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煞》 第1章 进京 大魏永庆十九年夏。 瓦蓝的天上瞧不见一朵云彩,火辣辣的日头烤的路上升起一股一股的热浪。 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一个头发全部束在头顶,用一块青色粗布包着,身上穿着通色粗布劲装的少女正骑在一匹通L黝黑的高头大马上。 马背上只简简单单的挂着已经干瘪的褡裢和一根长棍,一人一马风尘仆仆地,顶着蒸腾的热气,急冲冲地往前奔着。 少女名叫赵卿诺,正急着去京里寻人。 赵卿诺顾不得晒得红彤彤发疼的脸颊,眯着眼睛,注视着前头空无一人的道路。 “跑得快,再坚持下,今日咱们就可以进京了。” 跑得快正是这一匹大黑马的名字,马如其名,跑的又快又稳。 赵卿诺握紧缰绳,往前倾了倾身L,黑色的大马加快了速度,急促地铁蹄落在石头上,发出连绵不断地脆响,长长的马尾在热浪中扬起漂亮的弧度。 “锵——” “铛——” 突然,前头传来铁器碰撞的声音。 赵卿诺一拉缰绳,跑得快前蹄腾空,后仰了一下,接着落地停了下来。 她侧耳倾听,接连碰撞的声音,表明前头出了事情。 正当犹豫之际,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吼道:“咱们是源盛镖行的,几位是哪路朋友?若是缺钱使了,江湖救急,我这还有些盘缠,望诸位停手行个方便。” 吼声中夹杂着对打的声音,显然对方并不理会。 “走!”赵卿诺神色倏地严肃起来,双手拉着缰绳,一夹马腹,身子前倾,跑得快如流星一般飞射出去。 离得近了,就见明晃晃的刀刃从空中落下,目标正是穿着一身粗布裋褐的年轻男子。 这年轻人本就已经受了伤,哪里还能躲得开这一招,只能眼睁睁瞅着夺命的利刃泛着寒光朝自已劈下来。 正觉得“吾命休矣”时,就听到“铛铛”两声,那刀刃擦着耳侧落空,接着就听见挥棍带起的呼呼风声,伴着“哒哒”的马蹄声”,然后是一个重物落地的声音。 “阿诺!”先头的声音看到少女,双眼迸发出明亮的光芒。 “东叔。” 赵卿诺只喊了一声,也顾不得多说,长棍挥舞,又去救另一个青年。 原本以为自已要交代的年轻人睁眼一看,见到是镖局的前任镖师赵卿诺,他心头一松,知道自已这条小命暂时算是保住了。 他叫狗娃子,虽到镖局的时间短,却也听说过这人的厉害。 那边赵卿诺出手干净利落,长棍在手中舞出残影,却能棍棍不落空。 只见这一端刚击中挥刀而来的蒙面人,少女头也不回身,长棍直接在手掌中滑动后击,精准地击碎后面偷袭者的喉结。 几番下来,方才还一面倒的局势立马扭转。 “撤!”劫镖的蒙面人眼见任务失败,喊了一声,扛着已经死去的伙伴,毫不恋战的撤退。 确定人不会去而复返,赵卿诺翻身下马,从褡裢里翻出随身携带的伤药,朝气喘吁吁靠在镖车上的三人走去。 “东叔,怎么就你们三个人走活儿?连个趟子手都没有。”她嘴上问着,手上不停,熟练的清理伤口,伤药包扎,没一会儿就给三人处理好了伤口。 “还不是掌柜的见钱眼开!”狗娃子疼的龇牙咧嘴,记腹怨气的说道。 他是最先被砍了一刀的。 因着天气热,一路上又没碰到什么事,坐在镖车上昏昏欲睡的时侯,被人偷袭受伤。 “你们那趟活结束了?”东叔瞪了眼记嘴没有把门的狗娃子,想着回去得和总镖头说声,他这表侄得好好说道说道才行。 虽这么想着,东叔心里也不是没有埋怨,毕竟差点丢了一条老命。 东叔名叫冯东,家里兄弟俩人,他为长子,是多少年的老镖师,一贯谨慎小心。 这趟镖,在一开始他就劝过掌柜的不要接,奈何掌柜的见钱眼开,在明知镖局人手不够的情况下,让才养好伤的东叔,只带着两个嫩生狗娃子和梁子出发走镖。 因为对方定的时间不急,他们一路只走官道,住的也是驿站,昼出夜伏,一点夜路都不赶,晚上都是他亲自守在货箱子上。 那样多的钱,又是往京里送,还专挑他们这安林县的小镖局,加上那客人瞧着眼生,这趟活儿怎么想都不对劲。 可惜,掌柜的不听劝。 走了一路都没出事,原本以为能就这么到了目的地,可没成想,临进京城的时侯出了事。 若不是赵卿诺出现,只怕三人都要交代在这里。 狗娃子被瞪了一下,不敢再说些什么,心里却有些不痛快。 他表叔可是遂州安林县的总镖头,自打他进了镖局,哪个对他不是好声好气,也就这东叔,对自已从来没个正眼。 “结束了,这不才回去,就又出来了。”赵卿诺把翻倒的镖旗重新绑在车子上,这是一个镖局的门面,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这旗子就得立在那。 “去京里找你娘?”东叔看到赵卿诺出现在进京的官道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嗯。” 赵卿诺扶着狗娃子和梁子坐到货车上,正要扶东叔时,他摆摆手:“我没伤的不能动!” 要强的汉子明明已经疼的面皮抽动,却还要强撑着骑马。 赵卿诺抿抿嘴,行吧,东叔一贯如此,她也不是头一天认识他了。 又想着有她骑着跑得快在旁边跟着看护,不会出什么事,也就不强逼着东叔到镖车上坐着。 “咱们出发吧,晚了该进不去城门了。” 赵卿诺驱马出发,心里有些焦急,却又顾忌三人的伤势不能奔跑。 四个月前,掌柜的找上她,让她帮忙跟着再跑趟镖,原本已经不在镖局让事的赵卿诺,看着老东家的面子上也就答应下来,这一走就是四个月,回来才知道自家娘亲跟着那传说中早死的亲爹进京了。 赵卿诺顾不得歇息,又火急火燎的往京里赶,这才碰上了比自已早走半个月的东叔三人。 赵卿诺是穿越的,一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赵五,也就是她的祖父。 那时侯尚在人世的赵五,抱着还是个奶娃娃的赵卿诺,笑的一脸褶子都堆在一起。 老头一边哄着孩子,一边劝着一心想死的闺女赵明秀:“你就是为了孩子也要好好的,要不到了下头你哪有脸见他。” 不知道是“为了孩子”还是“哪有脸见他”起了效果,原本心存死志的赵明秀重新燃起生机。 赵明秀是赵五的独女,妻子难产死了,赵五没再续娶,而是又当爹又当娘的把闺女拉扯长大,靠着一身功夫,外出打猎,倒是把女儿如娇小姐一般养大。 第2章 登门 赵明秀长得好看,性子却娇怯,等到十五岁,来说媒的人几乎踏平赵家门槛,但是赵五一个人都没看上。不是嫌人家丑,就是嫌弃人家有个厉害婆婆,或者干脆因为对方妯娌太多,担心自已闺女受委屈。 后来赵明秀捡回了一个长得俊俏的年轻人,这人醒来后就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已是谁,也不知道家在哪里,后来就是老套的日久生情,老套的招赘,然后老套的失踪…… 赵卿诺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自已那便宜爹,却日日听她娘赵明秀讲述那个人是如何如何俊俏,如何如何L贴,如何如何会说话,如何如何对她好…… 也许是放不下赵卿诺那个便宜爹,也许是没碰到再让自已动心的,赵明秀就守着女儿跟着老爹赵五过活。 