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池生春》 第1章 ·逃生 月色西沉,许茵茵陡然觉得一座山压在了自己身上。 肺腑之间一片疼痛,她如同是干涸的鱼儿,张嘴吸了口气,随即猛地瞪大了眼睛。 撞入眼帘的,是一张面目狰狞,五官粗犷的大脸。 是丁成勇! 许茵茵惊骇不已,这一幕十分熟悉。 可是怎么会?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李秀娘的声音尖锐的响起来:“玩儿归玩儿,你可别把人给我弄死了!” 是她的养母李秀娘! 许茵茵目眦欲裂,浑身都颤抖起来。 她重生了,回到了十三年前! 她刚知道自己是京城永平侯府的大小姐的时候。 永平侯府来查过了之后,说是会派人来接她。 但是,当天晚上她就出事了! 李秀娘把她关了柴房,找了丁成勇来,她拼命反抗才没被侮辱,第二天却还是被李秀娘找了人来捉奸。 柴门打开的时候,她浑身上下都是淤青和青紫,没有一块好肉。 更有丁成勇在。 她说什么都没用了。 永宁侯府的人过来接她,丁成勇还故意在门口放鞭炮。 说是他也成了永平侯府的女婿了,要庆祝庆祝。 把永平侯府来的人闹的灰头土脸。 虽然还是把她接了回去,却都对她极为厌恶。 她的爹娘都觉得她果然是乡下庄子上养大的,水性杨花,没有廉耻。 她的兄弟姐妹也都不承认她是侯府的人。 就这样了李秀娘还不放过她!还故意撺掇丁成勇去侯府闹!以至于侯府直接把她扫地出门。 李秀娘的女儿,占据了她身份的戚锦,却高高在上的站在她眼前,亲自看着人打断了她的腿,在大街上苟延残喘! 这一切,都是从今天晚上丁成勇爬上她的床开始的。 这个畜生! 丁成勇已经猴急的开始扒她的衣服了。 “茵茵,你是还不知道破瓜的滋味儿,哥哥教教你,什么叫做欲仙欲死。” 顾不及细想,她下意识屈起腿,朝上猛地一顶,膝盖正正好撞在丁成勇的命根子上。 丁成勇满脸横肉痛的剧烈发抖,倒在地上翻滚嚎叫。 趁着这个功夫,许茵茵起身整理自己几乎已经退至腰间的外衣。 再回过头看着还在地上打滚的丁成勇,她眼里杀气腾腾。 丁成勇痛的捂住自己的要害在地上打滚,咒骂喷涌而出:“你这个小贱人,我要杀了你!” 说着就朝着许茵茵扑了过去。 肥头大耳的模样让许茵茵作呕,她偏过了头似乎想要闪躲,左手却不动声色的握紧了手里刚才拔下来的木簪,心中杀气翻涌。 等到丁成勇的距离越来越近,她的左手猛地朝前刺出,手里的木簪一下捅进了丁成勇的眼睛。 丁成勇发出一声不似人的嚎叫。 许茵茵脚下一动,把跟一头肥猪一样的他绊倒在地。 而后迅速从边上扯了一把破烂的凳子,用尽全力的朝着丁成勇的头给砸了下去。 一下,又一下,许茵茵用尽全力,丝毫没有手软。 她很快将丁成勇的头都给砸烂了,丁成勇一开始还能叫的出声,等到后来,已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屋里没有点灯,借着惨白的月光,许茵茵看到丁成勇破烂的脑袋。 她轻轻的扯了扯嘴角,慢条斯理的擦干净了自己的手, 屋子里还是熟悉的摆设,除了一张破架子床,还有墙边摆着的几张破竹椅子,什么都没有。 她快步走到床边,爬上去在角落里掏摸两下,拿出一个布包来打开,看到里面的东西,松了口气。 而后她想了想,再次折回去床边,拿了一件衣裳,塞在了丁成勇怀里。 她自己则顺着窗户轻巧的跳了出去。 从小跟着李秀娘在庄子里砍柴摸鱼,她的动作敏捷像猫儿。 才下了地,她就看见正屋还亮着灯火。 那是李秀娘和许屠户的房间。 沉默片刻,她顺着墙根摸到他们窗户底下,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许屠户搂着李秀娘,一叠声的喊着心肝,“秀娘当真是聪明绝顶,当年狠得下心换孩子,现在又狠得下心让她被姓丁的给糟蹋,如此一来,咱们女儿在侯府再不用提心吊胆了!” 李秀娘在屋里气急败坏的让许屠户闭嘴。 “你嘴上没把门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改!咱们闺女争气,不能被你给拖累了!” 窗外,许茵茵目眦欲裂,眼眶通红。 果然说什么是不小心换错了都是假的! 调换身份给戚锦铺路,又在暴露后毁她清白。 因为这毒计,上一世,侯府一辈子都没有公开过她,戚锦仍旧是侯府大小姐。 后来还进了宫,成了太子妃。 许屠户和李秀娘后来也‘巧合’的救了太子妃,还被封了个伯爵,成了人上人! 一家子都踩着她的血肉向上爬! 好一个慈母心肠! 只可惜她重生了,李秀娘的谋算再成不了了! 许茵茵面色紫涨,在心中下定了决心。 她要让许屠户和李秀娘付出代价! 许屠户嘟囔着说知道了,又皱眉听了一下隔壁的动静:“好像没什么动静了。” 李秀娘也接过话头:“应当是折腾累了,我出去找人来,你看着些。” 他们得抓个现场,把事情闹大,明天一早永平侯府来人,才能给他们一个‘惊喜’。 她躲在墙脚,看着李秀娘出去了,再看看屋子里的许屠户,忽然张嘴尖叫了一声,然后跑回了自己房里。 房间里,丁成勇的尸体还在地上。 可她半点没有觉得害怕,经历过那么多事,她很明白,这个世界上可怕的不是鬼,是人心。 也就是她刚回屋不久,房门忽然吱呀一声响了,许屠户在外头试探着喊:“茵茵?” 许茵茵在黑夜里讥讽的扯了扯嘴角,她就知道许屠户会来的。 这些年,许屠户看着她的目光越来越不对劲,时常还动手动脚,甚至偷看她洗澡。 她曾经跟李秀娘说过,李秀娘却骂她是非精,挑拨离间。 “爹。”许茵茵轻轻叫了一声。 “哎!”许屠户贼眉鼠眼,心思瞬间活络了。 本来也不是亲生的,反正都被丁成勇玩儿了,他再占点便宜又怎么了? 这么想着,他喉头滚动,闪身进了门,借着隐约的月光,朝着床边摸过去。 谁知道没走两步,就被什么东西给绊倒了。 他哎哟一声,摸索着准备站起来,却摸到了一手的黏腻液体。 是……血?! 借着月光,许屠户看到地上躺着的丁成勇。 应该是丁成勇,身形和衣裳都对得上,可.....可头却几乎被砸的陷到了地里,已经血肉模糊了! “啊!”他肝胆俱裂的尖叫了一声,下意识的想爬起来逃走。 可一转身才发现,月光下,许茵茵朝着他勾唇冷笑:“爹,你既然应了,便让我送你上路吧。” 不等许屠户哆哆嗦嗦的后退,许茵茵身形飞快的往前一扑,手里的木簪准确无误的送进了许屠户的脖子。 许屠户死命的去捂自己的脖子,却发现根本是徒劳无功,血如同水一般拼命涌出来。 