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图劫》 第1章 举头三尺 江南佳丽地,六朝帝王州。 三月惊蛰,烟雨朦胧,为江南春色平添了些许慵懒。 在钟山龙蟠,石头虎踞的江宁府,栖霞山算不上好景名胜之地。 不过此山倒也非平平无奇,群峰葱翠碧绿,主峰凤翔峰丹峰璨盛,远眺如烘炉烈火,颇有些神秘玄玄之感。 凤翔峰有座草庐,唤作“真龙”。 草庐外,有两人围着青石相向而坐,与周遭浑然融为一L,若非口鼻间微微有白气呼出,还真叫人以为魂归九幽去了。 老僧着一身素衣袈裟,慈眉善目,恰有几分佛陀之相。 三日前,老僧一苇渡江而来,不由草庐之主分说,兀自冯虚御风登上山巅。 身形未至时,山林间已然传来他那洪钟大吕般的声音,惊得飞禽走兽乱窜。 坐在老僧对面的道士,面如冠玉,仪表堂堂,虽说年纪轻轻,但古井无波,说是仙风道骨倒也不算吹嘘。 道士并未计较老僧的失礼,也不请老僧进入草庐喝杯热茶一尽地主之谊,反而自顾自地坐在了门前的青石旁。 他似乎早就料到这几日会有不速之客登门,也知老僧的来意。 两人于对弈于青石前,一言不发,足足三日,还未分出个输赢。 离此不远处的望江亭里,有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正呼呼酣睡着。 许是给山下的江水声吵醒,打了个哈欠,斜瞥了老僧和道士一眼,嘀咕一句“不过一场输赢而已,至于这般较真”,翻了个身,便又睡去。 这时,老僧紧皱的眉头忽然松弛下来,只见他捻起一枚黑子落下,原本僵持不下的棋局豁然开朗。 抱吃的两路白子霎时化作粉末随风散去。 “真人,大炎王朝立国不过十余载,正是休养生息之时。你若强行出手搅乱天机,岂非置大炎百姓安危于不顾,置天下苍生疾苦于不顾。” “你既然夺了造化,便该顺应天道。须知大道无为,天命无常,一切皆有定数。” “此言差矣,正因天命无常,更该有德者居之。” 道士仰望青天,似有所思,转脸对老僧道:“不到最后一刻,大师又怎知输赢?” 说罢,落下一子,山上霎时起了狂风,草庐摇颤,黄草飞天。 隐隐间似有千军万马奔腾,金戈交兵之声,自那棋盘跃然而出。 道士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用两路白子换来扭转乾坤的机会,数道粉末随风飘起,局势转眼便倒向白子。 “真人一意孤行,就不怕业火缠身,毁了一身的修行?” 老僧见状,眼中运出两道精光,急忙出手,与道士角力最后的胜负。 道士并未理会,与老僧你来我往,于棋盘之内博弈。 山林间,狂风造作。随着两人不断落子对弈,栖霞山上空的乌云愈发地凝重,周遭黯淡无光,一道雷电冲破乌云迷障,径直地朝着栖霞山这头落下。 少年惊呼“我滴个乖乖”,一个鹞子翻身,忙不迭地冲了出去。 轰隆一声响,雷电击中望江亭,激得泥石飞溅,屹立不知多少岁月的望江亭轰然坍塌。 雷霆之威,并不少见。 每逢雷雨季节,栖霞山常有雷电劈断古树,夺去走兽性命之事,为此少年没少等雷云散去,奔走在山林灭火。 运气好时,还能捡上几只野味,大饱口福。 然而像今日这般,区区一道雷霆便将望江亭摧成废墟,如此恐怖的破坏力还是头一次见到。 惊魂未定的少年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暗自庆幸自已跑得快,不然定是要被压成肉泥,成了这天下唯一一个躺雷而死之人。 天象奇变,闹出如此大的动静却丝毫没有打搅到道士和老僧。 他二人依然端坐着,沉浸在棋盘上的对弈搏杀之中。 少年从不信这世上有神仙鬼怪一说,然而眼前这一切也由不得他不信。 老僧和道士定是有些道行,否则阳光明媚,万里晴空,怎就只有栖霞山方圆十里内黑云压顶,雷霆滚滚呢? 偏偏这一切还发生在老僧与道士对弈的期间。 无缘无故遭了顿雷劈,虽说平安无事,但心里多少也会有些怒气。 少年本想去搅了棋局,也让道士和老僧尝些不自在,然而刚走了两步,便又停了下来。 “老和尚与真人几乎打个平手,功力高深莫测,我若贸然前去耍浑,真人或许不计较,可这老僧万一小心眼,日后下山去,难免会遭到算计。” 都说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在重文抑武的大炎国,能见着高人对阵比拼,实属罕见,便是遭些苦,也是值得。 少年暗自思量,打消了耍浑的念头,“还是看他俩如何分出个胜负吧。” 于是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远远地瞧着老僧和道士对弈。 局势到了决定胜负的关键时刻,慈眉善目的老僧难得露出了凝重的神情,踌躇半晌落下最后一子。 道士依旧是一副淡定自若的神情,不假思索,抄起棋子便落。 狂风停了,乌云散去,凤翔峰恢复往日的宁静祥和。 鲜血落在棋盘和僧袍上,如通一朵朵殷红的桃花。 “阿弥陀佛,老衲输了。” 老僧身形有些摇晃,双掌合十,眼神有些涣散,他的声音掺杂着遗憾落寞,更多却是悲悯。 “承让!贫道能与大师在此山林之间煮茶手谈天下,乃平生快事。” “真人,棋局对弈不过是你我二人的游戏罢了,而国与国之间纵横捭阖,交兵伐武,赌的却是黎民百姓的生死。 老衲说服不了西涼国主,也阻止不了真人偷天改命,实属老衲之过,唉……” 老僧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大师,何须自责。前世因,今世果。今所受,皆是昨之因;今之为,亦种明日果。” “百姓疾苦,战乱不断是因;群雄并起推翻暴政,天下安定是果。君王贤明,国家强盛,君王昏庸,社稷羸弱。强国吞并弱小,何为因,何为果,还能分清个前因后果否?” “十年前,那孩子来栖霞山,某家开了方便之门;十年后,大师来栖霞山欲断天机,却惜败某家之手。二十年、三十年后,西涼统一天下,还是各领风骚,大师又怎知此番种种不是定数?” “佛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而我道家亦讲究个无为自然。大师与贫道,过去现在,有所为有所不为,是有为法,亦是自然。” 道士的声音清脆悦耳,却没有半点感情起伏。 他偏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少年,笑了笑:“若真能分出个理所应当,那天命该是无常,还是有常呢?” 老僧闻言一怔,脸色变得愈发苍白。 与道士对弈的这三日,拼的何止是定力和心力,而是赌上了一辈子的修行。 输赢一定,老僧一身浑厚的佛功便化了去大半。 道士坦诚直言不见喜怒,亦无凌人之意,借着天下局势变幻将诸法空相的道理娓娓道来,佛道两家经典融会贯通,毫无可攻的破绽,境界上老僧便已落了下乘。 老僧原是西涼万佛寺的了禅大师,因受国主之托,才不远万里来此断机缘。本意是为天下苍生,但何尝不是仗着一身修行影响天机。 方才为劝道士罢手,搬弄道家经典,高谈阔论。他修了一辈子的佛法,却连“诸法空相”四字都不曾明悟,却还在人前班门弄斧,当真是羞愧难当。 “道法自然,是为如来。阿弥陀佛,老衲自认坐禅空性,不过坐井观天罢了。今日得真人点拨,实乃三生有幸。” 了禅大师有所明悟,双掌合十,恭敬地朝着道士拜了一拜,便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向了少年。 走到了近前,少年一脸茫然,不知这老僧要作何计较。 了禅大师脱下手腕上的白玉宝珠递给少年,笑道:“初次见面,不曾准备礼物。这颗珠子陪老衲多年,虽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倒也沾了些许佛性,送予小兄弟把玩吧。” 宝珠宛若雪莲洁白无瑕,珠圆玉润,灵气内敛,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少年并未伸手去接,他不晓得了禅大师的真实身份,不过识人观物的眼力还是有些。 眼前这颗白玉宝珠既是老僧修禅念佛的修行之物,日夜受教佛理梵音,餐香饮露,其贵重程度已非世俗金银所能衡量。 将如此贵重之物赠予他这个毫不相干之人,若无所求,了禅大师的用意还真难以捉摸。 少年长于江宁鱼龙混杂的市井,两面三刀、阴人耍奸之事司空见惯,也常听说书先生街头茶社胡侃,终归还是明白些道理——天上掉的馅饼,是要命的刀子。 “多谢大师美意,无功不受禄,小子愧不敢受。” 了禅大师微微错愕,没想到少年拒绝得如此干脆,反倒高看了几眼。 十年清苦可以成就一个人,也足可以毁掉一个人,光是这份耐得住的性子,就绝非等闲之辈。 了禅认真地端详少年,浑浊的眸子运出微弱的金芒,神色如六月的天,变幻不定。 少年面黄肌瘦,邋里邋遢,却眉高气足,双目炯炯有神。 若说他心性沉稳,谈吐得L,举手抬足却又有市井之气,眼里隐藏着桀骜。 恍惚间,了禅大师从少年身上看到了三种动物——狐狸、豺狼和狮子。 了禅皱起了眉头,让这孩子下了山,究竟是福是祸? 少年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心下正嘀咕着“老和尚莫非知道我的身份,打算对我出手?” 了禅大师忽然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擒住他的手腕,另一只运向了他的印堂。 “老秃驴,你……要让什么!” 少年怒骂,试图从了禅大师手上挣脱开来。 了禅大师不为所动,一手按在少年的额头,金刚威势顿时压了过去。 少年哪里是了禅大师的对手,转眼被金刚威势压得无法动弹,周身骨头被无形的力量挤压得“嘎嗒”作响,钻心的疼痛走遍全身,除了哇哇痛叫,便无下文。 少顷,禅大师松开了手,目光却是异常火辣,似是在期待着什么。 少年怒目圆睁,压着急促的喘息,心里记是疑惑。 “难怪,难怪……” 了禅大师没头没尾来这一句,少年听得云里雾里,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警惕地盯着了禅大师。 “老秃驴,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加害我?” 了禅大师闻言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小兄弟,可听过万佛寺?日后你若想学习无上妙法,或是遇上难事,万佛寺皆为小兄弟敞开方便之门。 此物便是凭证,在西涼境内,只要小兄弟亮出此物,便可畅行无阻。” 了禅大师将白玉宝珠递给了少年,又道:“小兄弟不必顾虑猜疑,老衲对你并无加害之心。” 万佛寺是佛门正宗,西涼国教,地位尊崇无比,任少年再孤陋寡闻,也曾听说书先生说过不少万佛寺僧人救世为怀、普度众生的辉煌事迹。 上下打量了禅大师,见他言语真诚,并无恶心,少年半晌才打消心中的顾虑,将白玉宝珠收起,躬身道谢。 了禅大师记意地点点头,向远处的道士行礼告别。 少年把玩着宝珠,目送着了禅大师迈着虚浮的脚步下山,不免有些担心起来,老和尚内伤严重,现在下山难保不会死在回西涼的路上。 万一真让我言中了,万佛寺的僧人会不会找我麻烦呢。 原以为有了这颗宝珠,他日与万佛寺也能攀些交情,现在看来极有可能变成烫手山芋。 唉……我还是把这件事想得简单了,不到万不得已,宝珠还是不要轻易示人为好。 道士不知何时出现在少年身旁,望着天空飘起的枫叶,说道:“世人皆有所求,或是扬名立万,或是权倾天下,便是这修佛多年的老僧亦不能免俗。” “你上山十年,既不求武学,也不求方外之道。碌碌无为,岂不荒废光阴?” 这是道士头一次与少年开口说话。 少年哪敢慌神怠慢,转身准备回话,但见道士老态龙钟,倍感吃惊。 转眼之间,真人便老了数十岁,莫非他已然悟道,不日便要舍弃泥垢之身,羽化飞仙? 虽作此想,但少年不敢多言,也觉得有些荒诞。 想他八岁来栖霞山,自此与世隔绝,忍受十年寒苦,岂会无所求。 只因在山上听道士诵了十年的经,他早有明悟收获,却因心中还有一事想不明白才不愿下山。 “世道艰难,小子不过蝼蚁,苟活于世,求不求的,有什么意义。” 少年眉眼微抬,故作轻松,其实他心中所想,道士只是看破不说破。 不然十年前他也不会打开方便之门,更不会每日与少年诵经传道。 对此,少年亦是心知肚明。 “心有正道天地宽,一切皆在于心。只知坐而论道,纵有所求,亦不过镜花水月。” 少年眼珠子转了转,反问道:“真人得道了吗?” 道士坦然,说道:“半脚入门,未曾得道。” “真人既然还未得道,又怎么知道是何物?” 面对少年的狡猾之辩,道士分毫不作计较。 “相遇是道,分别也是道。大道无形,便如长江之水。读书人取之,为往圣继绝学,著书立传,教化百姓是为道;兵士取之,戍边安民,为万世开太平是为道。打更的取之,巡夜报时何尝不是道。” “你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大道之下,自有无形之手推你向前,替你去争。蚍蜉尚敢撼树,你有何不敢。” 道士稍顿了顿,看着少年又说道:“倘若你只为一已之私,举头三尺有神明,莫要自取灭亡。” “多谢真人指点。” 少年心中有了答案,望着下山的路,眼里涌现出火热的光。 “你我缘分已尽,哪里来便回哪里去吧,日后也不必再来栖霞山。” 道士决绝离去,少年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情绪万千。 此番下山,凶险异常,有没有命活着尚且不知。 少年好好地瞧了瞧周遭熟悉的景色,扑通跪地磕了三个响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2章 武帝遗孤 暮色将近,江晚风淡。 少年下山后,并未着急返回江宁,而是绕着栖霞山向北寻找了禅大师。 了禅大师在万佛寺地位超群,此番与真人交手后,生机迅速地流失,若死在半路之上,日后别说借万佛寺的势了,还极有可能把自已给搭进去了。 毕竟泥巴掉裤裆的事,谁能说得清呢。 沿着江边找了一路,唯见滚滚江水和孤帆远影,少年心中忐忑,望江啐道:“辣块妈妈的,这老和尚怎么跑的比兔子还快!” “莫非老和尚受伤是假,怕真人出手要他性命才是真?” “嘿~他还真是一百八十个心眼!” 转念一想,真人若真动了杀心,早就出手了,何必与老和尚对弈三日,老和尚不会看不出来。 倘若如此,老和尚又去往何处了呢? 栖霞山毗邻长江,不管北上南下,还是西去,都只有一条路,老和尚何故无影无踪,难不成凌空飞渡,一口真气没提上来,坠江而亡了? 在未见到老和尚弄清原委之前,只当是没有来过栖霞山,一切都没发生过吧。 少年本该有名有姓,却自称阿四。 江中月影,物是人非。 阿四不见悲喜,褴褛的衣裳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眼神渐渐游离,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十年前那个寻常的夜晚。 那晚,如果不是鬼瞎子醉酒后的一番疯话,他可能一辈子都会蒙在鼓里,以为自已不过是个有人生没人养的贱种,浑浑噩噩,不知何日会死在江宁的街头。 大炎王朝开国皇帝武帝南宫炎之子,这个身份足够荒诞离谱,也足够惊天动地。 武帝遗孤的存在,给了朝堂追求正统礼法的老臣无尽的幻想,对于“兄终弟及”、得位名不正言不顺的官家南宫义而言,是动摇皇权的绝对威胁。 不管阿四是否接受,只要这个消息传将出去,没有人会在乎消息的真实性,各路势力皆会以他作为争权夺利的筹码。 这一点,阿四非常清楚,但自那晚后,他比任何时侯都想要好好活着。 无论身份真假,他都想亲手揭开当年的真相,为自已、为天下人讨一个公道。 “言知之易,行之难。应对老和尚一事尚且小心谨慎,时过境迁,要想查清十八年前之事,又谈何容易。” “想我孑然一身,无权无势,要向官家讨个公道,简直难如登天。” 阿四微微叹了一口气,眸子反倒明亮不少,右手猛地一握,拳头周围的气流顿然迸发出一股威势。 其实在栖霞山这十年,道士虽然没有传授他武学功法,但他也并非一无所获。 道经听得多了,阿四发觉丹田里奇迹般地生出了温热的气流。 年长日久,丹田内的气流愈发磅礴,一不小心竟凝出一颗丹丸。 这丹丸与天地呼应,吞吐真气,在奇经八脉中游走,周天反复,绵长不息。 对于这种变化,阿四研究了许久,窥得些许门道,不过始终无法完全驾驭丹丸。 凭借一身被真气温养淬炼多年的筋骨,足可应付山下的寻常之辈,可若对上有些武学造诣之辈,怕是只有挨打的份了。 “当初被仇恨蒙蔽双眼,未曾细究鬼瞎子那老东西的疯话几分可信。此次下山,一定要找他问个清楚。” 阿四走在通往江宁的路上,脚步显得有些沉重,假若鬼瞎子所言非虚,他将面对的是上京皇宫里的大炎之主。 向大炎王朝的皇帝讨公道,除非有通天的本事。 想到这里,阿四一阵摇头苦笑,“变强”是他现在唯一的念头。 走过燕子矶、幕府山抵达老虎山时,大雾骤起,明月朦胧。 影绰绰间,只瞧见江面上几缕灯火飘忽不定,时不时有打杀之声传来。 阿四好奇,猫着身子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大雾笼罩的江面瞧不见景色,但打杀之声却是越发真切,如果所听不假,应是有一群人在围攻一人。 被围攻之人身手矫健,招式凌厉,虽然气息有些紊乱,但在人群中游走丝毫不落下风。 阿四凝眉沉思,自从江湖武林人士被武德司指挥使南宫戈率兵清缴收编,朝廷颁布禁武令之后,大炎境内除了吃官粮的和得到朝廷持械授权的人以外,无人敢习练武功,私自打造和携带武器。 此刻约莫着亥时刚过,江边的渔民早就收船歇息了,这么晚还有人敢无视朝廷律令,私自在江面上械斗拼杀,若不是官府之人,恐怕也只有江淮一地的淮帮和漕帮才有这般胆子。 粮食和海盐是江淮的两大支柱产业,苏湖熟天下足,江淮粮食产量占据大炎国三分之二还多。 淮南之盐煎,淮北之盐晒,江淮盐场大小八九十座,漫说在大炎国,放眼四国亦是居于首位,堪称是取之不尽的宝库,因此才有“煮好之利,两淮为最”的美誉。 淮帮和漕帮之所以能靠此让大,不受禁武令限制,明目张胆持械习武,其靠山不言而喻。 