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嫁东宫,我要全家做权臣》 第1章 若有来世 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前记 —————— “老东西,就凭你这狗屁倒灶的破文,还想拿着去京兆府申冤,妄想攀诬二皇子?简直不知死活!兄弟们,今天必须让他尝尝我们的厉害!” 平日京城最热闹的大街上寂静无声,只有拳脚落在身体上的闷声一下下响起,一群穿着二皇子府下人衣裳的奴仆围着一名老人拳打脚踢,那份从老人身上抢走的诉状被撕碎,犹如雪花在六月的天空飘扬飞洒。 六月飞雪,何其冤屈! 被围殴的老人渐渐没了声息,早就死得不能再死。 光天白日下,当街发生这样活活将人打死的恶劣行径,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阻止。 死去的老人浑身都是脏污的脚印,那张满是血渍脏污的苍老面庞上,比起断裂的鼻梁,被打爆而挤出眼眶的染血眼珠,那一道贯穿了半张脸的陈年旧疤仿佛只是儿戏。 老人身旁还跪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女子,女子眼神空洞,若是人们能看见她,一定会被她那张脸吓到。 因为那脸,恶心恐怖犹如厉鬼。 只见整张脸上都是错乱分布的新鲜刀口,虽然已不流血,可是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肉外翻,竟没剩下一片好皮。 女人正是已经死了十年的宋竹枝。 而今天,她再一次眼睁睁送走了她在世上最后一个家人——她的父亲宋阳。 而她,无能为力! 因她只是一缕不能转世、飘荡世间的孤魂,除了无能狂怒,她什么也做不了。 仆从们见人被打死,不但丝毫不见害怕担忧之色,反而笑着抬头朝酒楼上凭栏而坐的男子作揖邀功讨赏。 宋竹枝机械般抬头望去,只见二楼男子眉眼轻佻,垂眸蔑视底下一群人,随手一挥说了句“赏”,就有小厮扔下一把金瓜子,顿时惹起哄抢声一片。 有几粒金瓜子穿过宋竹枝的魂体落在已死的宋父身上,那些人立刻一拥而上,扒拉了几下不见金瓜子,就直接上手要扒掉宋父的衣服。 人要脸树要皮。 宋父是标准的读书人,即使后来宋家遭难落魄了,他依然每天将自己收拾得齐齐整整,衣服旧得发毛也要洗得干净整洁。 现在他死了,这些人却连最后一丝体面也不给他留,还要扒光他的衣服,如此流氓行径,如同辱尸! 饶是宋竹枝早被一个个亲人的惨死折磨得麻木无力,也不免再次被激起一腔怒火。 “住手!你们这些畜生,住手——” 她竭力想要阻止这些人的动作,可是现实依然残酷,她的所有挣扎愤恨,都在一遍遍穿过那些人的身体时变得可笑不堪,那些人丝毫没有停顿的动作无不昭示着她的无能孱弱。 阁楼上传来二皇子畅快的嘲笑声,“老东西,都被赶出京城这么多年了还不消停,偏要找本王的不自在,来啊,继续往他身上洒,本王倒要好好看看这正直清高的读书人被当众扒光了还能不能起来告本王一本,哈哈哈——” 话落,又有几把金瓜子落下,都朝着宋父身上扔去,惹得那些人更加癫狂。 “你们这些畜生,住手——”宋竹枝看得目眦欲裂,哭喊着扑上去撕扯却依旧丝毫没有阻挡到他们一分。 眼见着就要扒了宋父的裤子,这时却自人群中凭空飞来一棍,瞬间将这些人从宋父身上扫落开,齐齐倒地哀鸣。 紧接着人群纷纷散开,马蹄声纷沓而至,有人高喊一声:“太子驾到——” 声音响起,人群立刻一静,然后瞬间跪伏在地,静若寒蝉。 宋竹枝血红的双眸朝声响处望去,只见一道挺拔的身影坐在高头大马上朝她奔来,片刻后勒马停在了宋父尸体前,皱眉扫过宋父惨不忍睹的尸首,说了第一句话。 “人死为大,光天化日之下,尔等行径,如同辱尸,罪不可恕,杀。” 话落,来人身后四名身高六尺有余的魁梧男子下马上前,手起刀落就将刚刚那几个仆从全部斩首。 头颅落地,血液穿过宋竹枝的魂魄喷洒在宋父身上,血腥手段,比之那二皇子更甚几分。 可宋竹枝怔怔看着来人,却只觉他似从天而降的神祇,是她如今唯一的希望。 全场鸦雀无声,阁楼上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传来:“大哥,你什么意思?” 李勋却没回他,自顾定定看着地上宋父,片刻后下马走到了他跟前,解开身上的披风,单膝蹲下盖在了宋父身上,给了他最后一丝体面。 “太子殿下......”宋竹枝怔怔看着太子的这番举动,口中无声呢喃,眼眶中默默溢出泪来。 他说了第二句话,“计伏,当年一场冤案害得宋家全家落到了如今的地步,如今宋家已无后人,你亲自带人将宋阳带回老家安葬,请人做一场法事,为宋家人超度往生,也算为朝廷和皇家的弥补一丝过错。” “是,殿下!”计伏抱拳,立刻命人去准备担架,暂时将人抬走。 “大哥,你这是一定要和我过不去了?”二皇子李讓已经下了楼来,站在李勋跟前沉着脸不悦质问。 “二弟,当众打死从前的朝廷命官,教唆奴仆侮辱逝者遗体,哪一样都够御史写上一本了,父皇时日无多,能庇护你几时?” 李勋冷冷说完,宋阳的遗体也被计伏带人抬了下去,他转身上马离开,再也没看李讓一眼。 宋竹枝深深看着李勋的背影离开直到消失不见,才垂眸跟上了宋父的遗体。 飘动间裙摆掀起一角,露出两条挂着碎肉的白骨,无不昭示着她生前遭受过怎样惨无人道的折磨。 五日后,宋家祖坟。 黄纸漫天,泛泛佛音萦绕周围,宋竹枝本来静静的坐在自己的坟头看法师们诵经,可是渐渐地,她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强大的吸力朝天空某处吸去。 她在一开始的慌乱后就平静了下来,任由自己随波逐流,世间再无牵挂之人,若能就此消散,也算老天对她的一点怜悯。 就是可惜,大仇不能得报。 若有来世,就算付出所有,她也一定要护家人平安! 第2章 她重生了 月色朦胧,如一层轻纱笼罩在宋府的上空。 已是深夜,只有远处荷塘里传来不停歇的蛙鸣,声音聒噪却不觉得吵闹,反而别有一番夏夜意趣。 宋家观雨院,宋府二小姐宋竹枝的闺阁中。 青色的纱幔突然无风自动,似有气流从里往外迅速涌出,在这寂静的夜里透着诡异之象。 此时若有人在场,定会被眼前景象震慑,只见床上躺着的女人紧闭双眼,大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口中冒出汩汩白气,没一会儿帐内温度就急速下降,女人身上也迅速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霜,眼见着就要被冻死在这暑九盛夏。 可突地,女人猛地睁开了眸子,眸中空洞宛如死人。 过了许久,帐内平静下来,女人才缓缓转动眸子,打量四周。 只见她眸中渐渐地有了光彩,里面盛满了疑惑不解以及忐忑不安。 似乎是为了证实什么,她小心翼翼起身,先是掀开被子和裤腿,看向自己的两条小腿,那里光洁白嫩,分明是没有一点伤痕。 可她明明是被四公主李静和让人生生片下了小腿肉,死后还拖着那双腿飘荡了十年。 她又抚上自己的脸,脸上光滑柔嫩,一点伤痕也没有的样子。 终于,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迅速回身掀开枕头,下面正放着一面小小铜镜,是她从前一贯的习惯。 她颤颤巍巍拿起铜镜,镜中照出她的娇美的面庞,镜中人儿似乎想起了什么伤心事,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接着又咧开嘴无声笑了出来,激动难以言表。 宋竹枝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有来世,还是重来一世! 她活过来了! 她重生了! 她疯狂地捏着自己身上的肉,用力拧着小腿,每痛一下,似乎都能证明她的猜想,她真的还活着! 疯够了,开心够了,她终于想起最重要的事,她究竟重生在了何时。 她迅速下床,到处找着能证明时间的东西,终于,她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到了院子中央那座她亲手扎起来的三层莲花灯笼,眼泪瞬间汹涌而出。 前世,就在她扎好灯笼的第二天下午,便有一群穷凶极恶的兵痞子手持圣旨闯进宋家,说祖父和父亲涉嫌谋反,皇帝下旨说要彻查,就把他们一大家子关在了祖父那个院子,开始了长达两个月暗无天日的折磨。 皇帝下完旨就去行宫避暑去了,宋家一大家子被关在一方院子里,殊不知等待他们的是长达两个月的残酷折磨。 