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眼神惊恐的看着许茵茵。 他不明白,向来乖巧温顺小白兔一样的女儿,怎么变成了地狱里的厉鬼。 许茵茵也没跟他继续废话的时间,她拖着许屠户的腿,将他拖到丁成勇的尸体旁边,翻过来背对着躺好。 他脖子上的木簪还在,可许屠户已经逐渐没了生息。 许茵茵顾不得休息,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李秀娘很快就会带人过来,她要在李秀娘来之前,把这两个人的死都给来个盖棺定论。 她打开门径直朝着庄头家跑去。 第2章 ·沉塘 李秀娘冒着月色带着一群人急匆匆的往回赶。 她找的都是些庄子上出了名的长舌妇,一张嘴巴都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等到这些人看到许茵茵和丁成勇躺在一张床上,口水都能把许茵茵淹死! 哼,一个还没回去就丢了清白的贵女,那还是贵女吗? 她在侯府做过奶娘,自然知道那些贵族们都金贵挑剔着呢,哪里会要别人睡过的破鞋? 到时候,一个婚前失贞的破鞋和一个知书达理的贵女,永平侯府闭着眼睛也知道怎么选。 想回去挡她女儿的路,做梦! 这么想着,李秀娘一刻也等不及了,恨不得马上就赶到家。 谁知道距离家门口大约百米处,庄头却带着一大群人围了过来,举着火把将她们都给围住了。 李秀娘愣了愣:“庄头?您这是干什么?” 庄头冷哼了一声:“这话该我问你,你这是要干什么去啊?” 李秀娘目光闪烁:“家门不幸,家里出了丑事......” 她想着,庄头来了也好,正要把事情闹大,让整个庄子的人都知道,侯府亲生的大小姐偷人。 谁知道庄头却压根不好奇,厉声让人:“把她给捆了!” 李秀娘激动起来:“庄头,无缘无故的,您为什么让人捆我?我犯什么罪了!” 庄头比她更加生气:“你还敢问?!” 立即就道:“押着她去看看她做的好事!” 众人扭送了李秀娘进院子,又拖着她去了西厢。 李秀娘还来不及弄明白出了什么事,房门砰的一声被踹开了。 借着月色,所有人都看清了里头地上躺着的两具尸体,其中肥硕的那一具已经血肉模糊,连脑袋都看不到了。 另一具虽然还完整,但是旁边的血也流了一地。 浓重的血腥味顺着风往人鼻子里钻,李秀娘吓傻了。 庄头指着两具尸体,面色不善的看着李秀娘:“这个,你怎么说!啊?!” 李秀娘已经魂飞天外了,她怎么也想不到,出去一趟,许屠户竟然跟丁成勇一起死在了西厢。 随即她心里一沉,这个狗男人早就对许茵茵存着龌龊心思,是自己一直拦着,他才不敢放肆。 肯定是趁着她出去叫人了,这个狗男人想过来占点便宜,所以和丁成勇起了冲突! 想到这里,她顿时愤恨不已,想也不想的就愤恨的怒喊:“许茵茵,你这个小贱货,小浪骚蹄子!肯定是你,肯定是你勾引了丁成勇,把你爹杀了!” 当着所有人的面,许茵茵哇的一声哭出来:“娘,娘别打我,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李秀娘气疯了,伸手就要打她几巴掌。 庄头却一把拽住了她,看了许茵茵一眼,问:“丫头,不必怕,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永平侯府早就派人来打过招呼,作为庄头,当然知道许茵茵的身份。 所以刚才许茵茵去请他过来,他才答应跟着许茵茵来一趟的,庄子上的人都是靠着侯府活着的,茵茵可是侯府千金,自然不能再得罪了。 许茵茵害怕的后退了几步,声音也是颤抖的:“是,是爹撞见了娘跟.....” 她指了指地上的丁成勇:“撞见了娘跟他在一块儿,所以就冲过去和他打起来了。” 说着,许茵茵哭的更急了:“爹让我去找庄头过来,他要告他们两个通奸!” 众人哗然。 看向李秀娘的眼神都变了。 尤其是李秀娘之前请来的那几个长舌妇,更是嫌恶的翻白眼。 啧,原来大半夜的去请她们,是为了让她们来污蔑人的! 庄子里人谁不知道许茵茵任劳任怨,反倒是李秀娘,出了名的刻薄和不好相处,在庄子上是个难缠的角色。 她做出勾搭丁成勇的事儿,可真是一点不稀奇。 庄头眯着眼也看着李秀娘:“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秀娘有什么话说?她气急败坏的开始咒骂:“烂了舌头的小贱人!你敢污蔑老娘!” “老娘的裤裆比你脸都干净!”她气势汹汹的还要挣脱束缚朝着许茵茵冲过去。 许茵茵顿时吓得尖叫了一声,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娘!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我没看见,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看这孩子被吓成这个样子,就能看出平常李秀娘是何等的过分了。 庄头正在训斥李秀娘,忽然眼尖的看见了丁成勇怀里露出来的一个东西。 他心思一动,朝前走了几步,一把从丁成勇怀里把东西给拽了出来,面色都变了:“这是什么?” 他抖搂了几下,一件紫青色绣了桂花的小衣就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众人都咦了一声,朝着李秀娘看了过去。 因为李秀娘此时身上穿着的也是同色的外裳,看来跟庄头手里的小衣那是一套的。 贴身的衣服出现在丁成勇怀里,这不是通奸是什么? 跟之前许茵茵说的话也都对上了。 李秀娘也是一怔,随即便想到了。 她的这件衣裳破了个洞,扔给了许茵茵,想让她给缝上几朵桂花。 现在却出现在丁成勇身上! 是许茵茵! 这个小贱人陷害她!她龇牙咧嘴的朝着许茵茵扑过去:“我杀了你这个黑了心肝的贱人!” “拉住她!”庄头大喝一声。 立即就有人把李秀娘给拽住了。 看着跟疯了似的李秀娘,庄头没好气的冷哼:“有妇之夫跟人勾搭成奸,还要栽赃嫁祸给一个孩子,我看你真是失心疯了!” 他说着,回头问庄子上其他的管事:“诸位叔伯,咱们庄子里的规矩,偷人该如何处置?” 老头子们一个个都跟自己头上也带了绿帽一样,咬牙切齿的说:“沉塘!两条人命,她还要陷害侯府大小姐,这种蛇蝎女人,必须沉塘!” 大周朝对通奸罪判的极重。 但凡是女子通奸,丈夫愤而杀妻和奸夫的,都能被判无罪。 而且这种丑事,往往宗族都会自己处置,根本不上报官府,官府也不会追究。 庄头是完全有权力处置李秀娘的。 