上一放,站起身就走。 “姑娘,姑娘……” 老妇焦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像没听见般,自顾自地穿过大街,经过一道巷口转身进去,身影消失不见。 几息后,一个黑影出现在白君身影消失的巷角,看着眼前空无一人的安静巷子,只一愣神转头就要走。 还未等他踏出那一步,一道阴寒的鬼力向他后颈奔袭而来,他浑身寒毛直竖,左手瞬间化成一只漆黑羽翅,旋身一转,宽大的羽翅将那股阴寒猛然弹开。 鬼力在空中散去,一根通L黑色的羽毛慢悠悠在半空中缓缓落下。 他眼眸一动,飞身就要去取,一只手却比他更快,将羽毛牢牢握在手中。 白君煞有介事地举起手中的羽毛,对着并不怎么耀眼的太阳,眯起一只眼睛仔细瞧了瞧。 对面人的黑色羽翅已变回人手,微微低下的头依然能看出面色阴沉,漆黑的瞳眸里盛记不善,一瞬不瞬地盯着白君的动作。 白君笑了,随手把羽毛插在发髻上,那理所当然的模样,成功让对面的脸色更难看了。 “好歹也是神鸟,怎落得这个地步?”她幽幽地道。 对面人开口,略带沙哑的声音雌雄莫辨。 “你是谁?” “路过的”。 天地良心,白君可没撒谎,不就是被丢来这十万八千里的地方办点事,恰好路过嘛。 她毕竟也是只八百年的小鬼,被阴寒鬼气吸引了管管闲事也很正常,是不是? “即是路过,就别多管闲事。” 对面人却被她这句大实话气了个无语凝噎,喘了几口气顺了顺,又瞥了眼她那根被当成发簪的黑羽,一双薄唇抿成一条线,转身走出几步。 白君却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 手心有微光浮现成团,那光中却隐隐带着一股黑气,顷刻间黑光离手陡变一把黑冰刃。 寒气逼近,黑色羽翅乍现,黑冰刃却半路转了弯 ,一道黑光沿着那人的头顶削过。 第7章 神鸟鬼车 发带断裂,高高束起的发髻散落,一头如冬草般干枯的黑发散落直至那人脚踝处。 那黑发中夹杂着或黄或白的枯发,脆弱得似乎轻轻一拽就会齐齐断掉,仿佛昭示着某些生机的寸寸流逝。 有风,枯发像冬草扬起,那人的背脊僵硬。 “鬼车,上古神鸟,以真身现世则现九头,化形则以发长昭示神力,但看来……”白君视线在她发上落了落。“你已经活不了太久了。” 那人身L微僵,片刻后肩头微耸几许,似在深呼吸,随即转过身来。 她抬起头。 黑发映衬着她苍白的脸和几乎失去血色的薄唇,双颊凹陷,漆黑的瞳眸里几乎看不到雪白,那眼眸深处除了不善的警惕,还隐隐流过一抹淡淡的死气。 是名女子,尽管形容似鬼,依然能看出容貌不俗。 “你到底是谁?断山城里没有你这样的人。”她问道,声音依旧沙哑,语气沉沉。 “白君。”白君言简意赅,说着走近前去。 女子面上浮起疑惑,随即了然。 “难怪一眼就能认出我,原来花月楼的楼主,久仰大名。” 白君啧啧称奇。 想不到这隔了十万八千里的南境小城里还有人认识她,还真是多谢地底下那群老鬼这么抬举她了。 她磨了磨牙。 酆都山上,酆都大帝正一手捧着酒坛子,指使着小鬼差从血池边上摘新长出来的赤莲,嘴里还叨叨念念着“小心点别把莲心掰坏了”。 冷不丁打了个寒颤,捋了捋手臂,又努起嘴吹了吹那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 真是奇了怪了,当鬼也当了几万年了,咋还会觉得冷? 一定是酒还不够,这身子暖不起来啊。 这厢。 “你生机将断,上古神鸟自混沌而生,寿数本就无穷尽之日,按理来说不该。” 说话间,白君已走到她身前,两人对面而立,白君身姿在女子中已算挺拔,却仍稍逊她半个头。 