那两个月里,父亲被人砍伤了左脸,留下了一道长而狰狞的伤疤,即使宋家沉冤昭雪后也只能被迫退出官场; 大哥宋云松在学堂里就被人带走,从此生死不知; 小弟宋云觉受惊后高热,却因无人诊治成了痴傻,后来被人贩子掳走,打折了双腿沦落为他们乞讨的工具; 二叔当时不在家,等他们知道时,他已经因为“试图逃跑”跌落山崖死无全尸; 还有两位堂哥宋云兰和宋云梅,因为屡次与看守的士兵发生冲突,相继被‘失手’打死; 祖母为了护住一家女眷清白,被那些兵痞子逼着脱光了衣服观赏戏弄,身受大辱,硬撑着等到沉冤后才吊死在祠堂,至死不能瞑目; 想到她前世亲眼看着祖母被那些无耻之徒围观调笑,被那些人用几位嫂嫂和堂妹逼着脱了自己衣裳的祖母,自己却根本无能为力,只能飘在空中无能狂怒,宋竹枝就悲愤得双眼赤红。 那些畜生,她一定要让他们生不如死! 作为主人家的他们都是这样的下场,更遑论那些下人了,数不清多少小厮被无端打死打残,多少年轻貌美的丫鬟被拖走凌辱取乐...... 最后查清真相放他们出来的,是南巡归来的太子李勋。 想到李勋,宋竹枝难免想起那日他给父亲披上的那件披风,给了父亲最后一丝体面。 后来,他还请人为宋家亡魂超度,也许,她的重生也和那场法事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那么算起来,太子竟然救了他们家两次? 只是可惜,第一次结果差强人意。 遥想当初祖父在被放出来后,隔天就披着花白的头发,手捧着官帽去上了朝堂,悲痛陈述了一封长长的谏折后一头撞柱而亡,而祖母和父亲则带着三十余具草席裹着的尸体跪在皇城门前血述这些天受到的残暴不公。 那些草席里,就有她。 因为死的人太多,匆忙间根本来不及准备棺椁,虽然那时她已经是鬼魂,闻不到什么气味,但她想,那时她的身体应该早已腐烂发臭了吧。 想到这里,宋竹枝嘴角不由牵出一抹苦涩,心底的寒意和愤怒却越发升腾而起,即使后来她作为鬼魂在世间飘荡了十年,可是这些记忆在此刻却更加清晰地印在她的脑海里,恕不能忘! 三层花灯并没有点亮,此时孤零零一个立在院中央,在月光下显得越发孤立无援,和前世深陷风波的宋家又有什么区别? 前世魂魄在世间飘荡了十年,她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场险些让宋家家破人亡的构陷,竟只是皇贵妃为了给三皇子出口气有意安排布局的。 他们也根本没想真的让宋家背上谋反的罪名,只是借着这些由头让他们家‘吃些苦头’罢了。 而皇帝竟也是默许了这件事的,甚至在避暑行宫里拒绝召见那些为宋家求情的零星臣子,只推脱说交由大理寺按规矩查办,他也相信宋卿是清白的。 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皇帝只是拗不过皇贵妃的枕边哭求,昏头同意了挫一挫宋祖父锐气的荒唐建议罢了。 一切的起因,就是因为祖父曾参了二皇子李讓一本,将他率军攻下北羌后,纵容手下兵士在城中烧杀抢掠三千余人,后来又私自藏匿大量北羌皇室的金银财宝一事捅了出来。 “为皇子不仁,为将帅不力,为臣子不忠,二皇子此行即使攻下了北羌,也为朝廷抹黑,为周朝皇室抹黑,恳请皇上严惩二皇子!” 事实证据确凿,就算皇帝素来宠爱二皇子,还有宠冠后宫的生母皇贵妃的枕边风,也不得不作样处置他。 处罚比起他的罪行简直无关痛痒,只是收回此战的赏赐,罚了一年俸禄,上缴贪墨的财物,最后遣他去了京郊的开元寺思过一年。 可就是这样,李讓彻底记恨了宋祖父,记恨宋家。 真是可笑,可怜祖父为了皇室和朝廷的名声殚精竭虑,最后却被皇帝轻易拱手给了后妃和儿子出气! 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宋竹枝恨得双眼通红,牙关紧咬,恨不能冲到皇帝跟前骂他昏庸,不堪为君! 但是理智告诉她不能,如果她真的骂了,那才是找死。 想到这里,她狠狠一擦脸上的泪水,重来一世,她也决计不能让前世的悲剧重演,她一定要想办法拯救宋家出这场劫难! 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今生的轨迹不变,明天下午就是那些官兵上门的时候,她必须趁此机会力挽狂澜。 第3章 再次求助 此时已是深夜,距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她脑中急转,几乎只是片刻就决定了接下来要做的事,转身跑回屋里准备换衣裳。 宋竹枝并没有刻意收敛动静,因此稍间睡着的暮冬很快就听见了声响,发现是宋竹枝,本还迷糊的她立刻打了个激灵,从床上弹了起来。 “小姐,您怎么起了?可是要起夜?”说着就起身要来帮忙。 可是宋竹枝并不搭理她,转到屏风后自顾换起了衣裳,顺便吩咐道:“你也换上衣裳,然后去旁边把暮夏也叫过来,我有事吩咐。” 宋竹枝语气罕有的严肃,透着一股不容置疑,暮冬不敢耽搁,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立刻拿起旁边的外衫穿好,迅速跑出门去叫暮夏。 等她换好衣服走出门时,暮夏和暮冬刚好出来,两人无措地看着小姐,表情懊恼,自以为是府上出了什么事,她们睡得太死,这才没有听见。 她们正要问句为什么,就听宋竹枝压低声音道:“暮冬,你悄悄往前院去一趟,将佟大和佟六带到二门外等我,我一会儿就过去。” 暮冬不知道小姐为什么三更半夜的要她去前院叫人,可对上她凌厉的目光,她也只能压下心中的疑惑,转身放轻脚步跑了出去。 暮夏性子更跳脱些,此时见宋竹枝子刚刚开始就神神秘秘的,也不免紧张起来,目送暮冬转出院门后,就回过头来紧盯着小姐,等着她也吩咐自己些什么。 没想宋竹枝只是望着院中的灯笼目光沉沉,半晌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头也不回地吩咐道:“我们去祖父的书房!” 宋祖父的书房也在前院,只是和暮冬要去的下人院子不在一个方向。 此时已是深夜,各房主子都已歇息,宋竹枝带着暮夏熟练地避过几处可能有人值守的地方,顺利地来到了祖父宋阳的书房门外。 这里平时是宋阳办公读书的地方,宋竹枝小时会走路起,喝完奶便要往这里来,及到现在,也是时常到这里来给宋阳研墨铺纸,请教功课,所以对这里很是熟悉。 书房晚上自然是落了锁的,可这不妨碍她有一把钥匙,利落地掏出来开了门。 暮夏欲言又止地跟了进去,就见小姐等她一进去就回身关上了门,这更印证了她心里的猜想,这是做贼来了? “小姐......” 她忐忑地看着宋竹枝,想劝说万事好商量,太爷这么宠您,何必半夜来偷呢。 然而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宋竹枝已经自顾点燃了烛火,奔到书桌后的一个架子旁,搬出了一个匣子放在桌子上,这是宋祖父惯常放印鉴的盒子。 只是这个盒子的钥匙她却是没有的。 不过......她有暮夏! “暮夏,你过来看看,这个锁你能打开吗?” 暮夏不明白小姐为何盯上了这个上了锁的匣子,但还是听话的上前,只一眼,她就点头肯定道:“这个锁挺简单的,不难。” 宋竹枝松了口气,把匣子一推,道:“那你快把这个盒子打开。” “小姐,这里是太爷的书房,这......”这样不好吧? 可宋竹枝此时已经转身开始研墨铺纸了,闻言只是不容拒绝地严肃道:“暮夏,我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现在没空和你解释,你只要知道,我不会害祖父,也不会害宋家的!” 宋竹枝掷地有声,暮夏愣愣地看着低头研墨的小姐,忽然觉得小姐好似不一样了,昏黄的烛火印在她身上,竟莫名多了些孤寂和...悲伤。 可明明晚上睡前,她还和她们游戏玩耍,和从前并无不同啊。 宋竹枝此时已经没空搭理暮夏了,她一边磨墨一边在心里想接下来要给太子写的信。 没错,她在思考一番后,还是准备求救于前世两次有恩于他们的太子殿下。 不记得是从哪里看来的一句话,当你有一天落难之后,最有可能帮助你的就是曾帮助过你的人,她想,既然太子前世都能顺手救他们于水火,那么这次自己冒充祖父寄出这封求救信,太子应该也不会袖手旁观吧? 何况,她也不全是求救,这还是一封——投诚书。 是的,她要代替祖父,代替宋家投到太子殿下的麾下,从此后开始在朝堂上站队,不再如前世一般,只做一个为皇帝效忠的纯臣! 二皇子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储位之争早就流于明面,前世祖父秉持纯臣的理念,不站队不参与党争,最后的下场就是举家落难,愿意站出来求情的人寥寥无几。 他忠心的皇帝,只是将他当做一个出气筒送给皇贵妃和二皇子,这样的君何必效忠? 相反太子殿下却愿意拉扯他们一把,宋竹枝知道,虽然太子本就与二皇子有嫌,大可以说是为了恶心二皇子才帮他们的,可宋家一个御史一个校书郎,实没有必要多此一举,帮了不能得到什么好处不说,还会惹来皇帝不悦,可他依然这么做了。 既然独善其身不能保全自己,那么站队又有什么不对? 