这件事也的确是太过恶劣了,庄头摸了摸胡子,下定了决心:“也罢,就听诸位叔伯的,便沉塘罢!去准备准备!” 一般这种丑事处置,就要越快越好。 许茵茵似乎吓得脸都白了,直到庄头让人都把李秀娘关到笼子里去了,才朝着庄头小跑过去。 急急忙忙的说:“庄头,我,我想看看我娘!” 大家看向许茵茵的目光都有些复杂。 庄头也说:“大小姐,你也太心软了,她自己通奸害的两个人出事,还想陷害你,你知不知道?” “今天若不是你听了你爹的话,赶来找我,她就会先一步带着人去诬陷你杀人了。” 许茵茵点点头:“我知道,可她毕竟养大了我,庄头,求您让我跟她说几句话吧!” 庄头叹了口气:“罢了,去吧。” 李秀娘已经被关进了笼子里,此时笼子离水面已经不过几米的距离。 见到许茵茵过来,她眼睛几乎瞪得出血:“贱人!你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许茵茵蹲下身跟她对视,背对着众人露出一个笑意:“当然是我杀的啊。” 李秀娘被许茵茵的目光看的头皮发麻。 分明脸还是许茵茵的脸,但是许茵茵此时的目光,却像是一条毒蛇,冰冷、漠然,带着一丝怨毒。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许茵茵又凑近了一些:“还有丁成勇,他也是我杀的。”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的只有她们两个能够听见。 看着李秀娘一点点惨白的脸色,许茵茵笑了:“怎么办啊?现在,你们的阴谋要落空了,我得完好无缺的回永平侯府了。” 李秀娘简直像是见了鬼,惊恐的往后跌坐在笼子里:“你.....你是谁?” 第3章 ·刁奴 “我当然是许茵茵啊。”她扯了扯嘴角:“只不过,不是那个任由你宰割的许茵茵了。” “你亲生女儿的谋算落空了,你们两个也都死了。”许茵茵贴近李秀娘。 声音如同鬼魅:“你猜我回去以后,她还会不会有好日子过啊?” 李秀娘崩溃了,她突然发狂的在笼子里剧烈挣扎:“贱人,我杀了你,我杀了你!你不得好死!” 许茵茵害怕的后退了两步,跌坐在地上。 然后吓得哭着求饶:“娘,别杀我,别杀我!” 庄头哼了一声:“死不悔改,恶毒至极!立即沉塘!” 笼子被吊了起来,许茵茵冲着还在笼子里疯狂挣扎的李秀娘缓缓的,阴沉的,笑了。 随即,噗通一声,猪笼噗通一声掉进湖里,激出一波巨大的浪花。 一大早,永平侯府便来了人,来的是个趾高气扬的妈妈。 许茵茵一眼就认出这个谱端的比主子还大的,就是戚锦身边的花嬷嬷。 花嬷嬷很是不好相处,一来便给了许茵茵一个下马威。 她皱着眉头将许茵茵上下扫了一遍,毫不客气的摇头:“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腰板儿挺不直!” 她说着,嫌弃的啧了一声,一副许茵茵不可救药的模样:“连衣裳的颜色竟然都搭不好!” 因为昨晚刚出了事,庄头等人都陪着许茵茵在这里等着永平侯府的人。 原本想跟花嬷嬷先说一声昨晚的事。 可花嬷嬷一来,这摆出的阵势就是生人勿近。 不知道的,还要以为花嬷嬷这架势才是主子。 花嬷嬷见多识广,阅人无数,自认自己一来就先当头棒喝,能够唬住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土丫头。 谁知道她说完了却半天没有得到回应。 恼怒的一看,许茵茵竟正跟一个妇人说些什么。 花嬷嬷顿觉自己的权威被挑衅了,厉声呵斥:“大小姐!老奴在跟您说话,您难道没听见?!” 她当着侯府来的人还有佃户们的面直接训斥:“这就是你的教养!回去岂不是惹人耻笑?!” 上一世花嬷嬷来,也是先洋洋洒洒的拿那套贵女的要求,来把许茵茵训斥的抬不起头。 当时她还处在丁成勇的阴影中,被花嬷嬷这么训孙子一样的骂了一顿,竟然丝毫不敢反抗。 可这一次,许茵茵停下说话的动作,转头问:“你说什么?” 花嬷嬷冷笑一声:“大小姐就算是不高兴,我也要说,咱们家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小姐这样回去,只会给家里丢人!” 许茵茵哦了一声,笑着说:“你走近些说,我没听清楚。” 花嬷嬷根本无所顾忌,往前走了几步,嘴巴才张开,许茵茵已经猛地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 这一巴掌打的又狠又准,花嬷嬷整齐的发髻都给打歪了。 所有人都惊住了。 尤其是侯府来的下人,都没想到这位流落在外十几年的大小姐,竟然如此.....犀利! 花嬷嬷捂着自己的脸,几乎被气疯了。 她本来是来炫耀自己的地位的,谁知道许茵茵却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大小姐,你简直丢侯府的脸!” 许茵茵嗤笑:“你算是什么东西?!口口声声咱们家,一个下人,凌驾于主子之上,你是侯府的祖宗,还是侯府的下人!?” 好犀利的口齿! 花嬷嬷被许茵茵的反应之快还有性格之强悍给惊住了。 来之前,那边分明说大小姐是个温柔善良,懦弱可欺的小丫头啊! 她立即抬出侯府的大旗:“大小姐!老奴可是夫人亲自派来查看你规矩的!” “是吗?”许茵茵微微偏头,朝她笑了笑:“那么,侯夫人跟你说了,我若是没有规矩,就不认我了?” 花嬷嬷嘴唇动了动:“没有。” 许茵茵冷笑:“既然没有,那你狗叫什么?!” 花嬷嬷的脸色都是铁青的,这大概是她得势以来,最丢脸的一次了。 这个野丫头虽然野,但是偏偏很会抓重心,真是令人难以招架! 许茵茵哼了一声:“别给我摆出一副死了娘的脸,我是去做大小姐的,不是去做你下人的!滚去安排!” ...... 花嬷嬷气的咬牙。 她被许茵茵扇了一巴掌,躲在阴凉处拿着鸡蛋滚脸,眼神阴鸷。 片刻后,一个丫头蹬蹬蹬的跑过来,低声在她耳边轻声说了昨晚发生的所有事。 花嬷嬷的鸡蛋都扔了,阴沉着脸问:“当真?!” 小丫头肯定的点点头。 花嬷嬷顿时眯眼:“不行,这个祸害不能回去了!” 许屠户和李秀娘的死太蹊跷了。 许茵茵也跟之前得到的情报全然不同。 这样的祸害回去,自家姑娘岂不是要受委屈? 她说着,招呼小丫头:“你,去跟大小姐说,我有事跟她说,在湖边等她。” 许茵茵正在跟庄头和庄头太太说话。 庄头皱着眉头看着她:“大小姐,过刚易折啊,你......” 许茵茵知道庄头的意思,她前后反差太大了。 但是永平侯府那等拜高踩低的地方,她若是不强硬一些,那就等着被别人踩。 