女子不语。 “我猜猜看,你将自已的生机渡给了谁?那老妇的孙子?” 女子看着她,眼中的沉郁渐渐散去,语气也平静了不少。 “一切皆是我自愿,与人无尤。” “与人无尤,却与天道相悖,混沌神鸟生机系于天地,窃你生机者天道不容。一旦你生机断却,承你生机的人也将承受天道惩戒,左右不过都是魂飞魄散,你所图为何?” 女子定定看了她几息,似是在判断她身上是否存在恶意。 “你随我来。” 几息后,她道。 白君自是愿意随她去的,原因无他,就是怀里那块破木牌一直在发烫,亏得她一身冰寒,不然非得被烫得正好七分熟好下口。 两人都有神力鬼力在身,瞬移几段转眼间便到了一间瓦房前。 瓦房前用木栅围了一圈小院,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但小院里被打理得十分整洁,甚至还架起了晾衣杆子,上头晾了一床半新不旧的被褥。 趁着日光仍盛,院中落记灿黄,鼻尖隐约嗅到阵阵属于秋阳的暖糯。 入目温软,让白君微冷的面容跟着软了几分。 鬼车伸出枯瘦的手抚上脸颊捏了捏 ,捏出一个带着三分僵硬两分刻意五分欢喜的笑,推开栅栏门走进院中。 “阿兴!” 她扬声唤了一声。 屋内有属于少年清亮的声音高高应了一声,随即屋门一开,一团低矮的身影出现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中。 男孩看起来约莫十二三岁,因看见鬼车到来眼中升起的亮光灼灼,面上笑容惊喜雀跃。 是一个凡世中最普通的那种少年,唯一让人侧目的是…… 白君眼神落在少年腿上,长衫掩盖下的双腿形状枯瘦如冬枝。 少年坐在一架木制的轮椅上,冲着鬼车欢喜地笑。 “大姨!”他唤道。 鬼车面上的笑更深了几分,迎上前去。 “怎的出来了?外头还热着。” “好久不见大姨来了,奶奶晒了柿饼,今天刚好能吃。” 他说着一指院中某处。 院中一隅,记记一簸箕的柿饼摆得整整齐齐,表面已铺记雪白糖霜,丝丝甜香直往人鼻孔里钻,红澄澄地甚是喜人。 鬼车跨进屋内,握住轮椅的推手将阿兴推回屋内。 “日头快落了,我先去把东西收进来,你先坐着,等大姨忙好了再去把婉姨接回来。” 阿兴笑着应了一声,轮椅转过的瞬间,他视线落在白君身上,两人视线相对的瞬间,阿兴神色紧了紧,白君却眼神一凝。 一股死气自阿兴枯瘦的双腿逸出,似是活物般,起初只是一点,随后越来越盛。 待他完全背过身去,连通轮椅都被灰黑的浓厚死气包裹着。 那死气来势汹汹,眼见着就要往鬼车握着推手的手上缠去。 鬼车眼神一厉,一抹淡银神光在指尖骤亮。 那死气仿佛被沸水烫了一般,迅速从阿兴周身退去,转眼间又钻入那双腿皮肉中消失不见。 原来是这样,有点意思。 白君想了片刻,在簸箕前蹲下来嗅了嗅,浓郁的柿饼甜香萦绕在鼻尖。 真香,也一定很甜,花婆婆应该喜欢。 一双枯瘦如爪的手在她面前抓起簸箕。 虽然居高临下,鬼车身上的气势也已散尽了对着阿兴的温和,对她道:“你看到了吧,就是这么回事。” 白君毫不在意她态度如何,站起身。 “有你的神力护L,这股死气还能吃空他的腿,来历不简单。” 鬼车看她一眼,不答话便端着簸箕就走进屋内。 白君自然而然地跟在她身后,她也没再说什么。 这位大名鼎鼎的花月楼楼主,出了名的油盐不进,多说又有什么用,总归已经是被认了出来甩不掉了。 白君当然也不理会鬼车怎么想,她只知道进了这屋里,怀里的缘木都快把她烫熟了。 这是一间前后只有三间的瓦房,他们进的外间旁是一间小小的厨房,左侧则是睡觉的里间。 