宋竹枝模仿着祖父的语气和字迹,将打好的草稿重新抄录完一份,已是两刻钟之后了。 暮夏早就开了匣子站在一旁,看着宋竹枝在匣子里翻出太爷的私印盖上,想了想又翻出官印盖上,这才将大小两张纸条装进信封,封好蜡,也不署名,直接揣在怀里。 暮夏跟着收拾好桌上的残局,眼见着宋竹枝将匣子锁好放回原处,两人才出了书房往二门外去。 等两人又东躲西藏地走到二门处时,暮冬已经带着佟大和佟六等着了,暮冬心事重重地不住朝院里张望,佟大和佟六则倚着墙壁蹲在地上打呵欠,时不时和守门的小厮说句闲话。 直到宋竹枝和暮夏悄然从侧旁的一片竹子里钻出来,四人吓了一跳,佟大和佟六的瞌睡总算是醒了,连忙起身给宋竹枝行礼。 “二小姐好,二小姐这么晚找我们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差事要我们去办?”佟大率先开口问道。 第4章 事前准备 佟大、佟六两人是佟大管家的亲孙子,从大管家到佟大的儿子,佟家到现在已有四代,基本都留在宋家做事,而佟六更是从小和宋竹枝他们这一辈儿的公子小姐们玩在一起的,刨除身份不说,可以算是相知有素了。 所以接下来的事,她才能放心交给两人去办。 她朝佟大点了点头,示意他稍等,然后看向佟六,将人拉远了些,悄声吩咐道:“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往常这个时候,恰是城门大开,那些乡农们运菜蔬进城来卖的时候,我要你即刻出去,买上几车耐放的蔬果米面回来,像番薯、马铃薯、豆子那些,米面也多买些,盐巴和油也别忘了,你照着全府人吃半个月的量准备着,另外还有金疮药,治风寒高热的成药......” 宋竹枝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才停下,然后看着佟六。 “全府人?半个月?” 佟六惊道,这是不准备出门了吗,一下买这么多,要知道府里主子奴仆加起来一百多号人呢,这没有十几车哪里搞得定。 “对!全府人半个月的量。” 宋竹枝肯定道,其实她是照着一个月的量准备的,要半个月只是想着大家每天吃个半饱饿不死就行了。 毕竟前世被关的那段日子,他们也不知道天天哪里找来那么多潲水和馊馒头,根本难以下咽。 这次她找了太子求救,若是顺利,凭太子的能力,一个月的时间,怎么也能把他们救出来了吧? 又细细交代了一些细节,宋竹枝将早准备好的银子塞给他,见他还犹豫不肯走,就肃起脸来紧盯着他的眼睛道:“六子哥,你甭管我叫你做这些是为什么,你只要记得这事很重要,我信不过别人,只有你去我才安心,我做的这些,都是为了宋家好!” 佟六被宋竹枝这认真的模样震慑,不由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心念电转间,不知想到了什么,重重点头应承下来,转身快速消失在黑暗里。 他还要去找几个信得过的人一起出门采买去,这个倒简单,只一瞬间他就敲定了人选,棘手的是二小姐说回来还得避开人,这就得好好规划下路线了...... 送走了佟六,宋竹枝又叫来了佟大,这次,她没有像应付佟六那样,而是斟酌了一番,说道:“佟大哥,你还记得祖父两月前弹劾二皇子的事吗?” 见佟大点头,她才望着远处漆黑的夜色,语气沉重地继续道:“我本以为事情过去两月,一切都过去了,当今偏爱二皇子,即使他手下那些士兵残害了成千百姓,贪污受贿无恶不作,可也只是口头斥责几句,罚他去开元寺思过,按理二皇子该庆幸才对,可是我如今才知道,二皇子一脉心胸狭隘,早就记恨上了祖父弹劾之仇,他们这两个月来联络各处,筹谋着要诬告祖父和父亲谋逆罔上。” 佟大听得心中大骇,谋逆罔上,这是要族诛的大罪啊! 到时可不仅是宋家的主子们丢了性命,他们这些奴仆也不会有好下场的,何况他爷爷还是大管家这样重要的职位,跟着砍头也不为过。 可是,老太爷和老爷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呢,不说老爷那不善交际的木讷性子,就老太爷平日嫉恶如仇,连陛下宠爱的二皇子都敢冲上前弹劾的人,他们根本不可能做这种事啊。 “小姐,那,那这可怎么办?我们宋家肯定是清白的啊,他们这是诬告!” “我自然知道他们是诬告。”宋竹枝这会儿已经冷静多了。 “可是如今二皇子和皇贵妃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若单靠我们自己,怕是难得生机,所以我要你去帮我做一件事,帮我把这封信送到太子手上。” 说着将怀里的信封掏出,又掏出一封宋祖父的官贴,一并递了过去。 佟大看着手中的官贴,心中疑惑,抬头看着宋竹枝,迟疑道:“这是老太爷的吩咐?” 宋祖父自诩纯臣,从不参与党争,更不插手太子和二皇子的皇权之争,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现在宋竹枝要他拿着老太爷的官贴去见太子,又是在这种情况下,那这样做就是妥妥的投诚到太子阵营下了,这可不像老太爷的行事作风。 况且这么重要的事,怎么是宋竹枝来吩咐他,还是这大半夜里偷偷摸摸的行事。 “是,也不是。”宋竹枝郑重道。 啊? 佟大目瞪口呆,这是什么回答。 “佟大哥,我相信你,所以愿意告诉你真相,不是,是这事是我自作主张做下的,是,是留给你将来回禀祖父时的答案。” 佟大听明白,这是告诉他尽管放手去做,将来有任何后果二小姐自会一力承担。 “那这......” 佟大面露难色,不管怎么说这都是老太爷的官贴,没有老太爷的吩咐就拿着官贴去找太子,万一只是虚惊一场,到时可怎么收场。 宋竹枝直接打断他的话,“不管你信不信,我的消息来源非常可靠,明天下午,陛下出发离开京城前往行宫避暑之后,二皇子一党便会奉旨前来我们宋府捉人,罪名就是谋逆,等到那时候,我们再想做些什么就来不及了。” “你是知道祖父的脾气的,让他做这等投靠太子的事,无异于让他背弃皇上、背弃祖宗,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宋家投告无门,所以我只能先斩后奏了!” 这确实是宋祖父能干出来的事,佟大如是想。 而宋竹枝也没说错,前世宋祖父就是这么干的,即使太子救了他们出来,他依然没有想投靠太子,而是一心想着皇帝会给他们主持公道,要不然最后也不会一头撞死在大殿上。 要知道一开始宋祖父并未存死志,完全就是因为当时诉完冤情后,看着皇帝依旧想糊稀泥轻饶二皇子,而二皇子还当着朝臣的面嘲笑宋祖父居然想用几条贱命碰瓷他,简直不知死活,说宋祖父是老糊涂了,不堪大任,让皇帝贬了他的官,宋祖父看到皇帝那犹豫的表情,万念俱灰,这才一头撞死了。 眼见着佟大被说服了大半,宋竹枝最后发力道:“佟大哥,你还记得小时候住在街尾那家人吗?就因为他家儿子在国子监读书时夸赞了几句先太子,全家都被逐出了京城,当时判决没下来前,被关在府里的女眷和下人是什么下场,你还记得吗?” “佟大哥,我不想我们家也变成那样。” 这话成功激起了佟大心里的恐惧。 怎么会不记得,那时候他还没成亲,大白天的跟着父亲出去采买,都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凄厉哭嚎。 那个时候不懂,后来才知道,那是那些看守的兵士拖了女眷在侵犯,可这样光天化日奸淫妇女的事压根没人敢管,宋家上下也被命令三缄其口。 宋祖父想要仗义执言,弹劾那些官兵草菅人命,也被当时的长官死压着不许动作,警告他别连累家人。 当今对与先太子相关的事极其敏感,撞在这枪口上的无一能够幸免。 宋竹枝静静看着佟大陷入纠结,可等了半晌,依旧没有等来他的回应,没办法,她只能退了一步,道: “这样吧佟大哥,我知道要你一下子相信这些很难,你拿着这些东西现在城里找个地方藏起来,待到明日晚上,若是家里依旧平安无事,你就回来,我自去祖父面前请罪,若不然......一旦情势不对,你也能立刻出城去。” 佟大这下终于是点头应下了,不得不说,宋竹枝这反常的认真模样确实让佟大心里惴惴,反正只是先去外头蹲一天,他只要收好手里的东西不弄丢,也不怕坏了事。 “那小姐,我等天亮了再出去?” 宋竹枝点头,既然不是即刻出发,那也不急于一时了,而她也还有其他准备,否则,真等到太子来救,宋家怕是还要遭一遍前世的磨难。 只是她还是忍不住叮嘱了句:“我们刚刚说的话,千万别说出去了,对了,你帮我准备辆马车,天亮我要出门一趟。” 佟大点头,这才转身离开,只是任谁都能看出来他心事重重,但宋竹枝这会儿也没空管他了。 她带着两个丫头一路无言回了自己的院子,进了屋就静静坐着,也不说话。 天还没亮,有些计划还不能行。 暮夏和暮冬在旁站了许久,心里疑惑莫名,却也不敢打扰,只能退出去守在门边。 