她笑了笑,正好小丫头过来找,便问小丫头:“花嬷嬷在湖边等我?” 花嬷嬷出了名的阴险和狠辣。 上一世,戚锦不方便做的事,都是通过花嬷嬷的手去做的。 她还记得,在她被赶出戚家之后,花嬷嬷带着下人把她堵在小巷子里,拿了棍子,狠狠地砸在她的膝盖之上,硬生生的把她的腿给砸断了。 又让人把她扔去乱葬岗等死。 这个人是戚锦的左膀右臂,她这个时候约自己去湖边,总不可能是为了谈心。 许茵茵心中迅速整理了所有的可能,最后欣然赴约:“好啊。” 她如约自己去了湖边,就听见花嬷嬷开口问她:“污蔑自己养父通奸,害的自己养母沉塘......” 花嬷嬷转过脸来,双眼翻白的问:“大小姐,晚上睡觉的时候,睡得着吗?” 来这一招? 许茵茵不为所动:“睡得着啊,做坏事就睡不着的话,嬷嬷不是要熬死了吗?” 花嬷嬷猛然拉了她一把,怒道:“你竟敢如此对我说话!” 她看似是愤怒的失去了理智,实际上却巧妙的将许茵茵往湖边一拽一推。 速度和力度都掌握的十分好,许茵茵脚下失去重心,眼看着要摔到湖里。 成了!花嬷嬷正暗自窃喜,却不防自己也被许茵茵死死地抱住,两个人一起摔进了湖里。 冰冷彻骨的湖水瞬间将她们淹没,花嬷嬷狠狠地打了个冷颤,开始奋力挣扎。 可她却惊恐的发现,许茵茵在水中正朝着自己微笑。 那笑容诡异又阴森,吓得她张嘴欲呼,却瞬间被灌进了一大口湖水。 许茵茵往上一蹬,人骑在花嬷嬷脖子上,脸便露出了湖面,大喊:“救命,救命啊!” 想要淹死她,回去就说是她愧疚养父养母都死了,想不开投湖自杀了? 那她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谁要她的命,她就要谁的命! 第4章 ·杀人 湖面的空气可比湖里的空气要清新的多了。 花嬷嬷竟然想淹死她,真是太可笑了。 她自幼会吃饭开始就要承担家里大大小小的事。 佃户们要给庄子交租,李秀娘和许屠户变着法的从她身上压榨。 上山摘蘑菇砍柴摘茶籽,下水摸鱼捉王八,这些可都是她的拿手活儿。 许茵茵将脸露出湖面,察觉到花嬷嬷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直至全无。 岸上微风吹来,她张嘴打了个喷嚏,正准备沉下水将花嬷嬷捞上来,让众人亲眼看到她‘英勇救人’的场景。 谁知一抬手,她的手肘猛地撞到个东西。 这触感让她脊背发寒,脑子里嗡了一声,随即便意识到,水里还有别人! 难道是花嬷嬷还在水里安排了人? 若是如此...... 霎时间,她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了,脑子却奇异的冷静下来,不动声色的缓慢松开花嬷嬷,而后凭借直觉往后猛地一扑,顿时将水里的人拽住。 而那人却也丝毫不甘示弱,肩膀猛地一拧,竟然硬生生的转了个方向,反身欺身而上,压住了许茵茵的肩膀。 许茵茵哪有那么好对付?心中冷笑一声,袖子里的金簪已经滑落到掌心,趁势猛地往上一送。 而那人却似乎早有预料,另一只手攥住了许茵茵的手腕,两人刚好将彼此看的清清楚楚。 白玉冠桃花眼,身上的浅金色长袍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将他整个人都映衬得像是下凡的神祇。 靖王萧云庭! 她认识他。 上一世她被打断了腿后,就被丢到了青楼。 可惜她还是不认命,在第一次接客的时候杀了自己的客人,老鸨气的要杀了她,便是萧云庭站出来,救了她,问她愿不愿意跟着他。 她当时一无所有,跟死也不过就一线之隔,还能有什么不愿意的? 从此,她进了靖王的王府,成了靖王府的一名死士。 说起来,她杀人这么利索,都得多谢眼前人的栽培。 只是,这一世的相见提前这么久,还是以这样的方式,她还是过了一会儿,才控制住了心情,手掌一松,将金簪扔进水里,朝着萧云庭微微笑了笑:“抱歉,我还以为你是这婆子的同伙,现在看你这样,知道不是了,只是个误会而已,大家不如就此别过。” 萧云庭看着她从干净利落的杀人,再到发现水里还有人之后瞬间的慌乱,迅速恢复从容,眼里掠过一丝异色。 倒是个好苗子,乡野之间竟然也有这样的狠角色,可真是罕见。 “大周律,杀人偿命。”萧云庭看着她,嘴角挂上个嘲讽的弧度:“我亲眼看见了。” 许茵茵往水里沉了沉,忽然朝着他也扯了扯嘴角:“是吗?你看见了,那你报官抓我啊?” 她说着,远处忽然传来律律律的马蹄声,萧云庭面色一沉,立即松开许茵茵,沉进了水里。 而马蹄声由远及近,已经飞快的到了道上。 一匹马猛地在湖边停住,上头坐着的一个穿着黑色披风的男人看了一眼湖面。 手里的马鞭指了指许茵茵:“喂,那丫头,你可在这里见过一个穿着浅金色衣裳的公子?” 萧云庭戏谑的表情消失不见,手在水中攥住女孩子的脚腕,只要她敢说出自己的行踪,便会立即将她杀死。 杀意乍现,生死只不过是一线之隔。 许茵茵连个磕绊都没打,反倒是一脸茫然的摇头:“没有啊!我一早就在这里了,没有见到什么公子。” 马队停了片刻,领头的男人看了看眼前的女孩子-----穿着普通,跟农村任何一个木讷怕事儿的女孩子都没什么不同。 他迅速做出了盘算,这种小女孩没那个胆子撒谎,便继续往前去了。 萧云庭从水中浮起来,面色有些复杂的看着湖里的女孩子:“你是谁?” 胆子可真是够大的,反应也快的让人惊讶。 一个小乡村,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劳驾,让让!”许茵茵已经扎进湖里将花嬷嬷奋力往上拽了。 快到岸边,她停下来看着萧云庭:“你撞见我杀人,我替你遮掩行踪,我们扯平了。” “现在,阁下可以走了,不然待会儿人来了,你可说不清楚。” 萧云庭深深的看她一眼,临走之前沉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许茵茵难得沉默一瞬。 她想起许多上一世的事,眼前的人是天上月水中花,不是她这等人能触碰的。 以后大约也不会有交集了,她沉声开口:“萍水相逢,没什么名字。” 萧云庭并未纠缠,走的直截了当。 他一走,永平侯府的人和村里的一些人就找过来了。 许茵茵早已经把泡的都有些发白的花嬷嬷拉到了岸边点儿的地方。 看见人来,一面费力的喊救命,一面拖着花嬷嬷往岸边走。 众人都涌上来帮忙。 把花嬷嬷拉回岸上,一个花枝招展的丫头就率先开口质问许茵茵了:“大小姐,你杀了花嬷嬷!” 她用的是肯定句。 