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台姝色》 第1章 楔子·前世 迢迢晋关古道,是大靖通往赤突的必经之路,和亲队急行两日之后,便在古道旁的白沙原落了脚。 赤突人喜欢幕天席地,直接绕过了驿所,在原野上支起营帐,点起连绵篝火,饮酒作乐。九月的风缓缓,夹着胡笳和牛皮小鼓的奏乐,炙烤牛羊肉的油香混在其中。 欢畅足时,赤突兵抱着酒坛七扭八歪睡去,鼾声四起。 两个守营的兵士坐在略高起的小坡上,回望了一眼,见一个踉跄的身影拐进了牙帐,便叽里呱啦说起了胡语: “月容公主是大汗要迎娶的可敦,马上就要到赤突,王子怎么又去招惹她了?可汗知道了定要不高兴!” “大靖的第一美人,换你你舍得?再说了,可汗年迈,等他死了,可敦不一样是王子的?” 赤突可汗好美色天下皆知,因闻知大靖安乡伯府的三小姐姜云如姿容绝色天下无双,于是派自己的儿子呼祁函前来求娶。 赤突与靖朝对战多年,这一次抵靖却是为了求和,且求的还不是皇家的金枝玉叶,大靖皇帝没有不同意的,便封姜三小姐为月容公主,促成两国友好。 子肖其父,呼祁函见了和亲公主真容也被迷得走不动道。尽管顾忌她新后的身份,还不敢动真章,但一路上没少对她言语轻薄、动手动脚,故意当着公主的面,脱得赤条条沐浴换衣。 最过分的一次,还是逼公主卸去钗环,只着中衣中裤,赤足淌过没过半个人身的奔腾溪流,而呼祁函就在岸上观赏。 公主顺水逃出去几里路,但还是被抓回来,好一顿鞭打。 夜色如墨,朔气如冰凉的鬼手慢慢伸来,笼住野地上的残篝独火。两个赤突兵渐渐沉默,似有什么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悄无声息地爬上耳根,激起一阵寒栗。 他们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刚要说什么,眼前电光火石闪过一道寒光,恍惚错觉中,颈间滚热的鲜血已喷涌而出,淹没了喉咙里的尖叫声。 “敌袭!有敌袭!” “是靖人的兵!” 号角声断续响起,呜呜咽咽,气短无力。赤突兵将陆续恍惚而醒,扶额起身,但酒醉而沉重的身体左摇右晃,一身孔武却无甚反抗之力,有的还没醒来就被抹了脖子。 营地刀光血影,听不到短兵相接,只有鲜血淋漓而下、皮肉被斩开的声音。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呼祁函提刀从牙帐里冲出来,见此情形,暴怒咆哮:“靖人无信!靖人无信!” 说着举刀连砍数人,如一头被激怒的恶兽。 忽然斜刺里袭来一杆红缨长枪,顶住了厚重刀身的血槽,像打入了一枚钢钉,其力强劲霸道,呼祁函半晌推动不得分毫,反叫对方撬飞了兵器。 兵器齐刃断开,刻着狼首的小半截刀尖打入了身后的牙帐之中。 呼祁函失了武器,紧盯长枪来处,只见火光烈烈之中,一骑身影慢慢逼近。 马上人玄衣银甲,身下马扬蹄跃跃,明火照到脸上时,只见他眉似偃月,眸如寒星,犹如天人降临。 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眉心一点鲜红饱满的朱砂痣。 他的心中即刻冒出一个人名: 定王卫晏洵。 定王卫晏洵是大靖皇帝的七子,虽然年岁还轻,却是个极富传奇的人物。 传闻他刚出生时,大半张脸被红色胎斑所覆盖;但到满月之日,脸上红斑却汇聚成眉心正中的鲜红一点,与石窟壁画上的菩萨一样。 宝福寺慧通大师有慧眼,曾言定王有极贵的命格,只要耐得过考验,必定大有所为。 而卫晏洵也确真金不惧烈火,自小文通武达,在一众兄弟中出类拔萃。十二岁入军营,过五关斩六将一路当到了大元帅,所率之师从来所向披靡,四邻之国闻风胆寒。而定王卫晏洵之名,早在关内关外如雷贯耳。 虽然未曾谋面,但仅凭流传的传说描述,呼祁函就已经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你是卫晏洵!” 蹄声轻微而沉落地踏进耳廓。卫晏洵驱马来到跟前,夜色漆黑,火色暖焰,照他一身银甲生金辉,神光熠熠。 “呼祁函,大势已去,束手就擒吧。” 呼祁函怒极恨道:“我赤突诚心与大靖交好,你们却出尔反尔!难道就不怕我赤突铁骑踏平你们汉人的土地吗?!” “本王在,”卫晏洵声音平静又笃定,“赤突的兵马休想伤我大靖一草一木,何惧之有?至于赤突王那里,本王也自有一份大礼相送,以全我大靖的待客之道。” 他微微一摆手,兵将携兵器一拥而上,将呼祁函拿下了。 一场血战转瞬消弭于茫茫夜色里。 卫晏洵独自立在北风中,望着垂闭的牙帐,举起长枪将帘笼挑开一条缝,望了进去。 入目是大片的红霞锦绣长摆衣裙,堆堆叠叠铺延至床脚,满绣的枝蔓花鸟流云在褶皱里支离破碎。 穿着嫁衣的人正在角落里,环膝坐着,双手被捆住,微微埋着头,乌黑如墨的发垂下来,沉默而孤寂。 似乎听到声响,她抬起了头。 透过发丝,卫晏洵只看到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泠泠的,一点倔强的光在闪烁。 他放下了帐子,转身离开。 鸣金收兵。 此时已过了子时,邻近边镇的一带,却仍有车队在趁夜匆匆而行。行了许久,才终于抵达军营。 车队之首一个青年男子下马,从怀里掏出一物,向守卫摆了摆。 守卫一见令牌上的“姜”字,立马放行。 “妹妹,我们到了,你可还好?” 姜少谦温声询问,随即从马车里扶下一个妙龄女子。女子美若清莲、柔若白梨,哪怕在深夜之中,美目也似含着薄泪,盈光闪动。 “王爷在吗?” 她声音软绵绵的,听得人不由一酥。 有小兵忙道:“在的在的,王爷正和几位将军议事呢。” “真的?”姜云如问道,“他可好?有没有受伤?” “好!好着呢!” 小兵腰背挺得笔直,仗着灯火朦胧,悄悄地多瞅几眼姜云如,京城第一美人果真久闻不如一见。 他愈发殷勤:“赤突人犯酒忌,着了王爷的道,全被拿下了,别说受伤,王爷连根头发丝都没掉!” 姜云如终于破颜而笑。 姜少谦看着妹妹,无奈道:“看,我便说无事吧。我早就写信告知了王爷实情,也就你操碎了心,非得没日没夜舟车劳顿赶过来证实,哥哥的话都不信了?” 姜云如低头,有些羞涩地辩解:“哥哥办事稳妥,王爷妙算在心,我如何不知?就怕他待我太过情深意重,一听我被迫和亲之事,关心则乱,反误了自己,叫他在朝中为难。” 小兵道:“姜小姐莫担心,王爷真的很好!已经去通报了,小的带世子和小姐去营帐,您先坐着喝口热茶,王爷片刻就来。” “不了。” 姜云如温柔地谢绝了小兵,转而蹙着眉头,眼中饱含怜悯地问起另一人。 “那位岳姑娘,她还好么?” 她口中的岳姑娘,名叫岳浅灵,一个月前,她因诬告姜云如之父灭她满门而被下了大牢。 本是要杀头的,但恰逢赤突来使求娶姜云如。姜云如本就已与定王卫晏洵定情,姜父更是舍不得女儿受苦,等不及卫晏洵回京力挽狂澜,姜父便设法用岳浅灵代替姜云如,送到了呼祁函手中。 之所以会选中她,一来是因为岳浅灵身世平平,只是个小老百姓,二来…… 那姑娘着实生了一副令人见之生爱的好颜色。 她代姜云如逃过这一劫,出于回报,姜父也愿既往不咎,留她一命。 小兵听到她的话,愣了一回,然后才道:“好像……好像受了些皮外伤,卢先生在给她医治。” 姜云如柳眉蹙起,哀婉地叹了一声: “终是我害了她。” 姜少谦最不忍妹妹自责:“与你无关,这是我跟爹的主意,你只是一个小女子,又能左右得了什么。” “可她终究是为我遭了这一劫。”赤突看上的是她,她却连累了旁人。 “我该去看看她的。” 让美人伤心,真真该死!小兵正要拍着胸脯带他们去,却瞅见不远处走来一人,便大喊道:“在那!卢先生在那呢!” 姜氏兄妹转头去看,果真是卫晏洵手下的医道圣手卢先生,便加快几步上前见礼。 卢先生很冷淡地避过不受。 姜小姐秀眉轻蹙:“卢先生,岳姑娘还好吗?” 卢先生侧着身子,并不看他们,言简意赅:“软筋散已经解了,人在休息。” “我,能去看看吗?”姜云如咬着唇,小心问道。 卢先生看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姜小姐这是在问在下?” 姜小姐被那一眼吓到,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姜少谦皱眉:“卢先生,舍妹并无他意,只是出于关怀想去探望一下,若医嘱不许,我们自然不去打扰。” “世子爷言重了。”卢先生依旧是平平淡淡的语调,“是在下不通人情,不懂二位贵人的心思,既然已经拿别人去挡了灾,何不作恶到底?如此惺惺作态,占尽了好处却还要做些个不痛不痒的表面功夫,不让人说你半句不好,岂不叫人恶心?” “你!” 姜少谦看脸皮薄的妹妹已经开始泫然欲泣,顿时来气,待要再与他理论,卢先生却目不斜视地走了。 “卢先生似乎很不喜欢我。” 姜云如惴惴不安。 姜少谦声音软下来:“怎会?卢先生就是这么个脾气,对谁都是这样,妹妹别多想。” 姜云如点点头,轻轻叹了一气,眼见快到那岳氏女休养的营帐了,有人在身后喊道: “云儿。” 