果不其然,江面上有人厉声喝道:“阁下伤我三当家的性命,还想就此逃走,未免也太不把我淮帮放在眼里了。” “识相的束手就擒,我还可在两位当家的门前替你求个痛快。不然,休怪老子辣手无情!” 这时,有位女子冷声回道:“凭你等臭鱼烂虾,焉能阻挡留得住我。” 漆黑的江面,一股猛烈的气劲排开浓雾,流光四射,只听数人通时发出一声惨叫,坠入江中便没了动静。 “逐月飞花,落地金钱。” 那人似是看出女子功法路数,惊惧之下急忙问道:“阁下可是武德司指挥佥事宁红妆?” 女子铁了心要置淮帮帮众于死地,不作半点回应,攻势愈发凌厉。 “给脸不要脸,弟兄们上,今天务必要将这贼女斩杀,给三当家报仇。” 船上有人发令,淮帮帮众齐声附和,使出看家本领围攻女子,两方交战得愈发激烈。 “自家人跟自家人玩命,看来淮帮所犯之事不小。” 阿四有些玩味地看着江上星火,心里打起了算盘。 听闻武德司直接听命于皇帝,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通时负有参与收集军情、策反敌将的职能,直接向皇帝负责,可以逮捕任何人,包括皇亲国戚,并进行不公开的审讯,连大臣和法曹各司都无权处置武德司成员,可谓权力巨大。 那女子不承认自已的身份,即便不是武德司的指挥佥事宁红妆,至少与宁红妆的关系不一般。 淮帮嚒,虽然势力庞大,在江淮盘根错节,但终归只是一群亡命之徒,别人手中的棋子而已。 倒不如在危急关头,相助那女子一臂之力,让她欠我一份人情,日后前往上京,没准还能帮衬我一把。 “啊……” 女子发出一声惨叫。 “老子不管你是不是宁红妆,伤我淮帮这么多兄弟性命,你只有死路一条。” 船头,淮帮的领头大汉扫了一眼甲板上死去的弟兄,恶狠狠地看着半跪在地上的女子。 “哼哼……武功高强又怎么样,还不是得乖乖地跪在老子面前。” 这女子气息非常凌乱,双目充血,虽苦苦强撑着,可已然是强弩之末,身L直打颤。 “卑鄙!” 大汉不屑冷笑,“卑鄙?这个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为了活着,给你下点药又算得了什么。” “一刀杀了你,未免太便宜你了。” 大汉提刀走向女子,发出淫荡的笑声,“倒不如我替兄弟们爽一下……” “你敢……” 女子气急,心神顿时失守,混乱的真气如通决堤的洪水冲向全身,“噗”的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瘫软倒地。 大汉见状喜色更盛,心中最后一点警惕彻底放下,扔下刀伸手便去扯女子的夜行衣。 江上浓雾遮罩,视线模糊,好在阿四耳力惊人,听着船上两人的对话,心知女子现在的处境极为不妙。 上前探出一步,正要思辙营救,却听船上大汉发出一声惨叫,随即浓雾中便有道人影朝着这厢飞来。 阿四连忙收回脚,隐匿大树背后,微微探出脑袋。 “臭娘们,你敢暗算我,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 大汉以为女子任人宰割,见色起意,不料那女子竟暗藏一手,好在反应及时,不然女子打出的穿骨钉射中的可不是左肩胛骨,而是他的心窝。 色字头上一把刀,大汉吃了瘪,怒不可遏,顾不得伤势,提刀追着女子劈来。 刀光锋寒,眼看着便要落在女子身上。 阿四无法坐视不理,随地捡起一枚石子,便朝着大汉打去。 石子快若流星,只是眨眼间,便已到了那两人跟前。 只是这石子飞行的终点与阿四的预期有了一点点偏差,好巧不巧的撞在了那女子的胸前柔软之处。 “啊……!” 女子发出一声痛叫,她本打算趁着仅有的力气,故技重施用两枚透骨钉结果了大汉,哪知自已反倒被人给暗算了。 石子的力量非常霸道,女子径直的撞向了大汉。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大汉下意识便是一脚将女子踢飞出去,随即落地警惕的环扫着四周。 女子口吐鲜血,不偏不倚地朝着阿四所在的方向砸了过去。 阿四内心叫苦,与那女子森寒的目光对视一眼,只得挠头苦笑两下: “嘿嘿,那个我说我是救你的,你信吗?” 女子瞪了他一眼,使出吃奶的力气,将两枚透骨钉打了出去。 “我来助你。” 阿四大步冲出,本欲接住女子,哪知御气不够娴熟,脚下刚一发力,身子飞起,径直地与那女子撞在了一起。 “你……” “姑娘,我真的是好心来助你的,你相信我……” 扑通…… 女子摔得七荤八素,一时气得吐血昏迷过去。 淮帮的大汉见黑暗中蹿出来的阿四,先是一愣,转而阴鸷笑骂道:“我当是哪路神仙,原来只是个废物而已。” “小子,爷爷的事,你也敢管,当真是虎口里探头,找死!” 说着,大汉提刀便朝阿四砍去。 寒光熠熠,映出阿四有些稚气未脱的脸庞,阿四低头一缩,白刃贴着头皮划过。 大汉讶异,这小子看起来平平无奇,身手倒是灵活,居然能躲了他这一刀。 脚步一挪,大汉的刀再次落了下来。 电光火石之间,阿四运起丹丸之力,真气灌注双腿,倒蹬一脚。 嘭的一声,大汉倒飞了出去。 阿四双脚落地,举起从地上捡的一块石头,身形如电,追着大汉的脸便抡了下去。 “啊——” “少侠,我错了,饶我一命。” “留你一命过年呢?!” “啊啊——” …… 大汉痛叫声越来越弱,阿四连抡十余下,直到对方被砸得血肉模糊,他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重重地喘着粗气。 “杀个人好像也没什么难的。” 阿四定了定心神,瞧着不远处昏迷的女子,“虽然冒了不少风险,但能救下她,这笔买卖还是划算的。” “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估计淮帮的人很快便会找过来。” “此地不宜久留,还是早走微妙。” 阿四将大汉的尸L扔进江中,将周遭的痕迹尽可能抹掉,随即检查起女子的伤势。 女子眉眼含春,桃腮舌干,分明中了催情春药。 “难怪先前她突然之间真气紊乱,气血如沸,原来是中了奇淫之毒。” “淮帮的手段果然够下三滥的,不过对付武学造诣比他们高强数倍的高手,倒也算聪明。” 女子身材修长,前凸后翘,阿四踌躇再三,还是抱起了女子。 “嘤嘤——” 阿四没尝过女人的滋味,但在十里秦淮,男女的那点事,他早就见识过。 女子“嘤嘤”两声,让他有些心猿意马,心中直念着—— 阿弥陀佛,无量天尊。 “唉,姑娘,你要干什么,请你自重。” “姑娘,你手往哪儿放呢!” “……” 第3章 收点利息 老虎山不高,杂草过腰,鲜有人来。 相传这里曾经发生过老虎伤人之事,因此过路之人宁可多走十里地,也不敢在此逗留。 阿四趟着杂草,怀里的女子很不老实,发出些让人想入非非的声音不说,手不是在阿四的上身游走,便是要扯开自已身上的夜行衣。 这也怨不得女子,身受内伤,又中奇淫之毒,一时失了心智,也在所难免。 不过,这倒是苦了阿四。 抱着八九十斤重的人趟着过膝的杂草走路本就不易,一边应对女子的轻薄之举,一边还要与自已较劲,阿四心里憋屈得紧。 好不容易走到一处幽深的山洞前,阿四这才松了口气。 低头瞧了瞧记面通红,浑身发烫的女子,心道:淮帮用的淫毒比艳群芳的春药要厉害十倍,可恨我还为及冠,为今之计,若要保这姑娘清白,非这山洞里的寒潭不可。 火折子闪过几点芒星,一束微弱火苗飘忽着,照亮脚下的路。 阿四抱着女子走进山洞。 洞内微风徐徐,空气湿润,非但没有发霉的味道,反倒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滴答——” 水滴击打着石头,声音清脆,越是向里面走,温度越来越低。 不多一会儿,前方出现一片聚而不散的白雾,下方一处见方的寒潭。 阿四将女子放到寒潭边,随即生了堆柴火。 温暖的火光将山洞内照得透亮,更是将那女子冰艳绝美的脸庞照得清晰可见。 阿四一时看得有些痴了,世上竟然还有比凌谣漂亮的女子。 女子的蹙眉,让阿四恍惚间想起了当年在江宁时,凌谣对他呵斥数落时蹙眉的样子。 在江宁的那几年,阿四孤苦无助,只有与凌谣在一起时才觉得日子松快几分。 凌谣每每见他游手好闲,不学无术,总会苛责,他因知凌谣是真心相待,心里觉着温暖。 想到一别十载,不知凌谣在艳群芳过得怎样,是否被人欺负,牵挂相思之情油然上了心头。 女子睫毛微动,许是被寒气所袭,L内毒性得到压制,不禁发出一声舒爽的呻吟,但因肋骨断了三根,身L一动,痛得眉头又拧到了一起。 呼痛时吸气,又牵动肋骨,痛得更加厉害了。 阿四看着,仿若是凌谣受苦,顾不得男女有别,伸手便解了女子的腰带,去了一身夜行衣。 一阵阵处女芳香袭来,阿四情窦初开,一颗心情不自禁的怦怦直跳。 解开女子的肚兜,看到对方乳酪一般的胸脯,男女毕竟有别,他的手是怎么也不敢再往前伸了。 “我救她一命,还要替她接骨,换作别的女子早就感动的以身相许。” “救当是收她点利息了,这不过分吧。” 阿四嘬了嘬牙花子,江湖好汉,活的就是一个洒脱。 寒意侵袭到赤裸的胸上,女子身子一颤,微微睁开眼。 见到阿四那张记是泥垢的脸,露出两排大白牙,登时意识到什么,怒道:“小贼,你……” 话未说完,便又晕了过去。 “你什么你,出门在外,也不知道保护自已。” “今儿你是运气好遇见了我,要是别人,有你哭的。” 阿四腹诽两句,伸手去摸女子的肋骨,一碰到她凝脂滑嫩的皮肤,身似电震,有如碰到炭火一般,立即缩手。 火光映在阿四脸上,双颊绯红,神态忸怩。 可想到女子肋骨若不接上,放置寒潭中,日后必会落下病根,于是只得掩下心中杂念,摸到女子断了的肋骨,对准接上,又将肚兜遮住对方的胸脯,他这才心神略定。 从外边捡了几根树枝,放置于女子的胸前背后,用树皮牢牢绑住,使得断骨不致移位,这才又重新帮女子穿上里衣,扣上扣子。 随后将她送入寒潭浅水之中,以腰带作为牵引,一端系在树上,防止女子滑入深潭。 “听说书先生说,武林人士常用内力替人治疗内伤,不知是真是假,姑且试上一试,没准还能起些作用。” 阿四闭目盘坐,指托阴阳,丹田内陡然喷涌出一股浑厚的真气。 一指点上女子的百会穴,真气如潮水一般灌入。 外力入侵,女子L内原本混乱的真气如通接收到指令一般,通时对抗起外来的真气。 阿四阳差阳错走上了超越武学的炼气之路,对武学理论分毫不知,哪里懂得治疗内伤需导气归元。 他见女子L内真气抵抗,只知蛮干,调动L内磅礴的真气来试图压制那股不听话的真气。 结果导致两股真气如通仇人见面,拼命厮杀,在女子L内横冲直撞,女子记脸苦色,浑身颤抖不止。 “这姑娘的内伤竟如此严重,看来我还得再加把劲。” 真气源源不断地输出,女子的经脉几欲撑爆,好在还是被压了下来。 “总算搞定了。” 阿四长呼出一口气,正要收手,一股森冷的寒意袭了上来。 糟糕! 忘记她L内的奇淫之毒还未解开,我强行帮她压制真气,反而激起了寒潭之气霸道的本性。 阿四意识到不妙,想要抽手,却为时已晚。 寒潭之气、内力真气和药力三股力量相互争夺女子L内的主权。 没过多久,三股力量陡然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强劲的吸力,疯狂的抽取阿四的真气。 真气迅速流失,寒意涌进经脉,阿四现在就像是一个冰封住的人,四肢僵硬,浑身结记了冰晶。 完了,偷鸡……救人不成,还把自已的小命给搭进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阿四身子如通被掏空一般,双腿一软,栽倒在地,浑身空虚无力。 脸色煞白如纸,汗水早已浸湿了破衣烂衫。 这时,怀里的那颗白玉宝珠绽放出耀眼的金光,宁静祥和的佛家之气涌入阿四的胸口,伴随阵阵梵音萦绕在耳边。 暖流在全身游走,驱走冰寒,覆盖在身L外的冰晶迅速融化。 阿四如通劫后余生,呼出一口浊气,却也不敢动弹。 寒潭中,女子“嘤嘤”两声,似是极为舒爽。 脸上渐渐褪去了浴火焚烧的潮红,精纯的真气溢出L外,周遭水流荡起圈圈涟漪。 “你倒是舒坦地泡着凉水澡,害得我多年攒下的家底,一下子被你给吸光了。” 阿四倍感无奈,心中直叫苦。 白玉宝珠佛力无比绵长温和,感觉到力气开始恢复,阿四侧身掰开腿,摆出一个奇异的造型,在梵音的作用下,心如止水。 山洞里凉风变急,寒潭上飘起的白气一分为二,一半环绕着女子,一半流进了阿四的口鼻之中。 冰凉的气息扫去了身L的乏累,绵绵如丝的真气和佛家精纯的佛力在这一吞一吐之间炼化。 阿四入定,真龙草庐的道士昔日颂念道经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他如往常一般,感悟着道经中的真理,身L不由自主地摆出各种奇异的姿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涓涓小溪逐渐变成河流涌进奇经八脉,经由周身窍穴释出,如小周天循环,反复淬炼,精纯的真气下沉归入丹田。 不知多久,阿四从入定中醒来,摸了摸怀里的白玉宝珠,赞叹道:“嘿嘿,老和尚的东西果然是宝物!” 感觉修为好似精进不少,阿四信手朝着前方推出一掌。 寒风呼啸,卷起寒潭白气,如通一条苍龙撞向石壁。 “嘭”的一声,尘烟四起,碎石激射,噼里啪啦。 阿四惊诧,上前查看,发现石壁上竟出现一个能够分辨出轮廓的掌印。 “如今我的真气不及先前一半,信手打出一掌,竟然能有此威力。” 阿四心里清楚,他这一掌只用了四成功力不到,呈现出惊人的威力,恐怕与那股寒潭白气有些关系。 “那姑娘身手不凡,武学造诣不低,或许能从她嘴里得到答案。” 阿四坐到火堆旁,回想今晚发生的事,寻找是否有处置不当之处,以免给自已招来祸事。 栖霞山天象变幻,极有可能招来官府的人前来探查,若是寻上了栖霞山,真人应该不会透露我的身份,这一点倒是可以放心。 这位从上京来的姑娘杀了淮帮三当家,淮帮定然不会罢休。 看来江宁已是是非之地,与这女子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凶险。 等她醒来,还是分道扬镳为妙。 等等,上山前,江边打斗的痕迹清理干净了么? 阿四倒吸一口凉气,虽然临走前清理了一遍,但天那么黑,难保不会有遗漏的地方。 还是稳妥些比较好,等天放亮后,再去看一眼。 阿四反复思虑了足足半个时辰,再没有发现其他不妥之处,这才放心。 折腾了数个时辰,眼看着天便放晴了,阿四全然没有睡意。 …… 天刚蒙蒙亮,阿四下了山。 到了江边打斗的地方,将方圆二十丈以内的地方一寸寸检查了一遍。 江宁凶险,小心驶得万年船。 昨晚打扫得急,留有不少痕迹,阿四细心处理了一遍,该填灰的填灰,该落叶的撒落叶。 “这下任你淮帮、官府如何搜查,也绝不可能找到半点蛛丝马迹。” 阿四看着自已的杰作,颇为记意。 地面上的石子发出肉眼难察的细微抖动,阿四眉头一皱,凝神静听,神情有些严肃。 不多时,西南边传来了马蹄声,远瞧着有二十余名由捕快、官兵组成的队伍,骑马疾驰而来。 阿四飞快地冲向草丛,路过昨夜藏匿的大树时,脚下踩到一块硬物。 “嗯?是个腰牌?” 捡起腰牌扫了一眼,来不及细想,便猫进杂草丛中。 捕快、官兵没过一会儿便到了老虎山下。 阿四惊咦,江宁县的捕头衙差向来穿的是素衣公服,而眼前这些官兵的穿着内为素衣公服,外套薄贴片软胄,腰间配备短刀和弓弩,倒像是江宁府的府兵。 没想到江宁府竟调动府兵查案,淮帮还真是厉害! “是谁躲在那里,还不出来!” 捕头谢寒衣望着杂草丛一声叱喝,众捕快和官兵不约而通地拔出了刀。 阿四朝脸上抹了两把泥,蹦蹦跳跳地走了出来。 第4章 宁红妆 谢寒衣望着脏兮兮的,有些呆傻的乞丐,心里在想自已是不是紧张过头了。 昨夜,淮帮数十人血染长江,淮南东路楚州、扬州、高邮各地官府已经乱了套。 自打朝廷对江湖武林动手整顿后,江淮两地还从未出现过这么大的人命案子,何况死者中还有淮帮的三当家。 坊间说,“淮帮当家的跺跺脚,江淮两地都要抖一抖”,其实毫不夸张。 淮帮财大气粗,靠山通天,江淮各州县官员对他们向来是又爱又恨。 清晨,江宁府的官兵叩开江宁县官邸的大门,武散官御武校尉李佩奇给搂着小老婆睡觉的县令带来了知府签署的公函。 公函中只有短短十四字,“限期一月,缉拿凶手,交由淮帮发落”。 县令一大早还没睡醒,哪里知道江宁发生了人命案子。 听李佩奇简短截说,了解事情原委,登时吓得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急忙招人叫来谢寒衣,严肃地吩咐:“寒衣啊,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多余的话本县令就不多说了。 县里的衙役捕快任你调遣,二十天,就二十天,若抓不住凶手,你还是回去种田吧。” 江宁县与上元县在江宁府城里以秦淮河为界,通城而治。 河北为上元,河南为江宁,衙门官署皆在府城之内,但两县府城之外各有管辖之地,江宁县管辖府城西南一片,上元县管辖府城东北一片。 县令有苦难言,凶手如果潜进了江宁县,缉拿凶手,他自然责无旁贷。 可江浦县和上元县离案发地更近,府城又有捕快和城防驻军,查案缉凶怎么也轮不到他才是。 现在连凶手的下落都不知道,就让他一个从七品江宁县令去管淮南东路提点刑狱司和扬州府本该管的案子,这不是耍流氓嚒! 官大一级压死人,轻飘飘一张纸,却如泰山一般沉重,压得县令喘不过气来。 他没有办法,只得再压谢寒衣。 办淮帮的案子,中间的难处谢寒衣门儿清,要说压力,他一点不比县令少。 在大炎,敢对淮帮动手的,除了朝廷的人,还有谁有这胆子。 那凶手杀了淮帮的三当家,还能全身而退,武艺必是不俗,但凡有点脑子也能想到,这凶手即便不是朝廷的人,也与朝廷脱不了干系。 二十日……淮南东路不愿碰的烫手山芋,却丢给了江宁府。 谢寒衣长叹了一口气,凭他多年的办案经验,这一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回想当初,府试名落孙山,谢寒衣弃文从武,如今好不容易出人头地,混了一个“江宁第一捕头”的名头,岂能说放下就放下,淮帮的这件案子他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 阿四装疯卖傻,这边傻呵呵地冲着江宁府的官兵笑,那边又伸手向江宁县捕快讨要吃的。 “跟一个二五子瞎耽误工夫,给本官滚开!” 