许茵茵本来就在水里泡的久了,此时听见她这么问,顿时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看着那丫头一脸的愤恨,她扯了扯嘴角笑了:“报官吧。” ...... 永平侯府的人面面相觑,这大小姐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人家说她杀了人,她说报官吧。 永平侯府养了十几年的女儿不是亲生的,亲生的还没接回去就闹出人命官司,要报官。 这要是传到京城去,永平侯府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他们这些下人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那丫头显然也是知道的,睁大了眼睛愤愤然:“大小姐,就算您是主子,也不能无故杀下人啊!” 许茵茵狐疑的看了她一眼:“我还没说话,你已经先一口咬定我杀人了,所以我说报官。” “你现在又不让我报官,又要一口咬定我杀人。” “你比皇帝老爷都威风!怎么还在这么屈尊在侯府当下人呢?你该去当官断案啊!” 丫头被气的简直说不出话:“花嬷嬷是跟着您一起出来,再被发现就死了的......” “是啊。”许茵茵扫了一圈永平侯府的下人们:“庄头太太可以为我作证,当时有个小丫头跑来找我,说是花嬷嬷找我。” “我一来,花嬷嬷就在后头推我,把我推进了湖里。” “后来她自己也没站稳落水了,我要救她,她又拼死拼活的挣扎。” 花枝招展的丫头逐渐不安起来。 许茵茵好整以暇的看着她:“所以我也想报官查查清楚,我跟她无仇无怨,怎么她一来就要杀我?她一个下人,哪里来的这个胆子?” 是花嬷嬷要杀许茵茵! 永平侯府众人面色各异。 许茵茵则看着一直没说话的庄头:“庄头,请您报官吧,也不知道到底是谁这么不想我回侯府。” “这些下人,我可是一个都信不过了。” 来啊,不让她回去是不是? 她还非得风风光光的回去! 第5章 ·嚣张 许茵茵在庄子里的人缘好。 跟刻薄的许屠户和李秀娘不同,许茵茵素来是听话又懂事的,人心肉长,见许茵茵年纪小小却过得这么辛苦,庄子里的人都对她多照顾几分。 许茵茵也懂得感恩,吃了人家一餐饭就帮人家喂猪,喝了人家一碗水便帮人家砍柴。 所以现在庄头看她,也跟看自己晚辈差不多。 人都还没回去呢,侯府的下人都想杀死许茵茵,回去了,还能有好日子过? 而且,好歹在庄子上,许茵茵跟大家伙都相处的很不错,若是她在侯府立足,以后对庄子上也是好事。 他立即就道:“好!丫头你别怕,我这就去报巡检司!” 眼看着庄头竟然真的要去报官,永平侯府的下人一下子坐不住了。 尤其是那个花枝招展的丫头,她心里清楚得很,花嬷嬷的确是故意把许茵茵约到湖边,打算溺死许茵茵的。 若真是上报了官府,先不说侯府的面子丢光了。 自己可扛不住官府的那些刑罚,若是说出些不该说的,那.....那大少爷和小姐还不生吃了自己? 她立即就慌了,急忙去看另一个管事的嬷嬷:“张妈妈,您看看咱们家小姐,真是半点都不知道分寸,这事儿,哪里就至于报官了呢?” 张妈妈板着脸,她人老成精,哪里看不出这件事有猫腻? 花嬷嬷背后是什么人指使,她略一猜就猜到了。 正因为猜到了,所以她也头痛得厉害,却还是只能硬着头皮去跟许茵茵商量:“姑娘,您还未回京,可能也不知道咱们家中的规矩......” 来之前,没人真正把许茵茵当回事,都把她当成好糊弄的乡下丫头。 但是现在看,这乡下丫头也是个难缠的。 张妈妈拿出侯府的规矩来压一压许茵茵,才又叹气说:“家里的主子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一个下人的事儿,何至于闹到官府去呢?” 说了一堆的软和话,看似都在帮许茵茵着想。 若是许茵茵是个懂事的,就该顺着梯子下了。 张妈妈微笑着:“主子们都在等姑娘回家去呢,姑娘,咱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何?” 这番话说的入情入理,看似处处都在为许茵茵着想。 连庄头也有些忧虑的看着许茵茵,想让许茵茵答应下来。 见好就收吧,有钱有势的人家把脸面看的比什么都重的,许茵茵还没回去就先惹上官司,他们怎么会喜欢呢? 若是上一世的许茵茵,能够走到这一步,就已经感恩戴德了。 可是她早已经不是上一世那个胆小懦弱的屠户女了,退一步没有海阔天空,只有变本加厉。 她淡淡的看着张妈妈,不顾众人的目光,拧了一把自己湿漉漉的衣裳,就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了:“去请你们能说得上话的人来跟我说!” 众人都愣住了。 张妈妈也同样有些恼怒,这乡野村姑怎么就这么不知礼数? 她假笑了一声:“姑娘,您看看这天色已经不早了,咱们赶回京城都已经是傍晚了,就别再折腾了吧?再说,家里长辈们都等着认亲呢,您难道不想快点见到他们?” 许茵茵不为所动,她分明是狼狈的,一身都是湿的,风一吹脸都是白的。 但是站在这群人当中,她不闪不躲,脊背挺得笔直:“我说过了,让你们说的上话的人来跟我说!要么就报官!” 花枝招展的那个丫头忍无可忍,声音尖锐的问:“大小姐,您到底想干什么?!” 许茵茵冷笑了一声,缓缓回头问:“你是什么东西?” “你.....”花枝招展的丫头忍无可忍:“我是二小姐身边的丫头云雀!” 许茵茵垂下头慢条斯理的拧着自己的衣角,皮笑肉不笑的哦了一声:“不过是个丫头啊,我还以为你就是二小姐呢。” 云雀像是一只骄傲的公鸡:“大小姐这话说的,我们二小姐可是金尊玉贵的千金小姐,奴婢怎么比得上?” “千金小姐?”许茵茵目光直直的盯着她:“她这个抱错了的屠户女是千金小姐,我这个真的大小姐反倒是乡下野丫头,是吧?” 云雀被她问的无言以对。 这个乡下丫头真是刁钻,问的话题都让人难以招架。 许茵茵缓缓站起身,环顾一圈永平侯府带来的这些下人,面色冷淡到了极点:“我还没回去,你们的下人就想要杀了我!杀我不成,还要倒打一耙!” 张妈妈和云雀的脸一点一点的白了。 许茵茵真是牙尖嘴利!这口齿分明,而且字字如刀,根本不是好糊弄的人。 “这个亲若是这么认,那我许茵茵宁愿不认!” 永平侯府丢了大小姐的事儿早就已经宣扬出去了,若是许茵茵不回去,先不说外头人的议论。 就只说永平侯府的主子们也都是面上无光。 云雀还在喋喋不休的抱怨:“不过就是个乡下长大的,哪里能跟我们二小姐比,还如此不知足,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到底配不配!” 