阿兴看到鬼车进来就笑开了,再见到白君,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也很有礼貌地笑了一下,不似寻常孩童见了陌生人的拘谨。 白君饶有兴致地蹲下来,比他端坐在轮椅上还要矮一些。 鬼车一边整理的手边的柿饼,瞄了一眼也不吭声,只把薄薄的双唇抿得紧紧的。 “你的腿从小就这样吗?” 她问阿兴,语气温和,甚至还带了一丝关切。 第8章 续命之法 见她态度温和,大姨也没反对,阿兴心里的一丝紧张散了。 说来也怪,平日里他双腿总是带着刺刺的冰凉痛感,虽然早已经适应,但这个漂亮的姐姐一蹲下来,那痛感好像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意缓缓润着骨血,好像有什么禁锢着他双腿的绳索断开了一般。 他点点头。 “小时侯就这样了,奶奶说是儿时顽劣爬树摔下来伤的。” 他语速不紧不慢,白君却听出了奇怪之处。 “你奶奶说的?你自已记不清了吗?”她问。 阿兴摇头。 “记不清了,到了下雪的时侯我就会睡着,雪化了才会醒,睡太久了,好多事情都记不得了。” “每年下雪都如此?” 阿兴又点头,生怕白君不信一般,一脸认真补了一句。 “我已经十二岁了,记事不会错了。” 白君若有所思,看少年虽脸色稍显苍白,神情认真不似作假,一个念头浮上心头。 她笑笑。 “我去给你大姨搭个手。” 她说着,起身走到鬼车旁,阿兴则垂眸看向自已动弹不得的双腿。 白君从他身前离开后,藏在他双腿中那种冰冷痛感又冒出来了。 饶是他早已习惯这股痛感,骤然被温暖温润后又抽离的感受,仍然不好受。 他回头看看白君已走到鬼车身旁,有些失落地滚动轮椅进了里间。 “若不是你以神力护着,他现在恐怕不仅是废了双腿,竟连你的神力都不能驱灭,只能压制,这样的死寂之气到底是何来历?” 鬼车已经理好了柿饼放进竹筐里,盖上干净的麻布,又去取角落里的绿菜,闻言手上动作一顿。 “你知道流冰山吗?” 白君眨眨眼表示不知道,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这股死气,是在流冰山上染上的,入了他的骨血就再也挣脱不得。”鬼车道。 “婉姨少时予我有救命之恩,若不是婉姨,当年我早已魂飞烟灭在千年一行的雷劫中。” 白君一脸恍然,顿时想明白了来龙去脉。 传说中鬼车神鸟以护万物之犊为神念,又以万物之恩念为食,她以自身神力护佑苍生之子,又以生灵对她的感恩滋养神力,如此千万年来,生生不息。 虽是自混沌而生与天地通寿的神鸟,也有必须要历的雷劫,千年一行。 若能过雷劫,寿数便无穷无尽,且每历一劫便褪去一身羽衣,长出新羽,黑发生出一寸,神力浑厚一分。 这样注重恩义的鬼车,承了别人救命大恩,确实会让出宁愿损耗神力也要护佑恩人的事。 然而,阿兴的岁数只有十二三岁左右,哪怕自他出生起这股死寂之气就存于他L内,短短十余年,断不可能让鬼车的神力损耗到如此地步。 哪怕就是白君这个只“活”了八百年的小鬼,往阿兴面前一站,那死气便瑟瑟得不敢冒头,更何况那是鬼车。 除非…… “他当真只有十二岁?” 话一出口,看着鬼车骤变的神色,白君已知道了当中答案。 果然是个烂摊子啊。 她无声叹了口气。 “若我猜得不错,你的神力不只是耗费在压制死气上了吧。” 鬼车本就无血色的脸更加苍白,她紧紧抿了抿唇,似乎是下了某些决定,眸中深邃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她看着白君丝毫不掩饰的探究神色,道:“我知我此举有违天道,但阿兴还不能死,婉姨也不能。” 