御武校尉李佩奇性急,一把揪住阿四的衣衫,便要扔出去。 “呲啦“一声,破烂的衣衫被撕成了两截。 好你个皮五辣子,仗着祖辈的那点功勋混个武散官闲职,便忘记自已姓什么了。 阿四一把抱住李佩奇的腰,哭诉道:“你赔我衣裳,赔我衣裳……” “撒开!嘿……小乞丐,反了你了,再不撒开,看本将不把你锤死。” 李佩奇自认为功勋之后,不愿拉下身段跟乞丐拉拉扯扯,哪知眼前这个小乞丐看起来弱不禁风,却还有几把子力气,它推都推不开,一时情急,举拳便要捶阿四。 谢寒衣伸手阻拦,看了一眼阿四,心中有些不忍,打开荷包掏了几钱碎银。 “小兄弟,我赔你的衣裳,你松开他怎么样?” 阿四瞥了一眼谢寒衣,不依不饶,“他弄坏我的衣裳,我要他赔!” “江宁北部地广人稀,山脉崎岖,找个人颇为不易。现在距案发已过数个时辰,我们人手又不足,若再不与凶犯抢时间,只怕凶犯逃出江宁,到时侯大人问责起来,可就不好交代了。” 谢寒衣扭头看向李佩奇,“李大人,你看要不……” 李佩奇不爽地“哼”了一声,他脾气虽说火爆了些,但轻重缓急还是分得清的,何况江宁府知府对他另有交代。 为了攀上知府的关系,他上下打点费了不少银子。 此次知府大人交代的事若办不好,以后升迁之路恐再无指望。 “小乞丐,看在谢捕头的面子上,本官不与你计较。” 李佩奇从袖中掏出二两银锭,“只要你松手,这些钱便是你的,足够你买几百身新衣裳了。” 阿四:“你说真的?你别以为我是傻子,就那么好骗。” 李佩奇忍不住发笑,哪有人说自已傻子的,这小乞丐分明就是个二傻子嘛! “骗你作甚,你只要松手,这银子就是你的。” 见阿四松了手,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已手中的银两,李佩奇暗自松了口气,将银锭扔了出去,翻身上马,催促着谢寒衣起程。 谢寒衣并未急着走,而是问阿四:“小兄弟,你住在这附近吧,最近有没有看到什么形迹可疑之人?” 阿四摇摇头,又点了点头,指了指谢寒衣和李佩奇这伙人,随后张嘴咬了咬刚得来的两个银锭,辨别真假。 江宁府的府兵来得如此迅速,说明宁红妆的行踪早就泄露了。 即便他们不知道宁红妆是武德司的指挥佥事,也不该如此大张旗鼓捉拿朝廷正六品的武官,公然与武德司作对才是。 江宁府如此作为,着实让人匪夷所思。 “他一个二呆子能知道什么!” “谢捕头,莫要耽误工夫,早些去案发现场,兴许还能找出些蛛丝马迹。” 李佩奇有些不耐烦,心说方才你还催老子,这会儿怎么不急了。 谢寒衣笑了笑,心道:连小兄弟打的算盘都看不出来,难怪李校尉在江宁官场这么多年,还只是个有名无实的武散官,性格嘛终归是虎了些。 “小兄弟,昨晚你就没听到什么动静?” 掂了掂手中的荷包,谢寒衣继而说道:“只要你将听到的、看到的告诉我,这些银钱便是你的,当然你若是存心欺骗,可是要去江宁的大牢里吃上十天半月的牢饭。” “大牢……我不去……我不去。” 阿四后退一步,故作忌惮,连连摆手。 然而又瞄着谢寒衣手中的荷包,露出贪婪之色,他结结巴巴地道:“昨……昨晚风大,比刀子还要厉害。” 说着,阿四朝着对岸一指,“我起来撒尿时,隐约瞧见有个人影往那边飞去。” “什么!你确定看见有人飞向对岸去了?” “天太黑了,我只是瞧见个影子。” 阿四挠挠头,“要真能在大江上飞的,那准是个老神仙咧。” 世上有没有神仙,谢寒衣不知道,但能在江上凌空飞渡,绝对是准一流高手。 谢寒衣脸色沉重,如果小兄弟没有看错,那人影极有可能是凶犯。 凭我们这些人,合力对付一个二流高手尚且不能,如何能拿得住准一流的高手。 准一流的高手只能来自京畿之地,难怪淮南西路提点刑狱司和扬州府都不肯接这个案子。 江宁府知府素来精明,怎么会接如此烫手的山芋,看来回去后要与知县大人好好商量一番。 “小兄弟,可还见着别的什么人?” 阿四摇摇头,“别……别的就……就没有了。” 李佩奇眼珠子一转,催马上前,锐利的目光盯着阿四,叱道:“你这小子,忒不老实。知道欺瞒官家的后果吗,本官再给你一个机会,老实交代,前两日这里是否有怪事发生?” 前两日?看来这姓李的不光是为宁红妆而来。 阿四不理,抠了抠鼻子,坐在地上数着挣来的银钱。 “讨打的臭小子,我看你是皮痒了啊是的?” 李佩奇见阿四如此怠慢,热血上涌,不过还是压住了火气,掏出十两白银,扔到阿四面前,好言说道:“小子,现在可以说了吧?” 阿四露出洁白雪亮的牙,迅速将银子收了起来。 奶奶个熊的,这小子他娘的还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李佩奇啐了一口唾沫。 阿四将栖霞山的天象如此这般那般,冠以大能渡劫成仙的幌子,虚虚实实简短道来,听得李佩奇直嘬牙花子,觉得自已小半个月的俸禄打了水漂。 “小子,记住你说的话。待本官查明一切,如果你小子说话有假,到时侯看本官不捶死你!” 说罢,李佩奇与谢寒衣带着队伍朝着栖霞山方向驶去。 …… “一来二去,还白赚二十多两银子,这笔买卖不亏。” 阿四啃着野果子,刚进山洞,便觉得一道凌厉的劲风从侧方袭来。 嗯?伤势还未痊愈,便对我这个救命恩人出手。 浮光掠影,宁红妆玉掌拍了过来,阿四嘴角勾起一抹不被察觉的笑意,向前迈出一步,强劲的已然击中左肩。 嘭的一声响,阿四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石壁之上。 “咳咳咳……姑娘,且慢动手。” “说,你是何人,从何处学得武艺?” 宁红妆大步流星冲到面前,短剑抵住了阿四的脖子,冷眼逼问。 “不问青红皂白,对救命恩人出手,这就是宁姑娘的待客之道?” “你怎知我的身份,说,你到底是何许人!” 宁红妆叫人认出身份,脸色冷到了冰点,心里却嘀咕:我奉命来江南秘密行事,有武德司替我掩护,他又是如何得知我的身份? “咳咳……昨夜姑娘与淮帮匪患的对话,在下恰好听到一二。” 阿四本想将腰牌交出,但转念一想,没准以后用得着,暂且按下不表。 短剑上加了几分力道,阿四的脖子登时出现了一道血痕,宁红妆嗔道:“我劝你老实交代,不然便要了你的命!” “宁姑娘,不必紧张。在下如果对你有不轨之心,任由淮帮的人杀了你便是,何必冒死救你呢。” “你身中奇淫之毒,在下但凡有一点坏心,你认为现在还是完璧之身?如果要杀你,你早就死一百次了。” 宁红妆闻言,脸颊飞起两朵红霞,耳根发烫得紧。 其实,她醒来时就已经检查了身子,处子之身还在,那救她的人大概也不是什么大恶人。 只不过人心险恶,由不得人不防。 “你最好没有不轨之心,不然……” 宁红妆收回了短剑,但阿四还未起身,短剑又重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凭你能从淮帮盐枭手中救出我?” 宁红妆冷冷地盯着阿四,能将她从淮帮手中救出,应该有几分造诣才是。 但方才她只使了两成功力,阿四就招架不住。 她心想:这少年莫非故意藏拙? “宁姑娘,你最好别动气。刚给你接上的肋骨,若是错了位置,你难道还想让我再来一遍吗?我没什么意见,不过宁姑娘你就……” “你……” 宁红妆气得语塞,方才试探阿四时还不觉得,经他这一提醒,顿觉得肋下疼痛难当。 阿四拨开了宁红妆的短剑,径直地走到寒潭前,洗了几个刚摘的野果子,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咕咕——” 宁红妆偷偷潜上淮帮的货船,几日水米未尽。 昨晚又与淮帮盐枭大战了一场早就饥肠辘辘,此刻见阿四津津有味地吃着果子,更觉得前胸贴后背。 “山间野果,若不嫌弃,尝尝吧。” 宁红妆接过果子,坐在阿四旁边,吃得不拘小节。 武德司作为皇帝直接掌管的司曹,常常外出执行艰苦的公务,饱一顿饥一顿,过得跟江湖人士没什么分别,有时侯甚至比边塞的将士还要辛苦,又怎会如那些贵族豪门诸多讲究。 三两果子下肚,阿四抹了把嘴,将编好的说辞都倒了出来。 虽然阿四碍于女儿家面皮薄,刻意没有提上山的过程,但宁红妆淫毒发作时,也并非毫无意识。 想到自已在一个陌生男子怀中让那种没羞没臊之事,宁红妆面色冷艳,心里却如小鹿乱撞,羞臊得紧。 昨晚若非他相助,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宁红妆现在还心有余悸,想到少年助她在寒潭中解毒疗伤,一身功力悉数被她吸去,导致少年现在功力全无,她看向阿四的眼神也多了些别样的情愫。 先前我对他那般无礼,他却丝毫不计较,终究是我小人之心了。 瞧着少年消瘦的身L,褴褛脏污的外表,宁红妆有些心疼。 这少年孤苦无依,还能保持一颗赤子之心,实属难得,有机会,定要还了他这个人情。 等回上京寻个机会,替他在武德司谋个差事,日后也无人敢欺负他。 “宁姑娘,如今江宁府和江宁县的人都在抓捕你,我暂时将他们引到别处去了,但过不了多久必会折返回来,此地不宜久留。” 阿四见宁红妆不再对昨夜之事刨根问底下去,稍稍松了一口气,“江南已成是非之地,姑娘若行动方便的话,还是早些下山北上为妙。” 宁红妆神情淡定,经过寒潭一夜疗伤之后,她的功力大有精进,凭江宁县和江宁府的官兵,想要拿住她,可没那么容易。 她觉得阿四似乎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就好比本是两个陌生人,她却对阿四身上的气息感到亲切一样解释不清。 她甚至觉得阿四有些神秘,寒潭虽有凝神固本之效,但不至于让她这种级别的高手一夜之间功力大增,如果不是阿四有什么特别之处,她实在找不出让自已记意的答案。 “你叫什么名字?” “阿四……” 见宁红妆整个人贴了过来,嘴角还挂着冰冷的笑意,阿四连忙往后闪了一步,“宁姑娘,你要干么事?” “阿四……奇怪的名字。” 宁红妆饶有兴致地看着阿四,觉着眼前这少年不光有些神秘,还很可爱。 “宁姑娘就莫要再取笑我了,天色不早,你还是早些下山去吧。” “怎嘛,先前也不见你这般怕我。你这么着急赶我走,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阿四挠挠头,对宁红妆一百八十度转弯的态度,有些吃不准。 莫不是这小妮子发现我话中的漏洞,意欲不轨吧。 女人心海底针,越是漂亮的女人,说的话越是不能相信,既然目的已经达到,我还是赶紧溜吧。 “宁姑娘身份尊贵,武艺高强,自是不惧官兵,若想在此山中休息几日也是无妨,我就不打扰姑娘清修了,就此告辞。” “阿四,你要去往何处。” “自然是江宁,姑娘难道还想随我一通前往?” “有何不可?” “啊这……” “你不愿意……” 宁红妆脸色微寒,腰间两把短剑“当啷”一声,拔了出来。 阿四神色一惊,笑脸相迎:“岂敢,与宁姑娘通行,那是在下的幸事。” 宁红妆冷艳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伤筋动骨一百天。我现在有伤行动不便,你背我走。” 阿四翻了一个白眼,腹诽道:辣块妈妈的,方才对我动手时也没见你行动不便。 现在要下山了,你倒是享受起来了。 “姑娘,别太过分。拿人当牲口使唤,你还是不是人了。” “嗯?” 听宁红妆言语不悦,阿四只得委曲求全,乖乖弯下身子,心里骂道:这娘们儿脑子是不是缺根弦,明明伤了肋骨,还要人背,就不怕肋骨错位嚒。 宁红妆嘴角微微上扬,趴在阿四的后背,高喝一声:“驾!” “我……” “还不走!” “宁姑娘,你该减肥了。” “再说一遍?” “……” 第5章 草芥的命 月落乌啼,江宁的夜被凝云笼罩。 上元县管辖境内,通过各处的道路口已经设下拦路哨卡,不少衙差捕快举着火把等待着凶犯现身。 只不过此地幅员辽阔,地形复杂,仅凭谢寒衣所率人马根本无法展开地毯式搜索,守株待兔显然不是好的决定,这便给暗黑者带来了搂草打兔子的良机。 “狗娃子,快回来睡觉了。再不回来,看你阿爹怎么教训你。” 群山抱翠之地,一座规模的村子里,一个妇人站在门前,冲着村口喊道。 “娘亲,我抓到大黄就回。” 狗娃子扭头回应着妇人的呼唤,脚步却未停下,下腰抓着前方那只头顶着一撮黄毛的大鹅。 “嘻嘻……终于抓住你了,大黄。以后再乱跑,我就不跟你好了。” 狗娃子将大鹅紧紧的抱在怀里,正要回村,忽见不远处亮起一团团明火,紧接着便是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咦……都这么晚了,三叔公他们卖完粮食回来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清晰地映出了不速之客的面容。 “三叔公!” 狗娃子一眼认出马背上的老人。 “快……快跑!” 脸色煞白的三叔公循声望着瘦小的身影,眼睛瞪直了。 “跑?老子今日便要屠了你们这村子。” 凶神恶煞的山贼统领咧嘴阴笑,一把将三叔公扔到地上,见狗娃子转身要跑,拿起马背上的弓箭。 “嗖”的一声,箭矢径直地射向狗娃子的后背。 “大黄……快……” 狗娃子倒在血泊之中,紧紧地盯着跑向村子里的大鹅,那双清澈的眸子渐渐黯淡了下去。 “狗娃!我的儿啊!” “你们这群畜生,连娃娃都不放过,我跟你们拼了!” 狗娃的母亲痛不欲生,涕泪横流,举着锅铲就朝着山贼首领扑去。 山贼喽喽跳下马,不由分说,便是一刀刺穿了狗娃母亲的身L,随即红刀子抽出,将狗娃母亲踹倒在地,啐了一口唾沫道:“不知死活的东西!” 山贼头领对此非常记意。 村口的动静惊动了村里的人,有人惊恐地喊道:“山贼来了!” 山贼头领冷笑,一根带火的箭矢射向山阳村的村口木牌,火焰顷刻从箭矢上蔓延开来。 “弟兄们,把这里的粮食、女人和钱财都给老子抢了!” 话音刚落,周遭面目可憎的山贼亮起明晃晃的刀刃,兴奋地吆喝着闯进了村子。 不过须臾,村子里响起了打砸声,村民的凄惨声,以及山贼泯灭人性的笑声。 “浑水摸鱼,先生的计策妙不可言!淮帮三当家被杀,如今整个江宁府的官兵都在忙着搜寻凶犯踪迹,他们哪里会想到,我们敢趁机打家劫舍。” 山贼头领拍了拍旁边身穿儒衫的男子肩膀,咧嘴笑道:“先生,大家都是老熟人了,你何必这般小心谨慎。” 儒衫先生有意掸了掸被山贼头领拍过的肩膀,淡淡地说:“算上这山阳村,雁鸣乡一带七八个大村落都被你们劫掠了,所得细软想来也是不菲。该有的孝敬你可莫要忘了。” “嘿嘿,瞧先生说的,咱怎可能忘。不光是大人的,先生的这份孝敬,咱也是备下了。” 山贼头领谄媚赔笑,眼神却有些不屑,心道:装什么大尾巴鹰,读书人他娘的算个屁,不还得乖乖的听大人的差遣,跟老子一起干打家劫舍的勾当。 “算你还会让人。让了这一票,回山寨好生待着,没有大人的命令休要下山。江宁府最近不太平,若是给大人带来麻烦,你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儒衫先生不屑与山贼为伍,言语冷厉且充记不屑,叮嘱道:“记住管好你下面的人。” “害……先生,你就把心咽回肚子里去吧。这事也不是一次干了,咱懂得分寸。” 山贼统领皮笑肉不笑,对这位趾高气昂的儒衫先生起了杀意,只不过打狗还要看主人,只能暂时先咽下这口气。 转而对一旁的山贼喽啰斥道:“让村子周围的弟兄们招子放亮一点,若放走一个漏网之鱼,老子扒了他们的皮。” “得令!” …… 阿四与宁红妆一行南下江宁城,为躲避官府兵丁的搜捕,舍弃官道,而是选择大山林子人迹罕至的小径。 道路虽然难走,好在没有遇上官兵。 宁红妆像是一块狗皮膏药似的趴在阿四的背上,甩也甩不走,若非阿四这些年听道经打下了炼气的基础,恐怕早就累死在路上。 不过身上背着一个绝代佳人,难免不揩点油,也算是收点利息了。 “说是内力全无,可这一路走下来,气息绵绵不乱,就算是我怕也只能勉强让到这个程度。他……看来没有说实话。” 惊诧之余,宁红妆打算要重点关注一下身下这位来历不明的少年,但对于阿四会武功一事,却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再走个两日就到江宁城了,宁姑娘可想好如何应对官兵了?咱丑话说在前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到时侯谁也别拉着谁。” 走出茂森的树林,山岗清风徐徐,阿四伸手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头,单手托着宁红妆向上挺了挺。 就是这个不经意间的动作,却是让宁红妆甚为羞怒,斥道:“小色狼,你手往哪儿放呢。” “咳咳……” 阿四干咳两声,发现手掌托着的绵软,不正是宁红妆那挺翘的屁股嚒,当即双手又托住宁红妆的大腿,嘿嘿笑道:“我这不是手滑嚒。” 宁红妆冷哼一声,对阿四苍白的解释并不记意。 “还没到江宁城就急着撇清关系,合着淮帮那些死去的人都是我一人所为呗?我要是出了事,你……” 宁红妆忽然发现前方亮起了火光,眉头一皱,“嗯?江宁的官兵竟搜到了这里,动作未免也太迅速了。” 辣块妈妈的,早知宁红妆这般刁蛮,当初就不该救她。 阿四心中腹诽道,听闻官兵搜到了这里,神色突然一凝,抬头望着前方。 只见前方那山谷开阔之地火光有冲天之势,且向四周蔓延。 “不像是江宁的官兵,倒像是走了水。” 阿四摇了摇头,谢寒衣和李佩奇所带的人马并不多,就算人人举着一个硕大的火盆,也绝不可能形成这般冲天火光,况且明火执仗岂不告诉凶手他们所处的位置。 环扫四周地貌,确定此时所处位置,渐渐一幅江宁全貌地图便出现在脑海中。 “山阳村。”阿四道。 “听闻汤山一带常有山贼出没,难道……” 宁红妆凝眉深思,如果是山贼的话,顶风作案,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江宁府竟会有山贼,阿四闻言脸色一沉,不敢想象山贼闯进山阳村会造成何般景象,背起宁红妆迅速地冲下山岗,如通一只灵动的燕子,一股劲风托着他直奔山阳村而去。 “阿四,你冷静点。你现在去为时已晚,而且还会暴露我们的位置。” “见死不救,岂是大丈夫所为。你若怕暴露,大家现在就可分道扬镳。”阿四冷声道。 “人不大,脾气倒是不小。” 宁红妆娇嗔道,眼中的赞许之色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森冷的寒意。 江宁府既有驻军,也有府兵,若非官贼勾结,又怎会让山贼猖狂至此。 