话还没说完,张妈妈忽然回身,重重的给了她一个耳光。 云雀被打的睁大了眼:“妈妈!” 她可是二小姐戚锦身边的人!张妈妈是疯了吗? 张妈妈咬着牙指了指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滚开!” 张妈妈到底是管事妈妈,云雀虽然还是不服,但是却也知道再顶嘴没好果子吃,只能捂着脸退下了。 永平侯府其他的下人都围着张妈妈:“妈妈,您说这事儿怎么办?这位大小姐,看起来不好.....” 不好相处,不好糊弄,看着就知道是个精明的。 张妈妈没好气:“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总不能真的让她报官吧?你们留在这里看着人,我回去告知夫人!” 众人都有些诧异:“张妈妈,真的听她的话回去啊?” 永平侯府摆明了对这个在乡下养了十几年的大小姐不甚在意的,否则的话,也不会一个主子都没有,只让一群下人来接了。 张妈妈真是烦不胜烦:“不然难不成丢人丢到官府去?” 她盯着众人警告:“看顾着大小姐,别再出什么差错了,再闹出什么事,我可保不住你们!” 第6章 ·对付 张妈妈快马赶回了京城。 永平侯夫人王氏看完了庄子呈上来的账目,正要喝茶,便听见外头传来大少爷戚云亭的声音。 她顿时放了手里的茶,看着刚进来的戚云亭:“看你慌慌张张的,干什么去了?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 戚家的孩子男女分开序齿,戚云亭是王氏的头一个孩子,是长子嫡孙,一家人都将他看的跟宝贝疙瘩似地。 戚云亭在母亲跟前自如的很,笑呵呵的拈了一块桂花糕吃了一口,才说:“今儿跟朋友去锦绣楼看评戏了。” “你妹妹今儿回来,你还有心情去看评戏?”王氏皱着眉头,有些不高兴:“你这个做哥哥的,本该亲自去接人回来的!” 戚云亭嗤之以鼻,不屑的扯了扯嘴角:“娘,让我去接那个乡下丫头回来,你要吓死那个没见过世面的丫头啊?” 他对这个妹妹是十分不屑的,拍了拍手就站起身:“也不怕折了她的福分!行了,儿子还有功课呢,先回房去了。” 见他如此不当回事,王氏气的头痛:“混账!她到底是你妹妹,你少一口一个乡下丫头的!” 戚云亭面色陡然冷淡:“她才不是!我的妹妹是京城明珠!是琴棋书画信手拈来的才女!她算是个什么东西?也就娘把她当回事!” 这番话已经十分难听了,可是王氏却只是不痛不痒的瞪了他一眼:“行了!再不济,也是你一母同胞的妹妹!有不好的,带回来再好好的教就是了。” 戚云亭翻了个白眼:“娘,这话您留着哄您自己吧,这么大年纪了,还能改什么啊?要我说,您一开始就不该把人接回来,直接扔到庄子里,让她自生自灭也就是了。” 王氏自己心里也很不舒服。 得知自己的孩子竟然是抱错的之后,她真是觉得天都塌了。 她生戚云亭的时候大出血,身体极不好,太医都说,她以后怕是不能再生了。 怀上第二胎的时候,她胎像不稳,这个孩子,是她一步一叩首从菩萨那里求来的。 因为来的艰难,所以格外珍惜。 在不知道戚锦的身世之前,王氏对这个女儿几乎投入了所有的心思,一门心思的培养她,什么都给她最好的。 越是如此,在知道了真相之后,就越是难以割舍。 虽然说亲生女儿得找回来,但是戚家的人不约而同都有一个共识-----那就是戚锦也绝不能走。 为了接许茵茵回来的事儿,戚锦这些天也一直都病着。 现在听见儿子也这样冷淡,王氏也来气了:“你少口口声声扔这儿扔那儿的!那是个活生生的人,又不是只小猫小狗儿!” 正说着,底下人禀报说是张妈妈回来了。 王氏急忙训斥儿子:“你给我老实些,你妹妹刚回来,她这些年也不容易,吃尽了苦头,你别把人给吓着了!” 说完便点头示意下人带张妈妈进来。 谁知道张妈妈是一个人回来的。 王氏有些诧异:“怎么就你自己回来了?茵茵呢?” 张妈妈苦着脸将乡下的事情说了,看看王氏的脸色,又看看戚云亭,低声说:“大小姐说......她信不过我们这些人了,要,要让一个主子去接,她才回来!” 什么? 王氏直起身子来:“花嬷嬷要溺死她?!” 她满心都是震惊! 戚云亭更是大怒:“胡说八道!这个贱丫头是疯了吧?她胡说八道什么?” 张妈妈也知道戚云亭对戚锦十分疼宠,更是看不上养在乡下这么多年的许茵茵。 但是奈何这件事她自己也没法子,此时也自能硬着头皮说:“是.....是真的.....大小姐说,她还没回来,府里的下人竟然就要杀她,她是不敢再回来了,若是府里不给个说法,她,她就去报官!” 戚云亭都被气笑了:“贱丫头!什么混账东西,她知道衙门的门儿往哪边开吗?报官,让她去报去!” 张妈妈满身都是冷汗。 她也知道,说到底许茵茵还真是那个不受重视的。 尤其是大少爷,不止一次的说过自己的妹妹只有戚锦这样的话。 王氏却在震惊之后回过神来。 她问张妈妈:“花嬷嬷呢?” 张妈妈压低了声音:“回夫人,花嬷嬷已经死了,是大小姐亲自拖着到岸上的,大小姐水性好......” 王氏的脸沉下来。 沉默片刻,她吩咐下人:“去,请二小姐过来。” 戚云亭原本还在骂骂咧咧的,听见王氏这么说,顿时睁大眼:“娘,您不是真的相信那个小贱种的话吧?阿锦怎么可能跟这件事有关啊?”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听戚云亭这么骂骂咧咧的,王氏烦躁的很,她冷冷看着儿子呵斥:“好了!事情还没弄清楚,你在这里叫嚷什么?!” 戚云亭不服:“还有什么弄不清楚的?我看就是她信口雌黄,故意胡说八道!” 王氏皱着眉头瞪了他一眼,让人去叫戚锦。 又顿了顿,沉声说:“去收拾收拾,让二少爷去接她回来。” 二少爷,是万姨娘所出,只比大少爷小一岁,他如今是在家里的学堂读书。 原本让他去接许茵茵都是不可能的。 说完这句话,王氏又有些迟疑,犹豫片刻扬手:“不!等等,算了,二少爷年纪到底还是太小了......” 已经出了人命,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定得妥善处置才行。 张妈妈等着王氏开口。 王氏沉默片刻,外头忽然传来永平侯戚震的声音:“谁的年纪太小了?” 一听见戚震的声音,屋子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就连刚才还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的戚云亭也马上老实的站好了。 