是卫晏洵。 刚刚还杀伐果断指挥战场的冷面金刚此刻像卸下了面具,看着姜云如的眼神比月色还要暖融。 姜云如转忧为喜,幼鸟归巢般扑入卫晏洵怀中。 卫晏洵不禁语气放柔:“这么远你怎地过来了?冷不冷?” “我没事,见你安好我就什么事都没了。” 话是如此,卫晏洵还是察觉了她身上的寒气,不由分说解下御寒的披风,盖到姜云如身上。 “你怎么走到这了?” 姜云如低着头,朝营帐的方向瞟了一眼。 卫晏洵即刻明白了她的心思,便看向姜少谦。 不管那女子如何,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送到赤突人手里,着实是小人行径。也难怪姜云如良心上过不去,她惯是宁愿自己吃苦也不愿害了旁人的。 可再一想,姜家父子大抵也猜不到呼祁函会胆大如此,这恶也算是无心所为。 为了给姜云如面子,卫晏洵没将贬斥的话当面说出来,转而温声宽慰姜云如:“云儿别自责,造成这个局面谁也想不到,也算冥冥之中,她诬告你父亲的天罚吧。” 姜云如轻轻扯卫晏洵的袖角,柔声相劝:“她不过受娄家指使,也是个可怜人,王爷可别再怪罪她了。” 娄家是京中大族,志在外戚,一直有意让家中女儿当定王妃,岂料卫晏洵却先一步与姜云如定情,堂堂娄氏却叫安乡伯不起眼的旁支三小姐截了胡,心中自然不甘,因此手段百出地针对姜云如。 这个据说家破人亡的岳氏女能敲响鸣冤鼓,其中便有娄家的手笔。 这时亲兵来报事,卫晏洵留听,姜家兄妹便只带了个小丫鬟一同进了岳氏女的营帐。 掀帘而入,便见床上卧躺着一个穿着白色中衣的女孩。 那女孩与姜云如年纪相当,乌发低垂,脸颊雪白,瞳色却很黑,像沉进冰凉潭水里濯洗过的南海黑珍珠,澄澈无垢,哪怕此刻面无表情,眼底也泛着乌亮的光。眼尾处似有胭脂晕染,带着很淡很淡的红色,又自边缘延伸出长长的睫毛。颊边两道血痕,也似故意描绘的妆靥。 这是个异常清丽动人的少女。 正是这独一份的不逊于姜云如的美貌,她才成为了顶替姜云如的不二人选,否则换了谁,赤突可汗都不可能吃这个亏。 “岳姑娘,”姜云如由婢女扶着走近床边,声音轻柔,“你还好吗?” 浅灵缓缓转头看她,眼神清冷而冷静,既没有身傍豺狼多日的歇斯底里,也没有面对仇人的愤慨恨毒,只有淡漠的、又似带着锋芒的审视。 她太沉静了。 姜云如大松口气,庆幸对方没有像疯婆子一样对自己大吵大闹不依不饶,那她就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不知道娄家使了什么手段,这少女诬告姜家之后,无论怎么严刑拷打、威逼利诱,她始终不肯开口承认为娄家所指使。 何必呢? 姜云如心里生出淡淡的怜悯。 她还这么年轻,怎么就非要攀扯姜家呢?闹了一场,娄家没事,姜家没事,独她自己,这辈子算是毁了。 虽然她试图害过自己的家人,但姜云如还是十分同情她,见浅灵不吭声,便婉言劝道:“岳姑娘,此番你代我受罪,我记下了,我会劝王爷,不再追究过往,放你一条生路。” 她转头,从婢女手里捧过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放到岳浅灵手边。 “这里有三百两的碎银和一些银票,是给你今后的傍身银,你拿着,找户好人家嫁了吧。” 浅灵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甚至目光越过她,落在姜少谦身上。 姜云如没得到回应,便为难地看着自己的兄长。 姜少谦走近一步:“这些金银够你用上一辈子了,岳姑娘,伤好以后,你就走吧。” 对上那双点漆目,姜少谦不由又补充一句:“今后若有什么难处,可以到安乡伯府找我。” 浅灵两片嘴唇终于动了一下,却听不到声音。 姜少谦靠近,俯身倾听:“你说什么?” “我说,”浅灵眼底划过一道暗芒,“我太天真了。” 话音未落,姜少谦便感到向后的一股力道,是浅灵朝他扑了过来。 颈侧的位置一凉,紧接着一汪温热的血色喷涌而出,冰凉,滚烫,还有锐利的痛感,从颈侧划到喉咙,从皮到肉再到骨。 粘腻而滚烫的鲜血迸溅三尺,姜少谦倒在自己的血泊里,血从口中涌出来又倒流回去,脖子不受控地向侧边歪去,倾斜的瞳仁盯着岳浅灵,愕然与惧意在其中凝固。 姜云如和婢女失声尖叫起来。 “是我天真,以为凭一己之力便能让姜贼认罪伏诛,却不想天子脚下,竟多的是徇私枉法、颠倒黑白、罗织构陷。” 浅灵直起身,拭去溅到眼睛里的血,手里捏着呼祁函那一小截尖刀,上面刻着的狼首昂扬狰狞,磨牙吮血,鲜血滑过手指,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她转身面向姜云如,染血的眸子冷浸浸的,又仿佛有火在烧。 为家人报仇雪恨的心愿已然落空,今日她注定要死,但也不能这么窝囊地死去。 姜贼杀她全家,那她就杀他一双儿女给她陪葬。 她没有一丝犹豫地朝姜云如冲去。 “云儿!” 卫晏洵闯进来,随手抄起一个木架掷去,正好打在浅灵的后背上,令她扑倒在地。 姜少谦的两个随从也冲了进来,一眼看到姜少谦脖子断开,早已气绝,顿时惊恨交加,拔刀朝浅灵砍去。 白刀疯了般砍落又扬起,扬起又砍落,血雾漫天。 弥留之际,浅灵看见姜云如倒在卫晏洵怀中花容失色,姜少谦虚伪的面容,还有侍卫狰狞的神情…… “住手……” 耳边似乎有什么人在急切呼唤,但她已经听不见了。 浅灵闭上了眼。 第2章 痴傻儿(女主不是重生者!!!) 梦回清渭故居。 浅灵躲在井底,身下是寒凉的井水,脸上是滚烫的鲜血。母亲趴在井沿,无声无息。 夜太黑,她只看到扭曲的身形,却看不见她的脸,鲜血顺着母亲的头颅滴滴答答落下来,由密至疏,回响逐渐无力。 “一、二、三、四、五、六……还差一个,应当还有一个五岁上下的女童,都给我仔细地找——你们两个,去井边看看!” 成年男子踩在野草上上擦擦的脚步声,长刀抵在地上拖曳的声音,如同鬼差的勾魂索命铃,声声逼近。 浅灵仰头屏息,死死盯着,只见母亲的尸体被掀开,两个人影出现在井口,举起火把,望了下来。 “找到了!” …… 浅灵从梦中惊醒,掀被坐起来,急急喘息。 窗外已经天光大亮,她静坐聆听了一会儿,猜到陈小娥和乔大宝都已经出门了,遂起身换衣。 用过饭,把昨日新采的药材搬出来,她坐在院子里细细挑拣、计量,一副一副地分好,准备熬制给如意堂的药膏子。 身后忽而一暖,一具鲜活的身躯挨上了她。浅灵转过头,便见齐天麟一脸萎靡神色。 “醒了?” 浅灵把他按坐在杌子上,齐天麟偌大的个子,却像个小媳妇儿似的委委屈屈歪在她肩头,平常时时欢喜雀跃的双眸这会子没了半分神采。 浅灵给他把了把脉,只觉气血涌动,心神不宁,便问:“又惊梦了?” “嗯。” 齐天麟乖乖点头,脸庞依赖地蹭着她。 “还是那个梦,好多人骑马,举着刀和剑,打来打去,天上地上全是血……我好像也在骑马,骑着骑着就不会骑了,晃来晃去……最后摔在地上,我就醒了。” 他抬起头,无助地盯着浅灵:“浅浅,我总觉得怪怪的。” “哪里怪?” 他按着心口,呆滞的黑眸透出一丝迷茫:“就好像,有另一个人在我的身体里,一睡着,我就变成他了。” 齐天麟是个相貌异常俊美的男子,偃月似的浓眉,眼尾锋利的眸,高悬的鼻梁,更难得的是眉心还有一点鲜红欲滴的小痣,正是戏文里常说的“贵命之相,天人之姿”。 与这出众相貌格格不入的,是那时不时透出来的懵懂又天真的憨傻气,弱冠的青年了,性情却像个三岁小孩。 浅灵与他相识六载,对此状见怪不怪:“你怎知那是另一个人,万一是你自己呢?” 齐天麟瞪眼惊道:“可天麟不会骑马!” “或许你上辈子是个将军呢。” “将军?嘿嘿嘿。” 齐天麟捧着脸乐呵呵起来,两只脚在地上跺啊跺。 浅灵把人哄开心了,便继续垂头拣药。 齐天麟又道:“浅浅,我想阿爹了。” 他紧张地盯着浅灵,口微微张开又抿起,似乎是想从她口中听到一个想听的答案。 “阿爹真的死了吗?” 齐天麟的义父,是举国闻名的扬州大茶商齐瑞津。一个多月前,齐瑞津亲自押送一批要紧的茶叶北上,结果遇上地动,被压死在滚落的山石下。 齐瑞津上无父母,下无亲生孩儿,死讯一传开,各路与他远的、近的、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顿时像闻了腥的虎狼,一窝蜂闯进了齐府,争破了头地抢家产,衙门每日官司不断。 齐瑞津没了,齐府算得上正儿八经的主子只有齐天麟和一位姨娘,但姨娘软弱,而齐天麟只是义子,还是个痴傻儿,便是闹到官府也不占理,根本无法与那些人相争,浅灵便带着他们一起逃了出来。 浅灵思量了一回,正要开口,门扉被敲响了。 两重三轻。 她即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过去开了门,只见门外立着一个老翁,粗布衫子,尖尖斗笠,一根扁担挑着两竹筐青菜萝卜。 浅灵不动声色地挪开脚步让他进来,关上门后方才叫人:“德叔。” 老翁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沧桑的脸,身形仿佛比从前佝偻了些。 