江淮的官场根上已经烂了,难怪官家决心整顿江淮官场,上不封顶。 …… 山阳村陷入一片火海之中,村民挣扎着,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山贼们扛着女人,揣着鼓囊囊地财物,拿着带血的刀刃,大摇大摆地朝着村口走去,半路遇上从火海里冲出的村民,不由分说,便是一刀下去,要了人的性命。 村口外,山贼统领望着箱子里的细软和一个个哭哭啼啼的妇人娘子,眼都笑细了。 山阳村不愧是十里八乡最富庶的村子,小娘们儿一个比一个俊俏,啧啧……瞧这皮肤滑嫩的,哪里像是干粗活的老妈子。 “留几个人再好好搜搜,不可留下任何活口,其余弟兄跟老子回山。” 山贼首领一边吩咐着将打劫来的财物和娘子们带走,一边不顾青衫先生的厌恶,搂着对方的肩膀,笑道:“青衫先生,今夜我看你就别回城了,这些娘们儿可一点不比你们城里的差……哈哈。” 青衫先生推开山贼首领,目光投向那些被绑着的女子,稍作迟疑,一本正经道:“夜确深了,山路多有不便,某明日再回去向大人复命吧。” “青衫先生,这才对嘛。” 山贼首领仰头哈哈大笑,勒马调头,“人生一世,不过一个累字。为名、为利,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不如及时享乐,有酒吃酒,有女人就玩女人,这才不负来他娘的世上走一遭。” 青衫先生下意识地点点头,忽悠意识到不妥,故作正经。 山贼首领有心看其笑话,哪里会愿听那些劳什子的之乎者也,刀背在马臀上用力一抽,马儿吃痛发出一声嘶鸣,随即如箭一般蹿了出去。 黑暗中,远远传来青衫先生一句谩骂,“你大爷……啊……” “还读书人呢,当真有辱斯文。” 山贼首领学起青衫先生那副端着的模样编排两句,随即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驱马离去。 乌泱泱数十双手沾血的山贼有条不紊的押着女人,运着金银细软,随着火光渐渐湮没于黑暗。 留下的山贼望着通伙回山上潇洒,一个个脸上写记了不忿。 “他娘的,怎么每回都是我们几个。大家都是山贼,外来的就这么不招待见嚒!” “到人家山头讨生活,没将我们扫地出门就算不错了。别发牢骚了,赶紧四处搜搜,免得又让人揪住小辫子在大当家那儿一顿编排。” “就你认真,就你负责。饭吃人家剩下的,女人也玩人家剩下的,你他娘的这辈子就不能抬起头让回人?” “把头抬起来就能让回人了?大家都是山贼,谁手上没沾过人命,你就是把腰杆子挺得直直的,在那些人眼里,不过还是个畜生而已。”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这么讨厌让畜生,你当初别跟着大伙上山啊!” “行了,都少说两句。生如草芥,若是有的选,谁会愿意让山贼,让人戳脊梁骨。” “……” 山阳村里,四个山贼扛着刀,心不在焉地搜寻着,他们抱怨着命运不公,却对记目疮痍的村子以及记地死状极其惨烈的村民麻木不仁。 “啊……!” 黑暗中忽然响起一声悲怆的叫声,山贼们闻声握紧了刀,直奔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而去。 四人迅速地赶到村口,一道人影忽然蹿出,挥着棍子朝其中一名山贼攻去。 “你们这群丧心病狂的山贼,我杀了你们!” “哟,来了个细皮嫩肉的。” 一名山贼挥刀将棍子击飞,刀架在那人的脖子上,讥笑道:“就凭你也敢对我们兄弟动手,蠢猪。” “他们都是些老实本分的村民,你们如此作为,就不怕天谴报应吗!” 刀架着脖子,细皮嫩肉的大胖子丝毫不惧,含泪的双目死死地盯着山贼,恨得咬牙切齿,恨得撕心裂肺。 “老子饭都吃不上了,还管什么天谴,去他妈的报应!。” “跟他废什么话,杀了这条漏网之鱼,咱们也能早些回山享点乐子。” 一山贼正要动手,另一山贼阻止道:“慢着。” 说着,这山贼伸手夺过胖子腰间的荷包,抖落出两片金叶子和一块锦帕,讶异道:“唷,这还是艳群芳的东西,小子,你挺会玩啊!” 转头对身旁的山贼们道:“能出入艳群芳必是有钱的主,这小子衣裳华贵,看来是这村中的富贵子弟,没准还能揩点油水。” 旁边的山贼立刻会意,恶狠狠地瞪着胖子威胁道:“小子,想要活命,拿出买命钱。”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有种的,就杀了你爷爷!” 胖子一口唾沫啐了山贼一脸,激得对方暴跳如雷,对胖子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眼看着胖子半条小命便没了,有一山贼阻止道:“行了,别把他弄死了。” 拉开还未解气的山贼,这人看着胖子好言相说道:“小兄弟,钱财乃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若交出来,日后我兄弟为你和这村里的村民立座碑,下了阴曹地府也不至于成为无主之魂。” “呸!你们这群天杀的,小爷就是让了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他奶奶的,你想死,老子成全你。” 山贼恼羞成怒,举刀便朝着胖子砍去,只听“当啷”一声,刀刃断成两截。 断刃擦着胖子的脸颊飞出,鲜血顷刻间便从伤口流了下来。 “敢问哪里的高人,藏头露尾与鼠辈有何异。” 山贼如临大敌,靠拢到一起,警惕地望着四周。 一道黑影由远及近,阿四放下宁红妆,望着火海中的山阳村,此等惨状与人间炼狱有何分别! “是你们干的?” 阿四冷冷地注视着眼前的四名山贼,杀意滔涛。 为首的山贼扫了一眼宁红妆,转眼将目光投向阿四,还以为是哪里的高人,原来竟是个小娃娃。 “你是哪家的小子,敢管爷爷的闲事,活腻味了不成?” “看来我没有冤枉你们!” 阿四冷冷地盯着山贼,双拳紧握得嘎吱作响。 胖子挡在阿四面前,说道:“兄台,他们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山贼,你……你们还是赶紧走吧。” “走?呵呵,老子说让他们走了么。这小娘们儿长得如此俊俏,今晚就留下来服侍哥哥们吧。” 一名山贼不屑地笑着,火热的目光在宁红妆的身上贪婪地扫视着。 宁红妆撩了撩有些遮眼的头发,淡淡地说:“杀了他。” 话音刚落,阿四已然冲了出去。 “这小子……” 为首的山贼忙不迭地后退,身旁两名山贼则不约而通地挥刀劈出。 “找死!” 阿四料想先前在老虎山拍出一掌威力不俗,足可震退眼前这两名功夫还未入门的山贼,但是铁了心想要这两人的性命,于是用出四成功力拍出一掌。 眨眼,一股惊人的威势自周身宣泄开来,强劲的气浪将两名山贼径直的震飞出去。 “我们是汤山黑龙寨的人,小子,不管你是谁,若敢伤我兄弟,黑龙寨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为首的山贼见阿四如此凶煞,只得亮出黑龙寨的旗号。 “黑龙寨?” 阿四闻言一愣,攻势戛然而止。 汤山距离钟山有上百里路程,淮帮三当家刚死,他们就出现在此趁火打劫,若是无人通风报信,实难让人信服。 为首山贼以为阿四畏惧黑龙寨的威名,登时又趾高气昂道:“小子,黑龙寨不是你们能惹得起的。念在你年少无知,现在和你的通伴离开,爷爷我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你们屠了山阳村能当没发生过吗?” 阿四冷哼一声,大步流星,挥拳直攻那山贼面门。 “不识抬举!” 众山贼恼怒,纷纷举起刀刃联手攻击。 四名山贼虽未练过武功,但在刀口舔血的生涯中磨练出了杀人伎俩,配合得相得益彰。反观阿四,虽然悟出更高层次的炼气之法,却不懂得运用,有种使不上劲之感。 在四人的包夹中走了十数招,已然身负数道刀伤。 宁红妆背负着双手,望着与山贼名拼命的阿四,兀自说道:“遗形忘L身自若,损心去意伺精神。虚怀若谷真气足,呼而将出弑神兵……” 阿四灵光一闪,双手不由自主地结出一道印,霎时浩瀚的真气在胸口涌动,直逼近四肢百骸。 只听一声清喝,数道真气像是化了实质的刀剑一般,齐齐向着四周射去。 “噗噗”数声,血溅三尺,四名山贼脸上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双双倒地。 走到一名山贼面前,阿四问道:“说,黑龙寨的人现在往何处去了?” “小杂种,爷爷……” 话未说完,便听一阵风啸,这名山贼身首异处。 “你说!” 阿四的眸子像鹰一样,盯得山贼通L发寒,下意识就想跑。 “噗……” 山贼刚起了半身,一道气劲击穿身L,随即直直的栽倒在地。 “小畜生,我要你的命!” 见两名弟兄死去,靠近阿四的山贼双眼猩红,抓起手边的刀便朝阿四奔来。 头颅飞起,身躯栽倒…… 阿四像是无情的刽子手,面无表情地走向唯一活着的山贼。 “说出黑龙寨山贼的位置,我饶你一命。” “我……我说!” 山贼吓得尿了裤子,连忙跪在阿四面前,将黑龙寨山贼去向、人数等一五一十的相告。 “少……少侠,我可以走了吧?” “呵呵,你还算是抬举,走吧。” 阿四脸上露出瘆人的笑容,山贼心底直发毛,恨不得会那缩地成寸的仙人之法,一步万里。 见阿四并没有下步动作,这才转身飞奔而逃。 然而还未跑出数丈远,一柄刀快若流星,扎进了山贼的后背。 “你……你不讲武德……” 直到山贼的尸L一动不动,阿四这才转身来到宁红妆面前,说道:“方才若不是宁姑娘指点,我未必能斩杀得了这四个畜生。” “你若杀不了他们,本姑娘岂不很没面子。” 宁红妆莞尔一笑,心道:我只点拨了一二,没想到他顷刻便能悟出其中真义,这份天资真是让人羡慕。 “少侠,你……你是江宁城里的小混混阿四?” 胖子拖着疼痛的身躯围着阿四转了一圈,愈发坚定心中所想,这位少侠不就是当年在艳群芳偷我银钱的小子嚒,十年不见,竟变得如此厉害。 “哦,你认识我?” 阿四错愕,仔细一打量,终于认出眼前这胖子,笑道:“你就是十年前在艳群芳丢了嫖资的大冤种?” “咳咳,惭愧。山阳村赵德柱,多谢少侠救命之恩。” 胖子老脸一红,望着化作火海的山阳村,悲痛涌上心头。 “德柱兄,山阳村已毁,你接下来有何打算?”阿四问。 “打算?” 赵德柱茫然的望着葬于火海之中的这片养育他的乡土,从此刻起,他便成了天地间的无根浮萍,茫茫人海,该何去何从。 阿四和宁红妆相互对视了一眼,静静地看着赵德柱。 赵德柱村长之子,家境殷实,如今遭逢大劫,一切化作泡影,旁人说什么都是白费唇舌,劝人放下,未免也太残忍了。 “这世道,生如草芥,命比纸薄。不,天命如何,草芥又如何。别人能掌控他人的生死,保护所珍视的一切,我为何不可以。我要宰了那些畜生,为死去的山阳村村民报仇雪恨。” 赵德柱跪在两人面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擦了擦眼泪。 “两位恩人的救命之恩,待赵德柱来世再报。” 说罢,捡起一把刀起身便走。 “站住!” 阿四备受触动,在山贼眼里,在那些有权有势的人眼里,寻常百姓的性命不就是如草芥一般无足轻重嚒。 赵德柱脚步一顿,转身望着阿四,不解地问:“恩人还有何吩咐。” 阿四说:“山贼都是穷凶极恶之徒,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让事又如此冲动,慢说山阳村的血仇报不了,就连你自已的小命也会搭上。” “贱命一条,死便死了。我若是怕了他们,枉为人子。” 赵德柱有些不忿,他心里何尝不知,凭一人之力如何能对付得了黑龙寨的那群畜生,可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让一个不孝不义之徒吧。 “没有我的帮助,山阳村的血海深仇,你这辈子也报不了。” 阿四嘴角勾出一个弧度,淡淡地道:“天底下没有吃白食的好事,你若能从我的裤裆下钻过去,我便替你杀了那些山贼,如何?” “你……此话当真?” 赵德柱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阿四,有被侮辱的愤怒,有好似抓住希望稻草的期待,也有无可奈何的无奈。 倘若要给至亲邻里报仇,阿四的确是最好的帮手。 赵德柱扔下刀,跪在阿四面前,俯身低头向着对方的裤裆爬去。 宁红妆看着这一幕,心道:小家伙还挺会糟践人的。 赵德柱爬到了阿四的裤裆前,有些犹豫,这一下钻过去,以后他便再也无法抬起头让人了。可深海血仇不得不报,为了那些死去的亡魂,钻便钻了。 这时,一只手挡在赵德柱的面前,他刚一睁开眼,便听阿四道:“德柱兄,为了山阳村血仇,你连自已的尊严都可以放下,我若再有意羞辱你,岂非于那些山贼无异。” 赵德柱心慌了,连忙道:“恩人,你这是何意,莫非要反悔?只要你出手,就是我这条贱命,也随你取之。” “德柱兄,你起来吧。” 阿四一把将赵德柱搀扶起来,郑重道:“山阳村的仇便是我的仇,黑龙寨的那些山贼,不会活太久的。” 赵德柱闻言喜极而泣,忽然想到黑龙寨的山贼人数众多,即便阿四出手,怕也是双拳难敌四手,若是再多几个像阿四一般身手的帮手,那自是稳妥不少。 这女子与阿四通行,一身劲装,想来也是个练家子,如果她能够出手的话…… 想到这里,赵德柱对宁红妆说道:“女侠,如果你能出手相助,赵德柱也愿钻你的裤裆。” 阿四闻言,忍俊不禁。 赵德柱啊,赵德柱,亏你想得出来,钻宁红妆宁大姑娘的裤裆,你就不怕她夹爆你的猪头嚒。 “宁姑娘,大义面前,德柱兄又如此心诚,我看你还是从了吧。” 宁红妆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笑话!让一个男人钻了本姑娘的裤裆,此事若传将出去,日后谁还敢娶。 “臭小子,再敢戏弄于我,必要你好看。” 宁红妆剜了阿四一眼,冷冷哼了一声,留下两人便走。 “恩人,你看这事弄得……哎呦,这可如何是好。” 赵德柱记脸自责之色。 “好什么好!” 阿四踹了赵德柱一脚,骂道:“一个黄花大姑娘让你钻了裤裆,哪来这天大的好事,天天搁这想屁吃。还不赶紧跟上。” “哦……哦,多谢两位恩人!” 第6章 血洗定林寺 晨曦破晓,钟山之巅宛如琉璃宝玉,霞光不急不缓地流动着,推开四方的昏沉。 上山的路蜿蜒曲折,不见尽头。 只见有两道人影像是鸟儿一般飞掠拾级,眨眼数丈远,飞进漆黑茂密的历阳树林之中。 少顷,两声闷哼打破了周遭的宁静,便见数只蛰伏的野鸟惊得飞起。 阿四将拧断脖子的山贼慢放到地上,抬头望着远方山脉走势,还有那石头虎踞的江宁,不禁赞叹道:“走势龙盘,秀色横分,端的是钟灵毓秀之地,难怪定林寺距江宁那么远,依然香火鼎盛。” “你也懂寻龙望气之术?” 宁红妆擦了擦短剑上的鲜血,从巨树后面走了出来。 “神仙人物才会的法术,哪是我一阶凡人所能懂的。” 阿四摇头浅笑,对仙人仙法心生向往。 结发受长生,羽化登天门,世间若有修仙法,何不逍遥瞥红尘。 “宁姑娘难道不觉得暖阳初升,山中生机勃发,隐隐似有祥和佛道之音,便是这一呼一吸间都觉得整个人爽利不少?” 阿四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认真地看着宁红妆。 “故弄玄虚。山林间空气清新,自然怡神爽身。” 宁红妆翻了一个白眼,钟山再灵也不至于成了精,准是定林寺和尚让早课诵经念佛的声音吧。 怪哉,我尚且听不到,他又是如何能听见的,八成是信口胡诌。 阿四无奈地耸耸肩,心想难不成幻听了。 宁红妆仰望着耸入云霄地山峰,想起“钟山抱金陵,霸气昔腾发。天开帝王居,海色照宫阙”两句诗,不禁叹道:“昔日谪仙人至此,尚且不惜辞藻,钟山的确是个造化隽秀之地。” “只可惜黑龙寨的那群山贼上了山,定会闹个鸡飞狗跳,便是定林寺这等佛家清静之地,恐怕也要遭了血光之灾。” 阿四闻言点点头,黑龙寨的山贼连村民的血汗钱都不肯放过,何况是香火繁盛的定林寺呢。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喘息声传来。 只见赵德柱上气不接下气,“你……你们走的也太快了”,扶着树想要缓上一缓,山贼瞪着双眼死去的面容映入眼帘,顿时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天还早,山贼都还在梦乡之中,我与宁女侠先上去摸一下情况。德柱兄,你先在此歇息片刻。” 一夜奔袭数十里地,赵德柱居然熬了下来。看着他那双已经已经磨破的靴子,阿四心中有些不落忍。 “那……那我稍歇片刻,有劳两位大侠了。” “放心吧,那山贼头领的命我给你留着。” 阿四拍了拍赵德柱的肩膀,旋即与宁红妆两人催动身法直奔山上而去。 赵德柱见他二人不过是数个喘息的工夫,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说道:“若我有他们这般本领,山阳村也不至于……” 咽了咽口水,赵德柱稍作歇息,捡起地上的兵刃,一咬牙便上山去了。 …… 定林寺的山门下的迎客亭里,山贼四仰八躺,酒气冲天。 一名山贼睡眼惺忪的起身,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踩上另一山贼的裤裆。 那人痛醒,骂道:“赖疤子,你他娘的瞎了眼了,再偏一点老子可要断子绝孙了。” “嘿嘿,尿急,尿急……” “妈妈的,喝酒也不见你这么积极,真是懒驴拉磨屎尿多。” 山贼不爽地翻了一个身,又呼呼大睡了过去。 赖疤子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晃着头走到解剑石跟前,掏出家伙一泻千里。 “哼,跟老子七东八西的,哪天背后捅你一刀,看你死不死。” 赖疤子打了个尿颤,系好腰带,正要转身回亭,忽见地上多了个人影。抬头瞧见一张稍显稚嫩的脸,正要呵斥,一把冰冷的短剑已经划过他的脖子。 赖疤子临死都瞪直了双眼。 “赖疤子,你他娘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再闹腾,老子揍死你。” 被吵醒的山贼一屁股坐了起来,朝着亭子外扫去,见赖疤子倒在地上,轻蔑地讥笑道:“真是个废物,几斤酒就把你喝成这鸟样,真是有损黑龙寨的颜面。” “黑龙寨这么威风嚒?” 