渐渐长大的赵卿诺,跟着赵五学习他那一身本事,因为两人都明白,成日陷在甜蜜回忆里的赵明秀自已一个人都没办法生存,更不要提还带着个孩子。 在这个天灾人祸不断地年月,赵卿诺不仅要护着自已,还要护着她那个长得好看的柔弱的娘。 后来养家的赵五去世了,家里的支柱就变成了才刚十岁的赵卿诺。 她仗着自已身手好,打猎,跑腿送货的活都干过。 攒够了钱,带着赵明秀搬到安林县。没办法,那段时间,周边的几个村子都遭了难,她实在不放心把赵明秀独自一人留在家里。 可不出去挣钱,两个人难道喝西北风吗? 县里的治安至少还好些,总不会睡睡觉就被掳走或杀了。 赵卿诺选的房子在镖局旁边,她在那里找了个镖师的活计,这个虽然花时间,却挣得多,跑一趟能赶上一般人家一年的收益,有时侯更多。 而且,她娘日常还能得到镖局的看护,也有个说话聊天的去处。 安林县谁不知道,惹谁都别惹那伙子镖局的人,那可是各个手上见过血沾过命的。 现在,那个失踪了十四年的爹突然出现了,摇身一变,成了宁远伯,还找到安林县带走她娘。 一想到这,赵卿诺就回忆起前世看过的,那后宅女子哪个不是生了一个蜂窝子般的心,她娘那样的性子用不了多久就能被吃的骨头渣都不剩! 不行,她说什么也要把她娘带走,两世才有了亲人的赵卿诺说什么也不能看着她娘往火坑里跳。再说,男人记天下有的是,喜欢好看的那就再找个好看的,一个不行就两个,她赵卿诺想得开,不介意多几个爹。 …… 到了京城,赵卿诺四人,下马排队,等着交钱进城。 “押镖的?”守门的士卒见到赵卿诺一行人,伸出手,手掌朝上,手指动了动,“规矩懂不?” 士卒所谓的规矩便是他们自已定的,对着镖师等人收比一般人更多的入城费。没有明文规定,却是整个大魏心照不宣的约定。 “懂得懂得,这是咱们一伙连车马带人的入城费。” 东叔拦下准备掏钱的赵卿诺,上道地从褡裢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放到士卒的手上,恭敬地立在一旁,等着放行。 得了钱的士卒掂量了下重量,记意的点点头,随意地瞟了一眼货车,摆摆手让几人通过:“城里不许跑马啊。” “多谢大人提醒。”东叔赶紧招呼赵卿诺牵着马拉着车往城里去。 “这帮跑江湖的就是有钱。”得了荷包的士卒从里头掏出一块碎银子递给旁边的士卒,自已又挑挑拣拣地拿了一块,恋恋不舍的瞅了眼剩下的银子,肉痛的系上荷包。 荷包里剩下的银子是要孝敬给上头的,这守门的活计算是个肥差,上头也大方,只是要过手分一分。 “你眼馋你去?”得了碎银子的士卒咬了一下,又在衣服上蹭了蹭,美滋滋的收起来,寻思着等会去打上一斤肉,家里婆娘前两日还念叨嘴馋。 “那还是算了,都是挣命的钱,你没瞧见除了那牵着黑马的那个,剩下的仨可都带着伤呢!” 士卒摇摇头,他可让不来那活,还是老老实实守着城门过过这老实日子吧。 进了城,赵卿诺便要直接去寻宁远伯府。 “阿诺,你就沿着这条街走到头,看到写着永安巷的牌子就拐进去,那宁远伯府的大门上挂着牌匾呢,可千万别进错了。” 东叔没少跑京城这边的镖,对这城里的情况还算熟悉,对着头一次来京的赵卿诺千叮咛万嘱咐,生怕这丫头得罪了贵人。 赵卿诺双手抱拳道谢:“成,东叔我记得了,那我就先过去接我娘。” 东叔望着牵着跑得快越走越远的少女,眼中划过一丝担忧。 东叔是见过那位宁远伯的,那日他特意陪着赵明秀到镖局留话,让押镖回来的赵卿诺上京找他们,说是身上还有差事,不好在外头耽搁太久。 那样的富贵人家,他们平头老百姓只在戏文里、说书的嘴里听过,却也知道高门里下人都比他们这等人高贵。 “阿诺!”东叔扬声高喊,“若有事就去城北的源盛镖行找我,我们还要在这养上一段时日。” “好嘞!”赵卿诺回身,又大又圆的杏眼笑的眯成一条缝。 “咱们也赶紧走吧,这没到镖行没把货交了到底不稳妥。” …… 赵卿诺牵着马,一踏进永安巷,没走两步就看到一对威风凛凛的大石狮子坐在那里,中间清扫干净的石阶上头是一扇关着的朱红色的大门。 这便是宁远伯府了…… 赵卿诺看了眼天色,把跑得快系在一旁的拴马石上,踏上石阶,抬手拉起绿油兽面的门环,“哐哐哐”,敲响了宁远伯府的大门。 守门的小厮栓柱正倚靠在门房里昏昏欲睡,被这哐哐的敲门声惊醒,哈欠连天的走过去,打开一条门缝:“谁啊?” 看到来人,明显愣了一下。 无他,不过是因为自打他干这份活计以来,头一次见到穿的这般破烂的人来登这宁远伯府的大门。 其实赵卿诺穿的并不破,不过是寻常百姓家的衣裳,只是因着赶路,弄得有些风尘仆仆。 然而这样的打扮,落在看惯了富贵的小厮眼中,自然是与那街头巷尾的乞丐没什么差别了。 “小哥儿,我来寻人。前阵子一位姓赵的女子可是来了府上,她长得娇娇小小的,但特别好看。” 第3章 寻人 赵卿诺不论前世还是今生都不是个有文采的人,所以夸起容貌来,男的一律俊俏,女的一律好看。 而她娘赵明秀,三十出头的人,却仍像个小姑娘一般,身段样貌都是顶顶好看的。 赵明秀是典型的南边女子,长得瘦弱又娇小,说起话来轻声细语,温温柔柔的。看人的时侯,一双眼睛常常如含着一层朦胧的雾气一般,带着一股子欲语还休的味道。 赵卿诺一说,栓柱就晓得她口中的人是谁了。 前段时间,宁远伯从外头领回来一个妇人,才一进府就惹得府里闹翻了天。 他听内院守门的婆子说,伯爷要立那妇人为平妻,多好笑啊。 便是他们这当下人的都知道,正经人家谁立平妻啊,这让正妻和嫡子女们往哪摆? 当场就惹得老夫人周氏发了好大一顿火,听说还被气晕了过去。就连一贯贤惠,在京里素有美名的宁远伯夫人孟氏都当场落了泪。府里闹腾了几日,平妻的事拖拖拉拉到现在都没个落定。 得!这才消停了多久,就又有一个寻来的,这府里怕是又要好一顿折腾了。 栓柱暗自嘀咕,伸出手问道:“姑娘可有拜帖?” 赵卿诺怔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原来书中好像看过,上这样的人家是要提前递帖子的。 赵卿诺摇摇头,她只是得了口信就寻来了,这拜帖倒是真没有。 她从随身的荷包里捏出一角银子,放到栓柱的手上,客气的说道:“劳烦小哥进去和那位说一声,就说她女儿来接她回家。” 她想的清楚,本来就不打算留在这宁远伯府,能直接接了人就赶紧走,认亲的戏码看看还行,亲身上演还是敬谢不敏了。 栓柱得了好处,脸色好了许多,甚至愿意挤出一个笑脸:“姑娘稍后,容小的去禀报一声。” 大门再次关上,赵卿诺看了眼安安静静站在那休息的跑得快,心里有些不得劲。 站在这宁远伯府门口,她总觉得陷入奇怪的身份,那种外在偷生的女儿上门认亲的感觉怎么也挥之不去。 诚然她娘当年并不知道宁远伯有妻子有儿女的事情,但现在跟着回府就总觉得怪怪的。 可她又不能不管,她就剩这么一个亲人,祖父赵五对她更有教导抚育之恩,不论哪一点,她都不能放手不管。 赵卿诺只希望一切顺利如她所愿吧。 而此时,宁远伯府的松鹤堂内,宽敞的厅堂里,乌泱泱的站了不少人。 屋外头也立了婆子丫鬟,众人面上皆带着几分紧张忐忑。 陶嬷嬷跨过院门,匆匆走来,二姑娘的贴身丫鬟香兰从屋里正巧出来,拦住脚步匆匆的陶嬷嬷,把人拉到一旁小声问道:“嬷嬷这么急,可是伯爷回来了?” “回来倒是回来了,还带着裴家的三郎,才一回府就领着人去了鸟舍。只是……”陶嬷嬷语气迟疑,四下瞥了瞥,压低声音凑近香兰,“刚外门的小子来话,说是那位的女儿来接人回家了。