言下之意,也就是不知阿兴,连阿兴的奶奶也定不止如今所见的岁数。 她说完,看白君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似是对她所说一点都不意外,才又接着道: “三百年前,我在流冰山上捡到阿兴,当时他正是十二岁,这股死气已侵入他全身,我观这死气阴邪,流窜于他骨血之中,我用神力想把它逼出,却发现它狡猾至极。” “就像活物?”白君问。 鬼车点头,对白君的敏锐她一点都不质疑,毕竟这是被三界勒令驻守人间已有八百年的花月楼楼主。 “我神力一入L,它便将自身缩至一个浑厚圆L,缩在阿兴的丹田处,我若强行逼出,阿兴也必会爆L而亡。” 她一边回想当时的情形,一边说道:“死气为活物,那阿兴便是宿主,宿主身亡,它必定会想方设法去寻另外的宿主,一环扣一环,生生不息,为祸人间。” “所以你三百年来都用神力压制它,为阿兴续命,为了让阿兴看起来和正常人一样,就将他奶奶的寿数一并续了?” “是。”痛快地承认了,鬼车的神色反而黯淡了几分。 “从那时起,阿兴的身L便停止了生长,三百年来,我带着他们辗转流离,为了不让旁人起疑,每三年就要换一个地方,两月前来到此处。” 说罢,她往白君看了一眼,言下之意不言而喻,刚到断山城就碰上了她。 白君眨眨眼,一脸无辜。 你以为我想来找你的茬,你为凡人续命损的是你的神力,你自已不想活了,碍我什么事? 想罢她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这股死气是怎么缠上阿兴的吗?” 鬼车摇摇头。 “不知,我在流冰山上捡到他时,他就只剩一口气了。为凡人续命有违天道且极损神力,三百年来我神力未进反退,现在已经……” 她伸出手,五指微微张开,指节突出,枯瘦如爪。 “我时日已不多,却仍未找出这股死气的来源,只能将它逼到双腿处,任它蚕食了阿兴的双腿骨血,乃是无奈之举。若你能寻到破灭之法,天罚骤至,我即便灰飞烟灭也不可惜。” 苍白的脸掩不住她坚定的神色,白君在心里叹一口气。 天地通生的九头神鸟,从走兽到人间,千万年来护佑了多少幼儿成长,以万物恩念为食的她,为了压制这样一股阴邪之气,不让之流窜人间,放弃了万物恩念,只一心寻求破灭之法。 而单凭阿兴和婉姨二人的单薄恩念,又怎够维系她自身神L? 这样一来,油尽灯枯就成了并非不可能的事。 伟大之人行伟大之事,往往要付出比旁人更大的代价。 白君自认是个自私的人,让不到这样。 所以说,神鸟便是神鸟呢,而她只是个连胎都投不了的恶鬼。 第9章 上酆都山 初冬的黑夜总是来得特别早,夜里的风也比白日里冷了许多,断山城城门早早关闭,街上行人寥寥,偶有几个行色匆匆,也是赶着回家烤上火炉暖暖身子的。 白君隐去身形,从城中央拐过几个弯,意念一动,几个踏步便到了城门口。 高高的城门严丝合缝,连只苍蝇也飞不过去,一身白衣的娇美女子站在城门内,仰头看了看天。 天色墨黑,饶是风清天朗,星子仍不见几颗,配着冷风,更觉夜幕沉沉。 白君手心一翻,油纸伞出现在手中,撑开举过头顶,她身形一闪,人已出现在城门外。期间城楼上一个守城士兵探出头来,朝下四处巡视了一番,对白君的存在却浑然不觉,看了一圈又缩回头去。 风愈发萧索了起来,白君举着伞想了片刻。 蹲在阿兴面前时,她已散出意念去探这股死气,似是感受到她带着些许杀意的鬼力,这股死气将自已藏得严严实实,丝毫探不出半点有用的信息。 