齐天麟看到他,高兴地跳起来抱住了。 “德叔!你去哪儿了!你终于来看我啦!” 德叔满面的惨淡愁容终于裂开了一丝欣慰的笑意:“是,少爷,老奴看您来了。” “爹呢?他有没有跟你一起来?” 德叔的笑容转瞬即逝,看看齐天麟,又看向浅灵,哽咽难言。 他年纪已经甚大,浅灵扶他坐下,问道:“德叔,齐叔的尸首接回来了吗?” “唉!” 德叔长叹,愤然道:“路塌了太多,余震不断,挖了又埋,官兵都死了好些人。好容易找到了老爷,却被三叔爷家的抢去了。他们要拿老爷的尸首做文章,叫一个孙儿给老爷捧灵位,好名正言顺把老爷的家产都给吞了!现在他们正到处找我,想从我口中挖出老爷的银库所在!” 德叔是从齐瑞津筚路蓝缕就一直跟着他的老人,齐瑞津死了,知道他的家财藏在哪里的,除了德叔没有第二个人。 “那您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想办法把老爷的棺木抢回来!”德叔恨恨道,“灵姑娘你不知道,老爷从小没有爹娘,受尽了这些恶人的苛待,老爷的祖父祖母都是他们欺负死的!让这样的人给老爷抬棺扶灵,老爷九泉之下都不得安息!” 浅灵点头:“我知道了,德叔放手去做,天麟我会照顾。” “好,好。” 德叔对齐天麟左看右看,觉得有些瘦了,便问:“少爷最近怎么样?” 浅灵轻声道:“出府那天受到了惊吓,连日高烧,神志不清还常伴惊梦。我给他施了针,改了药方,症状已有所缓解。然而他身上的毒将入心髓,不根除不行了。” 德叔神色凝重起来。 他一向唯齐瑞津马首是瞻,自然知道齐瑞津有多重视疼爱这个义子。 十二年前,齐瑞津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商贩,手里两条货船在江上翻了,全部身家都打了水漂,并负债累累,几乎已经走到了山穷水尽。 就在他打算跳江一了百了的时候,碰上一个快要被打死的小乞丐。 乞儿是个傻子,鼻青脸肿,唯眉心的朱砂痣像极了庙里的菩萨像,齐瑞津疑心是菩萨下凡历劫来了,于心不忍,救下了那乞儿,认作义子,起名叫天麟,终日带在身边。哪怕再穷,有自己一口吃的就绝不饿了干儿子。 兴许上天也被他的善心所打动,他东山再起后,生意竟很快风生水起,越做越大,短短几年就跃居为江南首屈一指的富商。 齐瑞津喜出望外,认定齐天麟就是天赐的福星,越发对他视如己出。为了给他治病,天下名医,凡是他能找到的都请来给齐天麟看病了,灵丹妙药吃起来也毫不心疼。 但齐天麟的病不寻常,除了痴傻,还体弱多病,这么多年药汤当饭吃,始终不见好。 后来是华氏医派的名医诊断出他并非天生痴傻,而是为毒药所害。 毒可以拔,但有丧命之忧。 齐瑞津不愿拿儿子的性命冒险,就这么搁置了下来。 德叔咬牙道:“左右是死,我去把当年的华大夫找来便是!” “恐怕不行了。” 浅灵垂下了眼,双手在身前交握。 “华氏医堂就在这钱塘县中,但华氏已于五年前阖府被灭,无一医者生还。” 第3章 毒 “你说什么!” 德叔顿觉天昏地暗,绝望得溢出泪来,捶胸不已。 “老爷走了,他上无高堂牵挂,下无儿女供奉,生前只惦念麟少爷安康,难道这点小小心愿也不能够吗?” 德叔埋头哭泣,齐天麟笨拙地拍着他的背,嘴里说着“不哭不哭”。 浅灵待德叔略平静下来,才道:“德叔若信我,我可以一试。” “你?” 德叔忘了哭,惊讶又怀疑地看着她。 浅灵会岐黄之术他是知道的,这个齐瑞津专门为齐天麟买来的童养媳,从进府之初就是个格外懂事的孩子,安静又低调。 齐瑞津惯着她,特意在齐府给她辟了一间药房,还请了扬州的医学博士教她医术。浅灵平日除了陪齐天麟、读书,大多数时间都待在药房里捣鼓药材。 德叔信她品行,可浅灵今年才十五岁,闺阁少女才医治过几个人,他如何放心把齐天麟的性命交到她手里? “德叔不是说,左右是死吗?” 德叔犹豫许久,勉强问:“你有几成把握?” “五成。” “好!”德叔终于下定决心,“那我便把少爷托付给你了。灵姑娘,你进府几年了,虽签了卖身契,可老爷从未苛待过你,少爷也依赖你喜欢你,老朽只望你能不负老爷的期望。” 浅灵道:“齐叔当年买下我,一并救了我干娘和姐姐,我会永世铭记他的恩情。” 德叔欣慰点点头:“这就好,这就好。” 浅灵拿出一张纸:“我要做些准备,这上面的药材或价高或罕见,都是我拿不到的。” “交给我,”德叔把纸叠好放进怀里,“老爷还有些能用的人手,我让他们去弄,过两日送来。” “好。” 德叔不能久留,彼此把话说通他便离开了。 午后,陈小娥回来,一身鱼腥臭味熏得满院子都是,院里的小黄狗一个劲儿跟在她屁股后头摇尾巴。 陈小娥三十多岁的年纪,一张满月脸,高高壮壮,还有点儿胖,衣袖十分干练地拿攀膊挽了起来。她一看见满满两大筐青菜萝卜,便喊住了浅灵。 “今儿德叔来了?” 浅灵点头:“对。” “怎么样了?齐老爷接回来没?” 浅灵摇摇头:“没呢,德叔还在想办法。” 陈小娥皱起两条眉毛,一说话脸颊肉跟着抖:“齐老爷是好人呐,你说这老天爷是眼睛生了虫还是脑子进了水,怎么能让好人命这么苦!也怪我,祈福忘了给齐老爷也祈一份,上回去佛寺就该多上两柱香,拜托玉皇大帝派鬼差勾人命的时候叫他们多长长眼!” 浅灵没有去纠正陈小娥的祈福跨了几个九天三界,只道:“人生无常,福祸难料。” “说得对,不过,恩情归恩情。”陈小娥拉浅灵到一旁说悄悄话,用下巴点了点齐天麟的房间,“那德叔,有没有说齐少爷以后怎么办呐?” 浅灵道:“继续治病嘛。” “可这么多年了,还能治吗?”陈小娥小声说道,“二宝,齐老爷没了,咱要不找个机会跟德叔说说,你跟齐少爷的婚事,就算了吧?” “这恐怕难。” 陈小娥脸上露出愧色:“娘也知道这么做不厚道。当年乔金良那个老王八羔子跟村头的寡妇好上了,休了我,把我推下了山,要不是齐老爷买了你,把我和大宝一起带走,这会儿我坟头草都几丈高了,你跟大宝也不知要被卖到什么鬼地方去,齐老爷的恩情我记他一辈子!” “可你到底是个女娃子,怎么能跟个傻子过一辈子?二宝,你虽然不是我亲生的,那我也不能看你这么耽误了!” 她贼兮兮地出主意:“这样,下回德叔来,我厚着脸皮跟他说,让他放你另行婚嫁,至于齐少爷,我把他当亲儿子、当亲祖宗来供着都行,保管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你看行么?” 浅灵道:“娘不用操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的。” “好,你明白就……” 陈小娥话没说完,忽然看见院门口探进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鬼鬼祟祟的,她顿时浓眉倒竖,扯嗓子吼道: “乔大宝!做贼呢!给我死过来!” 那人瑟缩了一下,然后跑过来,满面堆笑:“娘,原来你已经回来啦!” 乔大宝随了陈小娥的相貌,肉脸圆圆,红扑扑的,腮边两个梨涡儿,笑起来十分喜庆。 但知女莫若母,陈小娥一看那笑,就知道她肚子里绝对没憋什么好屁。 “我在家怎么样?不在家又怎么样?”她眼尖地盯住乔大宝手里紧紧攥着的布袋,“今儿是不是没好好上学?” “怎么可能?上了上了!” 乔大宝一行答着,一行飞快地抽出一卷东西塞到浅灵身后,然后大大方方打开布袋以证清白。 “看吧,书都在呢,还有今天写的大字。自己的亲闺女,天天疑神疑鬼!” “你要不装神弄鬼,我干嘛疑神疑鬼?” “行啦阿娘,我饿了,今天我来做饭吧!” “去去去,不用你,女孩子家家的,小心烟熏火燎把你们熏成丑八怪,我自己做好吃得紧……” 乔大宝挽着陈小娥的胳膊往厨房拐去,还不忘悄悄扭过头来,用夸张的嘴型示意:“我、晚、上、再、找、你、拿~” 浅灵负手站着,轻轻挑眉,等她们走远,才回了屋。 齐天麟夜里有时会发病,离不得人,因此浅灵住的是隔间,与齐天麟的卧房只隔一道门。 她进来时,齐天麟正躺在床上,袒胸露腹,身上脸上密密麻麻扎着牛毛似的针。 “浅浅……” 齐天麟委屈的声音传来,浅灵坐到床边,用铁钳挪动火盆的炭,轻声问:“冷了?” “不冷。” 齐天麟微微挺了挺白豆腐似的肚皮。 “痒痒,浅浅帮我挠嘛。” 浅灵纤细的手指穿过银针,落在他的肋侧。 “这里?” “左、左……右,往下,对,就是这里。”齐天麟终于舒服地眯起眼,“浅浅,还要扎多久?” “半个时辰。”浅灵道,“你睡一觉,一会儿我叫你。” “那你要记得叫醒我哦。” “嗯。” 齐天麟果真合眼睡去,浅灵守了片刻,见他无甚异常,便进了自己的房间。 侧间不大,梅花纹窗棂下一张床,贴墙放着长案和圆凳。 长案上物件儿很少,寥寥几件女孩儿家的物什收拢在一个小漆盒里搁在角落,乍一眼以为跟书案是一体,很不起眼。倒是正中的位置,一本染血的书十分醒目。 陈年的书页、陈年的墨,书皮上泼墨似的血色隐约透出四个大字: 华氏医经。 鲜血仿佛滴穿了书的每一页,流淌过墨色的文字,最后在墨迹戛然而止的地方,铺染成血色的海。 往事纷呈如风卷雪花乱舞,浅灵一时陷入其中,半晌忽然被门外的呓语声拉了回现实。 “云儿,云儿……” 暮春的床铺竟像一个蒸笼,把齐天麟蒸出细细密密的汗珠,他双眼紧闭,两片嘴唇相碰,说着含糊不清的梦话。 浅灵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淡定地为他揩掉汗珠,敷以凉巾,飞快地把几根银针挪了位置,少顷,人又慢慢安静下来。 “二宝啊,来给娘搭把手!” “来了!” 浅灵出去,门扇关合的瞬间,床上躺着的人突然喊出了一句清晰的话语: “母后!” 第4章 亲密 夜里,乔大宝果然来找,只不过是爬窗进来的。 浅灵帮她把架在窗沿上的腿扳下来:“就几步路,怎么不走门?” 乔大宝嘿嘿笑:“敲门声大嘛,被娘听到就惨了。” 浅灵摇摇头,把画本子拿起来,“情乱销魂殿”几个大字映入眼帘,左下角印着一男一女亲嘴儿的线描图样。 “你看的书,越来越过分了。” 乔大宝捂脸害臊:“你不要戳穿我嘛!” 钱塘县令重视教化,笃学之气蔚然成风,乔大宝现在上的书院是县令夫人一手创办的女学,专门聘请了一些据说在京城教导过王孙贵女的女先生来教学,名声极好。 她们刚来钱塘,便听说在女学读过书的女孩子,婚事总会比一般人更好些。县令夫人心善,不但会帮女学生和一些秀才举人牵线,有时还能把一些贫家女送进更高的门第里。而县里择妇,也觉得女学里出来的更知书达理。 陈小娥被休弃后过得挺好,唯一操心的就是两个女儿的归宿。她怕乔大宝跟着她将来会不好嫁,一听到这个事,立马火急火燎地把乔大宝塞进了女学。 不料乔大宝字还没学多少,倒是先学会了看画本子。 浅灵道:“你不想学女四书倒无事,好歹把字认全,总不会害你。” “知道啦,”乔大宝挤在她身边坐下,拿手比划着,“学里的课实在太无聊了,有用的通通不教,你猜教我们什么?拿杯子!什么三指握两指托,足足练了一下午!有那工夫我还不如看两本册子呢,好歹搞明白了我是怎么来的。” 浅灵乜斜着她,乔大宝嘿嘿地笑:“你要是不懂,我可以给你讲……” “闭嘴吧你。” “既然你不想听,那我回去自己看咯。” 乔大宝翻窗回去,走没一会儿,齐天麟也来了。 他白日睡得多,这会儿还不困,欢欢喜喜地凑过来:“浅浅,我来陪你!” “坐吧。” 浅灵正往自己手上扎针,齐天麟盘腿坐在床上,身子扭来扭去,觉得有些无聊,便盯着浅灵背影看。 她没有挽发,任青丝垂在身后,把纤细的身躯掩起来,丝缕的清香幽幽发散。齐天麟没忍住,手指捏了一小撮头发,细细地往下捋,又歪头偷瞧浅灵的侧脸。 油灯下,雪白的肌肤像蒙了一层柔软的金纱,灯火如豆在眼底映成一点朗朗星光。 齐天麟是傻子,形容不出此情此景,也说不出哪里好,只知道他的未婚妻好看得叫他移不开眼。 他双手一揽把浅灵搂近,然后吧咂一下,亲在脸颊上。 浅灵愣怔住。 “你是不是又偷看大宝的画本了?” “没有~”齐天麟搂着她的腰,形状飞扬锋利的眸子眯起来,溢出认真的傻气,“是阿东跟我说的,浅浅是我娘子,我喜欢娘子,喜欢就得亲你,我喜欢亲你。” 他虽然心智如小儿,但实打实是个高大的青年,这么一倾身几乎把浅灵压在了墙上。浅灵满手的针没法推他,只能出言制止。 “停下,你坐回去。” 齐天麟很听话地照做:“为什么不可以?” “我不喜欢,”浅灵道,“这种事,你得问过我同意。” “那浅浅为什么不喜欢?啊,我知道了!” 齐天麟突然一击掌,握住了浅灵一只手,眼睛发亮。 “是不是要等我们成亲以后你才喜欢?阿爹说我们今年就可以成亲了!浅浅,我们快点成亲吧!我想你快点嫁给我!” 浅灵今年便要行及笄礼,齐瑞津说过,及笄礼后就让他们完婚。 但现在一切都有了变数。 齐瑞津死了,依礼他们都该守孝三年;再者,浅灵打算帮齐天麟解毒,等齐天麟不傻了,记起自己的身世来历,会如何选择还未可知。 她不爱轻易许诺,哪怕对方是个傻子。她既不想迁就他,也不想糊弄他,才制止与他进一步亲近。 “等你病好了再说。” “好了!”齐天麟把她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你看,我真的好了。” 浅灵把自己手上的针都拔掉,转过身来:“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你是什么样的人?” 齐天麟坐直,手放在膝盖上,认真道:“天麟是有过去的人。” “对,你有过去,只是你忘了,你得想起你的过去,才是完整的你,才会明白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齐天麟听不太懂,缠着浅灵问什么意思。 浅灵只得用更简单的语言解释:“比如,你现在喜欢我,可如果你想起了过去,可能就不喜欢我了。” “啊,我不要!”齐天麟又抱住了她,这回却是用力了许多,“我不会不喜欢浅浅,我不要不喜欢浅浅!” 傻子虽傻,却是最重感情的。齐瑞津虽疼爱齐天麟,但生意实在繁忙,更多的时候是浅灵作陪。 浅灵自九岁入府,几乎与他形影不离。她在醍醐轩陪他一字一字读过他听不懂的经书,在惠风居每一个他发病的夜晚陪他细数星河,春来做风筝,夏去摘莲蓬,齐府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过他们的脚印。 齐天麟心里早就认定了浅灵,这会子反抗得异常激烈,最后嗓音低低沉下来,几近哀求:“浅浅你别不要我,阿爹没了,天麟就只有你了……” 浅灵侧脸贴着他的胸膛,听见胸腔里平稳的心跳,好像真如他所说,身躯里住着另一个人。 从他怀里挣脱开来,浅灵看着那双蒙了雾般的眼睛,轻声安抚道:“我只是打个比方,你不要怕,你出事的时候还是个孩子,也许记起来了还是跟现在一样呢。” 齐天麟埋着头,沉默半晌,再抬起头来时瞳孔不住地颤抖。 “浅浅,我做的那些乱乱的梦,会不会就是我以前见过的?我害怕,我能不能不要记起来?” 他全身都在颤抖,好似揣了一只恶鬼在心中,躲无处躲,避无可避,无助且彷徨。 齐天麟这些年一直不断重复着噩梦,严重的时候还会发狂伤人。齐瑞津猜他也许经历过惨绝人寰之事才会如此,因此觉得他当一辈子的傻子也好。 但如今不行了。 浅灵揽住齐天麟的背,有些笨拙地拍抚。 他身上的毒,叫作狂星,中毒者会一边狂躁如恶兽,一边损耗精血,体弱易害病。而如果是孩童中毒,则会心智紊乱,变得痴傻,活不过二十年。 齐天麟这些年一直用药调理,病情趋于稳定,但齐瑞津的死讯叫齐天麟受了刺激,毒性扩散,若再不解,他便会脏腑衰竭而死。 “不要怕,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浅灵喃喃,不知是在对他说,还是对自己说。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第5章 旧案 林悦站着一动不动,像是石化了一般。 “什么狗屁林大师,也不过如此!” 看到林悦中招,巫风铃心中顿时露出几分不屑。 “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人带回去审问吧!” 巫风铃转身,朝一旁看呆了的方俊摆了摆手。 她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露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可是下一秒,她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就凭你这半吊子的魅术想要制住我,还差得远呢!” 原本应该失去思考和行动能力的林悦,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来到了自己身后。 巫风铃白皙如玉的脖颈之上,正横着一根泛着寒芒的银针。 “怎么可能!你刚刚明明......” 受制于林悦的巫风铃,俏脸之上满是震惊。 “你以为我中了你的魅术?我刚刚只不过是刻意露出破绽引你上钩而已。” 林悦冷哼一声道,“现在看来我刚刚猜测的没错,你应该就是导洪铮跳楼自杀的罪魁祸首!” “林悦!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可是洪市首亲自任命的秘书,大小也算个官。” “你现在这样对我,我完全告你蓄意伤害和诽谤重伤公职人员!” 巫风铃立即回复了镇定道。 “林大师,在事情没调查清楚之前,我劝你还是冷静点好。” “不要以为自己和洪市首有点私交,就可以为所欲为,现在可是法治社会!” 方俊也是在一旁帮腔起来。 “多亏现在是法治社会,要不然你早就是一具尸体了!” 林悦对他笑了笑。 “姓林的,你别太过分!” 方俊眼神一寒,身体好似猎豹般窜了出去。 在一瞬间就展开了拳架,一拳轰出。 不过他对付的人并不是林悦,而是距离自己最近的赵其康。 林悦有巫风铃做人质,动手起来恐怕不太方便。 所以,只要拿下这个大块头,林悦自然是投鼠忌器。 “不自量力的东西!”