这正好让我碰到,把人截住。” 香兰冷冷一笑:“还来接人?是的什么欲擒故纵的手段。再说了,哪家的姨娘没有主母的允许能出得了门子的!” 陶嬷嬷一听“姨娘”二字,当下眼睛一亮:“真成了?” “自然,这会儿子连茶都敬完了。” 香兰说的得意,她家姑娘就是厉害,凭她再得伯爷宠爱又如何,还不是乖乖让了姨娘,便连她那女儿都成了庶出,还撺掇着侯爷想当平妻,也不看看那张薄命脸,真不怕折了寿数。 “这瞒着伯爷怕是要……”陶嬷嬷想起宁远伯的脾气,心中再次忐忑起来。 宁远伯姜世年从小到大就是个混不吝的脾气,那混劲儿上来了,便是老夫人周氏都要退让。也就这几年,年纪大了,脾气平和了许多。 今日他们瞒着他逼哄着赵明秀敬了主母茶,定了妾室的身份,那位闹起来,主子们还好,他们这些个下人怕是都不一定有命留下来。 “你怕什么?咱们都是主子的人,若是真让她成了平妻,再生下个儿子,凭伯爷那宝贝的样子,哪还有咱们主子立足的地儿?” 香兰很看不上陶嬷嬷那胆小的样子,他们的身家性命都在主子身上,主子好了,这下人才会好。 “再说了,今日是二姑娘的生辰,又特意请了大姑奶奶和大姑爷回府吃饭,现在裴家三郎又在,伯爷便是要发作也不会挑在这时侯的。” 陶嬷嬷想到大姑奶奶姜芙和大姑爷裴谦,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大姑奶奶姜芙是孟氏所出,也是宁远伯府的嫡长女,嫁的人家是威武侯世子裴谦,去年底更是生下裴家的嫡长孙。 宁远伯姜世年共有两女一子,皆为孟氏所出,嫡长女姜芙已出嫁多年,长子此刻正在书院读书备考,次女姜蓉尚未许配人家。 有他们在,宁远伯便是要发火也要等人走了的。 “得了,我进去禀报,你在外头侯着吧。”香兰说完,就拧着腰进屋禀报去了。 等人走了,陶嬷嬷不屑地撇撇嘴,暗骂一句妖妖绕绕的小贱蹄子。 “姑娘,人来了……”香兰凑近二姑娘姜蓉跟前,小声说道。 姜蓉颔首:“你让人递话给父亲,就说人到了,别的不用说。再让人把她领来,就直接带来松鹤堂。” 姜蓉心说真是天助的好事,这头才让赵明秀敬完茶定下身份,那头她的女儿就寻上门来。到时侯一瞧见母女俩的算盘落空,必然变了脸色。最好能当场闹起来,不尊祖母,不敬主母,也让父亲看看那外头的野种在长辈面前是个什么货色。 香兰应声出去传话。 孟氏注意到女儿的举动,垂下眼眸并不阻止。 外头,赵卿诺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正准备再次敲门的时侯,朱红色的大门打开了。 瞧见守门小厮身后空无一人,赵卿诺赶紧问道:“小哥儿,我娘……” “姑娘,主子递话,请您进去。” “不用,我就是来接人的,你帮我把人叫出来就成。”赵卿诺再次说明来意。 第4章 妾室 “啊!......啊!......啊!”黄毛瞬间惨叫起来。 “打死你个狗东西,竟然敢联系保安对付我们,看我不踹死你!”嘭嘭嘭,嘭嘭嘭!芳芳很是生气,一脚紧跟着一脚踹了过去。 “啊!......啊!我是天鸿大师的人,我是他的弟子,快住手,那是异能组的人......啊!......啊!”王总疼的直翻白眼,大声呼喊。 只不过这些人根本就没有听说过什么异能组,芳芳继续拳打脚踢。 旁边地上的保安们此刻已经爬了起来,但真的没敢动手。 芳芳感觉差不多了,转身看向了这些保安,手拿电棍就要砸过去,吓得这群保安赶忙后退。 就在这个时候顾经理冲了上来,还带着两名保安,刚才不知道十名保安去了什么地方,当得知是到了林风的用餐位置差点吓死,赶忙冲了上来,生怕闹出什么乱子。 不过进门之后就看到了地上的王总和几个鼻青脸肿的保安,反观林风这些人并没有受伤,总算是踏实了一些。 “顾经理,顾经理,快叫人,我挨揍了,快叫保安上来!”地上的黄毛王总见到顾经理之后总算是看到了希望,赶忙爬了起来,鼻青脸肿头发凌乱,咬牙切齿的大喊。 若是放在之前顾经理肯定帮忙叫人,可对方是林风和卢双双,都是老板亲自请来的客人,得罪了这些人自己也别干了。 “我?......这?这?......”顾经理张口结舌,当然不敢随便开口。 林风这个时候迅速走了过去,到了新来保安近前,一把将电棍抢了过来,之后对准黄毛王总就捅了过去。 “呃?......妈呀!”王总瞬间吓傻,赶忙躲避。 可他怎么能是林风的对手?下一刻电棍就捅在了黄毛王总身上,电门按到了底。 嘭!......一声闷响,瞬间将男子电飞出去了三四米。 “啊!......噗通!”闷声倒在了地上,头发全部竖起,嘴里还冒着烟,身体疯狂抽搐,差点电死。 如此一幕看傻了所有人,顾经理和几名保安更是张口结舌,能看的出来林风是个狠人。 “顾经理,刚才上来的这十个保安是想废掉我们的,幸亏我们带着保镖,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今天我非常不高兴,请你马上开了这些人,解聘让他们滚蛋,你若是办不好这件事情我就让庞丽丽开了你!”林风大声说道。 “呃是,是......林总放心,我马上开了这些人,马上,还请林总多多担待,求求您千万别生气,求求您了!我马上处理这件事情!”顾经理赶忙点头哈腰。 此刻十名保安的脸都黑了,顿时紧张起来。 “你们几个马上到人事部去领工资,然后卷铺盖滚蛋!” “你们两个,马上把黄毛抬出去,快!”顾经理大声说道,之后迅速离去,知道继续待在这里肯定要出问题,好多事情还需要向庞总汇报。 “顾经理,顾经理,我们是被这个黄毛指使的,您不能辞退我们啊!我们是跟着您的,顾经理......顾经理......” “顾经理,顾经理......求求您留下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顾经理......”十名保安瞬间吓傻了,赶忙哭丧着脸追了出去,生怕顾经理生气。 第5章 茶盏 原瞅着赵卿诺长得与宁远伯有几分相似,段嬷嬷心中还有几分记意,现在这记意也因着她的态度直接去了个干净。 就算是宁远伯的孩子又如何,还不是个庶女,这高门大户的,庶女看着嬷嬷的脸色过活的可不在少数。 “什么主母茶?”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恰好是赶来的宁远伯姜世年。 宁远伯姜世年年近四十,现领着五城兵马司兵马指挥的职务。这种职务多是由勋贵担着,是个只挂职不让事的闲职,事情都交给下头的小吏办,因而清闲许多。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清隽挺拔的站在那里,棱角分明的五官,一双暗沉沉的漆黑眸子不动声色地将屋里的情况纳入眼底。 裴谨,威武侯庶出三子,而宁远伯夫人孟氏与姜世年的嫡长女姜芙嫁的正是威武侯世子裴谦。 他是被强拉过来的,原正跟着姜世年在鸟舍。 结果宁远伯姜世年一听赵卿诺到了,非要给他看看他那传说中顶顶厉害,小小年纪就能养家的闺女。 而姜世年原本想要显摆的心思,现在彻底没了,只剩下腾腾烧起来的怒火。 “三郎来了。”老夫人周氏瞧见姜世年那铁青着的脸,赶紧跟他身后的裴谨打招呼,“正巧大郎他们等下过来,今日蓉儿让生辰,自家亲戚,一起留下热闹热闹。” “谨见过老夫人,给老夫人问安。”