然而才刚出去,屋里又传来宋竹枝焦急的呼喊,“暮夏暮冬,你们将我那些金银首饰都拿出来,还有我床尾那盒子金银和银票,都搬出来。” 既然天还没亮,那就做些趁天黑好行的事。 两丫鬟闻言只能又进了屋跟着收拾。 暮夏全程欲言又止,可是看着小姐焦急的模样到底没敢开口,最后还是暮冬瞪了她一眼,她才老实开始翻检东西,但凡值点钱的布料首饰,甚至是书画等,都被宋竹枝指挥着拿了出来。 宋竹枝指挥着两人将东西分类,能卖的一堆,不好卖的一堆,最后一人抱了一堆东西,宋竹枝发话:“走!我们去库房!” 两丫鬟只能亦步亦趋跟上。 第5章 求助太子妃 宋家是绵延近两百年的耕读世家,虽然直到宋祖父那代才开始有人入仕,宋祖父到现在也才只是个六品御史,还是全家品级最高的官,在京城这个世家云集的权利中心微不足道,可这不代表宋家没钱。 况且宋祖母和宋竹枝的母亲都是出自富甲一方的大商贾,她们陪嫁来的东西也是价值连城的,加上宋二叔这些年来经营有道,宋家财富更上了一层楼。 这些好东西大部分都在库房里收着。 而前世库房那些好东西却都便宜了那些畜生,等宋家沉冤后,库房里的金银珠宝、古玩器具早被搬空,要不是铺子田庄这些不好动手,怕也一起被抢了。 这次既然有时间,怎么也要提前收起来些,决不能便宜了那群畜生! 三人摸黑到了库房,看守库房的人虽觉得奇怪,可到底是自家二小姐,且她有库房钥匙,因此并没有多问什么,便将人放了进去。 暮冬迅速点了一只灯笼,回头就见宋竹枝关上了库房门,然后带着她们往深处走去,及到最深处一排靠墙摆放的多宝架前才停住。 两人到这里还以为宋竹枝是想将刚刚带来的东西放在架子上,没想却见她上手就去搬一个靠着墙角的架子,两人连忙上去帮忙。 “小姐,你搬这个做什么,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不然我们去找夫人吧?”暮冬到底没忍住,边搬着架子边担忧道。 “我等会儿自然回去找母亲的,只是这些事我们也得先做了才行,不能让太多人知道,诶,够了够了,就这样。” 眼见着地上露出来的差不多了,宋竹枝赶紧喊停,紧接着上前掀开地毯,露出底下一块长宽两尺左右的石板。 三人又合力将石板搬起来,石板下又是一块半指厚的垫子,垫子拿起则露出底下一个同等大小的木板门。 宋竹枝拿出钥匙开了门,拉起木板,就显出一个黝黑的地下室入口来。 暮夏和暮冬惊讶地对视一眼,都没想到库房里居然还有一个如此隐蔽的地下室。 “小姐,您...您怎么带我们到这里来了?” 暮冬心思细腻,这样的隐私显然不该是她们这些丫鬟能知道的。 “我要把库房里一些贵重物品搬进来,一个人可干不来,你们俩都是我的心腹,我自然信得过你们。” 暮冬大惊,下意识要劝,小姐今晚太过反常,之前只是折腾他们几个下人,她就不说什么了,现在还要动库房的东西,这却是不能由着她乱来的,不然让夫人知道她们跟着小姐一起胡闹,她们也落不着什么好。 只能苦劝:“库房日夜都有人看守,怎么突然要将东西放到这个地下室来,本来您大半夜的跑到前院去见佟大佟六他们早就于礼不合,可好歹我们跟着,不是什么要紧事,现在这样......要不要先和夫人说一声,小姐这样擅自做主,奴婢怕夫人怪罪您。” 闻言,暮夏在旁偷偷觑了一眼,心里暗想,暮冬这会儿是不知道小姐还私盗老太爷的印鉴呢,和私闯库房比起来,简直大巫见小巫。 心大的暮夏本着死猪不怕开水烫,债多不压身,天塌了有高个儿——她家小姐顶着的原则,毫不在意地劝暮冬道:“我们又没有搬到外面去,就当是陪着小姐玩过家家呗,大不了后头我们再从地下室搬出来就行了,力气我有的是。” 说完一撸袖子,照着宋竹枝的指点将地上的一缸字画抱起来往地下室去。 暮冬恨恨瞪了暮夏几眼,气恼她跟着小姐胡闹,但再无奈,也只能叹着气上前帮忙,暮夏说得对,好歹没搬出去不是,这样应该没事吧? 况且她刚刚劝那么久,小姐一句也没理她,只对着她笑。 宋竹枝领着两个丫鬟,将库房里那些珍藏的古董字画,价值高的珠宝首饰、绫罗绸缎等等,大部分都搬到了地下室里。 当然,还是留了很多在地上的,只是那些大部分不是表面光,就是太大件例如屏风桌椅等搬不进去的。 三人将地下室恢复原样,确定看不出异样后,又吭哧吭哧的挪移一番,好歹库房看着不空了,才收拾齐整走出了门。 彼时已经天色微亮,卯时初。 宋竹枝抬头怔怔望天,想着这会儿祖父应该已经起身,这会儿应该在院子里晨练了吧。 接着起的应该是大嫂孟氏,她如今掌管后宅,每日都要早早起来安排府中杂事,然后是父亲母亲、小弟、祖母...... 这样平常的早晨,和过去十几年没什么差别,可谁能想到,再过不到五个时辰,宋家将迎来一场大难。 “小姐?”暮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拉回了宋竹枝渐渐飘远的思绪。 她这才回头,就对上了两丫鬟担忧的目光。 “小姐,您到底怎么了,若是不好和奴婢们说,您也可以去找老爷和夫人,再不济还有老太爷和老夫人呢,您千万别自个儿胡思乱想。”暮冬逮着机会就劝。 她总觉得小姐心里藏着大事,这种猜测让她心里很是不安。 宋竹枝对着暮冬微微一笑,依旧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对她道:“你去看看佟大准备马车好了没有,我回去换身衣裳,等会儿我要出门一趟。” 然后拉着暮夏回院子,等暮夏服侍着她简单梳洗一番,换了一身朴素的衣裙,她才来到书桌前,提笔给大哥宋云松写了一封信。 宋云松还在国子监读书,为了省下来回的时间,平常都是住在国子监的监舍里的。 前世宋云松在宋家被闭府期间被人从国子监带走,后来生死不知,就连她做鬼的那十年,飘遍了整个京城,也没有找到人。 这次干脆就把人叫回府里,只要她的计划顺利,府里反而是最安全的。 随便胡诌一个理由,她才收好信揣在怀里,然后带着暮夏款款朝院外走去。 给宋大哥的送信的事交给了暮冬,佟大也已经收拾好了包袱等在马车旁。 三拨人一起从宋宅侧门出了府,暮冬去国子监找宋云松,佟大往城门口去,宋竹枝就带着暮夏一起上了马车,和车夫说了地点后,马车就动了起来。 车里一片安静,暮夏虽然比暮冬笨些,可有一点却比暮冬要好,那就是对宋竹枝绝对言听计从。 从小到大,只要宋竹枝吩咐,即使明知道是闯祸,过后肯定会被宋母训斥,暮夏也能勇往直前,而暮冬,更像是宋母派来管束两人的‘管家婆’,这也是这次去找太子妃,她只带上了暮夏,却把暮冬支使去找宋大哥的原因。因为接下来的她要做的事,实在和从前的自己判若两人,而她还没想好怎么对身边人解释。 虽然她已向太子投诚,可太子如今身在外,鞭长莫及,就算他真的会出手相救,可等他收到信再派出人手回京来调查,恐怕他们家早就经过一轮折磨了,而她更是不知能不能在今晚的暴风雨中保下命来。 所以她得就近找个靠山,以备她度过晚上即将到来的危机,而这个靠山,就是还留在京里的太子妃。 马车哒哒地奔走着,自然不是去皇城里的东宫,她这次去的是太子妃在崇仁坊陪嫁的一个宅邸。 自从太子领差出宫后,太子妃就带着人搬到这座宅邸来,对外美名其约休养身体,可她知道,她是不耐留在那东宫与人明争暗斗,这才跑了出来。 要说起这位太子妃,姓郭名昉,前世活着时,宋竹枝一个小官之女当然是和她没什么交集的,太子妃今年已经二十八,而她才十六岁,两人光岁数就相差了一轮。 况且她出身一品国公府,是京城里顶尊贵的第一贵女,她的父兄叔伯等,除大周朝北境被二皇子党把持,东、南、西三境上皆有郭家人驻守,家族繁荣鼎盛,犹如烈火烹油。 因此,自从皇帝亲自指婚,郭昉五年前嫁给了当时年仅十八的太子后,瞬间东风压倒西风,二皇子高出几成的势头犹如被一盆冰水浇下,蔫了。 东宫太子之位自此稳若泰山,强势延续至今,依旧难以撼动。 可惜太子本就不近女色,至今东宫里也只有太子妃一个女人而已,加上太子妃先天不足,不能生育,所以成婚五年,太子如今都二十有三了,东宫里仍未有子嗣降生,平日没少被上下官员参上一本。 就连宋祖父都参过太子不思延续皇室血脉,是为不孝,更是置周朝朝纲稳固于险地,让太子尽快充盈后宫,多生子嗣。 而说起太子妃不孕这件事,虽然民间无人知晓,可这在高门贵族之间却不是什么秘密,甚至郭家还曾以这个理由婉拒过皇帝的赐婚,说郭昉此生无意婚嫁,可是皇帝依旧坚持,最后郭昉只能嫁了。 宋竹枝想不明白的是,这位皇帝究竟为什么要给自己儿子娶一个不能生育的太子妃,毕竟当初郭家推拒不成时,由于嫡支已经没有适龄未婚女子,还提出愿意让旁支的郭家女嫁给太子做侧妃,皇帝都不同意。 为了平衡朝堂权势?她只能想到这个理由了。 第6章 奇嬷嬷 此时时辰尚早,才刚辰时初刻。 崇仁坊住的又都是权贵之家,加上今日休沐,是以路上更是清净,整条大街上只有她们的马车停着。 暮夏忍了一路,此时终于是忍不住了,作为京城人士,虽然说不上精通,可是小道消息也是听过不少的,加上此时看到了门匾,也知道了这里是太子的别院,只是她不明白,小姐为什么要来这里,还是求见一位嬷嬷。 