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赵其康非但没有慌乱,眼神中甚至露出了一抹嘲讽。 “我承认,姓林的我肯定是打不过。” “可是,我就不信我连他一个手下都收拾不了!” 面对来自赵其康的嘲讽,方俊彻底恼怒不已。 他猛一咬牙,拳劲又加重了一分。 别看仅仅只是加了一分力,可这一拳却是方俊毫无保留的一拳。 为的就是能够一拳击倒赵其康,狠狠在巫秘书面前风光一把。 顺带,打一下林悦的脸! “方俊,危险!” 巫风铃看到方俊出手,面色却是猛地一沉。 “巫秘书,你这话是......” 话还没说完,蕴含他全力一击的拳头,就已经狠狠砸中的赵其康的胸口。 可是。 这一拳下去,却根本没有他预想中赵其康倒地的画面出现。 他的全力一击虽然砸中了赵其康,可却没有伤害到他半点。 反而借着方俊出拳的机会,赵其康直接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 “走你!” 赵其康咧嘴一笑,把他狠狠的摔飞了出去。 第6章 热意 随即,三生大帝凌空一脚重踏而下! 哐隆隆! 他脚下的层层星空接连崩塌! 大片的星陨瞬间崩碎爆炸! 蓬蓬蓬! 那些身躯被洞穿的修士和异兽也都接连爆成了一滩滩血雾! 随即,三生大帝张口一吸! 大量的精血化作了一道道血色长虹,被他给不断吞噬! “魔头!这个家伙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魔头!” “一起上,跟他拼了!” “若是不除掉他,我们仙灵古星的所有生灵都将灭绝!” “吼吼吼!——” 这会儿,又有不少修士和异兽发出震天嘶吼和咆哮声,冲杀向了三生大帝! 在冲杀向三生大帝的途中! 这些修士和异兽施展出了各种杀招,齐齐攻杀向了三生大帝! 三生大帝只是浑身一震,便凝聚起了层层防御护罩! 咚、咚、咚!…… 轰、轰、轰!…… 一道道攻势狠狠地轰击在了层层防御护罩之上,爆发出一阵阵闷雷滚滚的撞击声和爆炸声! 各色光芒,各种能量和法则之力自撞击处波荡而出,爆射向了四面八方! 但,纵使这些修士和异兽的攻势再凶猛,却根本撼动不了三生大帝分毫! “呵呵……” 三生大帝阴恻恻一笑,道:“本座奈何不了那个小子,难道还奈何不了你们么? 本座可是堂堂准仙帝,你们又算得了什么? 在本座眼中,你们连蝼蚁、爬虫都算不上!” 听到三生大帝的话! 冲杀过来的修士和异兽都瞠目结舌,如遭雷击! “准仙帝……这个魔头竟然是准仙帝?!” “怎么可能……如今九阶宇宙除了天劫帝域有准仙帝之外,哪里还有其他准仙帝?!” “这个魔头到底是什么人?!” 那些修士和异兽都惊恐出声,全都傻掉了。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屠戮他们仙灵古星的魔头竟然是准仙帝! “所有人,赶紧逃!” “不要在此逗留,快逃啊!” “准仙帝可不是我等能够对付的,逃啊!” 这些修士和异兽都朝着仙灵古星嘶吼出声。 “逃!” “赶紧逃!” 仙灵古星上的不少修士和异兽本想来帮忙,但在得知三生大帝是准仙帝后,彻底失去了战斗信念,掉头就逃! “呵呵呵……哈哈哈……” 三生大帝仰头大笑,“逃?就凭你们这些蝼蚁,逃得掉吗?” 说着,他凌空一脚再度重踏而下! 一道道雄浑浩瀚的法则之力波荡而出,直接化作了一道道结界,犹如一座光牢,将方圆数十亿里的星空给笼罩了进去! 仙灵古星也完全被笼罩了进去! “冲出去,快冲出去啊!” “要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吼呜呜!——” 仙灵古星中的修士和异兽都凄厉嘶喊,朝着结界发起了猛攻和撞击! 可是,由帝道法则所凝聚起来的结界太过于坚固,他们根本就轰不开! “别白费力气了,还是乖乖沦为本座的养分吧!” 三生大帝残忍出声,张开了口,继续吞噬生命力和精血! 仙灵古星上,大片大片的花草树木枯萎,生命力涌入了三生大帝体内! 蓬、蓬、蓬!…… 大片的修士和异兽爆成了一滩滩血雾,精血汇聚成了汪洋,涌入了三生大帝体内! “不……不……不要啊!” “有谁能来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啊!” “有谁能来除掉这个魔头啊!” 仙灵古星里面和星空中彻底化作了炼狱,到处都是血肉和碎骨,充斥着刺鼻的血腥味! “该死!既然逃不掉,那就跟他拼了!” “杀杀杀!拼了!” 仙灵古星上的千万修士和异兽得知逃不掉了,眼中浮现出决绝之色,前赴后继地冲杀向了三生大帝! 但,就是这些修士和异兽的数量再多,却依旧撼动不了三生大帝! 不管有多少修士和异兽靠近,都会被通通灭杀! 他们的精血也源源不断地被三生大帝给吞噬! 这一刻! 仙灵古星彻底被死亡笼罩,数十亿生灵陷入了无尽的绝望! 他们只是想在这里好好生存,不与外界争斗,可没想到有朝一日会遭遇此等大祸!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隆! 三生大帝上方星空炸开了一个巨大的虚空窟窿! 下一秒! 唰! 一把金色巨剑爆发出亿万道金色剑芒,斩开了虚空,斩断了星空,沉沉地劈向了下方的三生大帝! 刹那间! 哐隆隆! 这把金色巨剑重重地斩在了一道道结界之上,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撞击之声! 也就几秒钟不到! 轰隆隆! 所有结界全部被一剑斩碎,炸开了漫天的光芒、能量和法则之力! 眼见金色巨剑狠狠斩了下来! 三生大帝心中大惊,迅速朝着后方撤离! 虽然他反应及时,胸膛依旧被这一剑斩开! “啊……” 他发出一声惨叫,倒飞了出去,胸膛上被斩开了一道长长的血口,溅洒出了大量的血肉和碎骨! “天呐,是谁在帮我们?!” “一剑,仅仅只是一剑就斩碎了结界,斩飞了这个魔头!” “毫无疑问,出手救我们的人,绝对也是准仙帝强者!” 仙灵古星的修士和异兽们都惊愕出声,纷纷抬眼望向了上空。 在所有人的目睹之下! 一道浑身是血,身穿战甲,身上金光闪烁的身影手持一把长剑,冲了出来,抵达了这片星空! “天呐,出手救我们之人竟然这么年轻?!” “九阶宇宙有这么年轻的准仙帝强者吗?!” “不可思议,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仙灵古星的所有人和异兽都惊叹出声,被震撼到了极点。 是以,站在上方星空中的那道身影正是杨洛。 此时此刻。 三生大帝恶狠狠地盯住了杨洛,怒声嘶吼:“小畜生,你杀了巨灵老弟?!” “当然!” 杨洛眼神冷厉,“你这个狗东西作恶多端,又屠戮了这么多生灵,百死难赎! 现在我就送你下地狱去见那个家伙!” “吼!——” 三生大帝嘶吼出声,“那就来试试吧! 如今你也受了重伤,而本座的伤势恢复了一些! 本座定能将你斩杀!” 伴随着嘶吼之声! 三生大帝一步踏出,化作了一道流光,疯狂杀向了杨洛! 第7章 不速之客 “那里热得厉害。” 齐天麟一脸天真。 浅灵挠了挠额头,有点发窘。 精血下行,确实有这个可能,是她疏忽了。 “浅浅,我不想盖毯子,拿掉好不好?” 这…… 浅灵难得呆呆,一丝火烧的热意由脖子根处,一溜爬上了耳朵尖儿。她的脸依然如清雪皎白,耳朵却红得快要滴血。 “你……”她出口有点艰难,“忍忍吧。这地方不能让别人看的。” “你不是别人,”齐天麟道,“我可以让浅浅看的。” “我不想看。” 浅灵绷着脸儿,把手背到身后。 “你该渴了,给你倒水。” 凉水是早就备好的,她倒了一碗,拿一根小竹管,让齐天麟吸着喝。 齐天麟连喝两碗,还是喊着难受,可怜兮兮地盯着浅灵:“浅浅,你能不能像刚才一样帮我摸摸?” 浅灵背过身,深吸一口气:“你自己的东西,别人不能看,更不能摸。” 齐天麟的目光更可怜了。 “我帮你换条薄一点的毯子。” 浅灵打开衣箱,翻到一块冰冰凉凉的丝绸,展开一抖,便如一朵轻云轻飘飘盖在齐天麟身上,她顺手抽掉了底下早已湿透的毯子。 犹豫少顷,她拔出齐天麟手上的针,扶他坐起来。 “你自己来。” 他病情如此,一味憋着没有好处,最好的办法就是纾解出来,方能筋脉畅通。 浅灵把软巾塞到齐天麟手里,自己则转身出了屋子,坐在廊下。 水乡的夜又凉又静,屋后的河水潺潺流进耳朵里,泠泠浪浪,伴随着男子声声嘶哑的低吟。 天边露出一痕蟹壳青时分,齐天麟一身的热才逐渐褪去。浅灵和他都一夜没合眼,好容易熬过去,一沾枕头便睡得不省人事。 再睁眼已经是下午了,浅灵醒来便瞧见乔大宝坐在房里津津有味看画本。 “你这么早就下学了?” “你醒啦?”乔大宝回过头,笑嘻嘻道,“娘说你昨天一夜没睡,开恩许我今天不用上学,留下来看家。” “不是有巧姨娘在吗?” “娘说不能给巧姨娘找事干,她越帮越忙,给。” 乔大宝一行说着一行端了碗八宝粥,吹了两口便递给浅灵。 浅灵把碗搁在桌上,埋头吃起来。 乔大宝支着脑袋看着:“怎么样?” “好吃,”浅灵点头,“比娘做的强。” “那当然,娘的手艺,也就巧姨娘夸得出口。” 