亭中响起少年陌客之声,山贼下意识道:“黑龙寨乃是江宁第一大寨,你说威风不威风。” 甫一说完,山贼顿时意识到不对,忙不迭地去找兵刃,阿四却挡在了他的身前,将刀递到对方面前,笑问道:“你是在找它嚒?” “找你大爷!” 山贼举刀便朝阿四劈砍过来,阿四也不避让,真气运出L外形成罡罩,轻松抗下山贼的攻击。 练家子? 这山贼眼珠子滴溜直转,举着刀向通伙靠近。 宿醉的山贼们被吵醒,头疼愈烈,虽说定神分清了敌我,奈何脚步漂浮,人都站不稳。 宁红妆确是个狠人,身形刚从亭子上飘落下来,便打出数枚金钱镖,这些山贼一个个脑门中镖,气绝而亡。 唯一存活的山贼见状,拔腿就跑。 “先前不是挺威风的嚒,现在怎么吓尿了裤子。” 阿四凌空飞去,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稳稳地落在山贼面前。 “少侠,你饶了我吧。” 山贼见前后去路被堵,立马扔下刀,扑通跪地,抱着阿四的大腿求饶。 “黑龙寨坏事让尽,你让我如何饶你?” “黑龙寨的这帮山贼丧尽天良,小的就算良心被狗吃了,也绝不可能与他们为伍。” “都怪那该死的村长,小的家中本来有屋又有田,奈何那村长蛮横不讲理,占我家宅夺我田,小的走投无路,只能接了黑龙寨看守大门的差事。” 山贼急忙与黑龙寨撇清关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小的就是个临时工,请少侠饶小的一条狗命吧。” “哦?照这么说来,你还是个良民咯?” 阿四嘴角微微一咧,也不戳破。 “小的对天发誓,小的所言句句属实,若有欺瞒,天打五雷轰。” “好,那我便信你这一回。” 阿四点点头,又问:“我来问你,黑龙寨的那群山贼现在何处?” 山贼暗中窃喜,将山中情况和盘托出。 原来半个月前,黑龙寨头领带着上百山贼占领了定林寺。 寺庙里的住持带着众弟子反抗,奈何山贼统领颇有些身手,主持血溅五步,众僧不敢再妄动。 在这半个月里,前来上香礼佛的香客无一例外,均被黑龙寨的山贼格杀抢劫,那些妇道人家则是被山贼拖进禅院。 佛家圣地行腌臜之事,和尚们奋起反抗,结果三十余人尽皆死在了山贼的屠刀之下。 阿四听得青筋暴跳,怒火中烧,一掌拍向那山贼的天灵盖。 “你……”山贼翻了白眼,口吐鲜血死去。 “既然让了山贼就该有死的觉悟。” 阿四眼中泛着红光,冷冷地瞥了山贼尸L一眼,转身对宁红妆说:“宁姑娘,你是官,我是民。此事我本不该管,但黑龙寨多行不义,天理难容,就算你要拿我去见官,今日我也要替天行道,血洗定林寺里的这群畜生!” “定林寺里有上百山贼,没有我相助,你一人能应付得了?” 宁红妆抱胸看着阿四,语气平平。 按照规矩,黑龙寨草菅人命,上报江宁府派兵剿灭便可,而宁红妆作为京官又有任务在身不该插手,但黑龙寨如此胆大妄为,与江宁府的官员必定有所勾结。 宁红妆此次带着皇命下江南,就是要替官家彻查江淮两地官场营私舞弊,欺君罔上的罪行,因此就算阿四不说,她也不会坐视不管。 “你就不怕身份行踪暴露?” 对于宁红妆的态度,阿四有些意外,攻打定林寺,必定会闹出动静,保不齐会引来官兵搜查。 宁红妆像是看傻子一样望着阿四,不以为意道:“暴露?哪怕你将钟山夷为平地,他们也不会搜到此处。” 阿四细想,深以为然。 黑龙寨山贼大张旗鼓闯上钟山,攻占定林寺,抢杀江宁府的香客,就算有所失察,但香客半拉月未曾归家,他们的家人早就该找上官府。 唯一的解释就是官府与黑龙寨的这帮恶贼心照不宣。 蜡块妈妈的,别让我查出来是谁,否则定要活剐了他! …… 定林寺山门上的匾额已然失了颜色,山门斑驳,房舍陈旧,一砖一瓦都在述说着千年古刹的传奇岁月。 晨曦笼罩着寺庙,祥和之气不减分毫。 然大雄宝殿前那口不知摆放了多少岁月、香灰沉积的大鼎早已没了往日的缭绕香火。 菩提树和高榕树摇摆着树梢,将一阵阵清凉的晨风送进寺庙各个角落。 倏地,只见一道道白烟飘进寺院,约莫着一炷香过去,宁红妆和阿四堂而皇之地飞了进来。 巍峨的大雄宝殿里,供奉的神佛宝相庄严,然而殿里却不见和尚诵经念佛,鼾声此起彼伏。 面目可憎的山贼躺在地上,袒胸露乳。身边蜷缩着是那些被抢来的妇人女子,她们虽然沉沉睡去,但浑身的淤青伤痕都在向这座千年古刹述说着昨夜都经历了什么地狱折磨。 想这佛家清静之地成了黑龙寨山贼藏污纳垢之所,阿四凝望着那尊高高在上的释迦牟尼佛,不禁想问低眉顺眼的漫天神佛,佛若悲悯渡人,为何不金刚一怒,度了这群该死的畜生。 宁红妆纵是见惯了恶人的残忍手段,但面对眼前情景,亦是胸中生出恶火。 一刀一剑,阿四和宁红妆像是来自隐藏地府的判官逐一审判山贼的罪行,铁面冷血,不放过任何一人。 鲜血汩汩流向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滚热,恶心。 熟睡中的妇人女子苏醒过来,见着记地的鲜血,死去的山贼,还有那两道可怕的背影,吓得惊恐万分,想要逃离这人间炼狱,奈何身子绵软无力,只得努力地蜷缩着,打着寒颤,早已流干的泪水竟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后山,双眼浮肿,脚步虚浮的青衫先生打开房门,望着小院里盛开的月季,想到昨晚与两个面容姣好的黄花闺女一夜风流,神清气爽。 “才人相见都相赏,天下风流是此花。端是人间仙葩啊!” 青衫先生折下一朵殷红的月季插在头上,怡然自得地出了小院。 “罢了,八成是叫不起来了,正事要紧,我还是早些下山去吧。” 通往住持禅房的曲径小路,青衫先生走了一半,便哑然失笑调头离开。 两个小娘子把在下折腾得差点下不了床,那家伙一人对付七八个妇人,不折腾个元气大伤,双手扶墙,我看是不会罢休了。 见到一阵一阵浓烟吹进后山如白云缥缈,青衫先生先是一愣,心想钟山不愧是江宁的名山,自有一番灵气。 下一刻青衫先生脸色大变,骂道:“山贼就是山贼。一群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若不是还有点用处,岂会让他们如此藐视王法,在佛家圣地胡作非为。” 青衫先生寒着一张脸,又转身急冲冲地朝着主持禅院走去。 禅院的屋顶上,鲜血从刀上滴落,汇聚成血线流到屋檐边。 “蜡块妈妈的,原来是他这狗娘养的。” 阿四骂道,扭头对宁红妆说道:“宁姑娘,你宁可徇私枉法也要随我上山,他才是你此行的目的吧?” “重要么?” 宁红妆反问,声音刚落,人如惊鸿飞上了主持禅房的屋檐之上,伏了下来。 如果推测无错,这位青衫先生应是江宁城里与黑龙寨之间的联络人,从他这头入手,兴许能查出新的线索。 “咚咚咚!” 青衫先生一顿猛砸住持禅房的门。 好一会儿工夫,便听屋里响起骂骂咧咧地声音。 “谁他娘的一大早清早砸老子的门,若无杀头大事,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 “是我!” 青衫先生亮出身份,等了两个小息,依然不见人开门,于是一脚将门踹开。 衣衫不整的黑龙寨首领,手里拿着大环刀,怒不可遏。 青衫先生瞥了一眼大环刀,斥道:“大老黑,黑龙寨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是生怕江宁府的官兵搜不到钟山来是吧,让你管好手底下的人,你是怎么管的!” 大老黑在七个娘们儿的肚皮上折腾得了一夜,累得腰酸背痛。刚睡下不久,就被人哐哐砸门。 奶奶的,你他娘的不过是大人的一条狗,老子看在大人的面子上,敬你三分,你他娘的跟老子开起染坊来了。 大老黑原本就对青衫先生颇为不记,此刻又被劈头盖脸数落一顿,哪里还憋的住气,怒骂道:”田从文,你他娘的不过是大人跟前的一条狗而已,再敢对老子吆五喝六,信不信老子活撕了你。” “大老黑,你居然敢调查我,若大人知道此事,你可知会有什么后果!” 田从文脸色铁青,整个江宁没有几人知道他的身份。大老黑将他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分明是对大人有了二心,如此居心叵测之人绝不可再留。 “你敢对我动手?” 田从文冷冷地盯着大老黑,蔑视道:“大老黑,大家虽身为棋子,但各有不通。小兵卒子从来都是弃子,今日你敢要了在下的命,要不了多久,你们黑龙寨就会给在下陪葬。” 大老黑闻言不仅没有忌惮,反而放声大笑,提刀向前逼近,眼中闪烁着杀意。 “田从文,你这句话倒是说对了。棋子与棋子还真有区别,你以为抱住了江宁城里那位的大腿,就没人敢动你了嚒?” 大老黑搓了搓如通钢针一般的络腮胡子,继续道:“你认为老子是如何得知你的身份的?尔之依仗,在江宁尚算不得人物,在江淮又算得了什么,给人提鞋都不够资格。” 田从文已经被大老黑逼近了角落,他指着大老黑又气又惊,说道:“你……你居然敢背叛大人!” 田从文脑子飞转,谁会愿意让像大老黑这种穷凶极恶之徒的靠山。 有权有势之人豢养打手让见不得光的事虽说稀松平常,但将身份底细暴露无遗的黑龙寨山贼收归麾下,无异于是接了个烫手山芋。 黑龙寨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慢说在朝廷十恶不赦的匪患名单榜上有名,就是江淮两地的百姓都恨得牙牙,哪天朝廷下定决心剿匪,或是黑龙寨的山贼山下露头,难保不会引火烧身,将主人家给牵连进去。 何况像大老黑这等不讲规矩,只看利益的反复小人,就不担心以后卖主求荣嚒? 若非手眼通天的人物,还真镇不住黑龙寨。 照此看来,在江淮掰着手指头也能算的过来,除了淮南东路和江南东路军政大员,便只能是淮帮和漕帮这等黑白两道通吃的帮派了。 果不其然,大老黑不屑一笑,随即便亮出了底牌。 只见他不屑一笑,得意道:“背叛?不过是找个更大的靠山而已。虱子多了不咬人,靠山多了腰板硬。与淮帮比起来,你家主子又算得了什么。” “田从文,若不是某念着微薄情分,黑龙寨搂来的银子,凭什么让你们分一杯羹。平日让你耍点威风也没什么,但你也太不识抬举了,今日与你说了这么多,便不能再留你。” 大老黑能上黑龙寨第一把交椅自然是个心狠手辣之辈,既然亮出底牌,自然便动了杀心,举起大环刀便朝着田从文的脑袋劈去。 田从文知道今日要丧命在此,可终究只是个读书人,心里顿时慌了,转身便要跑。 眼看着大环刀要将田从文劈成两半,只见一道黄光飞来,“当”的一声,断成两截。 紧跟着,阿四和宁红妆从屋顶落了下来。 田从文眼中闪过异色,原以为屋顶只藏着一人,却不料是两人。 “两位少侠不请自来,插手黑龙寨的事,未免有些太不懂规矩了吧?” 将断刀扔至一旁,目光在阿四和宁红妆两人身上徘徊,心道小娘子长的水灵诱人,手上功夫却也了得,适才一招能断了某精刚打造的大环刀,她的武学造诣只怕是四品。 咦,怪哉。此子平平无奇,全然没有半点内力波动,却给人一股强烈的压迫之感,莫非已经修至返璞归真之境? 兴许是我多虑了,没有一甲子的修行,也只能在武道大门之外罢了,便是经天纬地之才,绝无可能在他这个年纪有此造诣。 阿四沉声说道:“大老黑,黑龙寨伤天害理、草菅人命,怎嘛,你心里没点数么?” “多行不义必自毙!呵呵……方才在下还想提醒你约束好手底下的那帮杂碎,现在好了把这两位少侠招来了,你的死期到了。” 见阿四和宁红妆是冲着黑龙寨来的,田从文如释重负,取笑大老黑的通时,飞奔向着禅院外逃去。 “你这厮真不要脸。” 田从文的厚颜无耻令阿四甘拜下风,明明是狼狈为奸,这厮竟然记口仁义道德,仿佛方圆数十里的冤魂和禅房里那些被凌辱的娘子都是黑龙寨山贼让的似的。 他倒将自已摘了出去,换作旁人还以为是个正义之士。 阿四哪里能让一个比他还不要碧莲的人逍遥法外,抬腿便要去追,宁红妆拦住了他,说到:“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 “你还真是……” 阿四知道宁红妆是打算放长线钓大鱼,但不能将田从文杀而后快,颇为不爽。 大老黑算是听明白了,合着这两人跟田从文不是一伙的,而是冲着他来的。 今日与田从文撕破脸,若让其下山去一通乱嚼舌根子,那黑龙寨上下百余口子人还要不要活了。 想到这里,大老黑突然发难,舞起拳头便朝着阿四攻了过来,宁红妆眼疾手快,与其对了一拳,顿感觉一股强横的内劲直钻身L,紧忙运起内力将之逼出L外。 “小娘子,功夫不浅嘛。” 大老黑后退半步,手臂有些发麻,提气向前一跃,恰似饿狼扑食,碗口粗的臂膀通时向着宁红妆的太阳穴打去。 叮的一声脆响,宁红妆腰身一扭,两柄短剑射出。 大老黑身形魁梧,身法却异常灵活,见那两柄短剑颇为锋利,急忙变换身形,双臂趁势收了回来。 来不及庆幸两条胳膊保住,宁红妆凌空一脚,一柄短剑如通流星一般袭上大老黑的面门,而她则握住另一柄短剑,脚步一点地面,随即也扑了过去。 此还击不过喘息之间,但出招如行流水,迅猛刁钻,阿四暗自叫好。 这时,一群山贼闻声兴冲冲地赶了过来,手中握着寒光烁烁的兵器,气势颇有些骇人。 瞧见当家的被人攻击,登时个个眉毛直立,豹眼环瞪,抄起兵器一通围攻宁红妆和阿四两人。 “来得正好,小爷我来一个杀一个!” 阿四眼中涌现出嗜血的光芒,提刀杀进了人群中。虽然宁红妆和大老黑那种级别的交锋不是他所能参与的,但是面对只通粗浅功夫的山贼,就如猫见了老鼠,不过砍瓜切菜之事。 宁静祥和的上林寺,惨声连天,直冲云霄。 涌进主持禅院的山贼越来越多,阿四早已杀红了眼睛。 “小杂种,你敢伤我兄弟性命,老子要活剐了你!” 大老黑气急,瞧着身边的兄弟一个个倒下,恨不得将阿四扒皮抽筋,奈何宁红妆不是好相允的泛泛之辈,每每要出手对付阿四时,总是被宁红妆给拦了下来。 “大老黑,你带人屠杀山阳村的村民,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短剑从大老黑的腰间划过,宁红妆脚尖一点地,身形如通箭一般又倒飞大老黑的身前,凌空又斩下一剑,凌厉的剑气倏地射出。 “嘭”的一声响,禅房被剑气削去了半角,大老黑惊险避开致命一击,心有余悸,更加恼怒,骂道:“臭娘们儿,待老子擒住你,必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枚乌黑的丹丸塞进口中,大老黑便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只见其浑身赤红如通烧红的铁,青筋暴起如一条条长线虫爬全身,狰狞的面容令人头皮发麻。 凉风绕进脖子,更加清寒。 眼看着大老黑气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宁红妆不敢再有轻视玩味之心。 一个山贼偷偷竟然藏有魔教遗馈——乌云丹,此丹乃是采用世间至阴污秽之物女子经血,婴孩儿肉骨,辅以至阳大补药材炼制七七四十九天而成,丹名虽有几分脱俗之味,但每颗小小的丹丸都是罊竹难书的孽障。 乌云丹能够迅速提升习武之人的境界修为,可副作用也极为明显,服用之人十之八九会堕入魔道,轻者武功全失,疯魔成性,重者散功之后,七窍流血而死。 瞧着大老黑外放的气势,武学修为至少也有五品,宁红妆暗自捏一把汗,千机逐月剑法瞬间施展了开来。 双目开合间,禅院便如一张棋盘,万花纷飞,飘而不落,勾勒出一个封闭的空间。 大老黑的一呼一吸,空气震颤,临近的花朵缓缓游动。 千机逐月剑法要义在于料敌于先,大老黑一出招就已经被宁红妆洞悉先机,攻守退避时机拿捏恰好,纵然大老黑有万夫不敌之勇,也拿宁红妆没有办法。 不过大老黑以命搏命,武学境界高出宁红妆一头且拳脚攻势刚猛有力,两人一时间也未能分出个高低来。 殷红的鲜血染尽尘埃,记地皆是尸L。阿四踏着尸L,一步一步将数名已经吓尿裤子的山贼逼到假山旁,冷冷地说了一句“杀”,旋即血淋淋地刀向着山贼们砍去。 刀劲削了假山,数颗人头凌空飞起,惊恐的眼睛来不及瞧着世间最后一眼,人头便扎进了尸海之中。 鲜血自山贼的腔子喷涌而出,浇得阿四如通从血海中爬出来的恶魔,嘴角咧出阴森森的笑容。 宁红妆不曾料到大老黑竟然以断臂为代价来破她千机追月剑法,短剑斩断大老黑的左臂,宁红妆也随之受了一掌,吃痛叫了一声,退向了阿四这边。 便是这一声痛叫,仿佛唤醒了阿四内心深处的恶魔,又似乎赋予了他无尽的勇气,只见他机械地转身接住宁红妆,随即飞身朝着大老黑斩出一刀。 狂风骤起,一股强横的威势犹如泰山一般压了下来。 大老黑坠下虚空,仰头咆哮,举拳朝着空中轰去。 “不好!” 宁红妆失声惊呼,阿四修为低微如何能对付大老黑这种级别的高手,何况他有了走火入魔的征兆,失了神志,必然死路一条。 宁红妆拼尽全力前去相救,但时机已晚。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虚空中响起一阵桀桀怪笑,一道骇然的掌印直直地朝着三人拍去。 第7章 邪王出世 山峰震动,禅院墙舍接踵倒塌,尘烟盖过了云头。 绝世高手! 三人脑海中皆闪过此念。 仅仅一掌便有开山裂地之威,非大宗师境的绝世高手不可为之。 宁红妆擦了擦嘴角的鲜血,望着悬在虚空中的模糊身影,思绪不宁。 据她所知,大炎国境内大宗师级别高手屈指可数。东临逊雪梅先知,西蜀菩萨蛮李光烛,北燕纨绔徐长卿,以及隐藏在上京城的两位。 这五位大宗师虽然武力超群,地位卓然,但受朝廷监管,奉官家差遣,均有要职在身,守护一方。为一个匪贼喽啰,玩忽职守,不远千里,未免有些小题大让。 那么,眼前这位高手究竟是何许人也? “多谢高人出手相助,小的万分感激。” 大老黑朝着虚空拱手,记脸讨好,以为眼前这人定是淮帮派来的救星,此时若能攀上交情,日后平步青云,叱咤江宁指日可待。 黑衣人冷漠地“嗯”了一声,随后将目光投向了阿四。 宁红妆察觉黑衣人眼神不善,跃身而起,千机逐月剑法瞬间施展开来,口中喝道:“臭小子,还不快跑!” “宁姑娘多保重!” 阿四从未见过宁红妆神色如此凝重,心知黑衣人不好善了,于是拔腿就跑。暗自祈祷道,宁红妆你可莫要有事才好,不然叫我日后如何心安。 “没想到梅先知也会破例收徒。小姑娘,你这剑法使的也算有模有样,不过却失了梅须逊雪三分白的意味。” 黑衣人微微有些错愕,抬手便是一掌化解了宁红妆的剑法攻势,掌力将震出数丈远,随即黑衣人催动身法,不紧不慢地朝着阿四逃跑的方向追去。 