见她好奇,宋竹枝并没有隐瞒,来的路上,她已经将接下来的计划以及面见太子妃要说的话都过了无数遍,此时就差临门一脚了,心里反而平静下来,便轻声解释道: “奇嬷嬷是太子妃身边最得力的嬷嬷之一,听说来自岭南深山的一支族群部落,于医毒上造诣颇深,是太子妃母亲特意寻来,从小便为太子妃调理身体,传言太子妃出生时,曾有医者断言其活不过八岁,但如今,除了身子弱些外,其他倒与常人无异了。” 当然,还有个不能生育的隐秘。 不过这事她现在肯定是不能和暮夏说的,她也是后来才知道,太子妃不孕,是太子妃为了活着需要付出的代价。 暮夏是个大咧咧的性子,没想那么多,闻言也是惊叹:“竟然这么厉害!不过小姐您什么时候认识这么厉害的人了,这是太子妃身边的嬷嬷诶,以前怎么没听您提过?” 奇嬷嬷是从小开始服侍太子妃的,她和暮冬也是从小就跟着小姐的,小姐居然也有秘密是她们不知道的? 暮夏心里不禁开始自省,难道是自己伺候得不尽心,所以疏漏了什么? 被暮夏灼灼的目光看着,宋竹枝只能硬着头皮承认了,此时她若是否认,都不用猜,这小妮子肯定一堆问题等着她。 况且,她确实认识奇嬷嬷嘛,只是对方并不认识她。 两人说着话等了一刻钟,传话的人终于回来了,也没有为难她们,立刻就开了小门,将她们交给内院过来的一个小丫鬟,就继续守他的门去了。 宋竹枝跟着小丫鬟往里走去,面上虽平静,但其实刚刚在门口平静下来的心绪又激动起来。 而暮夏这会儿却眼睛亮晶晶的,边走边用余光看着周围的景色,心里对小姐的敬佩更深,居然和太子妃身边的嬷嬷这么熟,只是递封帖子就进了太子在外的别院。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家小姐可没这么大的面子,她能凭借一封帖子就被放进来,是因为里面夹着的一张小纸条。 两人走了半刻钟,终于在一处小院外停下,暮夏被拦在门口,只有宋竹枝被请了进去。 事到临头,宋竹枝越发紧张,进门之前,她还想着回头安抚一下暮夏,结果转头就对上了小丫头依旧亮晶晶的眸子,见她望过去,愣了一下,然后点头保证:“小姐,奴婢就在这儿等着,绝对不会乱跑的。” 她还以为宋竹枝是担心她闯祸,毕竟不是没有过先例,一点儿也没看出她家小姐有多紧张。 宋竹枝:...... 无奈叹了口气,她只能转身进去,算了,只要她好好发挥,这丫头自然也能平安无虞。 此时院内,一位身形矮小,头发已经半白,但面色红润没有一点褶皱的中年妇女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手中捏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简短的写着一句话: 【听闻嬷嬷制有一种名为黄粱一梦的奇药,不如查看一番,是否丢失了两瓶?】 这名妇人就是奇嬷嬷,她早上刚起就收到门房递来的一封拜帖,本来还在疑惑谁会来找她,结果就看到了这张纸条。 她是专门负责调理太子妃身体的,虽是嬷嬷的头衔,干的却是大夫的活,因此并不用跟在身前伺候,时间相对自由许多。 有了时间,加上太子妃宽和,也乐得支持她的兴趣爱好,专门拨了院子和钱款给她,是以她常常研制各种奇药,黄粱一梦就是其中一种。 这是一种慢性毒药,需要长期服用才能显现出效果,而这药的症状就是起效后人会开始神志不清浑身无力,直到开始日渐嗜睡,最后一睡不醒,彻底和个活死人无异。 而这药还有个特点,就是服用者症状出来后即可停药,她当时研究出来后便想着这药用在后宅阴人还挺方便,便于下药者隐匿行踪,只是起效太慢了,至少要吃半年,她有些嫌弃,就收了起来没再管。 但是刚刚她去库房翻了翻,发现......确实少了两瓶。 她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始终没想到有谁比较可疑,主要是这药是好几年前研制出来的,后来她跟随太子妃出嫁,前些时候又搬到这里来,装那药的那口箱子虽然一直上着锁,可她有时候犯懒,翻找东西弄乱后也叫人帮着收拾过,因此有机会拿走药的人还是挺多的。 不知道是谁拿走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丢的,一时还真不好查。 但...... 奇嬷嬷目光落在跟着丫鬟进来的宋竹枝身上,她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呢? 宋御史家的二孙女,跟她八竿子打不着的,莫非有人把药用到了她身边? 可她又是哪里打听到这药是她研制的,莫非......她还在太子府里安插了探子? 想到这儿,奇嬷嬷眼睛一眯,盯着宋竹枝就上下打量起来。 宋竹枝本就有些紧张,这下被奇嬷嬷盯着看,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唇。 此时太阳已经出来,照在身上驱散了一大早因为赶路沾染上的寒意,她盯着地上的影子,还有偶尔落下的几片树叶,不知怎的想起了前世所见。 那是宋家事情过去四个月后,恰逢新年伊始,京中传出太子妃的母亲——郭大夫人开始接连说些胡话,不时昏迷,家里请了好些个大夫都不管用,就以为是撞了不干净的东西,还请了开元寺的大师来作法,但依旧不管用。 症状日渐加剧,才请了当时太医院的院正以及前院正一起会诊,说是中了毒,彼时奇嬷嬷已经前往南海去采集几种药材,一去两个月,被太子妃紧急召回京城。 等她紧赶慢赶回京,前去查看时才发现,郭大夫人中的居然是她研制出来的黄粱一梦,进而才发现药早丢了。 而后来郭大夫人终究还是因为医治不及时去了,太子妃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查出来,药是她还没出嫁前就被一个丫鬟偷走想拿出去卖钱,最后却机缘巧合落在了太子妃的二伯母——郭二夫人手上。 第7章 被下药之人 据郭二夫人后来交代,这药一开始也不是打算用在大夫人身上的,只是后来太子妃迟迟无子,郭家也改变了一开始的抗拒,开始一心扶持太子,并且决定将二房嫡次女郭婼送进了东宫,待生下一儿半女,就养在太子妃名下,作为太子的嫡子。 前世,郭婼就是定在中秋过完后被接进东宫的,因此郭二夫人才生了雄心壮志,不甘心女儿以后生下的孩子都为了大房做嫁衣,这才瞄上了郭大夫人,想要害死郭大夫人后拿下郭家的掌家权,掌控国公府为女儿撑腰。 思及此,宋竹枝不免心中暗哂,郭二夫人为女儿的心是好的,可这好并不纯粹,更多的反而是为了她自己的野心,因为送郭婼进东宫为太子妃代孕是郭二夫人自己提出并积极促成的。 只是另她没想到是,太子妃瞧着身弱,人却强势,查出害死她母亲的真凶之后,该杀的杀,该囚禁的囚禁,谁来求情也不手软。 那郭婼仗着肚子里有货,嚣张地以为郭家一定会舍太子妃而护她,可等到孩子一落地,她和她那母亲就被一起灌了黄粱一梦送回安州老家去自生自灭了。 可再怎么报复回去,已逝的也回不来了,而太子妃还要忍着恶心抚养郭婼生下的孩子,别提多膈应。 她也不想要这个孩子,但彼时太子被人暗算丧失了生育能力,郭婼生下的那个孩子就成了太子唯一的孩子,她不想要也得要,不仅如此,还要全心全意的护住这个孩子长大。 所以这次,只要太子妃明她所说是真,不管如何,她都会感激自己一次的! 想了这么多,其实也只是瞬息而已,宋竹枝也渐渐平静下来,她抬头朝奇嬷嬷直直看去,目光沉静,接着微一欠身,问候道:“小女宋竹枝,见过奇嬷嬷。” 奇嬷嬷这才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虽然自己是太子妃身边的人,但这好歹也是官家小姐,她一个奴仆岂好坐着受了人的礼,于是连忙起身回礼。 两人在石桌两边坐下,屏退了其他人,奇嬷嬷才将纸条推到她面前,问起宋竹枝的来意。 见她双眼不错地盯着自己,宋竹枝面上淡定,只是反问了一句:“想必奇嬷嬷已经核对过此药的库存了,可是如小女所说,少了两瓶?” 奇嬷嬷不点头也不摇头,虽然她很少有机会参与那些后宅和前朝的争斗中去,可这并不代表她一无所知,眼前这小娘子贸然上门,还不知道是图谋什么呢。 宋竹枝被她盯着也不慌,只是谦卑地一笑,缓缓吐出一口气,道:“小女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告,据我所知,有人偷了此药,已经用在了一位太子妃及其亲近之人身上,此药若下成,想必奇嬷嬷也是回天乏术,但现在尚未成功,嬷嬷若出手,想必定能挽救。” 奇嬷嬷在她说出药被下在太子妃亲近之人身上时,目光就是一厉,随之就是怀疑,深深的怀疑。 一个闺阁女子,怎么会对太子妃的事这么了如指掌,还特特跑上门来与她说。 是威胁?还是有所求? 药是从她这里丢的,要真用到了太子妃身边人的身上去,那就是她的错!她还有什么颜面留在太子妃身边做事。 “你先说说是谁?