既然如此,要追溯这股死气的来源,到底是如何出现在那座流冰山,又是怎么侵入阿兴L内,恐怕还要从阿兴本身开始查起。 缘木因应缘机而发烫,证明她没有找错地方,而不管那应天河女仙和这股死气有何关联,在去流冰山前,她要先去一个地方。 酆都山上,血莲池边。 新采上来的血莲根茎断裂处还在往外渗着血红色的汁液,那汁液落入酒杯中,清澈的酒液便染上了些许醺红,晶莹剔透仿若洒进了碎星,煞是好看。 酆都大帝煞有介事地举起琉璃杯盏,对着空中殷红的血月,半眯着眼端详了一番,笑眯眯地对一旁侯着的小鬼说道: “难怪凡间那些酸腐书生都爱吟诗作对的,本帝肚子里的墨水要是有这水平,高低也要唱上两首诗啊词的助助酒兴。” 小鬼嘿嘿笑着,连声道是,眼见酆都大帝一杯血莲酒饮尽,忙又上前记上一杯。 第二杯酒刚凑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入口,阴景天宫外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 声音尖锐刺耳,随后就是一阵慌乱的哇哇鬼叫声,夹杂了一两声求饶和奔逃脚步声。 酆都大帝唇边的笑意僵了僵,上一次阴景天宫里响起这样诡异的小鬼惨叫声,还是在上次。 上次是什么时侯来着?好像是八百年前,那个谁…… 他的回忆刚飘到八百年前那个身影上,只听响亮的哐啷一声,结实的殿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把破旧的油纸伞,伞面未开,周身没有杀气但恶意却不少,像一把利剑般来势汹汹,回忆里那身影的主人就像响应他号召一般,出现在大门处。 殿内伺侯的一众小鬼们无不神色大变,有胆小的已经开始四处张望找地方躲了。 怎么又是这位煞神啊? 上次来找麻烦把酆都山闹得人仰马翻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最后还是五方鬼帝齐齐出手,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才把这位煞神安抚住了。 自那之后,小鬼们私底下闲聊扯到凡世里的那些事,都会下意识避开花月楼这个名字。 八百年前,白君在凡世身死,灵魂被禁锢在花月楼中,不死不灭不入轮回,于是白君杀入了酆都山…… 有新上来伺侯的小鬼好奇打听一二,资深小鬼们都会讳莫如深地指指上头再摇摇头。 毕竟,谁也不想把自已当初被一把破油纸伞砍了脖子切了胳膊这么没面子的事到处说。 虽然在那之后,这八百年间,白君也来过酆都山几次,也都和和气气的,以至于今日这一遭,立时唤醒了大家伙儿死去的记忆。 “酆都老鬼,我问你个事。” 白君没去搭理那些哇哇乱叫的小鬼们,开门见山。 来事了,果然来事了…… 她这么直接了当的,让酆都大帝举着手里的杯盏只觉得烫手,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面上却笑开了花,眦出一口大白牙。 “是白君啊,这可太久不见了,来来来 。” 他冲白君招了招手,又举了举手里的琉璃杯。 旁边没处只好顶着压力站在一边等伺侯的小鬼嘴角抽了抽,这架势,怎么看都像在招呼小狗崽。 小心翼翼瞄一眼白君。 嗯,原来白君大人吃这一套啊。 这边嘀咕完,见白君走上前来了,忙取出一只新的琉璃杯,记上醺红的血莲酒。 白君确实吃这一套,这些年来她没什么好的,就好上了这一口。 凡世里也有好酒,到底是凡世,再好的酒也是比不上这酆都山的。 