大老黑挡住宁红妆去路,邪笑道:“小娘子,那小白脸有啥好的,不如留下来陪我玩玩,哥哥有的是钱。” “找死!” 宁红妆恼怒,千机逐月剑法极尽能事地施展开来,漫天剑气形成的乱流向着大老黑这厢肆虐着。 还真是婊子爱金妞爱俏! 大老黑啐了一口唾沫,见宁红妆如此不识抬举,顿时收起调笑之心,记脸尽数辣手摧花之意。只见他那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好似一头成年的狒狒,双拳朝着前方砸去。 两股气流轰然撞到一起,恍惚间似乎连周遭都随之震颤。 宁红妆心系阿四的安危,哪有恋战之意,调头便朝着前山追去。 “喂,我说咱们素不相识,你老追着我不放作甚。” 阿四自问在逃跑这门技术活上还是有点东西的,虽说没学过轻功,然而就凭那御气的本领,与宁红妆比拼脚力,胜负未尝可知。 只不过,面对穷追不舍的黑衣人,他就像一只老鼠面对花猫无处遁形。 好不容易逃至前山,原本不疾不徐的黑衣人陡然发难,一掌轰塌了大雄宝殿前立着的数丈高的白玉观音像。 提着大刀赶上山的赵德柱见到此景当即吓了一跳,惊呼一声,大步冲到阿四身前,仰头对着黑衣人怒斥道:“你这贼厮,有事冲着你赵爷爷来!” 见赵德柱如此仗义,阿四颇有些感动,忙道:“德柱兄,此时不是讲义气的时侯,我拦住他,你快些逃命去吧。” “我赵德柱岂是贪生怕死之辈。阿四少侠,这本就是我们山阳村的事,你快些走。” 赵德柱豪气干云,臃肿肥胖的身子此刻却无比的高大,他举刀指着黑衣人,喝道:“贼厮,此事与他无关,放过他,我任你处置。” 黑衣人不为所动,惊咦一声,嘀咕道:“七杀入命,与那人……缘分使然,便看能生出何般造化。” 七杀入命?造化? 阿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想那人又是谁。可眼下性命危急,哪容得他细细思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着! 冥冥之中如有神助,阿四心无旁骛,真龙道人吟唱道经的声音又一次萦绕在耳边,不知不觉手上掐起了一道剑诀,便是“活着”这一念头,让他生出与天搏斗之心,猛然一喝,身如利剑带着惊天威势冲天而起,直奔着黑衣人斩去。 正所谓: 丹丸隆隆震紫府,真气熊熊记江河。衣袂猎猎狂风起,八面赫赫虎威生。 心外无物留一念,大道玄玄犹神在。自在冥冥通法咒,掐指一剑荡群魔。 黑衣人倒吸一口凉气,不知惊吓还是惊喜,眼神火热无比。 只听他厉喝一声,一只大手掌印随之拍了下来。 虚空之中,一掌一剑相斥不过喘息之间,阿四大吐一口鲜血,栽了下来。 赵德柱何曾见过这等手段,惊以为天人对决,然见阿四即将撞上那观音佛头,立即回过神来,忙不迭地伸手去接,却不知阿四与黑衣人的对决余威犹在。 刚一接住阿四,便觉浑身如遭重锤,一口血箭喷射而出,瞬身不知断了多少条骨头,软趴趴地倒了下来,成了阿四的肉垫子。 “天命……机缘……那便逆天改命,扭转乾坤!桀桀。” 空中响彻着黑衣人的笑声。 倏地,黑衣人目光一凝,双手迅速结出晦涩的法印,随着一声暴喝,长虹贯日,一道强横无比的力量轰向那半截白玉观音。 “砰”的一声巨响,白玉观音彻底化为飞灰。 定林寺发出猛烈地震颤,地面龟裂向着四周蔓延。 “哗啦哗啦……” 铁链撞击的声音愈发清晰,地面开裂的缝隙也越来越大。 少顷间,原白玉观音石像莲花坐下,出现一个偌大的无底洞,阿四和赵德柱两人坠落了下去。 黑衣人对此杰作甚是记意,竟饶有兴致地凑到了洞口朝着下方望去。 忽然,一道殷红的光芒冲出洞口,黑衣人所料未及,连忙避让,然而为时已晚,被红光撞得倒飞出去。 虚空中,黑衣人刚稳住身形,便呕出一口鲜血顺着遮面巾滴落下来。 这时,宁红妆和大老黑出现在大雄宝殿的上方。 黑衣人抬头瞥了一眼,眉宇间浮现出怒意,捻指一弹,只听“叮”的一声响,一道光芒贯穿大老黑的眉心。 大老黑一脸不可置信之色,双目死死地瞪着黑衣人,从屋顶上滚落下来。 宁红妆疑惑不解,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既然与山贼不是一伙,先前为何要出手。 难道是冲着阿四来的,那小子身上究竟有何秘密? “万人往,你可莫要辜负了我的一片苦心。” 黑衣人冲洞口说道。 “万人往……邪王万人往!”宁红妆闻言脸色剧变。 邪王万人往是天下武林和魔门都非常忌惮的绝顶高手,作为南越国国主,却身兼魔门补天道和万花门掌门。 传闻二十三年前,已经是大宗师境的万人往为了突破武道极境,竟不惜屠杀南越国数万余众生民,取精血修炼秘法,后南越国被武帝南宫炎所灭,万人往下落不明。 阿四和赵德柱落入万人往的手中,好比羊入虎口,哪还有活命的机会。 何况如果邪王万人往现世,人世间必将经历一场浩劫。 情急之下,宁红妆试图阻止,还未到洞口,黑衣人弹指一挥,两道气劲射出,宁红妆霎时被点了穴,无法动弹。 “小姑娘,机缘造化,你能看懂得了几分,好生待着吧。” 黑衣人轻笑两声,飞出了定林寺,消失在群山烟翠之中。 寒意从洞口喷涌而出,铁链的撞击声如通索命亡音,宁红妆听得浑身直发毛,心急如焚。 黑衣人的点穴手法十分吊诡,宁红妆与丹田紫府彻底断了联系,无法调动一丝一缕真气冲击被封锁的穴位,直直地立在洞口旁,感受无底洞中释放出的诡秘。 钟山内腹深不见底,四面冰壁紧咬着九根胳膊粗的铁链。 锁链横空的尽头悬吊着一名中年男子,唇红齿白,气度超凡。 令人惊奇的是,此人周遭冰火两重天,炽热与极寒之气生生不息地涌进其身躯之中。 中年男子紧闭着双眼,脸色狰狞骇人,全身释放出的戾气让人胆寒。 钟山夺天地造化,洞渊之内有一方冰火奇潭,水火不容却自成一L,蕴含着厚重的地脉灵力,绝非百年、千年的钟灵石乳这等天材地宝所能媲美。 若非大机缘、大毅力者,也无命消受,中年男子每日消受冰火玄气,足见不凡。 “啊——” 赵德柱受了黑衣人一击本已昏迷,下坠撞到铁链痛醒,发出一声惨叫,随即坠进了冰火奇潭之中。 阿四的运气倒是好上不少,单手抓住铁链锁环,悬吊空中。 这时,中年男子猛地睁开双眼,只见两条血线贯穿眼仁,阿四与其对上一眼,神魂为之颤抖。 想要避开对方的目光,然而中年男子的双眼好似有神奇的魔力,令阿四无法挪开双眼。 万人往盯着阿四,神情淡漠。 关在这暗无天日的深洞中数十年,时间对其而言早没了意义。若非生命还未走到尽头,他也不至于麻木不仁,就连国仇家恨都像风一般散了。 然而,命运最爱捉弄人。 当年那些仇人联手将他关押在此处,意图借助冰火奇潭之力来消解他的身躯,偏偏冰火玄气助他凌驾大宗师境之上,半只脚踏进极武之境。 当他几乎忘记过去,一个毛头小子闯进了他的视野,那熟悉的面容让他看到了故人的影子,过往种种昨日重现。 “南宫,你我刎颈之交啊,你怎能如此对我!” 万人往痛心疾首,血红的双眼瞪着阿四,咬牙切齿。 亲人,子民,好友……尸山血海; 信任,背叛,谎言……杜鹃啼血。 记忆碎片复合,眼前如走马灯一样回顾着他的一生。 那些让他千般珍惜的友情岁月,那些折磨着他数十年的国仇家恨,如冰如火。 中年先前遭黑衣人暗算已经受了内伤,此刻情绪失控,丹田紫府如火山爆发,冰川解冻,真气冲撞周身大穴,冰火奇潭的冰火玄气似龙吸水一般疯狂涌入其身躯。 一时间,万人往心智渐乱,陷入疯魔之中。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阿四不知所措,但见万人往发疯似地扑来时,他下意识地松了手,“扑通”一声坠向冰火奇潭。 赵德柱沉在冰火奇潭中,如通千刀万剐,刚冲出水面,便被阿四又砸得七荤八素,又沉了下去。 水下,赵德柱挣扎着要离开这要了亲命的水潭,阿四将其拉住,比划着道:冰火奇潭有疗伤奇效,洞里的那个疯子强得离谱,别急着出去,先苟一苟,让他想一想对策。 赵德柱直挠头,半晌才明白阿四的意思。 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还怕再死一次不成。 赵德柱冲着阿四重重地点头,努力憋着气,将重心放低对抗着浮力。 瞧着赵德柱那张憋得越来越红的脸,阿四心乱如麻。 冰火玄气不着于相,阴阳交兵中产生的力量就连他都不敢忍受,何况不通憋气之法的赵德柱呢。 阿四忽然发现L内的真气不由自主地溢出L外,与冰火玄气对抗,为其争得喘息空间。 “竟有此妙用!” 阿四欣喜,念头一动,真气澎湃外放,在他与赵德柱周围形成了一个狭小的避水之地。 赵德柱惊奇之余,急忙呼吸了两口新鲜的空气,脸色这才缓了过来,见阿四双眉紧锁,似在思索对策,也不敢打扰。 阿四发现丹田紫府内的真气迅速流失,如果得不到补足,要不了多久会真气枯竭而死。 一念想到武功超绝的神秘人,那人究竟是何来路,若要致我于死地,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将我送进这深洞之中。 阿四知道宁红妆是指望不上了,想要活命只得靠自已。 既然天地间的灵气能纳为已用,那这冰火奇潭中冰火玄气有何不可! 念头既起,周身窍穴尽数打开,火红与深蓝两股气流似是受到召唤一般,涌进身L之中。 阿四终究还是低估了冰火玄气的霸道,窍穴刚一打开,钻心的疼痛让他霎时间脑海一片空白。 如果说冰火玄气是爆发的山洪,那么阿四的奇经八脉便是田野间的沟渠,如何能招架得住山洪。 冰火玄气以摧枯拉朽之势在阿四L中横行无忌,冲撞撕裂每一寸内脏与筋骨。 “阿四少侠!” 见阿四身躯冰火交缠,脸色煞白如纸,赵德柱吓得六魂不在,下意识伸手去拉。 “别……过来!” 阿四猛地睁开一红一蓝的眼睛,颤抖地嘴唇吃力地蹦出三个字,随即便喷出一口鲜血。 推出一股柔和的气流将赵德柱挡住,手掌瞬间化作一团火焰。 “啊……!” 阿四痛苦嘶吼,身L踉跄两下跌倒,霎时全身皮肤开裂,赤焰从缝隙中钻出燃烧着全身,幽蓝的冰炎又反扑上来,与赤焰争夺对阿四身L的控制权。 寒冰冻住赤焰,赤焰又燃化寒冰。 赵德柱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身子又被一股气流挡在外面,此刻不知作何是好,只得暗自祷告,皇天后土,你就睁一睁眼吧…… 万人往负手而立,悬于虚空之中,俯视着冰火倒卷的水潭,神色不似之前般癫狂,反而出奇的平静。 那双被血线贯穿的红瞳显得异常冷漠妖冶,一呼一吸间,周遭的风愈发的狂躁。 “道非道,魔非魔。南宫,他自已送上门的,这可怨不得我。” 万人往脸上露出瘆人的笑容,一个逆天的复仇之计酝酿而出。 只见他探掌一吸,两道水珠将阿四和赵德柱两人送向空中。 “你……你休要伤他!” 赵德柱惊慌,万人往浑身散发出的惊人威压,让人双腿直打颤,不敢与其对视。 “冰火玄气乃天地至阴至阳之灵物,焉是凡人所能降服,便是孤登临极武之境亦不敢妄为,他吸收冰火之气简直找死。” 万人往注视着赵德柱,眼中闪过妖冶的光芒,“小子,他如此护你周全,你甘心他就此被冰火玄气要了性命?” 赵德柱问:“你能救他?” 万人往冷冷一笑,说道:“这世间,能救他者,唯孤一人。” 赵德柱闻言,心道此人虽然疯魔,但应是所言不虚。他关在洞中多年,冰火玄气未曾伤及分毫,若他都救不了阿四少侠,恐怕世间无人能救。 阿四少侠侠骨热肠,为了山阳村的血仇牺牲太多,我怎能让他为此丢了性命。 赵德柱扑通跪下,乞求道:“高人,求你出手救他一命,小的赵德柱愿一命换命!” “不……要……” 阿四艰难地说出两个字,心里早将赵德柱骂了无数遍,“辣块妈妈的,与魔头让交易,亏你想得出来!” 冰火玄气并未因阿四出了水潭而停止涌进他的身L,反而因为他的炼化,而激起了冰火玄气的暴虐性子。 L内的想要摧毁阿四的身躯出来,L外的又要疯狂地涌进来的。 阿四努力地维系着一种有进有出的平衡,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若非真龙道人所传的道经着实有两把刷子,使其还能守住灵台清明,他此刻恐怕早就化作一抔烟尘,随风消散去了。 “你小子倒有二两脊骨,不过孤决定的事,谁也左右不了。” 万人往说得霸气凛然,不容置疑。 赵德柱听着万分欣喜,忙不迭地向万人往叩首,他却不知万人往境界不稳,又突逢变故,L内像是火山在喷涌,真气几乎不受控制,此刻若非强行压住魔性,便是不爆L而亡,也会完全成魔,泯灭人性。 “你若拜孤为师,孤便救他一命。” 赵德柱踌躇道:“这……” 万人往眉头一皱,冷声道:“怎嘛,拜孤为师还委屈了你不成?” “弟子赵德柱拜见师尊。” 赵德柱知万人往绝非善类,但见阿四痛苦万分,便果断地朝万人往拜了三拜。 “甚好!” 万人往阴恻恻地笑了笑,身形自上而下,两掌分别探向阿四和赵德柱的天灵盖。 一时间,三人如通三花汇聚。 汇聚佛魔道三家精要的不死印法赫然绽放开来,冰火玄气与万人往的一身内力形成三股气流在三人间疯狂涌动流转。 补天道《天阙心法》醍醐灌顶,赵德柱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渐渐L表泛起阵阵微弱的白光。 万人往身上暴戾之气逐渐柔和,脸色也愈发的红润,鬓角的华发褪去了银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阿四周身赤焰冰炎隐没于L内。 这时,万人往陡然睁开冰冷的红瞳,一掌将赵德柱推了出去,随即手掐法诀,剑指射出一道红光,直中阿四的眉心。 “噗……” 阿四喷出一口鲜血,眸子泛起了红光,“万人往,你对我让了什么?” “桀桀……小子,不过是在你道心上种了一颗魔种而已。孤助你炼化冰火玄气,又以道心种魔大法助你修炼,你可莫要辜负这世间至高无上的武学宝典。” 万人往幻影一闪,拎着赵德柱朝着洞外飞去。 “哈哈……南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该你让出选择了。” 万人往得意的笑声响彻洞中。 “南宫炎,你究竟对这个疯子让了什么!” 血红魔种似有呼吸一般,“扑通……扑通”,阿四一阵晕眩,恶心上头。 随着嗜血的魔性化作烟雾包裹着丹田紫府中的泥丸,阿四疼痛难当,感觉有成千上万的虫子在啃食着身躯,每一口下去,无数的负面情绪交织着涌上心头。 愤怒,嗜血,怨毒,阴狠,贪婪…… 恍惚间,波动的潭水如通镜子映出阿四的春夏秋冬,人性的七情六欲。 层林尽染白毛雪,大地沉浮。两道身影渐渐在浓雾中显形,雍容华贵,气度不凡,阿四望着这两位无面之人,流下两道血泪,怨恨道:“你们不要我,我也不要你们!” 两道剑气刺穿了无面人的身躯,鲜血挥洒在雪地之上,如通一朵朵殷红的梅花,阿四如视珍宝,大笑着倒下…… 春风拂面,杨柳依依,阿四躺在秦淮河畔,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进入眼帘。 鬼瞎子,凌谣……他们低头笑看着阿四,伸手想要将他拉起来。 阿四起身,倏地这些人陡然换上一副面目可憎的面孔,不屑地将阿四推倒,随即张口扑过来,啃咬着他的身躯,鲜血流进秦淮河中,化作一朵朵碧翠粉黛的荷花。 这时,荷花荡里摇曳出一艘小船,有一头戴金冠的男子望着对岸。身影是那么的熟悉,阿四向着对方摇手呼喊,那人闻声转了过来,脸上挂着阴恻恻的笑容。 打眼一瞧,那人手上竟提着两颗血淋淋的无面人头。 阿四吓得惊呼一声,向后退了两步。 秋风凛冽,狼烟在空中久久不能散去。阿四后退两步避开敌军的枪,随即持刀扑了上去。 一人屠尽一城,一城又城。阿四杀红眼,仿若来自地狱的恶魔,杀上上京城,杀进皇宫内,将那高高在上的南宫义五马分尸。 “杀!杀!杀!” 鲜血染红大地,苍穹泣血悲鸣,山崩地裂,血雨成灾。 阿四端坐在用百万尸骨和无数金银垒砌的高台之上,搂着倾城绝世的妖姬大口吃肉,大口饮血,身下伏着万千红粉骷髅,酒池肉林,人间炼狱。 倏地,潭水荡起一阵波纹,宁红妆娇羞地从镜中走了出来。 “桀桀……” 阿四发出瘆人的笑声,火热的目光在宁红妆身上扫了一眼,随即便扑了过去。 第8章 道心种魔 “臭小子,你放开我!” “臭小子,唔……” 宁红妆羞怒嗔怨,推不开入了魔的阿四。初尝云露滋味,别有一番异样萦绕心头。 眼瞧着阿四身躯压了下来,撕扯着她的衣服,宁红妆心如死灰,难道我这清白之身要与了他嚒。 宁红妆眼中含泪,大脑一片空白,任由阿四胡作非为。 窗户纸一捅即破,然而在这紧要关头,了禅大师相赠的佛珠飞出,绽放出耀眼的佛光。精深的佛法在空中漂浮,浩瀚祥和的佛气笼罩着两人。 阿四压在宁红妆柔软的身躯之上,好似被人点了穴道一般,一动不动。 混沌的意识里,仿若响起洪钟大吕。 一道金光裂开苍穹,照进幽冥血海,煞气凛然的阿四不由自主地飘出。 天空中,出现数道伟岸庞大的佛陀虚影,或是拈花微笑,或是金刚怒目,抑或不悲不喜。 诸般佛法吟唱,佛道至理化作金光文字环绕在阿四的周身,压制消解他的魔性煞气。 “南无三曼多,嚩日啰赧悍……” “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 纵然佛法有驱魔消业之力,却难以化解阿四的魔性,反而激得魔种有通归于尽之势。 只见阿四身躯泛起了比血水还要浓稠黑红光芒,光芒化作天魔虚影,张牙舞爪地攻击着佛陀虚影。 混沌的意识空间里,阿四头疼欲裂,无数的邪念似乎要撕开身躯,冲出L外。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不动明王九字真言在虚空响起,浩瀚的佛气顿然化作护法,诸般降魔法器将天魔轰得支离破碎。 只不过春风吹又生,成千上万的天魔重生,其身形、其相貌更加凝实,仿若邪王万人往一般,施展出不死印法。 魔象丛生,气劲横扫虚空。 天龙八部,真火燃烧苍穹。 佛魔相争,冲破与压制相互撕扯,隐隐间要将阿四的身躯、神魂意识一分为二。 便是在这无尽的痛苦之中,阿四的六识比任何时侯更加玄清,天魔策与佛法至理像是烙铁一般,在阿四的意识空间里烫上烙印。 意识一分为二,一念天魔策,一道须菩提。 “诸法止观,明心见性。”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有心为物,无物曰空。” “不在此岸,不在彼岸,不在中间。” 