还有你究竟要干什么,又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不管对方要借此事做什么,奇嬷嬷都不打算与她磨叽了,最重要的是问清楚那个被下药的人是谁,不管是真是假,她都要亲自查探一番。 奇嬷嬷脸上笑意尽失,眼底都是警惕,这本就在宋竹枝的意料之内,所以此时她一点也不慌,走到这一步,她已经没有一点退路了。 “被下药之人,就是太子妃娘娘的亲生母亲,郭大夫人。” “你说什么!”奇嬷嬷腾地站了起来。 即使心里早作了准备,奇嬷嬷也还是吓到了,她就是郭大夫人亲自找进府里来,从前太子妃未掌事前,她都是听命于郭大夫人的。 宋竹枝也跟着站了起来,在奇嬷嬷的目光下坚定地点了下头,然后道:“奇嬷嬷不用怀疑,小女若没有十足的把握,绝不敢上门胡乱攀扯,今日上门,是有事相求,还请嬷嬷帮我引荐,求见太子妃一面,更详细的情况,待见到太子妃,小女一定知无不言。” 至此,奇嬷嬷终于明白了宋竹枝的目的,原来这小娘子并不是为了见她,而是想通过她见太子妃。 这样想也就说得通了,若是宋竹枝直接求见太子妃,不说能不能见到,就凭她刚刚说的那些话,还没见到太子妃,就先被人拿下去受审了。 可通过她就不同了,她保存的毒药不见了,不管怎样她一定会想办法补救,不管是救郭大夫人,还是揪出偷药之人。 但她还是问道:“你绕了这么大个弯要见太子妃,你可知道若是你刚刚所说被查实是假,戏弄太子妃这一条罪,就是你祖父来了也救不了你!” 她不是让祖父来救她的,她是来救祖父,来救宋家的! 宋竹枝心里暗道。 “小女所言绝无半分虚假,小女是惜命之人,只要见到太子妃,我一定将知道的都交代清楚。” “奇嬷嬷,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您今日听我说了这些,不管您信不信,您不都一定要去找国公夫人确认真假的吗?此事事关国公夫人的安康,太子妃素来孝顺,您难道还敢欺瞒太子妃,不如就将我送到太子妃跟前,此事是我揭发的,就由我来向太子妃禀报,当务之急,保证国公夫人身体康健,以及抓到幕后凶手,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空气又是一阵死般寂静,宋竹枝抿着嘴唇,微垂着眼眸淡定迎接着奇嬷嬷的审视,尽管奇嬷嬷一直没开口,她也毫不退缩。 她今天必须见到太子妃! 好在又过了半晌,才听奇嬷嬷冷冷道:“你最好说的都是真话,哼!” 说罢,伸手一请,然后就自顾往前走去,脚步飞快。 宋竹枝知道计划成了一半,心里高兴,也不计较奇嬷嬷的冷脸,连忙跟了上去。 出了院子,候在外面的暮夏赶紧跟上,暮夏看到一个老嬷嬷沉着一张脸在前面走得飞快,心里忐忑,忍不住扯了扯宋竹枝的袖子。 宋竹枝只能给她一个眼神安慰,脚下丝毫不敢懈怠。 她大概猜得出奇嬷嬷此刻的心理,自己犯了这么严重的错误,还被一个外人告上门来才发现,而且这个错误此时可能已经威胁到了主子家人的生命安全,她连悄悄弥补的机会都没有。 不仅如此,现在还被她威胁着带去见太子妃,她这个一向体面的老嬷嬷,面子算是丢尽了。 至于里子,也快没了。 第8章 求太子妃娘娘 好在现在知道的人只有她们俩,奇嬷嬷作为从小就伺候在太子妃身边的人,还是独一份的‘续命’嬷嬷,脸面自然也是独一份儿。 太子妃院子里伺候的一大群婆子丫鬟们,见她一大早的领了两个陌生人来,虽然都有些诧异,可也没有多问,只是低头行礼问安,便继续自己手上的活去了。 奇嬷嬷心情不好,但也还记得进太子妃内院时,让看守婆子先给宋竹枝搜了身,才领着她进内院去。 至于暮夏则被留了下来,她是没资格踏进内院的。 太子妃郭昉刚在大丫鬟的服侍下吃完了早食,此时正在院中慢走消食,她的身体这些年虽然调理得比幼时好了很多,可比之正常人还是差了许多的,奇嬷嬷嘱咐她日常少食多餐,吃完都要慢走上两刻钟,以助消化。 她刚好走在院门处,就见到奇嬷嬷进来,还有些惊讶,今天不是请脉的日子啊? 郭昉停下脚步,奇嬷嬷此时也已经看见了她,连忙加快脚步上前,没有像往常一样只略略福身,而是直接跪伏在地,请安道: “老奴见过太子妃娘娘,请娘娘安。” 宋竹枝跟在奇嬷嬷身后,见她都跪了,也只能跟着跪下。 “小女宋竹枝,见过太子妃娘娘。” 奇嬷嬷突然的跪拜大礼引得院中众人侧目,下人们平日见到主子们一般都是躬身行礼,体面的宫女嬷嬷们,甚至只需要略微屈膝俯首即可,像这种跪拜里,不是遇到了正经场合,就是犯了错。 郭昉也蹙眉,见奇嬷嬷带了个外人进来,一跪下去就趴在那儿不起来了,心里便猜到怕是出了什么事。 宋竹枝趴在地上,良久不见旁边奇嬷嬷有什么动静,太子妃也没有出声唤她们起来,于是也一动不敢动。 相比于太子妃,自己本就身份低微,况且她这次还是求人来的,姿态放低些也正常。 这个时候,自尊什么的,早就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太子妃的声音终于在头顶响起:“都起来吧,奇嬷嬷一早见到本宫就这副模样,是所谓何事?” 听到这话,奇嬷嬷这才直起身来,宋竹枝也跟着直起身,只是微微垂首低眸,姿态谦卑。 只听奇嬷嬷低头道:“老奴有一要事要与殿下禀报,事关国公夫人。” 说完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说是什么事。 太子妃身边的丫鬟紫英看了眼奇嬷嬷和太子妃,立刻就转身往前厅走去,同时清退厅内正在打扫的下人,让人都离得远远的。 正从小厨房端了牛乳雪燕羹回来的蓝英见状,转身就让人将血燕羹端回去热着,既然是要说事,那就留着后面吃,太子妃肠胃弱,一心二用积食就不好了。 待到五人或坐或站在大堂里,已经是半盏茶之后了。 “奇嬷嬷,说吧,是发生了何事?” 郭昉端了一杯花茶润口,嘴上问着奇嬷嬷,眼睛却看向了宋竹枝,这位漂亮的小娘子,她当然见过。 毕竟是去年刚在中秋花灯游园会上,受广济寺相邀,名动京城的‘小观音’,那一身观音扮相一夜之间传遍都城大街小巷,从此名声大噪,成功夺下了京城第一美人的称号。 那夜回去,四公主的宫殿里没少传出打骂声。 毕竟在那之前,她李静阳才是京城第一美人呢。 只是...... 嗤——,空有其表罢了。 郭昉想到她都恶心得想吐,这样一个腌臜之人,却即将要进她郭家的门,害她郭家的好儿郎,真是一口恶气堵在心头。 奇嬷嬷不敢有所隐瞒,将宋竹枝写的那张纸条奉上,又将她去库房查找的结果,还有刚刚和宋竹枝的对话都详细说清楚了,末了道: “老奴有罪,没有保管好东西,只是如今还没查证宋姑娘所说是否属实,所以特来请太子妃给老奴一个弥补的机会,准许老奴往国公府去一趟,为老夫人诊治一二。” 奇嬷嬷趴在地上,连呼吸都放慢了,虽然到现在还只是宋竹枝的一面之词,可奇异的,她就是相信宋竹枝不会拿这种事来和她开玩笑。 郭昉和她想的一样,端看宋竹枝虽然低眸垂首,可是从始至终,她都是脊背挺直,姿态谦卑却不是卑躬屈膝的小人。 这会儿她已经从初听到消息时的惊吓中稳定下来了,既然那药需要服用半年才能起效,按照宋竹枝所说,如今才服用一个月,应该还有挽回的余地。 而且宋竹枝这会让既然能镇定自若的坐在那里,定然也是知道国公夫人暂时是安全的,不然她费尽心思的求上门来,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是的,郭昉几乎立刻就猜到了宋竹枝是有求于她。 那就不急于这一时处理,郭昉放下心来,有心思想其他的了。 她不再管奇嬷嬷,终于认真看向自进来就安静坐在一旁没有吭声的宋竹枝。 感觉到她的目光,宋竹枝终于抬起了头,想了想,还是起身跪了下来,抬头看着郭昉,说出了她今日前来的目的。 “小女宋竹枝,今日前来,是求太子妃救我宋家一命,二皇子联合皇贵妃伪造证据污蔑我宋家谋逆罔上,陛下今早下旨,待到銮驾起程离开京城前往行宫,就让刑部右侍郎廖大人带兵上门围我宋家满门,就地关押查案办!” 深吸一口气,宋竹枝没有停歇,接着道:“我家提前得知了此事,心中惶恐,陛下早上自皇贵妃宫里出来,饶过了中书门下各部官员,直接向刑部右侍郎廖大人下旨,全权查办此案,廖侍郎曾为二皇子手下谋士,我祖父前不久才参了二皇子,害得二皇子受了陛下斥责,此次无端遭了诬陷,深怕不能在廖侍郎手下查清冤屈,所以祖父特地去了信向太子殿下求救。” 宋竹枝直视太子妃审视的目光。 “只是太子远在南地,来回费时良久,小女心系家人,这才斗胆来求太子妃娘娘,请殿下为我宋家主持公道,若是能换一位更公正的官员处置,我家也好诉明冤情。” “不至于,无处申冤——”【家破人亡】 说到这儿,宋竹枝脑海中又闪过前世种种,眼眶通红,泪水夺眶而出。 第9章 是谁下毒 郭昉没想到宋竹枝如此直接,连迂回一下都没有,直接就来求她相救,一时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只是...... “宋姑娘哪里听来的这些小道消息,宋老大人自诩是个清正廉明之人,什么时候竟也有如此灵通的探子了?