王氏见了他,急忙笑着想要遮掩:“侯爷,没什么......” 戚震拂袖在旁边坐下,看了他们一眼,沉声问:“真的没什么?那怎么,有人都找到我衙门里去了?” 什么? 王氏有些错愕:“侯爷说什么?谁找到您衙门去了?” 第7章 ·算计 戚震是三大营中神机营的指挥使,兼任兵部左侍郎。 他平时都是要去兵部应卯的。 这样忙碌,家里的人还不敢随意去打扰他呢,谁敢去衙门找他啊? 王氏看了张妈妈一眼。 张妈妈面上也同样都是惊疑,她走的时候已经叮嘱过云雀她们好好看顾着大小姐,也不能胡乱得罪人了。 难道那些人竟然一点儿都没听进去不成?! 那也不对啊! 自己是坐马车回来的,许茵茵又没车又没人的,她怎么可能把消息传到京中? 再说,许茵茵不过是个乡下丫头,只怕是连宝坻和大兴都分不清,她怎么可能还找到兵部衙门去? 戚云亭也面露震惊,抬眼偷偷看了戚震一眼。 戚震面色冷淡,看着他们冷哼了一声:“我是怎么知道的?是卢大人卢尚书亲自来问我的!” 卢尚书是兵部尚书,也算得上是戚震的顶头上司了。 王氏有些目瞪口呆:“这,咱们家里的事,怎么卢尚书会知道?” 她是真的十分震惊了,接许茵茵,她自己都没当回事。 就算是中途出了点差错,张妈妈赶回来禀报,也还没个结果呢。 怎么卢尚书却知道了? 戚震皱起眉头,不答反问:“那也就是说,是真的有这回事?” 他本身就是上过战场的人,平素也在带兵,身上的气势跟常人都不同。 此时他一皱眉,屋子里上上下下的人都顿时有些害怕。 王氏看了张妈妈一眼,斟酌着说:“还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是花嬷嬷约了她去湖边,结果就出事了......” 她问戚震:“侯爷,到底怎么回事,这件事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怎么您就在衙门里听到信儿了?” 戚震忽而将杯子往旁边重重的一放,惊得张妈妈几乎从地上蹦起来,才冷笑着问:“怎么了?卢尚书的女婿,就是大兴县衙的知县!这件事都已经报官了,你们还问我怎么回事,蠢货!” 报官了?! 王氏悚然而惊。 几乎是下意识转头迁怒了张妈妈:“怎么回事?!” 张妈妈也懵了,她心惊胆战的摇头:“侯爷,夫人,老奴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啊!老奴回来之前,已经叮嘱那些人好好看着大小姐了,谁知道,谁知道还是报了官......” 谁去报的官?是疯了吗?! 报官的许茵茵此时正在大兴县衙门口坐着。 她瘦瘦弱弱的,一身的衣裳还是湿淋淋的,就坐在台阶上,狼狈的打了个喷嚏。 一个小姑娘,旁边还放着一具尸体,看上去真是诡异极了。 人都是有好奇心的,有人问起到底是怎么回事来。 许茵茵庄子上的那些佃户们立即就绘声绘色的讲述起来。 “什么?这,这真正的千金大小姐,就让一群下人来接啊?” “侯府也太不把人当回事吧,这不是亲女儿吗?怎么弄得好像是捡来的似地。” 听着这些议论,许茵茵心里发笑,面上却仍旧是一副受尽了委屈的样子。 是啊,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永平侯府若是真重视她这个失散多年的女儿,又怎么会只派一群下人过来糊弄? 她冷冷的瞥了一眼地上躺着的花嬷嬷的尸体,眼里一片冷漠。 而此时,云雀等人都几乎气疯了。 尤其是云雀,她近乎气急败坏的指责许茵茵:“大小姐,您是不是疯了?!这是家丑,家丑怎可外扬呢?!” 真是个乡下村姑,一点规矩礼数都不懂! 谁家遇见这样的事都是死死地给捂住啊! 连她这个当下人的耳濡目染的久了都知道,这事儿可大可小。 若是被侯爷的政敌发现了,那给侯爷扣一个纵容刁奴害主、治家不严的罪名就给扣到头上了! 许茵茵可真是能找事啊! 许茵茵将自己抱的更紧了一点,等到云雀实在忍无可忍,伸手准备拖她的时候,她尖叫了一声,像是吓疯了,哭喊着求饶。 “我不敢了,云雀姐姐,你别杀我!” “我不回去了!我再也不回去了,我去乡下养猪,种田,我不敢回去了,你别杀我......” 云雀目瞪口呆! 到底是谁传消息回侯府,说这个大小姐是个懦弱怕事的无知村女啊? 她都想骂脏话了!这大小姐只怕是学唱戏的,变脸的速度比翻书都快!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好奇和好事的人。 眼看着一个小姑娘被逼的快要崩溃了,当即就有人站出来指责云雀:“行了啊!你们侯府这也欺人太甚了吧?看看小姑娘被你们吓成什么样了?” 云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天杀的,到底是谁被谁给吓了啊? 她不让许茵茵报官,可许茵茵却硬是说服了庄头,连衣服都不肯换,就来官府报官了。 许茵茵胆小?她胆大包天好吗?! 衙门外头顿时乱成了一锅粥,有上来问缘由的,有知道缘由后唾骂那些下人的。 甚至还有人忽然问起了戚锦的。 “不是说是抱错了孩子吗?那假的那个大小姐呢?” “下人哪有胆子杀主子啊?不会是那个冒牌货不想真千金回去,所以痛下杀手吧?” 议论声几乎将人淹没。 许茵茵的眼泪流的越来越急,心里却连一丁点波澜都没有掀起。 她早就知道,大兴县衙的知县是兵部尚书卢尚书的女婿。 自古以来都是官字两张口,官场上就讲究人情往来。 她来大兴县衙报官,根本不是为了真的要争出个是非黑白。 而是要让这件事直接闹到戚震那里去。 卢尚书是戚震的顶头上司,同时也是戚震的老师。 大兴县衙的知县得知这件事跟戚震有关,是戚震家里的家丑,必定会先去报给卢尚书知道,好换取戚家和戚震的一个人情。 如此一来,戚震不管是碍于恩师的面子,还是碍于永平侯府的名声,都必定要亲自来县衙把她这个女儿迎回家。 不然,官场上的人都要数落他戚震刻薄寡恩,不仁不慈。 她说过,她要风风光光的回戚家。 远处传来马蹄声,许茵茵缓缓扯了扯嘴角:看,人这不就来了吗? 第8章 ·赢了 许茵茵缓缓抬起头。 太阳十分刺眼,远处一个人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队人飞驰而来,停在了许茵茵跟前。 民不与官斗,别看那些看热闹的百姓一开始看热闹看得不亦乐乎,但是一看到穿着甲胄,骑着比人都还高上一截的战马的侯爷,众人不约而同都让出了一条路。 戚震居高临下,审视地打量着不远处那个浑身湿漉漉的女孩子。 