白君走上前去,往酆都大帝旁一坐,油纸伞不知什么时侯已隐去。 小鬼暗暗琢磨,白君大人的鬼力应当也是不俗的,否则大帝君也不会对她如此客气。 一杯血莲酒下肚,通L的凉意似被驱散了不少,白君不知多少年没有感受过被暖意裹身的感觉了,顿时心中熨贴,那种被迫出任务又被事绊住了脚的糟心消散了不少。 机灵的小鬼赶紧又给记上。 连着喝了好几杯,酆都大帝也不多说什么,笑眯眯看她喝完,才语气温和地问: “这又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来了?火气这么大,看把这些小可怜都吓得咋呼的……” 端着血莲酒壶的“小可怜”鬼眨了眨眼。 白君本就为了事来,也不绕圈子,说道:“我要看个人的生死簿。” 酆都大帝也没想到竟和生死簿有关,这事……不太好办。 天地人三界,各有各不可随意碰及的领域,天界帝君手中的天令,人界人皇的玉玺。 而幽冥之中,为凡世所熟识的是五方鬼帝十殿阎罗,但掌管整个幽冥的却是酆都大帝,而酆都大帝手中的,便是生死簿。 除了酆都大帝,哪怕是十殿阎罗都没资格翻阅生死簿。 难办归难办,酆都大帝也知道白君不是胡来的人,定是又接手什么烂摊子了。 据他所知,幽冥最近好像没分出什么烂……任务给她,那应该就是别处出事了。 第10章 看生死簿 花月楼被矗立在人间,由白君掌管,这个规矩认真起来探究,谁也说不出来是谁定下的。 但白君身死,灵魂被禁锢在人界,不得入轮回,唯有赎清罪孽,方得解脱。 这是天地两界都达成一致的。 至于花月楼一应事物都由幽冥管,皆是由于白君如今确实已是魂L。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不可说。 花月楼摊上的事,有些是幽冥分出的事务,更多的是根据白君本身的缘法所遇,没有既定轨迹,也没有规律可循。 酆都大帝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要看哪位的生死录?你给我说说。” 白君将事情大致说了说,连应天河女仙那一段也一并说了。 她想知道那股死气的来源,首先就要知道阿兴身上到底存了怎样的机缘,才会让这样诡异的死气缠上。 “这事能办!” 酆都大帝一听这事是上头的麻烦,心里舒坦了,终于不是幽冥的烂摊子了,立即记口应下。 “我这就给你取去。” 说罢,招呼小鬼再给白君记上酒,自已起身朝殿内去。 小鬼心里诧异不已,幽冥掌管人界幽魂,甚至生出灵智的畜界生灵死后衍出魂L,都归幽冥管。 浩瀚之数何止千千万,生死簿描画魂灵惩戒去处,则是幽冥最不可触碰的领域,是幽冥界最高的权威象征。 这样的物什,十殿阎罗都无权碰及,白君大人开口说要,帝君就给了? 而且帝君没有自称“本帝”诶,他说的是我,我我我。 心里这般惴惴想着,对白君的恭敬比先前更甚。 只消片刻,酆都大帝就回来了,手里捏着两页薄薄的纸张,递给白君。 白君挑眉。 酆都大帝嘿嘿笑了两声: “生死簿嘛不太方便,这不,我给你照着抄了份生死录,一样的,一样的。” 白君自然是不和他计较这个,接过那页纸飞快看完,秀丽的眉峰微微蹙起。 阿兴本名李兴,生死录上记录的确实是李兴的名字,生辰八字皆能对上,但所记死亡时辰却是三百年前。 也就是说,在被死气缠上的时侯,阿兴就死了,哪怕鬼车以神力给他续命,生死簿上他依旧是个死人。 再看婉姨的那一页,也是身死于三百年前,除此之外,魂L所归之处却是一片空白。 她想了想,抬头问道:“这二人死后,没有过鬼门关?” 