连本宫都还不知道今早皇宫发生过的事呢。” 自己能知道这些,自然是因为前世切身经历过,可这话说出来,不说太子妃会不会信,就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宋竹枝一咬牙,既然不能自圆其说,干脆就不圆了,管太子妃怎么想,当务之急,是求她帮忙。 她再次一拜,起身,神色悲怆,眼泪放任自流。 “望太子妃明鉴,我家无意打探宫中之事,能得知此事,实在是机缘巧合,此时恕小女暂不能相告,如今二皇子那边已经集结了许多人手准备派遣给廖长海,那些人均都因为在北羌一战中烧杀抢掠,被朝廷下令责罚过,不是被剥夺了军功犒赏,就是降职处罚,甚至被军法伺候,您也知道,这件事是我祖父捅出来的,他们得多憎恨我祖父啊,若是让他们来看押我家,我们一家怕是就永无宁日了。” “所以小女今日才斗胆前来求见太子妃,请太子妃看在小女带来的国公夫人的消息上,救一救我们。” 但郭昉显然对她的回答并不满意,端起花茶抿了一口,才道: “本宫只是一介弱质女流,哪里能插手朝廷之事,宋姑娘太高看我了,既然宋老大人已经去信太子殿下,不管殿下是因公还是因私,只要其中却有冤屈,相信殿下一定会为贵府秉公处理的。” 秉公处理...... 她才不要秉公处理! 前世难道没有秉公处理吗? 可是秉公处理的后果,就是她家哭,别家笑。 不说那些伤残的,光是丢了性命的那些至亲,她祖父祖母,二叔,大哥,两个堂哥,还有她自己,还有那些家仆丫鬟,她都不能释怀! 宋竹枝深吸一口气,压住眼底的腥红,又是俯身一拜,趴伏在郭昉脚边,将姿态放得更低更卑微。 “求娘娘怜爱,娘娘出身一品国公世家,如今又得太子殿下敬重信赖,怎是普通女子可比,如今的刑部尚书是您的嫡亲大哥,若是郭尚书愿意开口亲自审理此案,想必廖侍郎也不敢违背的。” 宋竹枝说出自己早就谋算好的出路。 但郭昉却忍不住笑了,只觉得这小娘子甚是有趣,原来根本不是一时兴起来的,而是将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她非但没觉得冒犯,反而竟觉得眼前人莫名合她的心意。 毕竟这样一个容貌出色的娇娇娘子,哭得梨花带雨的,又卑微地跪在地上求她救自己的家人,她还从没遇到过呢。 她居然是吃这套的吗?郭昉在心里暗暗问自己。 这边郭昉心里想些什么没人知道,在屋里其他四人看来,就是太子妃似乎是生气了,不然怎么会这么久还不开口说话。 紫英蓝英两人,不比还趴在地上的奇嬷嬷和宋竹枝,她俩还是能看见自家主子的表情的,看着可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倒更像是看着地上的宋竹枝......笑? 两人悄悄对视一眼,蓝英想要开口,却被紫英瞪了一眼,示意她安静待着不准出声打扰,毕竟她们谁也不知道主子心里是什么成算。 良久,就在宋竹枝忍不住想要自行起身看看的时候,太子妃郭昉终于出声了。 “我大哥?呵——,原来宋姑娘心里早就有了谋算,连这些都替本宫安排好了。” 闻言,宋竹枝连忙磕了个头,喊道:“娘娘恕罪——,小女绝无越俎代庖之意,小女只是忧心家人安危,所以不免多想了些。” “宋姑娘,但凭一个我母亲被下药的消息,似乎还不够让本宫出手,不如等太子殿下的信儿回来?这是朝堂之事,我一个女眷还是不好插手的。” 宋竹枝急了,也顾不得谦卑不谦卑了,直起身来,无措地看着太子妃,泫然泪下,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美人垂泪,就是紫英和蓝英也有些不忍,真照宋竹枝说的那样,她家接下来还真的会没好下场,毕竟二皇子的性子有多睚眦必报,她们这些深宫中做事自然清楚得很。 就在郭昉都忍不住要出声安慰一下时,只见宋竹枝咬了咬唇,似乎挣扎为难后才下定决心般,道:“娘娘,我还知道是谁向国公夫人下毒的。” “娘娘,小女素闻郭国公忠肝义胆,是难得能得先皇和当今两位圣上全心信任的忠臣良将,而往上数历任郭家出仕的先人,无不是当时朝堂上的肱骨大臣,外间揭传,郭氏一族能从三百年前绵延至今,是因为郭氏族中教育子女,第一便是要守望相助、同心协力,不为外力所侵,方能共计未来,大厦不倾,但如果现在,小女告诉您,给您母亲下药的正是您的家人呢?” 饶是一向习惯了平心静气,修身养性的郭昉,在听到这话时,也立刻沉了脸色。 自她出生起,虽然家中难免有些小打小闹,可却是从未有过亲族互相戕害的事情发生。 最严重的一次,是京中两位族伯为了一个花楼女子吵嚷起来,在外就拳脚相向互相斗狠,当时族中知道,直接召集全族主事人共议,最后打了二十板子,没收族中每年分红二十年,剔除在族中担任的所有职务,发到偏远地区看庄子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当时正值两位族伯年轻气盛之时,学问都不错,本已准备考学出仕,也因此耽误了。 以至于后来郭氏一族中的子弟再有龃龉,也是关起门来吵,再也不敢闹到明面上,打架都不敢下重手,生怕对方有个什么明显的伤痕来讹自己。 所以当听到宋竹枝说干下这事的居然是自己家的人,郭昉一时都恍惚了。 是谁这么不要命,这要是真的,谋害她的母亲,国公府夫人,就算逐出族谱都是轻的。 而两个丫鬟也是被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完全不敢置信,就连趴着的奇嬷嬷也抬起头看过来,她知道这款毒药要一月下一次,连续半年,一开始的猜测也只是有外人买通了府中下人来下药而已,完全没往府里主子身上猜。 因为她下意识觉得不可能。 “宋姑娘,这种事可要有真凭实据的,若是你为了能得到本宫相助,就胡乱攀扯我郭家的人,本宫也绝对不会轻饶了你!” 第10章 她的死局 “回娘娘,小女绝不敢妄言!国公夫人一事绝对属实,小女不敢有丝毫隐瞒,更不敢欺瞒娘娘,况且想要查证是否属实,只需要奇嬷嬷前去国公府一趟便可知晓,小女只等着太子妃能看在这个消息份上,帮宋家一把,又怎敢借此戏弄太子妃娘娘。” ...... 又是一阵静默,宋竹枝昂着头接受太子妃分审视,不敢有丝毫退缩。 “那就将你知道的事都说来听听,若是真有此事,本宫自然不会......让你白走一趟。”郭昉意味深长道。 也许是因为从小身子不好的原因,郭昉习惯了轻声细语地说话,可宋竹枝知道,她是个能凭一己之力镇守东宫,能让太子放心交付后背、奔赴战场的人。 前世,太子被洪水冲走失联两月,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惊,太子妃愣是能一边调度各方寻找太子,稳定东宫属臣,一边查找决堤的真相,步步紧逼压得二皇子党勃勃野心却无力伸展,更无法向江南伸手趁机谋害太子性命。 所以此时,宋竹枝不敢含糊过去,一路上编出的理由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才说了出来:“此事是小女在街上偶然探听得知的。” 瞎话开了头,接下来的就顺利多了,她迎上郭昉的目光,尽量让自己显得可信些,“小女两月前上街买东西时,在一个摊位前遇到了一个婆子,那婆子是国公府二夫人身边的嬷嬷,小女曾在宴会上见过,那嬷嬷左耳到下颌处有一个拇指大的黑红色大痦子。” 郭昉眉头轻皱,几乎立刻就知道了她说的是谁。 她身后站着的紫英蓝英两丫鬟也不约而同的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国公府二夫人身边最得力的段嬷嬷,耳朵下确实有一个醒目的大痦子。 就连奇嬷嬷也是眸光一闪,立刻就开始思索自己从前和那个段嬷嬷有什么来往,会不会就是她偷拿的药。 宋竹枝顿了一下,见太子妃没有让她停下的意思,边作出回忆状边道:“其实一开始我并不知道那是她,因为当时她是在一个院子的围墙内说话的,只是恰好那天阳光太盛,我避到那间院子的屋檐下,才偶然听得。” “那嬷嬷问另一个人,被试药的人反应如何,另一人回说如今已经卧床不起了,请了好几位大夫来瞧,都没看出是中了毒,只当是身子虚开了些补品,可我瞧着就这几日的光景了,再这样下去估计就要睡死过去了。” “我听到这里时,就知事有蹊跷,虽然我家中和睦,可也并不是懵懂无知的人,正犹豫要怎么办时,就听那嬷嬷又说,‘那药说是要下半年才起效,如今看来确实如此,这差事你办得不错,将来事成你有大功,这人你赶紧带出城去,这一二年都不要回来’,然后似乎是塞了些银两,就听另一人连声道谢,表示马上就走,然后......” 宋竹枝又顿住了,抬眼看向太子妃,作出凝重样,见她果然还看着自己,才道:“然后就提起了国公夫人,说待将来三小姐生下了皇长孙,国公夫人又没了,国公爷是个深情的,断不会续弦再娶,二夫人势必要执掌国公府,以后国公府就是咱们夫人说了算了。” 