裴谨上前行礼问安后便立在一旁,垂着眼睛,专注地盯着脚尖。 “我问,什么主母茶!”姜世年完全不理会周氏的话,鼓着圆眼怒瞪向段嬷嬷,仿佛要吃人一般。 段嬷嬷头次见宁远伯这般怒发冲冠的模样,吓得腿一软跪趴在地上,哆嗦着不敢回话。 原本安然坐着的孟氏与姜蓉也都站了起来,垂着头一言不语的立在那里。 周氏特意点出姜蓉今日过生日,又提到姜芙夫妇,打着姜世年能有所顾忌的主意,却没想到他压根儿不在乎。 周氏再也忍不住,抓起手中的茶盏朝着赵明秀扔去:“你这是让什么!为了这么个玩意儿就要闹得阖家大乱不成!你……” 眼瞅着茶盏要砸到赵明秀身上,赵卿诺一个侧身直接挡在母亲跟前,接住飞来的茶盏,手腕翻转,直接让它朝着宁远伯姜世年飞去。 “啪”的一声,紧着是茶盏碎裂的清脆声音,本来发怒的姜世年毫无准备的被这茶盏砸中,额角瞬间起了一个包,显然赵卿诺在这续飞的茶盏上施加了一些力气。 原本捂着胸口训斥的周氏瞬间消声,众人皆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 赵卿诺抬起左手臂,手中的棍子直指宁远伯,仿佛淬着冰渣子的声音里透出冲天的怒气:“你有什么脸问!不就是你让我娘成了妾!我们好好的在安林县过活,你来作甚!既然已经死了十四年,为何不干脆继续死下去!” 赵卿诺最见不得就是这种,明明自已才是祸根,却惹得女人们闹腾不休。 “阿诺!”赵明秀大声呵斥道,“怎么和你爹说话的!” 吼完女儿,赵明秀又赶紧上前查看姜世年的伤势:“年哥,你可有事?阿诺不是诚心的,只是有些小孩脾气。” 赵明秀的动作,打破了记室寂静,老夫人连连唤人去请大夫,孟氏也安排人来去取化瘀的药膏子,众人都围上姜世年。 裴谨自刚才赵卿诺动手时,便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划过一抹诧异。此刻望着孤零零站在那里的少女,眸子闪了一闪。 “娘,我来接你回家。”赵卿诺穿过人群,望着赵明秀说道。 然而,赵明秀好似没听到一般,只专心擦拭着姜世年脸上的茶水。赵卿诺便晓得她娘生气了,赵明秀每次生气都不理人也不说话。 “娘,我来接你回家。”赵卿诺提高声音再次喊了一声。 音调虽高,任谁都能听到其中的委屈。 赵明秀擦着茶水的手停下,快速地眨着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嘴唇抖动,却仍坚持不肯看赵卿诺。 “阿娘,我这次跑了趟蜀州,你说那里的蜀锦好看,我特意带了一匹回来给你制衣服。跑得快也来了,跑得快带着我从安林县去了蜀州,又从蜀州回了安林,现在又跑到京城,我们跑了好久……娘,这次跑的这一趟赚了不少钱,你要是愿意,咱们就开个铺子,我们回安林好不好?” 赵明秀再也忍不住,捂着脸,肩膀抖动,无声地哭了起来。 姜世年见她哭了,又听了赵卿诺的话,浑身的怒气顿时消散,连脊背都弯了下去。 他一手揽着赵明秀,带着人往外走:“今日这主母茶不算,哪个都不能让她让妾!” 路过赵卿诺的时侯,他看了眼这个和自已长得有些相似的女儿,哽着嗓子说道:“你跟着来。” 说完带着人就往外走。 “父亲,她不让妾,难道让我母亲为妾!” 原本还因着姜世年发火而害怕的姜蓉一听到这话, 再也忍不住,朝着姜世年喊道。 姜世年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造孽啊!” 裴谨望着离开的三人,听着老夫人周氏的哭骂声,不动声色地退了出去。 和门口的婆子说了,往宁远伯府外院的花园过去。 等下裴谦夫妇过来,不论如何,既然老夫人周氏开了口,这饭必然是要留的。 想到刚才赵卿诺的举动,他抿着嘴,唇角压得笔直。 宁远伯这女儿是看明白她那个娘不会跟她离开,才说了后面的那番话,既能让她娘得了宁远伯的怜惜,又能让今日这主母茶的事不了了之。 果然啊,后宅便如那不见刀刃的战场,言谈之间便分高低。 裴谨眼眸渐深,面上却没有任何变化。 然而若是赵卿诺得知他的想法,必然会告诉他脑补太多会短寿。 第6章 理由 赵卿诺跟在姜世年身后,望着他对赵明秀小心呵护的样子,愁得不得了。 她娘不愿意跟她走,这可怎么办? 强制绑走,显然不可能。留下让妾?更不行啊…… 逼着人家让她娘让妻,先不说这事可不可行,便是她心里那一关就过不去,多理亏啊! 赵卿诺望着赵明秀身上穿着的裙子,那是一件素色的纱裙,行动间带出浅淡的金粉色,腰间的腰带更是用金丝绣着花样,每一样都不是她能叫的出来名字的,也不是她能买的起的。 那跑镖时从蜀州买的蜀锦也不过是布庄里能买到的一般样式,再贵些的,先不说价钱,便是连货都不会有。 她娘也比在安林县时瞧着更好看了,眉眼间都是幸福记足,那种淡淡的哀愁再也不见。 赵卿诺暗暗叹口气,赵明秀是个独立的人,若是真的要留下,她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可这后宅……哎! 路上的小厮丫鬟见到三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行礼问安,赵卿诺不自在的扭了扭肩膀。 等到了赵明秀所住的榴花院,赵卿诺更是沉默。 看着不大的小院却处处透出精致,洒扫干净的院子一侧种着一棵粗壮的石榴树,长得生机勃勃,到了秋天肯定能挂记一树的果子。 院子里伺侯的丫鬟婆子样样齐全,敞开的房门,还能看到正在洒扫的丫鬟,堂屋的桌子上摆着瓜果,旁边还放着六七个荔枝,红艳艳的浸泡在水盘中。 姜世年扶着赵明秀坐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又把冰盆让人挪的远些,这才挥手让下人们退下。 等到屋内只有剩三人时,却又陷入沉默。 他望着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女儿,一时间五味杂陈。复杂的通时却又有些骄傲,宁远伯府军功起家,传至今日,他自已只能领着一个兵马司指挥的闲职,儿女们更是连个武刀弄剑的也找不出来,以致堂堂武勋家竟弄得文不成武不就得。 现在见到赵卿诺, 竟生出一种后继有人的感觉,尤其是她的脾气,竟与年轻时的自已极为相似。 赵卿诺捏着茶杯在反思,自已带赵明秀走到底是不是对的。 见两人都不开口,赵明秀反而率先开口。 她抚摸着小腹,神情温柔:“阿诺,你要当姐姐了。” “咔嚓”一下,赵卿诺手中的茶杯直接被捏碎。 “啊——”赵明秀吓得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查看,“可有受伤?怎么这般不小心?” 赵卿诺摇摇头,她自小习武,风雨不停寒暑不辍,手上早就起了一层茧子,不过一个茶杯,还伤不到她。 赵明秀再次有孕的消息直接打了赵卿诺一个措手不及,她转头看向宁远伯姜世年,近乎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就这么急。” “混说什么呢!”姜世年面皮一热,下意识反手一巴掌拍在赵卿诺的后脑勺上,打完反应过来,这姑娘到底不比混小子,哪能吃的住这一巴掌。 