乔大宝贴过来,瞟了眼隔间的门:“忙了这么久,他能医好不?” “大概吧,还有最后一步,这几日他也吃了不少苦头,等三日后再……” 嘭! 话音未落,外头突然惊起一声爆响,两人皆骇一跳,然后便听得无数步响踏落进院子,狗叫了几声便被撵开,随之一个慵懒的男声荡悠悠而来: “依山傍水的,钱塘果真是个逃跑的好去处,岳浅灵,本公子知道你在这,出来吧。” 听到这个声音,浅灵双眉微凝:“是齐宏达。” “那个色胚?” 乔大宝想也不想,从墙角抄起一条木棍:“我把他打跑!” “别!” 浅灵抢过木棍,对乔大宝道:“他不是一个人来,不能鲁莽,你先去后头找巧姨娘,叫她躲着,千万别出来。” 她看了一眼仍在昏睡的齐天麟,徐徐吐出一口气,举步出去了。 庭院已经被一群人团团占满,浅灵放眼看去,清一色的靛色家丁衣衫,混杂几个贼眉鼠眼的地痞流氓,正中间一个穿着白色锦袍的年轻男子。 那人昂首侧站,胸前摇着一把折扇,余光瞧见廊下一个浅淡的倩影出现,便转过头来,勾唇笑了。 “岳浅灵啊岳浅灵,原来你跑这儿来了,我找你找得好苦啊!过来吧,”齐宏达双臂举起,做出一个敞怀的姿势,“我来接你回府了。” 浅灵依着廊柱站在木板阶上,一派疏离神色:“齐宏达,润州人氏擅闯钱塘的民宅,就算你手眼通天,也是要论罪的。” 齐宏达哈哈大笑:“论罪?我抓我自家的逃奴论什么罪?岳浅灵,你可别忘了,你是我们齐家真金白银买下来的童养媳!你趁瑞三叔死私自逃跑,上哪个公堂也没理可说!” 齐宏达是齐瑞津的族侄,不过是隔了几代的亲缘了。齐氏茶行发家这些年,齐宏达没少上齐府攀关系打秋风,因与浅灵打过一两回照面,惊为天人,对齐天麟深恨不能以身代之。 “乖乖,逃奴可是要挨板子的,小爷心疼你,实在不忍心看你遭这罪。你现在乖乖跟我回府,我既往不咎,就当没发生过,还是把你当心肝儿一样疼,好不好?” “放你爹的狗屁!” 乔大宝从屋后冲出来,叉腰大骂:“二宝是童养媳那也是齐天麟的童养媳,跟你有屁关系?你们把齐府都占了,二宝带着自己丈夫逃命,怎么就是逃奴了?再敢胡说八道,小心我扇光你的大牙!” 齐宏达用扇子指着浅灵,高声道:“她是我们齐家的人!齐天麟算什么齐家人,我叔父随手捡的一条傻狗,看他可怜喂他几口饭吃,还真当自己是大少爷了?我告诉你,我们齐家的族谱上,从来就没有他的名字!齐家的族长是我祖父,瑞三叔死了,他没有爹也没有儿子,留下的东西合该由我祖父决定去处!” 他半眯起眼睛,目光黏腻地粘在浅灵脸上:“我祖父发话了,岳浅灵,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屋里人,你乖些,那齐府的女主人便还是你;你要是不乖,那我就只能把你降作侧室了。” “你……” 乔大宝还要骂他,浅灵按住她,往前站了一步:“齐宏达,你想用一纸卖身契来约束我,好歹把卖身契拿出来说事。空口无凭,怎么证明我是你齐家的人?你大概不知,齐叔早在年前就已经销了契书,如今我乃良民,你带走我,便是强抢民女。” 齐宏达一噎。 他手上的确没有卖身契,翻遍齐府都没有找到,难道真如她所说,奴籍销了? “那又如何?” 齐宏达步步逼近,一双三白眼里聚起团团恶意。 “茶行现在在我祖父手里,我齐家家财万贯,就算抢个民女又怎么样?来人,把她给我带走!” 家丁们一拥而上。 浅灵抬腿一个连踢,便踹翻了几个领头的。 她幼时曾得父亲指点,会一点皮毛功夫,加上家丁们都不敢伤她,上去一个便被撂倒一个,有的头上还吃了乔大宝两记闷棍。 齐宏达急得大喊:“一群蠢货!一起上,抓住她们啊!” 家丁们挺住拳脚,发了狠地冲上来,七手八脚地扯开了乔大宝,混乱中,齐宏达趁机一把抓住浅灵的手,用蛮力拖拽了几步。 “我大老远特意为了你过来,今儿你是愿意也得跟我走,不愿意也得跟我走!” “你放手!” 浅灵用力挣了几下没挣脱成功,片刻手腕子便被捏得青红。 美人生气也是美的,齐宏达得意地大笑,伸手想摸摸她的脸,猝不及防一记重拳猛地砸在齐宏达脸上。 “混蛋!放开她!” 齐宏达鼻孔射出两道血柱,人也摔飞出去,砸翻了院里的晾晒的竹架,一时眼睛里金星乱飞,耳朵里嗡嗡蜂鸣。 齐天麟反手将浅灵搂过,半边脸沾上了点点血星子,双眼逐渐赤红,死死瞪着齐宏达,额角与脖子上根根青筋冒了出来,一身热血仿佛即刻就要爆开。 这是他发狂的前兆。 第8章 发狂 浅灵心内狂跳。 若不能制止住他,这几日为他解毒所做的一切就白费了。 “天麟,天麟,你醒醒……” 她连连拍打着齐天麟的脸,齐天麟若无所觉,仍死死盯着,腮帮子发出咬牙切齿的咔咔声,如一头噬人的兽。 齐宏达被家仆扶起,两脚尖尖如同踩进了棉花里,左边倒过来右边倒过去,嘴里不住地咒骂:“王八蛋,这个王八蛋……” 他一把揩掉鼻血,大喊:“愣着干嘛,给我打!” 家仆们手里拿着棍子,一股脑冲上来,甩手便砸。 齐天麟一把推开浅灵,左手右手各抓住一人狠狠撞在一起,然后甩出去,自己则一头扎进了人堆里。 他被包围、淹没,却是拳若游龙,脚如伏虎,翻腾着风云,敌人在他的拳脚下犹如蝼蚁,冲锋,陷落,碾碎,不堪一击。顷刻之间,将才围剿的敌阵便如一砖一瓦依次脱落的城池,转瞬坍塌成废墟。 明明连猫猫狗狗都不敢打的人,一发狂,竟像个无师自通的绝世高手。 浅灵见他孤零零站在那儿,呼哧呼哧喘息了片刻,便弯腰捡起一块带尖角的石头,慢慢向齐宏达走去。 “天麟,住手!” 齐宏达死在这,对他半点益处都没有。 浅灵跑过去用力抱住他,齐天麟双目无光,仿佛是凭本能在杀人。 她把石头从齐天麟手里抠出来,扔远了,然后对齐宏达冷声道:“带着你的人滚,下回再来,就不能保证活命了。” 齐宏达早在齐天麟打斗的时候就吓得没了人形,连滚带爬地就要跑,却突然瞥见刚刚一直袖手旁观的地痞不知从哪儿摸到了一柄铁锹,正悄悄走到齐天麟身后,高高举起,砰的敲在齐天麟脑后。 “天麟!” 齐天麟倒了下去,头后血流如注,顷刻便流了一地的血,浅灵素净的衣裙被染得斑驳。她抱着齐天麟的头,亦惊亦怒地看着那几个地痞。 “哈哈哈哈哈……”齐宏达仰头大笑起来,满口鲜血龇出白牙,“死了死了,傻子死了!岳浅灵你看见了没,这就是得罪我的下场!” 浅灵按着齐天麟的伤口,见齐宏达又要过来,反而冷静了:“齐宏达,你手里的荣华富贵还没有握稳,未免高兴得太早了。我听闻,今岁江南修渠,银两短缺,朝廷已经下派奉使前来主持,你如此张狂行事,留神他拿你们齐家杀鸡儆猴。” 齐宏达没被她三言两语唬到,益发奸笑:“你以为,朝廷的官都只会声张正义,惩恶扬善吗?真是天真,他们啊,只认钱,给了钱什么打点不了。你知道为何想争家产的这么多,独我家官司打得赢么?那是因为我祖父舍得送钱!” “如你所言,齐家危矣。”浅灵道,“你说,奉使大人是更愿意要你们齐家孝敬的三瓜两枣,还是更愿意抄没齐府拿到万贯家财?” 齐宏达怔住,思量少时,竟惊出一身冷汗来。 历来国库空虚,靠抄没官员和商户来填补银两这样的事就不在少数,何况齐瑞津乃江南首富,家财谁不垂涎?他们靠着跟齐瑞津一个姓拿到了家产,备不住有人也在旁虎视眈眈,企图找他们的错漏处。 想到这一点,齐宏达腿都软了。 不行,他必须回去跟祖父商量。 “我们走!” 他咬牙甩袖离开,家仆们一瘸一拐跟着走了,转眼院里空空,徒留一地狼藉。 乔大宝连忙跑过来。 “他怎么样?” “把我的药箱拿来。” 乔大宝快手快脚拿来,浅灵快速给齐天麟止血洒药,用麻布包扎好,然后两人一起吃力地把齐天麟拖进屋子。 浅灵按着脉搏诊了一刻钟,乔大宝焦急地问:“怎么样?会不会死啊?” “不大妙,脉象紊乱,脉急而息弱,只能放手一搏了。” 浅灵从药箱里翻出一个布包,抽出比往常所用要粗上几分的银针,一根根针刺入齐天麟的皮肤…… 陈小娥回来时,瞧见门板上硕大一个脚印子,乔大宝正蹲在地上修门。 她大惊失色:“怎么回事?咱家遭贼了?” “不是,是那头的人找来了。” 乔大宝把下午的事一讲,陈小娥登时破口大骂,看到院子里种的菜都被糟蹋了,心头火直冒。 巧姨娘则是六神无主,拉着陈小娥的衣角问:“阿姐,我们是不是要搬走啊?我们还能去哪儿呢?” 陈小娥也不知道怎么办好,这时屋门打开,浅灵从里面走了出来,两颊染着血污。 三人连忙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怎么样啊?能不能救回来?” 浅灵擦掉脸上的血迹:“看他能不能熬过今晚吧,熬过了,那就是过了;不过……” 她摇了摇头,没有接着往下说。 到底是一起长大的情意,浅灵又记着齐瑞津的种种好,心高高悬起,又一点点往下沉坠。 “那、那、润州的人找来了,我们要不要跑?”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落入西山,夜幕森森,浅灵沉静的双目成为天地间唯一的亮光。 “不跑。”她道。 “那他们再来怎么办?” 浅灵没说话,四下环顾,走到柴堆边拎起一把榔头,往外走去。 陈小娥吓坏了,忙拦在她前面:“你你你……不会是要去宰了那小子吧?那使不得啊!官府要抓你的!” “娘,我有分寸。” 