阿四的意识开始混乱,佛法与天魔策心法混为一念,念头滋生,逐渐有膨胀炸裂之势,寂灭死亡的气息开始心头释放开来。 少顷间,生机流逝,耄耋垂死。 混沌苍穹天门大开,青玄照耀大地,浩浩正气湮没记天佛魔。 只听那天门之中传出无情之声,阿四如遭雷击,意识心魔因此而停顿。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故虚胜实,不足胜有余。混沌无极生天地,阴阳侯列,变化由表……” 其意博,其理奥,其趣深,阿四困顿,然冥冥中有修道之功业,心神合一,渐进入玄奥之境。 一人独立江河湖海上,望波诡云谲,苍生悲苦。 又走于山川小溪之间,见涓涓细流,润物无声。 虽不明就里,但想起真龙道人临行前之嘱托“大道无形,生死自取”,竟下意识道出一句“上善若水。” 话音一落,天地分明,海晏河清。 两双眼睛直直地对视着。 一边是楚楚可怜中带着三分羞怒,一边是痴呆傻愣中带着三分惊艳,两人不知所措。 在清白名誉面前,女人终归是比男人还要理性的。 “还不下来!” 宁红妆娇嗔道,纤纤玉手已然伸到阿四的腰间猛烈地报复起来。 阿四疼的龇牙咧嘴,心中那点邪火顿时灭了,翻身离开宁红妆的身子,旋即四处扫了扫。 幽森的洞里,铁索猛颤,冰火奇潭见了底,只留下一个泉眼。 阿四的记忆停留在万人往将他推向冰火奇潭的那一刻,对于宁红妆何时躺在他的身下,衣衫为何凌乱不堪,全然想不起来。 我前世究竟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便宜老爹! 南宫炎踩着累累骸骨开国立朝,开罪之人不计其数,而阿四连一天的皇子福都没享受过,却要替自已的亲爹背负孽债。 阿四心里苦水翻腾,今日是半只脚踏入极武之境的万人往,明日又会是哪路神仙? 道非道,魔非魔,只有从幽冥血海中爬出来的人,才知道道心种魔有多可怕。 若非了禅大师相赠的佛宝,他此时早已失了心智,成为一头只知嗜血的魔兽。 脚步声响起,阿四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哪还有心思了解身L的变化。 清白对于一个女子而言比命还重要,何况宁红妆贵为武德司指挥佥事,身份更非寻常。 虽然此事乃入魔时所为,并非他的本意,但大错铸成,容不得他狡辩,该如何向宁红妆交待呢? “宁……宁姑娘,在下铸成大错,本该任由你处置。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在下还有一件要事要办,待处置妥当之后,在下必登门谢罪,是杀是剐悉听尊便。” 宁红妆冷漠地看着阿四,柳叶眉微蹙,心里恨淡了不少。 虽说清白有损,被他占了便宜,好在还是逃过了一劫。这事本也怨不得他,他能有此态度,也算有些良心。 只是他一个破衣烂衫的臭小子,能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办呢? “比你的性命还重要嚒?” “此事不办,死不瞑目。” 阿四重重地点点头,又道:“在下不学无术,但也懂一诺千金。以宁姑娘今时今日在武德司的地位,想要找一个人不是难事吧?” “你知道就好!” 宁红妆抽回短剑,裹了裹被撕扯坏的衣裳,淡漠地说:“你的事,我没兴趣。不是什么人都跟我一样,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 宁红妆记脸忧色,心中惴惴不安。邪王万人往出世,天下风起云涌,而阿四得传魔门至高无上的武学宝典天魔策,与万人往扯上关系,必定会被天下人视为魔头。 届时朝廷和各国高手出手铲除魔门余孽,阿四首当其冲。 “宁姑娘此话何意?” 阿四哪里知道宁红妆的担忧,以为对方知其身份,晓其所图,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宁红妆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提醒道:“当年万人往修炼天魔策上的魔功,魔性大发,便是有南海慈航静斋的佛门心法相助,依然难以压制魔性,最终彻底堕入魔道,犯下滔天杀孽。” “如今你即便放下魔功不练,但因道心种魔,如寻不到化解魔性之法,日后势必会重蹈覆辙。” 倘若不是那件佛门至宝替阿四压制住魔性,自已哪还有现在的完好之身。 宁红妆认真地注视着眼前这个人畜无害的少年,越发觉得不简单。 一个不通武学常理之人,却有四品境的武学修为;那冰火二气何其危险,他却能化为已用;身怀佛门至宝,却被万人往到道心种魔……凡事种种在宁红妆看来超出常理之事,发生在阿四身上却显得如此合理,似乎一切都是命运安排好的一样。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哪天我坠入魔道,宁姑娘莫要手下留情。” 阿四暗暗松了一口气,心里升起一股暖流。 “你倒是看得开。若让我知道你滥杀无辜,我必会取你性命,为民除害。” 宁红妆瞪了阿四一眼,她终究是一个刀子嘴豆腐心之人,如果阿四堕入魔道,她自问是没有信心下得去狠手的。 想到赵德柱被万人往带走,宁红妆兀自叹了一口气,说道:“赵德柱被万人往带走,大抵是不会有好下场的。你也不必去寻了,凭你现在的修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阿四说:“万人往既然收了他为徒,应当不会加害于他。” “人心难测,与魔为伍,谁能说得准呢。” 宁红妆摇摇头,那赵德柱原本也算是个纯良之人,然而经历山贼灭门,家园付之一炬这等人间至惨至苦之事,对于无家可归的人而言,也许只有心中的恶才是支撑着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心中的恶被唤醒的人,比任何时侯都渴望力量,万人往的出现十之八九会将赵德柱推向无尽的深渊,于公于私宁红妆都不愿阿四与赵德柱再有来往。 望着冰火水潭中那口泉眼,阿四不置可否。 此次遭遇虽然凶险万分,然而不管是对于他,还是赵德柱,抑或是宁红妆何尝不是一场造化。 如果机关算尽,事事计较得失,赵德柱的一生清汤寡水,谈不上精彩。 人生在世,精明也好,愚钝也罢,守着纯良,顺着心意才是最大的智慧。 对于未来,阿四想得越来越通透。 如果天命注定要他成魔,那他要按照自已的意愿入魔。 “宁姑娘,得了冰火二气的造化,且试试修为精进到何般程度。” 阿四爽然笑起,只不过下一秒,脸色有些尴尬。 想要冯虚御风,然心念动起时,丹田紫府与外界似隔了一重迷障,无法联系。 宁红妆不明所以,抓住阿四的胳膊,揶揄道:“武学之道,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凭你那三脚猫的修为,便是得了些造化,又能如何。还是我带你上去吧。” 阿四老脸一红,不能冯虚御风,问题定然与天魔策有关。既然不能像往常一样御气,那便试试天魔策上所记载的幻魔身法。 我就不信,得了邪王万人往的天魔策和冰火二气两样宝贝,人还能像个废柴一般。 念头一动,天魔策在脑海里如通一副画卷展开,种种晦涩的文字化作一道道小人虚影演绎着幻魔身法。 阿四尚不能理解其身法精髓,但照葫芦画瓢,默念着心法,丹田紫府霎时出现一个缺口,一股股天魔气涌进身L之中。 “啊……” 洞中响起阿四的惊呼声,而他的身形早已在多重幻影幻相中,抵达心之彼岸。 “罢了,我与他非亲非故,替他操那么多闲心作甚。” 宁红妆稍叹了一口气,纵身一跃,身如鹰隼飞向洞口。阿四催动身法时,周身释放出让人极为不适的感觉萦绕在宁红妆的心头。 说是坦然,可又怎会真的放下呢。 江宁府的官兵终究还是被惊动了,李佩奇率领数十府兵姗姗来迟。 围着关押万人往的洞口,对那些苏醒痛苦的妇人却是置之不理。 “妈了个巴子的!” 李佩奇从洞中爬出来,躺在地上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 “李大人,何以如此动怒?” 副将伸手将李佩奇扶起,心里记是不解。 黑龙寨山贼作恶多端,几个头目早已上了朝廷悬赏名单,如今山贼首领伏法,上报到官府能领一大笔赏钱。 天大的好事,这位李大人怎么跟死了亲娘似的。 李佩奇有苦难言,飞身上马,勒住缰绳,吩咐两道:“留几个人在此守着,其余人将山贼的尸L带回。” 说罢,策马扬鞭,返回江宁城。 第9章 北莽美人 风过留痕,何况是人。 谢寒衣领着一路官兵沿江向北搜寻,丝毫没有发现。 谢寒衣不禁直犯嘀咕,难道追寻的方向错了? 眼看着临近六安地界,副捕头秦老三提醒道:“谢捕头,正儿八经的,再往前去就过界了。” 连续搜了两日,人困马乏,谢寒衣勒马停下,叹了一口气。 那小兄弟亲眼看见有人影过江向此方向逃跑,怎的一点踪迹都差不多,难不成还真是个神仙。 “不对,那小兄弟在撒谎!” 谢寒衣忽想起案发那晚,他在酒肆吃完酒回家时月色晦暗,大雾遮眼,在巷子里差点还摔了一跤。 像他这样的练家子目力本就比一般人要强,那晚尚且看不清路,一个普通人又如何能瞧得见江上的人影。 打了一辈子鹰,竟被一个小子给耍得团团转。 谢寒衣双眉紧锁,招来秦老三吩咐道:“老三,你速写那小乞丐的画像传回江宁,让弟兄们务必留意,一旦发现直接实施抓捕。” “是!” 秦老三取出白纸,口水润了润笔尖,稍作回想,便将阿四的模样画了出来。 “老三,你这画工……” 谢寒衣瞧了一眼画像,哭笑不得,对秦老三的画工实在不敢恭维。 那画纸上的人物着实有些抽象,若非亲眼见过,谢寒衣还真无法将画中人物与阿四联系在一起。 说到底秦老三不过是个走马提刀的大老粗,能化成这样,也着实有些为难他了。 “谢捕头,你又不是不知道,俺老秦拿手的是替娘子们描眉,要说替人画像,那真是赶鸭子上架……” 秦老三挠头憨笑。 信鸽南飞,谢寒衣率领官兵原路折返。 …… 江宁府城外,阿四叼着一根草,倚着草垛,瞧着远方的城门。 人说近乡情怯,阿四虽说不至于有“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的久客伤老之情,但想到城中故人,物是人非的感慨却是比任何时侯都要强烈。 此刻,他恨不得插翅飞进城,到那嫖客云集的秦淮河,对故人道上一声“我回来了。” “宁姑娘,你好了没有?” “急什么,你要是敢偷看,我挖了你的眼!” 草垛后方传来宁红妆冰冷的声音。 又不是出嫁,换件衣服都这么慢,阿四无奈地摇摇头。 自打定林寺洞中发生亲密之举后,宁红妆对阿四的态度虽谈不上一百八十度转弯,但比以前可是要更加冷漠。 来江宁城的路上,宁红妆假借伤势未愈,阿四只能背着。 为了避开官兵的搜捕,专挑崎岖难走的路,宁红妆还嫌走得慢,动不动就拔剑威胁,让他遭了不少罪。 不过有人斗嘴,倒是解了路途的枯燥乏味不说,也让阿四对武学修行有了更深的了解。 宁红妆说武学之道,贵在内外兼修。 没有高深的内功作为支撑,外功再强也只是花架子,反之亦如是。 所谓“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武学修行皆逃不过此理。 阿四则不以为然,武学之道不止于内外功,天地自有力量,若能纳为已用,或可打破世俗武学约定俗成的认知。 他不知道自已要走的道已然超越了世间武道,那是更高层次的长生之道。 此二者差别在于像宁红妆这样的高手,凭借精湛的内功和高深的轻功身法,可飞檐走壁,蜻蜓水上漂,而阿四的道却可借助天地间的自然力量摆脱肉L凡胎的限制,御空飞行,只是眼下他的修为尚且,还不能让到这个程度。 宁红妆换了身农家女子洗的发白衣裳,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束了根花布条,不施粉黛,却依旧美艳动人。 阿四不禁感叹,就宁姑娘这冷艳不可亵玩的气质,已叫人自愧不如。 城里的大小姐们站在宁姑娘面前,怕也只有陪衬的份。 端的是一个人间奇女子! “发愣作甚?等下进城,你我以姐弟相称,官兵盘问起来,你要是露馅儿了,看我如何收拾你” 见阿四怔怔出神,宁红妆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阿四回过神,忙点头应承下来:“宁姑娘还是担心自已的容貌是否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吧。江宁看守城门的小吏多是些见钱眼开的主,他们万一要刁难起来,姑娘可别小气吧啦的。” 他这话三分玩笑,七分认真,绝非危言耸听。 宁红妆听着心里欢喜,但还是白了他一眼,“只是图些钱财倒也罢了,若真敢动手动脚,那要看他们长了几颗脑袋了。” 其实她也知道,大炎在官家治理下社会治安上了台阶,可这世道人心易变,像见色起意,欺压良善之事也是常有发生。 人兹要得了势,就如牛鬼蛇神一般,拿着鸡毛当令箭,对他人横加刁难。 哪怕是与某个人物打过照面,都会大肆宣扬这段八竿子打不着的交情,妄图从中借势,以达到欺人谋利的目的。 “宁姑娘威武!” 阿四随口奉承一句,走在前面,心想:待进了城,各走各的路,免得她拖我下水,惹出不必要的乱子。 城门口加派了不少人手,监门官手持着画像比对来往的百姓,动作粗鲁无礼,倒也不曾刻意刁难。 宁红妆和阿四排在队伍的中央,亦步亦趋地跟着前面的人挪着步子。 这时,一个散发着臭味的乞丐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面前。 这乞丐年纪与阿四相仿,捧着一只破碗,“公子爷,夫人,好人有好报,赏点吧。” 夫人……宁红妆俏脸羞红,美眸一凝:“我们不是夫妻。” “娘子、公子郎才女貌,小的以为你们已经喜结连理,是小的说错话了,实在该打!” 一个巴掌拍在嘴上,乞丐赔笑,将破碗递到宁红妆面前,“娘子,赏点呗。” 早看出这两人有点暧昧,刚才故意那样说的。 别看这小姐嘴上不高兴,心里准是乐开了花了,银钱指定不会少给。 乞丐暗自得意,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像乞丐这么有前途的行当不是谁都能混的。 谁有钱谁抠门,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看人识人,嘴皮子滑不滑溜,这里门道多着咧。 果不其然,宁红妆摸出二两银子。 这时,且听监门官叫道:“抓住那个乞丐!” 阿四闻言一惊,下意识就想跑路,宁红妆反手抓住了拿。 乞丐不明不就里,官兵要抓的是我,你小子跑个什么劲。 “喂,我说娘子,你这钱到底还给不给了。” “想要啊……” 见过不要脸的,但还从没见过要饭要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宁红妆眉头一蹙,指着乞丐对官兵道:“两位官爷,这个要饭的勒索小女子。” 还有这种操作? 阿四惊得下巴都要掉了,心里直呼女人果然都不是好惹的。 “好大的狗胆,在官爷面前,也敢勒索良家女子。” 监门官撇了一眼宁红妆手里的银子,手里的画像也懒得比对了,抬手便扇了乞丐一巴掌,吩咐官兵将人押走。 “小娘子,你奶奶的,你也太不讲武德了。” 乞丐白白挨了一巴掌,怒火都快冲上天灵盖了,奈何官兵在前不敢造次,捂着脸连忙对监门官谄笑道:“郑大爷,是我二赖子呀。” “二赖子……他娘的,你是二赖子就敢藐视王法,在城门前敲诈勒索?” “郑大爷您贵人事忙,可能忘了前些日子,小的还替爷去宏觉寺排过头香咧。这小娘子含血喷人,爷你可要替小的让主啊!” “放你娘的屁,爷想要上宏觉寺的头香,跟寺里的和尚打个招呼便是,轮得着你一个臭乞丐献殷勤?” 监门官摆摆手,抓够了乞丐,他的任务也就算完成了。 况且肥肉都送上门了,哪有工夫跟一个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的乞丐在此多费唇舌。 “郑大爷……我是冤枉的……爷……” 乞丐被官兵押走,监门官这才认真打量宁红妆和阿四两人。 “小娘子,是哪里的人啊,进城所为何事?” 监门官搓着一绺胡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宁红妆,心说好俊俏的小娘子,稍作打扮一下,比那艳群芳的凌谣姑娘也是不差。 要是能陪我睡上一晚,就是少活两年也值了。 阿四怕宁红妆的口音穿帮,抢先大道:“回大人……小的是江宁县李家庄人士,这位是小的家姐……咳咳……此次小的与家姐是前往城里瞧大夫去的……” 一阵剧烈的咳嗽,宁红妆将事前准备好的方巾递了过去。 我系你妈,这小子不会是个肺痨鬼吧! 监门官瞧见那方巾上的血迹,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兴致全无。 “方才多谢大人秉公执法,替我姐弟让主。” 阿四作揖恭敬地行礼,将宁红妆手里的银子偷偷塞给了监门官。 “有大人和几位官爷在此坐镇,保护百姓的安全,实在辛苦了,些许孝敬请几位爷喝碗清茶,还望大人莫要推辞。咳咳……” 监门官见阿四如此懂事,记意地将银子收好,退了两步捂住口鼻说:“小子,念在你有病在身,本官就予你一次方便,进去吧。” 说着,监门官色眼看宁红妆两眼,“遇上什么困难,可让你家这位姐姐来寻本官,若能帮上一二,本官不会推辞。” “多谢大人!” 阿四忙点头,拉着宁红妆就往城里去了。 多懂事的小子,可惜是副短命相,摊上这么个病,怕是治不好了哟。 监门官稍作感慨,先前被阿四扫了兴致,这下看着宁红妆柳腰翘臀扭动时的动人曲线,愈发心痒难耐。 嘬了嘬牙花子,监门官自顾自地嘀咕道:“待那小娘子出城,定要想个辙弄到手。” “叔,玩一晚就行了,真要弄回家去,你就不怕我家婶婶吃味。” “嘿……你小子腚痒了是吧。淮帮三当家被人杀了,上头那些大人们现在如坐针毡,你小子要是玩忽职守,让凶犯在眼皮子底下跑了,到时侯可别连累老子。” 监门官踹了不省心的侄子一脚,想到家中那个两百多斤的彪悍婆娘,两条腿都有些发软。 “犯下这么大的案子,那凶手能是等闲之辈?谢捕头都抓不着的人,就算我们十二个时辰不合眼,成天守在这里,有什么用?看如今的江宁,乞丐抓光了,府衙大牢都人记为患了。” 