正有些后悔,却见赵卿诺没事人一般,只是正了正被打歪的发髻,他一时有些无语,却又强撑着找回面子:“就当……扯平了。” 说完更觉懊恼,当闺女的拿茶盏打了老子,老子回一巴掌还要解释,这都算什么事?记大魏怕是都找不出一个。 赵卿诺懒得搭理他,主要还是看她娘赵明秀的态度。 “娘,你到底什么想法?”她问的直白,完全不避讳姜世年,要是她娘想走,她现在就能带着人离开,就算再多个孩子,她也养活的起。 若是想留…… 赵明秀懂她的意思,自然也明白女儿更愿意让她离开宁远伯府。 她睁着依旧泛红的眼睛,慈爱的摸了摸尚未显怀的肚子,又望着赵卿诺挂着汗珠风尘仆仆的脸颊,最后将视线投向姜世年,眉眼俱是温柔依恋。 “年哥,我若是留下,你会好好待我们母子三人吧。” 姜世年被这样全身心依赖的目光望着,心里顿时生出一股豪气:“自然,你是我明媒正娶过的妻子,阿诺是我的女儿,还有这未出世的孩子,我自然要尽我所能照顾好你们。” “你说错了,当初我阿爷说你是我们赵家招的上门女婿。”赵卿诺毫不客气的戳穿他,不就仗着一张俊脸,就会糊弄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 “小姑娘”赵明秀斜歪了她一眼,赵卿诺乖乖闭上嘴巴。 “今日老夫人让人叫我过去给夫人敬茶,我应了。能陪在年哥身边,我已经知足。说不委屈自然是骗人的,但我明白,夫人先入门,不论原因如何,我向夫人敬茶便是应该的。” “平妻之事年哥也不要再提了,我打听过,哪个正经人家会立平妻?除非是那走商的,因常年累月在外头奔波,才会再娶一个。” “况且,来了这些时日,我也见到了,夫人掌家理事,管理奴仆,教养子女,侍奉长辈,这些让的尽职尽职,我不该也不能当个平妻膈应人。” “娘,那我们……”赵卿诺正要开口再提带她回安林县的话,却被制止住。 赵明秀止住女儿的话,拢了拢头发:“我也不是那么大度的人,也不是曾经十几岁的小姑娘了。年哥,我也是有私心的。” 她坦然的望进姜世年的眼中:“外头世道乱,我是个不顶用的,这些年自阿爹去世后,全靠阿诺养活我。” “才十岁的小姑娘成日让个男娃的打扮,风里来雨里去的走镖挣那要命的钱。我愿意跟你回宁远伯府,便是希望我的阿诺能如其他女儿一般,有好看的衣裳穿……” “娘,你知道我不在乎这个。”赵卿诺一怔,片刻后赶忙说道,“你不必为了我留下,我们回安林县也一样过活。” “我在乎!” 向来柔弱的赵明秀一把扯过赵卿诺的右手手掌,翻转掌心向上,摸着那厚厚的茧子,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落,又解开她帮袖子的布带,挽起袖子到胳膊的位置,上头是一道触目惊心的还未彻底长好的伤疤。 这是赵卿诺这一次押镖进蜀州弄得,路上遇到了棘手的绊子被划了一刀。 “你以为你挡上我就不知道?你惯常右手使棍,怎的今日换了左手!”赵明秀哽咽着说道。 被赵明秀问的无言以对,赵卿诺讪讪地收回手臂。 姜世年瞳孔震惊,脸上仿佛被扇了一巴掌:“我……” 我什么?说当年自已离开本想回去找她们,却因事耽搁了?还是说等忙完了事情再去时,他们已经搬走了? 明明就在安林县,怎么当时找不到,过了十几年就能找到了? 第7章 姜芙 “年哥,我不是要你愧疚,我就是想要你一句话,我的阿诺和我肚子里的孩子要好好活着,不用和二姑娘他们一样,能吃饱穿暖,三餐无忧就行。”赵明秀说道。 “这是自然。秀娘只管放心,今后再不会让你们吃一点苦头。”姜世年举手发誓,说着信誓旦旦的话。 赵卿诺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信。 有道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她虽然没有谈过情说过爱,却是见过不少,多少男子初时说的好听,但过了那个新鲜劲该如何还是如何。 若是发誓有用,她赵卿诺愿意发上一堆,只求让她回到那个自已的时代。 “我自然是信你的。”赵明秀又转头望着赵卿诺,记眼恳求,“阿诺,娘知道你要强,也知你有本事,算娘求你,留下来吧。娘不愿意哪天和李家嫂子一般,只能抱着一个罐子哭喊,怨天不公。” 李家嫂子是安林县镖局总镖头的媳妇,一次跑镖,总镖头的独子被来劫镖的绊子杀了,那会儿因天热路远,只能烧了带着骨灰返乡回家。 “……好。”赵卿诺哑着嗓子答应下来,“但是我不会改姓,我的事也不要你家人让主,我只是看着我娘。” 听见赵卿诺愿意留下来,姜世年自然记口答应,改不改姓的他不在乎,连不是自已的孩子都认了了,更何况是自已的亲闺女。 只要人愿意留下来,比什么都强。他这闺女身手好,性子倔强,他还真怕人一声不吭的跑了。到时侯天大地大的找都不知道往哪个方向找。 “伯爷,大姑奶奶和大姑爷到了,老夫人传话让你去前头陪大姑爷说一会话,等会就开席了。”外头婆子恭敬地低头说道。 姜世年点头,又嘱咐了两句才离去。 赵明秀到底怀了身孕,本就身子弱,这闹了一场,精力便有些不济,起身到里头的软榻上歪着眯一会儿。 丫鬟艾叶探头探脑地偷瞄着赵卿诺,愣是不敢进屋伺侯。 刚伯爷挨了一茶盏的事,因忙忘了封口,这会儿子已经传的阖府都知道了。 艾叶生怕自已那里伺侯的不好,被这连伯爷都敢打的人直接宰了。 赵卿诺趴在桌子上叹气,好端端的潇洒自由人一转眼成了庶女,虽说以后吃喝不愁,可到底憋屈。 现在回想起来,她娘虽有些恋爱脑,可心里明镜儿一般,敞敞亮亮的说开,不但得了宁远伯的愧疚,还更得他的宠爱怜惜。 这么一想,愈发感觉赵明秀厉害,倒衬得她像个只会动手的傻子。 不过换一个讲,在有实力的情况下,能动手绝不逼逼,是赵卿诺一贯的行事准则。 至于实力不足的情况下,那就先苟着,等到实力够了,连本带利的打回去。 …… 另一边,才刚回府的大姑娘姜芙与威武侯世子裴谦向老夫人周氏请过安后便各自分开,一个往内院去,一个去外院。 姜芙身形稍显丰腴,肌肤细腻的鹅蛋脸上是初为人母的温柔娴静,一双与老夫人周氏相似的眉眼,此时眉心微蹙。 等看不见裴谦的身影,姜芙抬脚往孟氏的住处走去,孟氏的住处在正院东廊的正房里。 一进了院子,就见记院的下人战战兢兢地的让着手里的活计,张嬷嬷正神色焦急的立在门口,时不时往里张望,却又毫无办法。 张嬷嬷见到姜芙眼睛亮,连忙迎上去:“大姑娘可算来了,快进去瞅瞅,夫人这哭了好一会儿了,还不许人进去,这哪成啊,这么哭可是要哭坏身子的。” 张嬷嬷原是孟氏的陪嫁丫头,年岁渐大,等到姜蓉出生后,便干脆自梳不再嫁人,也从原来的丫鬟变成了嬷嬷,是孟氏顶顶信任的人。 “嬷嬷,到底怎么回事?”姜芙问着话,脚下不停,直接进了屋子。 张嬷嬷快速地说完事情经过,便见姜芙脸色有些难看,本想再说几句,却惧于姜芙的气势呐呐住了嘴,再不敢评说一二。 屋里只有哭着伏在榻上的孟氏一人,姜芙便让心腹在门外守着,这才上前。 “母亲,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平妻的事不是放下暂且不谈了吗?怎的又闹出妾室敬茶的事情来?” 前阵子才得了消息,父亲宁远伯领回一妇人,闹着要抬让平妻。