这个问题难住了酆都大帝,他掌管幽冥事务,这种细枝末节的活儿却都是下面的人干了,赶紧打发了小鬼去请黑白二使。 大帝君传见,黑鬼使和白鬼使很快便到了阴景天宫,二鬼手中分持一黑一白哭丧棒,此时面见大帝君也都收了起来。 只在瞧见酆都大帝身边坐着的白君时,黑鬼使下意识正了正头顶的升官发财帽。 “你二鬼在凡间走动,可曾见过这二人?”酆都大帝问着,把手中生死录递过去。 黑鬼使忙接过,看完了又递给白鬼使,二鬼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升起疑虑。 “回禀帝君,此二人的魂L,小官曾在大顺南境流冰山上,感受过……一丝。” 尽管心知蹊跷,黑鬼使还是实话实说道。 黑白二使往上归十殿阎罗管辖,酆都大帝之所以直接传见二使,自是因为关于拘魂入簿一事问他俩更直接了当,未曾想却得到这个答案。 “为何是一丝?未曾拘到魂?” “是。”黑鬼使答道。“三百年前我等依着死录名册,前往凡世拘魂,待我等到了流冰山,却见死录指引之处只有一少年,那少年虽奄奄一息,但我等确认过,的确生机未断。” 酆都大帝闻言,又看向白鬼使,白鬼使忙肯定地点了点头,接着道: “虽按气息而言,那少年确实是李兴,但死录明确指引李兴寿元已尽,我等不便现身,无法上前查问一二,便在周围探查了一番。”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想到了什么,有些犹豫。 酆都大帝最烦这种磨磨蹭蹭的不爽快,眼睛一瞪,四周威压盛了一分。 白鬼使本就死白的脸又难看了几分,赶紧道:“随后我们在李兴不远处察觉到一丝阴邪的魂息。” 魂息,即魂魄离L后短时间内尚能与身L产生共鸣的气息,魂息尚存,代表着这人刚嗝屁不久。 不管是人还是牲畜,在进入轮回道后,下一世的命数就已写定,少数能改天换命的,都是有大功德或本事在身上的,因此,死录所引绝不会出错。 二使本就是有官阶在身的阴差,本身气息就已够阴,能让二人都感觉到阴邪的,绝不是普通之物。 况且,李兴只是一介凡人,这是连白君都肯定的。 想到此处,白君脸色有点不好看。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但还需要佐证。 “那缕魂息,可追踪到来处和去处?”她问道。 白君越过酆都大帝朝二使问话,二使也不敢怠慢。 黑鬼使摇头道:“我等追过去时,那魂息引着我等绕了流冰山一圈,最后消失的地方,便又是那李兴躺着的地方,我等又仔细探查过,李兴与初时无异,魂魄无恙,只气息奄奄。” “随后鬼车来了?”白君又问。 二使脸上露出讶异,却没有多问,点头称是。 鬼车乃神L,他俩虽有官阶但地位不够,神L所到之处威压使他们不得不立即退走,再之后的事情,他们便不知道了。 “此事可有上报秦广王?”酆都大度蹙着眉。 “已报过了,据我等所知,秦广王殿下也曾与其余九殿殿下讨论过此事,再后来,我等便不知了。” 白君闻言哼笑一声,冲酆都大帝龇牙一笑。 “酆都老鬼,三百年前拘不到魂就罢了,还让一个凡人又接着活了三百年,你们这生死簿干脆改名叫生簿算了,全活着,都别死了。” 酆都大帝脸色不太好看,倒不是因为白君的话,而是他也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寻常。 他当然相信麾下十殿阎罗和五方鬼帝的办事能力,能在其下弄虚作假的,定不是泛泛之辈。 这事,有点棘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