浅灵迈出门,门扉左边的那只小小的石狮子不知什么时候裂了一道缝,她一榔头抡上去,石狮子顿时粉身碎骨。 “娘,你明早去找之前赁宅子给我们的牙人,告诉她,今日润州齐家的齐四公子齐宏达带人来闹过了,毁了宅子的门扇和镇宅石狮,请她务必转达给屋主。” 租赁屋宅的时候她就不是胡找的,这间宅子的主人是润州的张家,张家与齐家是多年的死对头了,齐家得意,最不高兴的一定是张家,这现成的把柄递过去,不怕他们不去找齐家麻烦。 “短时间内他们不会再来,娘你们不用担心,我回去守着了。” 若齐天麟醒过来,她护他一世;若不能醒,她为他报仇。 第9章 醒来 卫晏洵感觉自己的身体沉入了深渊,一边是千年寒冰水,一边是地狱熔炉浆,二者碰撞,混搅,绕着他不断湍急流动。 他深陷其中,逃也逃不开,驱也驱不散,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卷入漩涡之中,颠山倒海,日沉月落,一念在天之九重,一念又在十八炼狱。 就在将要四分五裂之时,一道白光乍然闪现,劈进双目之中。 他睁开双眼,只见周身缠绕的簇簇水火幻化成一圈又一圈的士兵,他们穿着大靖的兵甲,刀枪却对着自己。 “定王!你的援兵已经被切断了,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身后只跟着几十名手下,人人挂彩,但依旧神采十足。 “我卫晏洵征战沙场十五载,孤军深入有过,全歼敌军亦有过,我都活了下来,区区小计便想收我性命,做梦!兄弟们,随我上!” 他率领几十亲兵,如一支利箭,摧枯拉朽般地在庞大的包围圈里狠狠撕开一个口子,倒在他马蹄下的敌人不计其数,阵势渐渐击溃。随着兄弟们越来越少,他们突破了重围,奔着山谷而去,大胜在即…… “洵郎!” 卫晏洵本能地循声望去,只见姜云如不知何时出现在这,正提着裙向他跑来,她的身后,一骑武士高扬起方天画戟,朝她头上砍去。 “云儿小心!” 卫晏洵目眦欲裂,踩着马鞍借力,腾身飞跃,马鞭子缠住画戟反向一带,刺中了武士。 他把姜云如拥入怀,心也终于落回胸中。 “云儿,云儿,你还好吗?” 姜云如在他怀里摇头,他心里蓦地一软。 突然,方才将死的武士抬起手腕,一支袖箭直指姜云如后心,卫晏洵抱着她一转,后背瞬间被贯穿。 他喷出一口黑血,蜷着身,牢牢将姜云如锁在自己怀中,抬眼所见,是铺天盖地的箭雨,四面八方而来,密密麻麻没进他的身体里…… “定王已死!” …… 卫晏洵倏地睁眸,从溺水中清醒,猛地腾身坐起,大口大口地粗喘。 “你醒了?” 卫晏洵扭头,见床前坐着一青春美貌的少女,似乎刚被惊醒,片刻懵然后,便睁着美目观察自己。 卫晏洵半眯起眼,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女孩儿眼熟。 “你……”他记起来了,“你是岳浅灵?” 浅灵稍稍愣怔,卫晏洵却又说:“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说完他又反应过来,低声喃喃:“不对……我也已经死了啊……” 浅灵摸不着头脑,上下打量一回,又给他仔细按脉,秀丽的眉头一松,又轻轻皱起。 “喝一副安神醒脑的药吧。” 她出去了,卫晏洵独自坐在床上,头后的伤口还在隐隐胀痛,脑子里有许多记忆在穿杂,熟悉的,陌生的,还有既熟悉又陌生的,犹如一团乱线,无个头绪可理清,他竟不知该从哪一段开始想起。 他明明受万箭穿心而死,怎么会…… 卫晏洵扯开衣襟,见身躯白皙,一个伤口也没有。 这不对! 他是三军统帅,身经百战,身上早就落下了许多陈年的伤疤,可连这些都没了。 想到这里,他翻箱倒柜找到一面铜镜,镜中的面孔有飞扬的眉目,高挺的鼻梁,还有眉心的朱砂痣,正是他。 可又那么陌生。 镜中人就像一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公子,因为被养得好,脸上挂肉,把他棱角分明的骨相都掩藏了起来,呈现出微微憨圆的样子,完全没有他丧母丧父后的种种沧桑与落魄。 是他,但又不是他。 属于齐天麟的记忆在这个时候浮高,在脑海里如流水丝绸般一幕幕滑过,他却抓不住一点。 “药来了。” 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卫晏洵扭头,浅灵已经走到了跟前,把一碗黑色的汤药递给他。 “喝了,看会不会好点。” 卫晏洵看着她,心中暗自萌动猜疑。 他清楚地记得这女子受娄家指使诬告云儿的爹,差点害得姜君琢被下诏处决,后来她又亲手结果了姜少谦的性命,足见此女用心之歹毒狠绝。 可脑海里的另一段记忆却在告诉他,岳浅灵可以信任。 他被驱使着,恍惚竟接过了碗。 刚接过他就后悔了,心思几转,问道:“今年是哪一年了?” “你好了?”浅灵眼睛微微睁大,有些惊诧。 “我好了。” 怪不得像换了个人。 浅灵心中暗舒口气,回答道:“祯和二十九年。” 祯和二十九年! 他死的时候,已经是祯和三十六年了,他回到了他的二十岁! 可是,他二十岁的时候,应该在京城啊。 “齐叔是祯和十七年捡到的你,你忘了吗?” 卫晏洵抬起头,怔怔看着她,良久方低声道:“我需要一个人想一想。” 看他这样,浅灵也没了熟悉感,便把房间让给他,自己则绕去隔壁,钻了乔大宝的被窝。 卫晏洵这一想,便是一夜。 清早陈小娥想给浅灵送吃的,门一打开,迎面撞上一个气势威武的俊美青年,吓得她差点把热腾腾的碗扣自己脸上。 她瞪圆了眼睛,眼珠子上下转悠打量:“齐、齐少爷?你好了?” 眼前之人身量擎天,浑然一股霸气,脸还是那张脸,可气质却与从前全然二致。 “嗯,”卫晏洵抬手扶稳了陈小娥手里的托盘,“我好了。” 他已经理清楚了一切。 他重生了。 前世今生有太多不同,造成这一切的拐点就在于,这一世的祯和十七年,八岁的他在庆贺大运河通航的游舟上,被人打折手脚,灌下毒药,行千里之遥丢弃在永州。孤苦伶仃漂泊数月后,又残又傻的他为茶商齐瑞津所救,成了齐天麟。 为什么前世所有人都安然无恙的通航庆宴,这一世会发生这一起针对他的事变? 卫晏洵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 那座富丽繁华的皇城里,有另外一个人,也重生了。 而那个人,比他早重生了十二年。 第10章 解婚约 前世万箭穿心的痛楚再次席卷而来,四肢百骸的筋络都似被揪紧绞住。 那个人是谁? 难道是三王? 前世他毙命于三王的阴谋诡计之下,母后也为了他不受胁迫跳城而亡,如果是三王,新账旧账,便是将他扒皮抽筋挫骨扬灰也不为过。 恨意与痛意翻涌,卫晏洵紧握的双拳抽搐起来,牙关几乎咬出了血。 陈小娥心大,没留意到卫晏洵的不妥,反而兴高采烈地呼喊起来:“好了?那太好啦!老天显灵,菩萨保佑,真好……来来来!吃饭吃饭!” 浅灵跟乔大宝也正好从房里出来,姐妹俩昨晚聊了半宿话,这会儿都爱困,迷迷瞪瞪中,陈小娥过来好一阵夸: “二宝,你真厉害!” 并十分顺手地打了浅灵一个嘴巴。 浅灵被打醒,揉了揉惺忪的眼,却瞧见卫晏洵正盯着她,目光深邃,隐有探究之意。 前世逃囚案发后,姜君琢被下了天牢。为救他出来,卫晏洵派人查过岳浅灵的底细,知道她无父无母,被农妇收养;后来农妇死了,她跟农妇的女儿一起被卖到下三滥的地方,逃出来后便开始漂泊,入过道观,进过戏班,当过游医小贩。两个十岁上下的女孩就这么相依为命艰难维生数年,直到被娄家利用,岳浅灵身死。 卫晏洵不意自己今生境遇的改变,竟也影响到了岳浅灵的人生轨迹,这一世她干娘没有死,她也没有漂泊流浪,反而成了齐府的童养媳。 他一时百味杂陈,冷不防浅灵已经走到了跟前,漂亮的下颌微微抬起,注视着他:“有话说?” 卫晏洵动了动唇,将要说话,那头陈小娥喊起来:“说什么话,快吃饭啦!” 她一手拉着一个,把他们俩按坐在凳子上,催促着他们夹菜。 “你病才好,肯定元气大伤,二宝也是几天没睡一个好觉了,今儿我就把最肥最大的鱼留下来,给你们熬鱼汤喝!” 乔大宝丧着脸哀嚎:“娘你饶了我们吧,你能不能有一回把鱼肚子里的玩意儿掏干净?我真的要吐了!” 陈小娥骂道:“你懂个屁,内脏才是最补的!” 巧姨娘温温柔柔地说:“其实阿姐做什么都好吃啊。” 陈小娥底气足了,拧着乔大宝的耳朵训话:“听见没?人巧姨娘可是齐府出来的金贵人,她都说好吃,昨儿还说我煮的菜比齐府的御厨传人手艺还要好,就你嘴刁,是不是从我肚子爬出来的时候,舌头夹坏掉了……” 叽叽喳喳,卫晏洵听得心烦。 除了母后和姜云如,他从来没跟别的女人一起同桌用膳,何况这还是一群。他虽然出入军营,不是爱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的人,也觉得多嘴的妇人太聒噪。 没吃多少,便把碗搁下了,侧身对浅灵道:“一会儿我有话对你说。” 浅灵咬着筷子,见他进了屋,肩背挺阔,举手投足间十足的气派,往昔所见之人莫有能及之者。 她隐约能品出一丝倨傲冷淡之意,心中已有了猜测。 