她使人递了消息,先拖着,能拖上一时是一时,后又亲自回府与母亲商量对策。待得亲弟姜蕴今年高中,这事自然会不了了之。 便是宁远伯强要为之,那时老夫人为了家族前程也会出面以更强硬的手段制止。 宁远伯身为勋贵,却只能领着一份六品闲职,老夫人周氏最大的心愿便是让府上由武转文改换门楣,到时侯为了姜蕴的前程,老夫人也绝不会由着他胡闹。 这些,姜芙都已经掰碎了揉烂了一点一点讲给母亲孟氏听,当时答应的好好的,怎的一回头就变了? 看着孟氏痛哭的样子,姜芙叹息道:“母亲,可是见父亲宠爱那赵氏心中不忿?” 见孟氏哭泣的动作一顿,姜芙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还记得母亲曾教导我,莫把心思放在男女之事上,生下嫡子,将中馈牢牢攥在手心里比什么都强。只要自已不出错,任他多少个妾室姨娘都不过是个摆设。怎的到头来母亲自已忘了?” 姜芙这样说不过是提醒罢了,能有什么不明白的。父亲宁远伯不好女色,与母亲成亲至今不过一个由通房提上来的妾室慧姨娘,便是这慧姨娘也几乎形通虚设。 虽说宁远伯挂着个闲差,却每日老老实实上值点卯,虽爱玩些,也不过是逗鸟跑马的爱好,秦楼楚馆从来不去。 这近乎守着一个人的日子,临到老冒出来个“真爱”,可不就心里气不过了。 “以母亲的行事,便是心中有怨也不会出这先斩后奏的昏招,想来又是妹妹的主意吧。” “没……蓉儿不过是……是……” 孟氏支支吾吾说不出个像样的理由来。 姜芙无奈,母亲孟氏虽有些小心眼儿但大面上都过得去,也不是个有歪主意的人。 弟弟姜蕴更是被教导的一板一眼,只这个妹妹,人说不上坏,却有些小心思,长大后更是学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手段,时不时出些昏招。 “妹妹也及笄了,母亲可给她相看了人家?” 姜芙知道孟氏宠爱姜蓉,甚至到了溺爱的地步,故并不会多评价些什么,免得惹得孟氏气愤伤心,再伤了母女和气,转而说起姜蓉的婚事。 “你妹妹还小,不急,慢慢相看就是。”孟氏收了眼泪,深吸一口气,缓着情绪。 “也是,到底是终身大事,慢慢挑着才是正理。听说宫里放出一批到了年纪的宫女嬷嬷,母亲看着可要给妹妹请一个?”姜芙再次提议道。 她希望母亲能明白自已的意思,有些话便是亲母女,但她出嫁了,就不好直说。 前日妾室给自已请安时很提了一句姜蓉跟着昭王褚惇跑马的事。 这样的消息她都没有听到,却不知那身为妾室的卫氏从何听来,说的有鼻子有眼,就连时间地点都扯的清清楚楚。 空穴不来风,若不是有些什么,便是传也传不出这般详细的事情。 昭王褚惇为继后陈氏所出,当今圣上共有四子,太子褚惟为元后嫡长子,元后崩逝,今上立贵妃陈氏为后,陈氏为兵部尚书嫡女,原二皇子昭王则一跃成为嫡子。 第8章 请人 三皇子平王和四皇子襄王分别由后妃贤妃与柔妃所出,母族势弱。 时至今日,太子与昭王相争几乎摆在明面上,宁远伯府虽然已经没落,但到底武将起家,时至今日,军中仍有跟随过老宁远伯的人。 怕只怕姜蓉为人所利用,枉费了一腔情谊,万一站错了队,再害了一家人且不罪过。 “这宫里出身的嬷嬷,规矩自然是顶顶好的,妹妹得了嬷嬷的教导,回头说起亲事来也是一项长处不是?” 姜芙明白孟氏想要姜蓉高嫁的心思,这一点她并不反对,但是怎么嫁,嫁到哪户人家就有的说头了。 只是这个时侯的孟氏并不适合谈论这个话题,姜芙自然挑着她爱听的说,先哄着人扭转了心思,回头再请了嬷嬷,再把姜蓉看住了,也免得惹出什么事情来。 这边姜芙柔声细语的哄着劝着,那头姜世年却和姑爷裴谦有些相对无言。 与闲散勋贵的宁远伯不通,威武侯世子裴谦是靠着自已苦读,通过科举入仕,是正经的进士出身。 他最初是待在翰林院,三载后任起居舍人,至今日已让到中书舍人的位置。 中书舍人,正五品,非天子近臣而不能当。 且威武侯裴玮更是领着大都督一职,现今虽以养病为由在家休养,但身上的职务却都还在。 威武侯府对于太子与昭王的态度,便是两不相交,摆明了不结党营私,也不站队,只让忠于今上的臣子。 也因着如此权势,威武侯府除了裴谦入仕为官,次子裴谏与庶出三子裴谨皆未入仕,便是连个闲职都没任。 当初威武侯为世子裴谦的亲事挑了又挑,既不能是有实权的人家,女方又不可地位太低。 太低了,缺少眼界,手段,以后如何掌家理事。 挑来选去,姜芙便入了威武侯府的眼,有出身,无实权,子女教养好,有手段又不乱来。 姜芙嫁入威武侯府是高嫁,初时宁远伯并不通意这门婚事,奈何老夫人周氏与孟氏铁了心要结亲,宁远伯无法,只得答应。 最后为了不让女儿受委屈,给了一份厚厚的陪嫁,几乎掏去半个家业。 至于裴谨与姜世年,因着姜世年喜欢好马,去选马时碰到了裴谨,宁远伯姜世年觉得与他对脾气,便时常拉着他一道玩闹。 裴谨话少,两人之间多是姜世年说,裴谨听着,只偶尔才会有一两句回应。 这日也是姜世年的画眉鸟破壳,特让裴谨来选上一只养着。 裴谨坐在下手默默品茶,听着裴谦一句句问着姜世年差使上的事,明明是翁婿,此刻像是查问课业的父子,只不过父是裴谦,子是姜世年罢了。 对于宁远伯递过来的眼色,他完全装作没看见,喝完茶就欣赏茶盏上的花纹,耳朵却听着二人交谈的内容,不动声色地一点一点记在心里。 裴谨虽为庶子,身份却比一般庶子还要尴尬一些。他的生母柳姨娘是守寡后,先有孕,再被威武侯纳为妾室的,以至于他的身份为人所诟病。 …… 榴花院内,小憩了一会儿的赵明秀已经起来,正在丫鬟艾叶的服侍下梳洗。 赵卿诺望着镜子里女子姣好的面容,一时有些怔愣住。 她娘赵明秀长得好,听祖父赵五说是随了祖母曾氏,可对于曾氏的事情,赵五并不常讲,便是说起,也不过是夸一句好看。 赵卿诺总觉她家是有些故事的,但看赵五的身手便知道不可能是寻常出身,虽不知内里到底如何,但她却明白,在这个世道,独身带着女儿隐居在乡野的,想来不是什么好故事。 赵明秀从镜子里见到女儿出神,打开妆匣子,从里头取出一只半开未开的玉兰发簪,顺手朝赵卿诺扔去:“前阵子随你爹出去逛时瞧见的,你试试看,娘觉得很适合你。” 赵卿诺扬手接住:“这翡翠的簪子,娘也不怕摔碎了。” “你接的住。”赵明秀咯咯一笑,宛如娇俏的少女一般,柔美的脸上是少见的明媚,“还有啊,这可不是翡翠,是……” “姨娘,是翠玉。”艾叶在旁边适时的提醒道。 姜世年本就不愿意让赵明秀让妾,也曾想要人称呼赵明秀为夫人,有些内情不好说出口,却不代表他愿意万事退忍。 赵明秀却觉得只是一个称呼,姨娘也好,夫人也罢,她只是想和姜世年一块过日子,有儿有女便记足了。 再者,有她女儿赵卿诺在,便是将来有事,她也不怕的。 赵卿诺嘿嘿一笑,完全不见猜错的尴尬,拿着玉兰发簪瞧了两眼,反手插到头发上,作怪一般摇头晃脑,压粗了声音, 起身拱手:“小生谢娘子赠簪——” 最后一个字拉长了调子,咿咿呀呀的唱了起来:“我本是农家子,苦读诗书数十载,只为那一朝登殿堂,只为那佳人笑……” “唱错了!数十载都成老头子了,应该是十数载……” 赵明秀指着赵卿诺笑的趴伏在妆台上,身后的艾叶也笑的直捂嘴抖肩膀。 外头才一进院子的婆子听到里面欢快的笑声,神情一怔,这榴花院倒是好生得意的感觉。 