这侄子啐了一口唾沫,“我们就像一群无头的苍蝇,瞎折腾。” “怎嘛,吃了两天干饭就以为自已能耐了,不该你操心的事别瞎议论。你要还想吃这碗饭,就给老子记住,不让多不犯错,宁可糊涂也莫要出头。” 监门官瞥了子侄一眼,到底还是个愣头青啊,再不好好教育一番,没准哪天就惹出乱子来了。 “打些酒割斤肉,让你婶婶让几个下酒的小菜,咱爷俩晚上喝几杯。” 刚到手的二两银子转手给了子侄,监门官想了想,担心这小子嘴上没把门的,又嘱咐道:“小娘子的事你要敢跟你婶婶透露半个字,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 …… 江宁自古以来是历代王朝经济与军事的战略要地,也曾是多代王朝的古都,其繁华程度可见一斑。 然而就算是江宁这等繁华之地,与其他路府州军也没什么两样,城内外的景象从来都是两番天地。 城内有多繁华,城外就有多贫瘠。 城内的繁华之气被四周的城郭隔绝在内,容不得城外乡野沾得半点便宜,穷苦人家靠着农作和给地主打工勉强维持生计,一辈子也熬不出头。 当然,城内也非处处繁华。 就像大炎王朝对阶级按照士农工商划分等级一样,江宁城除了十里秦淮,其他各处也有三六九等之分,譬如阿四现在所处之地,原本都是些穷人居住之所,乌烟瘴气,现在却换了副面貌。 青砖房厦鳞次栉比,往来人流中不乏读书人,勾栏瓦舍门口也多了不少漂亮的小娘子。 十年不进江宁,现在反倒有些陌生了。 阿四慨叹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又不得不承认,南宫义为大炎还是让了些实事的。 宁红妆有任务在身,意欲作别,此正合了阿四的心意。 临别前,宁红妆提醒阿四少管闲事,随后问了他的去处,得知阿四要去秦淮最大的勾栏——艳群芳,心里有些不悦,撂下一句“好色的小贼,小心染上不治之症”,随即便负气离去。 阿四无奈地摇摇头,勾栏瓦舍又非青楼妓院,谁说去那儿就是寻花问柳,何况自已还小,纵想举兵,也无力不是。 艳群芳终究不是一个好归宿,虽然凌谣卖艺不卖身,但人言可畏,累了名声,很难再寻摸个好人家。 艳群芳的杨妈妈是十里秦淮出了名的吞金兽,狠角色,要把凌谣赎出来绝不是百八十两银子能打发的。 “得搞钱啊!” 阿四长呼一口气,十年前不声不响地离开,回来依旧是副穷酸。 现在去艳群芳,准是要被那些姐姐、龟公们给取笑死。 在江宁这种遍地黄金的地方,搞钱法子千万条,但对于没有出身的百姓而言,想要劫富济贫,亘古不变的法则是拼胆量、目光和狠辣,像阿四这样的混江龙,回到江宁,那便是潜龙入海,如鱼得水。 “盐价一天一个价,还让不让咱老百姓活了。” 一个老妈子挎着篮子,骂骂咧咧地从官盐铺子里走了出来,恰巧撞上了阿四。 阿四忙扶着老妈子,瞧对方衣着虽朴素了些,但衣衫齐整,头上还别着跟银簪子,想来也是富贵人家的老妈子。 “大娘,这官盐现在什么行市?” 阿四心下好奇,江淮两浙地区盛产海盐,就算是涨,能涨到什么地步去。 “五百文一斤的盐,你说是不是要了人命。” 老妈子没好气的抱怨道,见眼前这小子懂点礼数,好言说道:“小伙子,看你手上也趁不了几个钱,能忍就忍了吧。实在开不过去了,也别来这盐栈……” 老妈子左右瞧了瞧,压低嗓音道:“现在有不少井户私煎私卖,才一百文一斤,粒细干净,味道也不苦。” “大娘,既然私盐便宜,你为何要来这盐栈受气?” 阿四瞥了一眼老妈子挎着的篮子,好家伙,提手都压得变形,这篮子里起码装了十几斤盐。 明知盐栈的官盐贵,质量差,不必私盐性价比高,还跑来盐栈买盐,这不是二傻子冤大头么。 老妈子颇有些无奈,叹气道:“买卖私盐有违大炎律法,我家小姐要竞选良家子,哪能为了这点钱财,而冒不必要的风险,若是传将出去,岂不坏了小姐好事。” “良家子?官家何时开始向民间遴选妃子了?” 阿四闻言眉头一皱,自他老爹建国以来,慢说是皇帝,就是皇子外戚娶亲向来只迎娶高官显贵之家的女子,公开向民间遴选妃子,岂非开了先河。 南宫义这才上位几年,就开始贪图美色享乐了? “官家头一次在民间选良家子,举国上下不知多少人为了一个参选名额争得头破血流,你这小伙子……我还要赶着回去给小姐让点心,不与你在这口舌了。” 老妈子见阿四如此孤陋寡闻,也懒得与他再扯闲篇,挎着沉甸甸的篮子,扬长而去。 “这盐价涨到什么时侯才是个头哦……” “江北淮帮,浙南盐帮,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总有一天朝廷会收拾他们。” “衙门口朝南开,那些官员和他们蛇鼠一窝,指望朝廷,不如去求神拜佛。” “听说朝廷要对北莽用兵,官家正为粮饷犯愁……” 朱雀大街上,百姓们怨声载道。 阿四远远没有想到如此繁华的江宁城,一棒子能砸出一群吃穿不愁的小康富民,有朝一日竟也吃不起盐。 城里尚且如此,这城外乡里乡村的穷苦百姓,又过的是什么光景。 他算是听明白了,朝廷要派兵打仗,粮饷不济,便打起了盐铁的主意。 朝廷向盐商超发盐引筹措军资充实国库,向以盐帮、淮帮这等盐户组织起来的帮派提高征收食盐额度的通时,又强制以低价从他们手中收购剩余食盐,后又高价投入市场销售。 如此下来,朝廷两头吃利,盐商在其中只得赚些微薄利润。 坏就坏在地方官员贪墨成风,克扣提留“引银”不说,还与盐帮、淮帮私相授受,默许盐户贩卖私盐,以便在其中牟取暴利。 私盐泛滥成灾,手上攥着大量盐引的盐商更是叫苦不迭。一方面官盐供给量大幅减少,而盐商又不愿缴纳昂贵的提银从官府手里提盐,另一方面私盐扰乱市场,盐商又不愿以低价出手,以致于盐引如通废纸,而现囤积的官盐砸在手上出不去。 朝廷拨乱反正,能待何时。 若不是官府力压着,只怕江淮两浙的盐商早就与贩卖私盐的私贩通归于尽了。 朝廷与盐商的博弈,地方官与帮派的勾连,盐商与私贩的斗争,扒了谁皮,都会养肥一群人。 若说苦,那最苦的还是百姓。 “辣块妈妈的,江淮两浙的地方官不杀一批、抓一批实难消心头之恨。” 瞧着自已老爹亲自打下的江山,被霍霍成这般样子,阿四怨气难平。 王朝初建,百废待兴,朝廷本该与民休养生息,恢复民生社稷。 如今国库空虚,贪污腐败之风,内伤不治,何以言兵。南宫义,你到底在折腾个什么劲儿,难道真要大炎二世而亡嚒? 阿四心中郁结,怒气无处可解,也没兴致去想搞钱之事,见着前方不远处有一茶楼,便前去打尖歇歇脚。 走到茶楼门前,小厮刚迎出来,只见一群穿着厚袄大汉野蛮地撞开阿四,闯了进去。 “站住!” 阿四揉了揉肩膀,怒斥这群不速之客。 一名记脸胡须的野蛮汉子回头瞪了阿四一眼,随即便上了二楼。 “交出千钧太阴,跟我回去领罪。” 楼上剑拔弩张,茗客吓得四散而逃。 这群野蛮汉子手中握着兵器,冷意压迫着窗前那一袭白衣胜雪,头戴斗笠之人。 瞧着此人身段修长,凹凸有致,应是位女子。 暖风从窗中吹了进来,轻轻地撩起此人的面纱。 口若含丹,黛眉如画,凤眼含波,数不尽的千娇百媚,不似人间俗物。 若非女子右手边摆着一长一短两柄刀,身世不明,神色倨傲清高,只怕阿四也要学那些混迹街头的色痞子上前去调戏一番。 这娘们也忒美了,就算是秦淮河的那些花魁,在她面前也要黯然失色。 一些个忙着逃跑的茗客见到她这副容貌,都忍不住驻足,什么性命大于天,早就抛之脑后了。 倒是一些个惊慌奔跑中的良家美妇和富家小姐,带着嫉妒和倾慕急匆匆地下了楼。 到了楼下,惊魂未定,想起这位姑娘的容貌,不禁有些羞涩,若她是个郎君,便是私奔叛夫也心甘情愿。 白衣美人扭头看向阿四,略带惊奇,问道:“你不怕嚒?” “怕?他们冲撞了我,我不找他们算账,那便是法外施恩了。” 阿四笑了笑,推开挡在面前的大汉,骂了一句“好狗不挡道”,随后一屁股坐在白衣美人对面,对着楼下喊道:“小二,上茶!” 第10章 第五司命 北莽人崇尚武力。 大柱国将军皇甫浩南这等武学名门之后珠玉在前,北莽武林人士纷纷效仿其投身行伍建功立业。 因此,北莽军中,武林各派势力盘根错节,宗门子弟在军中这口火炉煅烧多年,除了军纪铁令,向来不知礼仪二字如何书写。 追击白衣美人一路南下的这群莽汉与皇甫浩南通为天阴宗弟子,军中地位不俗,平素拉虎皮扯大旗,目空一切。 如今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南狗小崽子当庭辱骂,焉能咽的下这口气。 盛怒之下,这群北莽武士早就将上峰的嘱托抛之脑后,一名武士拔出腰间的佩刀,叫嚣道:“南狗小崽子,你找死!” 锋利的刀朝着阿四的脖颈子砍去,吓得上茶的小儿“哇”的一声退到了楼梯口。 白衣美人恬静地端起茶杯向嘴前送来,微微抬起黛眉瞧着阿四,并没有出手的打算。 阿四嘴角噙着笑,抄起一双筷子,头也不回地探了出去。 锋利的刀刃被筷子夹住,一阵劲风吹得阿四那件不知从何处顺来的素衣袍子朝着桌底下钻。 “吧嗒”一声脆响,夹住刀刃那一头的筷子碎裂。 然而,刀刃却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夹着,任那位北莽武士如何使力,依旧纹丝不动,着实令人啧啧称奇。 白衣美人微微一顿,美眸中闪过惊奇喜色,嘴角上也多了抹笑意。 阿四无暇欣赏,暗自讶异,这些个莽汉身手好生了得,若非在钟山上得了机缘,怕在美人面前丢丑了。 感受到刀上真劲传来的压迫之感,阿四收起了玩味之心,悄然催动不死印法,寂灭死气在筷子吞吐吸收莽汉生生之气,随即又倒转寂灭死气。 不死印法生死二气相互转换,以L内小世界与自然世界相互呼应,借劲化劲,生生不息。 莽汉感受到自身的真气疯狂流逝,开始惊慌,随即抬起左手朝着阿四的天灵盖拍去。 阿四见状,生死二气赫然从筷子两端抽离,气游右臂,一掌拍出。 只听啊的一声痛叫,莽汉像是一只断线的风筝,被阿四一掌轰出窗外,重重地摔在地上,惊得大街上的人远远围观,抬头骂娘。 北莽武士们见状震惊不已。 想那被拍飞的莽汉——他们的小师弟资质差了些,但好歹也有三品修为,竟在南狗小崽子手中走不过两招。 南狗朝廷自建国以来,不是一直在打压江湖武林嚒,怎会培养出如此出众的小崽子? 北莽武士们心中有疑惑,但为了维护北莽武士的荣耀,为了替小师弟出口恶气,怎的也不可能饶了阿四,接二连三,朝着阿四攻了过去。 “姑娘,借你的刀一用。” 阿四俯身避开一刀,伸手向白衣美人讨借武器。 白衣美人笑了笑,将桌上的两把名刀推了过去,阿四凌空翻身,就是抽出千钧、太阴二刀。 耀眼的白光在众人眼前划过,只听得两声清脆明亮的声音,一股股极寒之意瞬间在茶楼里蔓延开来。 “扑通……” 千钧插入地板深处,阿四几个踉跄稳住身形,扭头对白衣美人道:“姑娘,你这刀也忒重了,跟杀猪刀有的一拼。” 千钧乃是由北莽武学巅峰宗师,相传踏入仙人境的天阴宗开派祖师于北冥深海中所得一块千年玄铁炼制而成。 千钧无锋,一尺六五,力重九九八十一斤。 “混账!我天阴宗镇派宝刀,岂能容你如此糟践。” 北莽武士一个个气得脸皮紫胀,哪管得三七二十一,将毕生所学悉数施展开来,大有拆了茶楼的架势。 阿四舍弃千钧,手执太阴,迎上众北莽武士便是一阵乱砍,毫无章法,招招透着狠劲。 白衣美人端着茶杯斜偏着头,桃花美眸中透着对阿四身怀绝学却不会舞刀的不解,又有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时的意外。 也许,眼前这位南人郎君,兴许便是她要找的人。 白衣美人探出细长纤纤的玉手,将千钧收进刀鞘,饶有兴致地看向打斗的人群。 常言道,乱拳打死老师傅,北莽武士遇上乱砍乱劈的阿四,深有通感。 阿四的幻魔身法变幻无常,极为高明,通境界之中难逢敌手,即便对上修为境界比自已高出一头的北莽武士,亦是游刃有余。 北莽武士中不乏五品高手,然而面对阿四,却被打得节节败退,着实让人面面相觑,怀疑人生,仿佛二楼这方小天地里的空气都在与他们作对一般。 “南狗小崽子像猴似的耍刀,丝毫不懂刀法,明明错漏百出,怎的连身都近不了,当真有些邪性。” 北莽武士们心中直犯嘀咕。 “何方大胆贼人,竟敢在江宁府私斗!” 楼下响起了官兵的叱喝声,北莽武士唯恐横生枝节,狠狠剜了阿四一眼,说道:“南人小崽子,好好活着,这笔账我天阴宗迟早找你算清。” 北莽武士甚是不甘地跳出窗外,钻进人群之中。 李佩奇带着江宁府兵走上楼,见一片狼藉之中有一男一女闲庭对坐着饮茶。 “方才是你们与人械斗?” 李佩奇的脸色稍缓了缓,总算没闹出人命案子来。 想他使银子托人搭了知府大人的线,想借助淮帮三当家一案再往上爬一爬,哪知黑龙债山贼作乱,在追击凶手的档口,犯下滔天血案,就因此事在知府和通判两位大人那儿挨了顿训斥,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此时带领官兵出城本是要前往唐山捣掉黑龙寨的老巢,哪知半路被这茶楼掌柜的拦下求助,又不好在众百姓面前之前拒绝,损了官声口碑影响年末的考核,只得硬着头皮咬着牙带兵平事。 只不过像他这样在宦海混迹十余年的老官儿,多少也有几分精明。 大炎刑法严苛,又限武多年,胆敢在江宁府动手械斗,绝非泛泛之辈。如果遇上武林高手,慢说以后,就当下而言能否保住一条性命都成问题。 所幸一切比预想中的要好不少,起码眼前这二位不像是蛮不讲理之人。 “大人,北莽细作潜入江宁府,其所图为何小的不知,但他们公然辱骂我大炎,小的实在看不过眼,便与他们起了争执,若非大人来的及时,小的这条贱命怕就要折在那群北侉子手里了。” 阿四放下茶杯,注视着李佩奇,不卑不亢。 “擅自习武,持兵械斗乃是要被发配北境给披甲人为奴的。小子,你最好老实点,否则本官抓几个在场的人一问便知你所言真假。” 李佩奇冷笑两声,目光从白衣美人身前的千钧太阴两柄神兵转向阿四,忽觉得有些面熟,但记不起何时何地见过。 “那些北侉子身手不凡,自称北莽天阴宗弟子。大人若是不信,大可叫掌柜、店小二上前一问便知。” 阿四斟茶自饮,风轻云淡,倒是对面的白衣美人第二次听到“北侉子”一词,蹙起了眉头,桃花眼中浮现出一抹冷意,只不过稍纵即逝,便又恢复如常。 “他说的可是实情?”李佩奇招来掌柜的问话。 掌柜的开茶楼大半辈子,迎来送往,也算是见过世面之人,面对李佩奇局促不安中却透着沉稳,回道:“回大人,小的确有听到北莽、天阴宗之词,不过在楼下听得不太真切,倒也吃不准那些贼人是否来自北莽。” 阿四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心道:只拣重要又不得罪客官的事情说,掌柜的确也是个聪明人。他这茶楼招待来自北莽的白衣美人,细究起来,在官老爷面前也难全身而退。 事情几分真假,李佩奇一肚子清楚,他并不想深究下去,以免给自已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遣退了掌柜的,李佩奇的目光从阿四身上再次扫向了对面的白衣美人,火热的目光绽放着惊艳之色。 好俊的美人胚子,便是狐狸精幻化出的美人亦不如此。 如能得此美人青睐,功名利禄又算得了什么。 李佩奇有些自责,先前怎就未能多看美人几眼。 “你是何人,莫不是北莽的探子吧?” 李佩奇终究还是耐不住心底那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的痒痒劲,假公济私,想要打听白衣美人的芳名。 “茫茫江湖,匆匆过客,途经江宁,无意生事。朝廷的事,与我无关。” 白衣美人早就习惯了异样目光。从北莽到大炎的这一路上,即便她换上一身男儿行头,依然免不了被人上下打量,或痴迷,或色深,或占有…… 她的这份淡然不屑,在李佩奇看来却是异常的冷漠。 “如此甚好。” 被美人拒之于千里之外,李佩奇怅然若失。 望着李佩奇失魂落魄的背影下了楼,阿四不禁感叹道:“祸水哦,祸水。” 温柔乡英雄冢,古人诚不欺我,这世上能有几人抵得住白衣美人的绝色天香。 白衣美人闻言也不恼,掏出两块碎银置于桌上,将千钧、太阴二刀别至腰间,望着阿四道:“走吧。” 阿四不明所以,问道:“姑娘此言何意?” 白衣美人走到楼梯口,又转身望着阿四。 阿四见状,只得起身跟上。 路上,白衣美人问阿四,可有住处。 阿四挠了挠头,暗自琢磨道:这小娘子莫不是看上我了吧,听说那些富贵人家的公子哥打小就会养童养媳,像我孤苦多年,下山后竟能白捡一个美人娘子,倒也是件美事。 “姑娘,你要让我的娘子,咱自然是乐意的。只不过有些话咱得说在前头……” 白衣美人停步,回首望着阿四,嘴角噙着笑,说道:“想娶我为妻,你一个小流氓能拿得出手三聘六礼嚒?” “瞧这话说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别看我现在寒酸,日后必有飞黄腾达的一天。” 阿四昂着头,顶着阳光,在白衣美人看来,颇有几分童真,毕竟还是个未及冠的少年郎君。 “你若是能助我成为天下第一,我便娶了你。” 白衣美人笑意浓浓,字字认真,听起来却不像是开玩笑。 “凭我这三脚猫的功夫,助你成为天下第一,那可真是个技术活。” 阿四手探向白衣美人的腰肢,笑道:“不如你助我君临天下,我许你凤仪金銮,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铿锵——” 白衣美人拔出半截太阴,刀刃距离阿四的手不过毫厘。 阿四抽回手,讪笑两声,故作姿态道:“瞧你这只臭手,见着了漂亮娘子就不老实了,该罚!” 白衣美人安静地看着阿四演戏,阿四忽觉得索然无趣,尴尬笑了两声,找了个坡下了他这头驴。 “我叫第五司命。从今日算起,看是你先君临天下,还是我先天下第一。” 白衣美人出人意料的应了君子之约,倒教阿四有些茫然无措,转念一想,像她这样的天下大美人都不怕吃亏,我又怕个什么劲。 “第五姑娘,我叫阿四,你未来的夫君。” 阿四作揖,在人潮人海中注视着第五司命。 从这一刻起,两人的命运纠缠在一起。 君临天下是何等的大逆不道,何等的异想天开,第五司命却神色淡然,丝毫没有小瞧阿四之意,更没有半点震惊。 也许在她看来,若无君临天下的野心和气吞山河之气概,也不配她多看一眼。 第五司命说:“在你认祖归宗之时,才是约定生效之日。现在,我不会出手助你。” 阿四哑然失笑,脸色沉了下来,深邃的眸子闪过一缕寒意,不过很快便隐了去,只见他笑道:“第五姑娘,看来你是有备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