她用完饭才去相见,卫晏洵负手背对着门,是一副久等的模样。 “你想说什么?” 卫晏洵转过身来,见浅灵面如静湖,很有冷淡少情之意。如此,想说的话也很容易说出口了。 他道:“从前义父为帮我冲喜,选买你为媳,但那时我丧失了心智,没有主见,好在带给你们的后果不算坏。如今我好了,义父的安排实非我本意,你我之间的婚约,便算了吧。” “虽然婚事不能允你,但我可以认你作义妹,从今往后,以兄长的身份护佑你一生。可好?” 昨夜他把关于岳浅灵的所有记忆都仔细回想了一遍,觉得她除了深沉一些,似乎并未有不妥。大抵是因为两世境遇不同了,人之本性也有所变化,今生的她,还不必走到因小利害人性命的地步。 再纠结前世的对错没有任何意义,这一世,她于他有六年相伴相护的恩义,以及疗毒治伤的恩情,卫晏洵说什么也不能让她再如前世那般,落得被乱刀砍死的下场,权作报恩了。 浅灵早有心理准备,答应得爽快:“好,但德叔那边,得你来说。” “知道。” 卫晏洵本以为需要费许多言语,没想到一问一答之间,便达成了共识。 也对,像这样孤傲又烈性的女子,让她情系一个痴傻儿本就是不可能的事,这般也算是各得其所。 婚约一解,一时无话,倒是卫晏洵先想起一事要问:“我中的是什么毒?” 浅灵不言语,入隔间寻了一页纸出来。 “出处、毒性、药材、炼制手法,都在上面。” 卫晏洵快速扫了一眼,把纸收起。 “多谢,我出去一趟。” 他脚下生风,越过浅灵而去。浅灵回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暗暗纳罕。 识字啊。 齐瑞津给齐天麟请过老师,但无论怎么教,齐天麟始终听不进去。现在却识字了,应该是他出事之前学的。 接下来几日,浅灵都没怎么见到卫晏洵,晨起时会见到他在院中练武,天亮出门,入夜方回,伤药也只肯自己上,偶尔在家中见到他,却是在屋顶盘坐沉默,向北远眺。 乔大宝悄悄跟浅灵咬耳朵:“你是不是医术不精啊?他现在比傻的时候反而讨人厌了。” 浅灵道:“怎么是我医术不精?不能是他本性讨人厌吗?” 乔大宝脑子里过了一遭,点头:“也能。” 浅灵从床底的衣箱翻出一件墨色的披风,对乔大宝道:“今晚我要出去一趟,你帮我打掩护。” “晚上出去?不行!娘会掰断你的狗头!” “掰断我狗头前,我会翻开你的床铺给她看,让她先打断你的狗腿。” 乔大宝瞬间漾起满脸谄媚,语气坚决。 “保证掩护到底!” 第11章 血色夜 祯和二十九年的江南是繁华之所,当今圣上乃治国明主,上位之后办了许多实事,开通运河,兴修水利,鼓励农商,江南这些年越发富饶繁华。 钱塘同样不例外,华灯初上后,巷陌车马如洪,热闹气象不输白昼。 浅灵沉默地自人流中穿过,只身来到淮香坊。 别的坊与集市早已连绵在了一起,淮香坊却是沉寂许多,寥寥几点星火,风中间或杂几声孩童的玩笑音。 浅灵用披风把自己遮严实,戴上观音兜,绕到了回春堂的山墙下。 之所以选今夜过来,是因为她打探到负责开关坊门的持钥人喜欢看戏,今夜恰城西要演一出新戏,他必不会早回。 医堂死过人,如今又是存放官府宗卷的地方,等闲人不会到这里来,只有两个门吏支着红泥小火炉在烧肉喝酒,檐下两盏红灯笼放出幽幽的光。 七十年往上的宗卷说重要也重要,但年深日久的事了,案情尘埃落定,没有人会刻意来偷窃这些东西,故门吏守门并不十分精心,酒酣饭饱,两人竟呼呼大睡起来。 浅灵往泥炉里弹了一丸迷香,二人睡得更沉,她趁机溜进了院子。 回春堂是江南常见的三合院式民宅,里外分三进。时隔多年,院落已见破败,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皆覆着青苔积着灰,比江南冬天落的雪还要厚。 浅灵第一次涉足此地,却不见陌生,心里不住回旋多年前母亲对她讲的一番话。 “……娘记事起便在慈幼局,后来拜在你师祖门下学医,跟她姓华,在回春堂度过了十八年春秋,才只身到西北来独当一面,师父的种种习惯也都被我学来了。咱们家虽小,却是仿着回春堂的布局营造,前院接诊,内院起居,后院储藏药材,专门辟出一块地儿种草药。可惜,缺了一间藏书的暗室。” 那会儿她才五岁,正窝在华明春的怀里吃饴糖,闻言仰头:“什么暗室?” 华明春笑道:“华氏医派传承百年,曾经有迷信修仙道的昏君当政,下令焚毁民间医书农书,老祖宗为了医道传承,就在祖宅底下挖了一间密室以贮藏图书。我到现在还记得暗室的位置,进了药房,东走五步,北走十步,左脚踩的地砖便是暗室的入口。” 浅灵从华明春腿上跳下,想跑出去找密室,被爹爹揪住了后领,掐着两腋举得高高。 他笑:“家里没有,灵儿想要,爹爹给你挖一间好不好?” “何苦费那些工夫,”华明春站起来,点着她的鼻子道,“灵儿想看,等过两年,爹娘带你回钱塘好不好?我师兄弟们都还没见过这小家伙,定然欢喜……” 但她没等到阿娘带她回钱塘,也没等到爹爹给她挖密室。 那一年,爹爹作为民夫被朝廷征发;没过多久,她的家没了。 那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夜晚,她突然被华明春摇醒,一醒来便听见小侄儿凄惶的哭声,大哥与师姐的房中有铿铿锵锵激烈的打斗声。 她刚要开口,就被华明春用布条封住了嘴。 华明春满头大汗,手将自己亲自执笔的医经绑缚在她身上,恰此时,师姐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侄儿的声音也熄了,同时大哥爆发出惨痛哭号。 华明春手一抖,却是二话不说抱起她往后院跑。 “灵儿听话,千万别出声,等娘抱你上来,乖。” 浅灵至今犹记华明春那时的神情,两眼溶溶华光,似乎蓄着泪,明明惊惶不已,却仍对她强颜欢笑。 华明春把她放进打水的木桶,摇下了水井,圆圆的井口越来越高,逐渐变成她小小的手掌也可以盖住的一个圆点。 水井幽深,传音浑浑,浅灵隐约听到奔跑、叫骂的声音,倏地井口一暗,一个身影趴在了井沿,有点点滴滴泼洒下来,落在她脸上,热辣辣的,有浓浓的血腥味。 浅灵呆呆仰头看着,人影头上那支凤头簪子的样式是那么熟悉。 爹爹是铁匠,还会做木工,时不时用木头给她做玩具,给阿娘做首饰。那支簪子,是阿爹亲手雕的,雕工稚拙。阿娘嘴上嫌弃,却日日戴在头上,年深日久,木簪变得圆润富有光泽。 她,没娘了。 热泪湿了满脸,她张开嘴,想尝试着喊娘,却听见人声喊道: “一、二、三、四、五、六……还差一个,应当还有一个五岁上下的女童,都给我仔细地找——你们两个,去井边看看!” 母亲的尸体被撂开,两个人影出现在井口,他们举起火把,望了下来。 “找到了!” 有人喊道。 井口两人迅速扭头,浅灵听到了一个女童的哭声。 她忽然记起,昨儿华明春救了一个饿昏在家门口的女孩儿,那女孩儿正好与她一般年纪。 刀剑无情斩落,女孩儿的哭声戛然而止。 “放火,烧掉。” 冷冷淡淡四个字落下,少顷屋宅烧起熊熊大火。 邻里乡亲察觉了火势,他们合力扑灭了火,天亮时分,衙门来了官兵。 一个姓李的衙役发现了井里的她,却并未作声。等到天黑,他才悄悄过来把她救出水井,抱在怀中,马不停蹄地出了城。 他在官道上把她放了下来,蹲下来对她道:“朝廷跑了个重要的钦命要犯,近日在环州辖内发现了踪迹,禁军已经搜查到这附近了。县令大人平日手脚不太干净,怕引了禁军来查出什么,因此不想你家的事闹太大,已经定案是山贼劫舍,不再彻查了。” 浅灵浑身都在打颤,哽哽咽咽:“我娘呢?我师姐呢?还有大哥和侄儿……” 李衙役抖着手给她抹泪,自己也哭道:“没了,他们都没了。” “华大夫治好了我的断腿,对我有再造之恩,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好好儿送他们走。” 他把一个包了干粮并两串铜钱的包袱皮系在她身上。 “好孩子,叔叔只能送你到这,后面的路你得自己走了,你要坚强一点,一定活下去……若是能等到你阿爹回来,我就让他去找你……” 她无忧无虑的幼年在那一夜戛然而止,往后多年,那夜的鲜血与惨叫仍旧夜夜入梦。 她好像并未在那场浩劫中幸存下来,而是一日一日、一年一年地在反复被凌迟,反复地死去。仇恨一日未解,梦魇一日未除,她就永远不能真正活过来。 她不信什么山贼劫舍。若是山贼,应当意在钱财而非人命,那年侄儿才两岁,她还不足六岁,有何值当他们定要找出来杀光的? 若是寻仇,又不太像。那伙人有首领,有手下,训练有素,下手狠绝利落,却又似乎少了仇恨的意思,莫说他们一家小老百姓招惹不来这样的仇家,便是从前招惹到了,又为何隔了这样久才来报仇? 浅灵将那一夜想了千万遍,也借着齐府的便利,了解了许多案子始末,反复推敲,更觉像是有人买凶,至于凶手是谁、目的为何,她不得而知。 因此,在得知回春堂也满门被屠后,她才会有所联想。虽然两宗案子相隔数年,相距千里,但死的都是华氏传人,其中是否有所关联?这里是否有她家破人亡的原因与真相? 这是她此行要找寻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