半真半假的瞎话编完,宋竹枝终于止住了话头,只见上首太子妃已经垂下了眼睫,薄唇紧抿,手指无意识地搓动,显然陷入了沉思。 而她身后两个丫鬟,脸上不是带了薄怒手握成拳,就是满脸怀疑地审视着她。 可越是这样,宋竹枝越是装作凛然坦荡,绝不让她们看出自己是撒谎。 但其实她刚刚那番说辞也不全然是假,至少那大痦子嬷嬷找人试药的事是真的,这些都是前世太子妃查出来的,她只是稍加润色了一些,加了点自己的戏份进去而已。 厅里一阵寂静,直到宋竹枝以为太子妃不相信她,还要再说几句时,只听太子妃缓缓道:“宋姑娘所言,本宫记在心里了,稍后本宫自会派人去查明,本宫乏了,紫英,送宋姑娘出去吧。” “是,娘娘。” 紫英看出自家娘娘想要独自想些事情,立刻应道,然后走上前来,边搀扶宋竹枝起来,边道:“宋娘子,请随奴婢走吧。” 可宋竹枝哪里肯,还没得到太子妃的亲口应承,她哪里甘心就这么走了。 在她看来,刚刚那句不让她白走一趟的话,只是推脱之言,这根本不能安她的心! 她推开紫英的手,急急道:“娘娘,那些人下午就会来宋家了,今晚宋家必定会遭到二皇子手下那些凶兵的残忍虐待,求娘娘看在小女诚心以告,也算救了国公夫人一命的份上,帮帮小女,帮帮宋家吧。” “求娘娘了,求娘娘帮帮小女,帮帮我的家人吧——”宋竹枝急得涕泗横流,竟是一点尊严体面都不顾了,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乞求,心中悲怆难以自拔。 可恨她重生得太晚,除了用这些旁门左道的消息求取权贵相助,竟无其他一点办法。 她这副模样属实唬得主仆四人吓一大跳,她们都是高门大户出来的,何时见过这样胡搅蛮缠,不顾体面的姑娘家,求人也不用做到这份上啊。 郭昉蹙眉,让两个丫头赶紧将人扶起来,并去打水给宋竹枝净面,不然要是这副样子出去,被外人看到还不知道被传成什么样。 她自己则叹了口气,道:“宋姑娘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本宫既已答应你查证属实不会让你白走这一趟,就不会轻易食言,只是如今尚还未派人查清,你也该给本宫一些时间才是。” “你且先回去,若是属实,我自会和大哥说一声,让他在太子回信之前盯着些你们的案子,不会让人肆意欺辱你们的。” 郭昉可没忘记宋竹枝一开始说的,她祖父已经去信向太子求助了,她也想看看,太子那边是什么态度,宋老大人是以什么筹码求太子出手。 见太子妃已经一锤定音,且神色已有不耐烦的样子,宋竹枝再心急也只能先按捺下来,跟着紫英出了太子妃的院门,然后又被紫英交给另一个嬷嬷带出了府。 暮夏从见到自家姑娘那双红肿的眼睛时,就急得心里直打鼓,奈何被宋竹枝按住了不准声张,只能一路憋着出了府。 直到身后大门紧闭,暮夏才担忧地问道:“小姐,您是不是哭了,她们是不是欺负您了?” “我没事,今天的事谁也不准告诉。” 宋竹枝心情不好,虽然一开始就有了心理准备,可是真的面临了不确定的结果,她依旧茫然了。 她一直是养在深闺的官家小姐,不像那些话本里的主人公们,可以有绝世武功有顶级门派和一帮随扈听她号令,事到临头,她连一个像样的打手都找不到。 该怎么办呢? 若是太子妃来不及出手相助,她要如何破这个僵局,挽救宋家一门于水火。 而且最紧要的还有今晚,她的死局! 若是依照前世的轨迹,四公主上门,她要怎样才能逃过这场死劫呢...... 第11章 四公主李静和 太子别院大门前,宋竹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还在想着自己还有什么筹码能换太子妃相助,浑然不觉前世杀死她的凶手已经出现了。 “小姐小姐您快看,四公主身边的宫女朝我们走来了,我们怎么这么倒霉啊......” 暮夏最后一句放轻了声,抓着宋竹枝的手微微用力,略带焦急的声音把还沉浸在前世记忆里的宋竹枝唤回了现实。 四公主...... 李静和...... 宋竹枝猛地抬头往前看去,就见一个神色倨傲但容貌平平的宫女朝她走来,她身后,是一辆装饰着黑金纱布的豪华大马车。 金线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马车窗帘掀起,一个披散着头发,只穿了一件桃红色锦缎襦裙的女子,正一只臂膀搭在车窗上,歪着头饶有兴味地向她这边看来,露出来的臂膀和香肩光滑白腻,在清晨的阳光下亮得刺眼,真是好慵懒妩媚的一个美人。 只是这幅场景落在宋竹枝的眼里,简直就像被冤枉下狱的死囚,见到日日对她施展酷刑的衙役一样,将她死死钉在原地,然后浑身控制不住的颤抖,眼底瞬间腥红一片,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去掐她的脖子。 前世的今晚,就是她把自己抓走,因为自己比她美貌,夺了她第一美人的称号,就将她的脸一刀刀彻底刮花,最后一片好皮都没剩下。 甚至她已经彻底毁容了还不肯放过,命人抓着她的双脚,将她两条小腿上的肉一片片剐下来,扔进火盆里炭烤。 那皮肉烧焦的味道,她至今难忘! 而她被这么残忍对待的原因,仅仅是因为自己挣扎时露出来的小腿比她光滑白净,而她的小腿因为幼时受伤,留下了一条长长的瘢痕,擦了多少美肌膏也不管用。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四公主来了,我们得先过去请安,免得她又借机为难您。” 暮夏见宋竹枝一动一动,仿佛魔怔了似的,连忙低声唤她回神。 与此同时,那个容貌平平的宫女也到了跟前,她明明站在台阶下,可宋竹枝和慕夏却依旧能看到她一如既往的朝天鼻孔。 青露满脸不屑地看着宋竹枝,嘴角都是轻蔑的笑,长得再好看又如何,是官家小姐又如何,在她面前还不是要小心翼翼地赔笑脸。 想着,又抬了抬下巴,道:“这崇远坊住的可都是达官显贵,皇室宗亲,宋二姑娘一个六品小官家的,怎么一大早竟然出现在这里,巴结人也不用这么早赶来吧,巴巴儿的也不嫌丢人!” 说着伸出手轻轻掩了掩鼻子,脸上全是不屑,毫无顾忌地轻哼一声,催促道:“赶紧走吧,没见我们公主殿下在这里吗,还不快过去拜见!” 然后也不等宋竹枝说话,仿佛笃定了她不敢拒绝般,哼了一声,一甩头扭着腰肢往四公主车架走去,脸上的倨傲也在转身的刹那改成了讨好。 青露巴巴地走到窗下站好,回头看向才走过来的宋竹枝两人。 此时的宋竹枝已经恢复了理智,同时因为李静和的突然出现,心中迅速盘算好了破解今晚死局的计策。 她强压下心里的滔天恨意,低着头走到马车前两米的地方,如从前一样,主动双膝跪下,乖乖行了叩拜大礼。 身后暮夏也紧跟其后跪下磕头。 “臣女宋竹枝,见过四公主,公主万福金安。” 李静和瞧着宋竹枝这副乖觉的样子,满脸不屑,她刚从自己的私宅出来,正要去宫里找母后打探消息,根本没想到竟然会在太子的外宅门口见到这个讨厌的女人。 她瞧了眼大门,当然知道郭昉如今就住在这座宅子里,只是不知宋竹枝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是他们的计划泄露了?她才来找郭昉求助?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李静和就彻底将之抛诸脑后了,因为这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事。 连她都还没有确切消息,还要等待会儿进了宫见到母妃才知道呢。 她打量着宋竹枝低头时莹白如玉的下巴,不免又想到去年灯会上自己精心装扮,却被她抢走了所有的风头,心里不受控地又升起了一股怒气。 心里边思索着怎么给她点难堪,李静和抬起被压麻的手臂,才发现早上出门前为了遮掩痕迹的脂粉已经被蹭掉,露出了手臂上鲜明的紫红印记,一时回想起导致这些的原因,胸中怒气一下就少了大半,唇边勾起一抹餍足的笑,满心得意。 昨夜荒唐了半宿,霆雷的体力实在太好,她中途叫了几次停也不放过她,害她最后直接在亭子里睡了过去,而早上流风收到她留宿的消息赶来时,还为此好一顿争风吃醋,惹得她心中满足。 谁叫她最喜欢看这些男人为她癫狂、争风吃醋的样子呢? 想到这儿,她再次看向还在地上跪着的宋竹枝,换了一只手压在脸颊边,靠着窗懒懒道:“宋二娘子还真悠闲,怎的一大早的来见太子妃嫂嫂了?莫不是还想着在今年的中秋灯会上再一展风姿,艳绝京城,让那些世家公子们都为你倾倒?” 每年的中秋灯会,都是京城一年中除春节外最盛大的节日。 但京城占地颇大,人也多,所以那些世家大族、豪商巨贾、香火旺盛的寺庙道观等,都会单设或者合力摆设一个花灯游园,皇宫更是每年都会在宫城门前的广场上摆上华丽的灯笼。 那时候就连平民百姓也能走到宫城外观赏游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