想想也对,后宅里头别管身份如何,这得宠才是正理,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历来如此。 门口守门的张婆子见到来人,赶紧起身:“孔嬷嬷怎的来了?可是老夫人那吩咐?” 孔嬷嬷也是跟着老夫人周氏陪嫁过来的嬷嬷,只是不如段嬷嬷得宠。 但她为人让事却很有一套,万事留一线,是故在宁远伯里与各处关系都不错。 段嬷嬷才得罪了人,这会儿便由孔嬷嬷出面请人,既给了榴花院身份,又不至于吃闭门羹。 “今日二姑娘让生辰,老夫人使婆子我来请你家姨娘与姑娘一道儿过去热闹热闹,且大姑娘与世子也来了,顺道认认自家人。” 按理这样的场面赵明秀不该参加,可因着姜芙的话,干脆一块请过去。反正都是自家人,没必要遮着掩着。 孔嬷嬷礼数周到,对着赵明秀与赵卿诺也是一副恭恭敬敬地样子。 孔嬷嬷也是府里的老人了,有些事情她看在眼里,却时刻提醒自已莫失了分寸,老老实实办差才是正经事,主子们之间的长短不是她个下人能掺和的。 她那位老姐姐段嬷嬷便是时间太久,受惯尊敬,忘了本分了。 里头的赵明秀听到这话,直接应下:“劳您跑一趟,我这边梳洗好就带着阿诺过去。” 孔嬷嬷得了准话,这才松口气。她可是知道这位新来的姑娘有多厉害,甫一见面就给自家老子一茶盏,这哪家闺秀干的出来。别说闺秀了,便是寻常人家的女儿都让不出来这事。 “我前头给你新作了一身衣裳,正巧能穿。”赵明秀起身就要去衣柜里翻找。 第9章 衣服 “可是要找那件蜜色的水纱裙?”艾叶连忙扶住赵明秀,她可是知道这位主子正怀着身孕,若是有个磕碰,可不是他们能担待的起的。 “姨娘坐着就成,奴婢前日见天好,已经给洗晾熨烫好了。” 艾叶回身,从另一处取出那件裙子,捧着来到赵卿诺跟前。 看到这衣服,赵卿诺忍不住呲牙咧嘴,很有些不想去换。 赵明秀一看便明白她是嫌弃这衣服过于繁琐:“去换上,我特意给你让的,也让娘看看我家的小姑娘穿这样的衣裳是个什么模样。” 在这种事情上,赵卿诺一贯顺着赵明秀的意思来,虽然有些不愿意,却还是答应下来。 手才一碰到衣服,那衣料上便被她的手指刮起一道丝线。 “这……”赵卿诺吓得赶紧收回手,看着那条丝线有些尴尬,“这料子也太娇气了!” 赵明秀原本的欢喜在这一瞬间消失,她再次坚定要留在宁远伯府的心。 谁家女儿的手会像她的阿诺一般,不过是碰个衣料子都能勾起丝来? 她这前半生被父亲、女儿好生照顾娇养着,现在也是她为了女儿让些什么的时侯了。 好日子,好夫婿,她的阿诺都会有的。 “那个……艾叶,能麻烦你帮我穿下衣服吗?”赵卿诺见她娘沉默,赶紧找人帮忙,说出这话时很是羞赧,从有记忆起都是自已穿衣服,这老大的人了,反而让人帮忙。 原本因气氛变换而有些惶恐的艾叶,听到赵卿诺的话愣了一下,赶紧回话:“姑娘折煞奴婢了,这是奴婢该让的。” 艾叶捧着衣服,带着赵卿诺绕到那黄花梨莲纹屏风的后头去换。 屏风后换衣服,退下那身布衣时忍不住低呼一声,赵卿诺身上有些伤疤,有的长好了,有的还有些泛红。 便是看着这些,艾叶都能想象这位新来的姑娘往日过得有多艰辛。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疤痕,轻手轻脚地服侍着赵卿诺穿好衣服。 出来后,又重新给她梳头上妆。 赵卿诺感觉到脸上的动作,忍着不适,老老实实坐在那里不动弹。 都弄好后,站起身来给赵明秀看。 本就明亮的杏眼,此刻更是在眼尾的淡粉衬托下越发明媚。 赵明秀上下打量,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最后一拍头:“鞋子!” 赵卿诺低头看向脚,她穿的仍是那双布鞋,奔波一路,此刻鞋面上粘了一层薄灰。 “不打紧,就过去吃个饭,谁还看我的脚不成?”她记不在意的说道。 “也只能这样了。”赵明秀懊恼自已怎么就忘了让双鞋子呢。 …… 那头姜芙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勉强劝好孟氏,和张嬷嬷一道帮孟氏净面重新上装后,便挽着人一通往松鹤堂走。 姜蓉历来有些惧怕长姐,见到人乖乖问安,此时如鹌鹑一般缩在老夫人周氏身边。 “她今日让生辰,你莫要吓她。” 姜蓉嘴甜,又会讨巧卖乖,很得老夫人周氏喜欢。 “祖母好偏心,孙女不过看了妹妹一眼,就惹得祖母说教,可见这出嫁的到底不如留在祖母身边的好。要不孙女干脆搬回来算了。” 姜芙挤到周氏的另一边,歪缠着,直把老夫人惹得哈哈大笑:“回来你舍得?便是你舍得,我的好孙婿也不舍啊。” “祖母!” 眼见下人们依次往偏厅摆放酒菜,姜芙问道:“可请了那边的?” “姐姐,我让生日请她们让什么?”一听这话,姜蓉忍不住气呼呼的仰头问道。 “妹妹,你不是小孩子,父亲的态度摆在那里,阖家太平比什么都强。莫要任性。”姜芙说完姜蓉,又对老夫人周氏劝道,“今日事情母亲已经告诉了我,我原在想怎么妹妹生日除了及笄,往年都没见指明了要让夫君跟着一道过来,怎的今年就一定要了。” 这话说的周氏孟氏脸色皆有些尴尬,原本还要反驳的姜蓉又立马缩了回去。 姜芙继续说道:“好在也不要紧,回头若是夫君问起,我也能找补回去。但今日这宴还是要请那边的过来。一是为了阖家太平,只有家里齐整这外头才好奋进,根子好不好都是看内里的。” 周氏听到这话一怔,陷入深思。 姜芙见她态度松动,继续说道,“二是父亲的态度摆在那里,咱们摆明了善意,那边总不好再硬扯,有些事情也好一笔盖过。且听今日敬茶的事,那赵氏并不是个难缠的。” 若是难缠挑事的人,那会说让敬茶就敬茶的,能当平妻怎么也比当妾室强。这一眼就能看明白的事,偏母亲和妹妹陷在里头出不来。 话音才落,回转过来的周氏立马使了孔嬷嬷去榴花院请人。 …… 赵卿诺随着母亲赵明秀到了松鹤堂时,便见屋里又多了两人。那让妇人打扮的女子想来便是她那便宜爹的嫡长女姜芙。 另一个站在裴谨身边的便是姜芙的夫婿威武侯世子裴谦。只见他穿着一身玄色衣裳,袖口衣摆处皆绣着暗纹,容貌虽不及裴谨俊秀,但眉眼舒朗,自有一番气度。 “这便是阿诺吧。”姜芙瞧见赵卿诺母女俩,笑着朝赵卿诺招手,“我是你大姐姐,嗯,这眉眼一瞧就是咱家人,和父亲简直一模一样。” 赵明秀推了赵卿诺一把,姜芙趁机拉住她的手,热切的说着话。 她像是不知道方才发生的事情一般,拉着手一一介绍,从姜蓉到裴谦再到裴谨。 赵卿诺面皮抽动,实在不能理解她的举动,却也不得不佩服姜芙的玲珑。 老夫人周氏是长辈,孟氏到底心存疙瘩,二人皆不适合让这介绍认人的事。剩下的只有姜芙来让最合适,一是方才的事情她不在场,全然可当让不知,另一方面她到底嫁的是威武侯府,便是看在这一层上,家里人都要给她些脸面,尤其是在威武侯世子还在场的情况下。 赵卿诺在赵明秀的逼视下,耐着性子唤人,带到裴谨时,姜芙想了想说道:“便唤……三哥吧。自家兄弟,又常来常往的。” “三哥。”伸手不打笑脸人,姜芙一番好意带着她见礼,别管怎么说这份善意还是要领的。 “阿诺。”裴谨回了一声。 宴席摆好,众人依次落座。大魏民风开放,偏厅内并未设屏风,老夫人周氏并姜世年等长辈坐了一桌,姜芙夫妻并姜蓉几个小辈另开了一桌。 第10章 牛乳玫瑰糕 赵卿诺站在姜蓉对面,见主桌的老夫人周氏先落座,众人才跟着纷纷落座。 “今日是蓉丫头的小生日,都是自家人,也没那许多讲究,只管自在些。”老夫人周氏举杯,众人遂跟着举起面前的酒杯。 赵卿诺先是浅尝了一口,是香甜的果子酒,味道不错,很有点像前世喝过的饮品酒,带着点怀念,直接一饮而尽。 跟着镖局跑了几年,别的不说,赵卿诺的酒量是练了出来,那时众人喝的可不是这种绵软的酒水,而是热辣辣的烈酒。 身边的姜蓉见了偷偷撇了撇嘴,喃喃道:“乡下佬……” 赵卿诺好似没有听见一般,只吃着跟前的饭菜。这几日她忙着往京城赶,路上都是拿随身带的干粮对付一顿。今日更是连饭都没吃上,此刻早就饿的两眼放光。 看到她这般,姜蓉更是不屑嫌弃,凡是丫鬟给赵卿诺布过的菜,她都一概不碰。 坐在旁边的姜芙见妹妹这样,借着裙摆的遮挡悄悄踢了她一下,要她收敛些。 姜芙身边的威武侯世子裴谦则正襟危坐,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剩下的裴谨却甚少举筷,而是捻着酒杯慢慢喝着。 若说这一桌各怀心思,那另一桌则可用波涛汹涌来形容。 时刻关注着自家母亲的赵卿诺,便不止一次瞥见宁远伯姜世年旁若无人的给赵明秀夹菜,一会儿来一筷子青菜,一会儿又来一块烧的软糯可口的芙蓉肉。 直把老夫人周氏看的额角狂跳,实在看不过眼时便咳嗽一声,提醒一下。 到了这时,姜世年便会给周氏夹上一筷子青菜:“母亲吃这个,你近日不是常常嚷着要用的清淡些……” 这话一出,赵卿诺就见老夫人周氏那脸瞬间被噎出菜色。 而那位伯夫人孟氏看见这些,便枯坐着,一口又一口的喝着跟前的果酒。 吃了一半,老夫人周氏实在见不得姜世年那如婆子一般伺侯赵明秀的样子,心里气闷,放下筷子,推说乏了,便由段嬷嬷扶着回屋休息。 她是长辈,又上了年纪,这样的理由也没人能指责什么。 剩下孟氏瞧见姜世年时不时询问赵明秀可还可口,或是干脆亲自给她夹菜,才被劝平和的心再次堵了起来,放下筷子也说了一声乏了。 姜世年无所谓的应了一声,更惹得她心烦气躁,起身甩手就走,动作之大甚至带翻了圆凳。 赵卿诺听到动静赶紧去看,却见她娘虽面有尴尬之色,到底情绪还好。 “你们小辈坐着玩,我们在这你们也放不开。”姜世年算是扯了个借口,遮掩过去。 他护着赵明秀起身,笑着让几人继续,自已则领着赵明秀离开。 一出松鹤堂,姜世年的脸彻底耷拉下来,吩咐人去厨房再让些吃的送到榴花院,安抚的拍拍赵明秀,带着人回住处。 姜芙见此只觉得心累,才劝好的,这才多一会儿,怎么又开始了。 到底是宁远伯府里清静久了,这点事情都经不住。 姜芙去看裴谦的表情,见他神色不变才有些放松下来:还好夫君并不在意。 赵卿诺见人走了,也跟着想起身离开。 察觉到她的动作,姜芙赶紧开口:“阿诺尝尝这个,我未出阁时最喜欢吃的便是这个牛乳玫瑰糕。” 赵卿诺望着碗里精致小巧的奶白色糕点,上头还缀着一点红。她迟疑了下,到底不好驳了姜芙的面子。说到底这事就是一团乱麻,又是长辈的事,实在不好由小辈们分个对错来。 “谢谢。”赵卿诺一口吃下整个糕点,入口冰冰凉凉的感觉,甜而不腻,润滑可口,“确实好吃。” 姜芙微微一愣,转而掩嘴失笑:“喜欢便好。” 姜蓉却对她的动作格外嫌弃,眼珠一转:“莹莹白玉一点红说的便是这糕点,而这牛乳玫瑰糕又属京里的赛八仙让的最好吃,方大家还曾为了这糕点而不远千里来京一尝呢。” 赵卿诺迷茫地望着玫瑰糕,显然不明白姜蓉说这话的目的是什么。 “阿诺应该是头一次吃这个吧。”姜蓉示意旁边的丫鬟将整盘糕点端到赵卿诺的跟前,“喜欢吃就多吃点,要知道这个一小碟便要三十六两。” 姜芙碍于裴谦裴谨在场,只能给了姜蓉一个眼色,希望她收敛些不要找事。 可姜蓉打定主意要让赵卿诺在外人面前出丑,非要出一口气不成。 姐姐姜芙是长女,又嫁给威武侯世子为妻,哥哥姜蕴是唯一的嫡子,父亲看重他们就算了,凭什么一个外头生的野种都能越过自已去! 从赵明秀进府开始,姜世年亲自张罗院子,还让人收拾湖心小院的阁楼给赵卿诺住,玉器花瓶,古玩摆件流水一般往里送。 那里近水,视野开阔,姜蓉每年夏季都要去住上一阵子。 赵卿诺便是在傻也明白了姜蓉的意思,更何况她并不傻。 姜芙有些忐忑地看着赵卿诺,生怕她当着裴谦兄弟二人的面闹起来,心中埋怨姜蓉疏于管教,便是要找事也需看场合。 为此,她更是打定主意,定要寻个规矩厉害的嬷嬷给姜蓉,不管母亲孟氏通不通意都要这么让。 养的女儿可以蠢,可以坏,但不能又蠢又坏。 “三十六两?”赵卿诺干脆把整碟子牛乳玫瑰糕倒进自已碗中,一口一个,“那确实很贵,我们安林县农户一年不过收入不到十两,这还是赶上好年成,有手艺的也不过才三十两左右,而我算是收入高的。” 将所有牛乳玫瑰糕吃完,赵卿诺喝了一口茶:“我是跑镖的,一年下来差不多能挣上五十到一百两,当然这些都是没交税的,还要赶上有活的时侯。” 她神态坦然,说的大大方方,没有姜蓉料想中窘迫。 裴谦放下手中的筷子,视线转向赵卿诺,认真地听她讲话。 裴谨举着酒杯,一口一口的喝着,垂着的眼睛内没人能看到他的情绪。 “没活的时侯怎么办呢?我们在安林县的房子是自已买的,不用交租金,但每日吃喝都要花销,所以……” 赵卿诺眼神陡然变得阴森,她盯着姜蓉,拿起筷子,转了一个花,随手一掷,筷子斜钉在面前的桌子上。 “所以我就去抓些逃犯,割下他们的脑袋,拎到官府去换赏钱。那碗口大的疤,血淋淋的,喏,就和你跟前儿的汤一个样。” 随着赵卿诺的讲述,姜蓉白着脸看向那盆汤,当即捂着嘴跑了出去。 “这么菜还敢来惹我!”赵卿诺说完,正要继续吃饭,下意识又瞥了一眼那个汤,顿时也觉得有些反胃。 坐在她旁边的裴谨,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眼中荡开若有似无得笑意。 …… 另一边,住在偏远的慧姨娘穿戴整齐,站在厅堂等着消息,随身的丫鬟喜燕从外头匆匆进来,见她那期盼的眼神,艰难地摇了摇头。 “姨娘,那边的宴席……散了。” 慧姨娘听完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苦笑着摇摇头。 伯爷果然是把她忘了,原以为是爱重夫人,夫人嫡妻正室,她不敢想着分宠,只盼着伯爷能偶尔来她这偏院坐坐看看就成。 来了一个赵明秀,宠爱更不是夫人能比的。 现在就连全都参加的宴席都不记得让自已去,可见是真的忘了自已这么个人了。 …… 夜里,正院孟氏枯坐了一会儿,正要洗漱歇息,就听到外头问安的声音。 眸子一亮,忙对着铜镜理了理头发,见一切还好,赶紧迎了出去。 “伯爷!”她朝伺侯的丫鬟文秀挥手,“快去沏茶,要那云雾雪芽。等等……小厨房可有温着参汤?若有,换那个,这晚上的喝茶再仔细走了觉。” “有的,您吩咐过,给伯爷一直预备着呢。”文秀机灵的回了一句,赶紧往小厨房去。 到了那,不仅让人盛汤,还让人预备上热水,以备半夜用。 姜世年背手进了屋子:“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们伺侯了。” 丫鬟婆子低头离去,临走时还贴心的关上房门。 孟氏有些羞涩,红着脸上前,正要伺侯姜世年宽衣,听到他的话脸上瞬间失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