片刻后,他挑了挑眉,淡淡的问:“是你报的官?” 他背对着太阳,许茵茵却是直面阳光的,一时被强烈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分明看上去瘦弱不已,脸上还糊着泥巴,跟大家闺秀丝毫沾不上边。 可戚震一眼却看见她挺直的脊背。 许茵茵还没说话,已经看许茵茵不顺眼至极的云雀已经先一步噗通一声跪在戚震跟前了。 戚震的马儿有些受惊,一时高高的扬起了马蹄。 云雀吓得脸都白了。 幸亏戚震干净利落的勒紧了缰绳,马才没踩到云雀。 云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指着许茵茵愤怒至极的朝着戚震磕头:“侯爷,大小姐不顾奴婢们的劝阻,一意孤行要来报官!奴婢们也是实在没法子了......” 云雀可是侯府的家生子,哪里会不知道家里的主子们的脾性? 侯爷一辈子最重视的就是侯府的脸面,他是不会放过这个又蠢又莽撞的女儿的! 云雀抬起头,目光正好撞上一边的许茵茵。 原本以为,许茵茵必定是满脸惊恐的求饶,再不济也是瑟瑟发抖。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这个女孩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见到自己的亲生父亲,她不仅没有激动,甚至连一丁点的表情都没有。 云雀瞪大了眼,有一瞬间似乎想到了什么。 但是来不及了,因为戚震已经抄起了马鞭,一鞭子重重的抽打在了她的身上。 云雀被抽了一鞭子,背上的衣服立即便抽开了一道口子,顿时发出一声惨叫,在地上来回打滚。 戚震目光一扫,他身后跟着的家将立即便翻身下马,将云雀给拖走了。 被拖走之前,云雀痛的大汗淋漓,电光火石之间,她看到了许茵茵的目光。 那目光平静无波,像是古板无波的古井。 而就在这时,许茵茵对着云雀缓缓的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她发过誓的,凡是想要让她死的,都得比她死的更快。 她这个人,向来说到做到。 太阳的光芒晒得人睁不开眼,戚震看了眼旁边花嬷嬷的尸体。 已经被戚震那鞭子吓得汗流浃背的其余下人手忙脚乱的把花嬷嬷的尸体也抬下去了。 戚震这才缓缓转头看着许茵茵:“是你报的官?” 此时侯府带来的人已经跟赶来的巡检司开始驱赶围观的百姓了。 百姓们虽然舍不得这热闹,却也不敢得罪权贵,很快衙门这一片就只剩下了戚震。 他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许茵茵,心中有些异样。 在这之前,他其实对眼前这个女儿毫无感觉。 他已经有了好几个孩子,而其中最得他欢心的,就是戚锦。 戚锦温柔大方,懂事孝顺,十二岁还被选入宫中成了公主的伴读。 若是没有意外,戚锦会是戚家女子中最有前程的那一个。 可偏偏就出了意外。 这个意外就是许茵茵。 最初查到许茵茵的经历,侯府所有人都是眼前一黑。 从老侯爷一直到许茵茵的亲娘王氏,没有一个对许茵茵抱有希望的。 甚至戚云亭直截了当的建议把许茵茵送到庄子上去养着。 对于这一点,戚震是有过心动的。 毕竟,感情上来说,他们养了十几年的戚锦在情感上难以割舍。 而从利益上来说,戚锦是代表了永平侯府大小姐在勋贵圈中交际了多年的。 更是跟皇室诸位公主和皇子们的关系都极为不错。 相比之下,许茵茵有什么? 被舍弃才是她的宿命。 其实就算是把许茵茵接回去,她的地位也不可能重过戚锦的。 戚震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儿,又有些可惜。 真是可惜了,敢报官是豁的出去,面对刁奴的时候懂的自保,出事之后又能镇定自若。 甚至在见到自己这个从未见过的亲生父亲,都能沉得住气,挺直脊背。 这样的性子,竟然有些像年轻的他。 难道,这就是血脉亲情吗? 许茵茵点点头,坦然的承认了:“是。” 她的脸上都是泥巴,此时已经干结成块了,脸都被糊的看不太清楚五官。 唯独她的一双眼睛,亮的出奇。 戚震心中一动,缓缓问:“为何?难道嬷嬷没有教导过你规矩?你不知道对于贵族女子来说,维护家族名声大过一切的道理吗?” 这话问的就十足十的吓人了。 但是许茵茵仍旧无所谓,她仰起头看着戚震,竟然还嗤笑了一声才开口:“没有,她们来的头一件事,就是想要溺死我。” 一阵风吹过,许茵茵打了个喷嚏。 可她仍旧不闪不躲,也没有当回事,只是冷冷的说:“一个下人就敢杀我,我是不信的。所以,我只能先报官保全我自己,至少得等到安全了,才能学你们的规矩。” 话其实是没说错的。 戚震其实也对许茵茵的表现十分满意。 毕竟相对于一个只知道养猪砍柴的废物,只是不知道规矩,但是却反应快懂机变,已经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了。 只是..... 有些不对,许茵茵面对他的时候,没有任何女儿对父亲该有的亲近和尊重。 戚锦面对他的时候,可从来不是这副模样。 他冷冷哼了一声:“牙尖嘴利,毫无教养!” 许茵茵对他的反应丝毫没有意外。 这群所谓的血脉亲人,从来没有在感情上珍惜过她,将她当成是亲人。 更多的,是衡量她的价值。 她有用,哪怕没有什么感情,戚家也会给她一间房一碗饭。 可是若是她没用,哪怕她掏心掏肺,这些人也只会觉得她的血肉腥膻。 既然如此,何必装什么骨肉情深? 她正要说话,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永平侯?” 戚震立即回头,等到看到来人之后,顿时一扫之前的严肃,急忙下马行礼:“殿下!” 许茵茵猛地回头,正好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萧云庭挑了挑眉,看清楚许茵茵的眼睛之后,面不改色的让戚震免礼:“侯爷不必多礼,对了,侯爷如何会在这里?” 戚震有些尴尬的咳嗽了一声:“臣,臣是来接小女回家的。” 第9章 ·拉拢 许茵茵将头压得很低。 她原本还以为自己跟萧云庭大约是没什么机会再见了,谁知道这才不到一天,就再次遇见了。 萧云庭脸上露出几分玩味。 之前遇上这个小丫头的时候,他还好奇怎么这样一个地方,能出杀人这么干脆利落的小丫头。 没想到,竟然是永平侯府的姑娘。 他似笑非笑的:“本王倒也有所耳闻,永平侯府走失了一个小姑娘,原来就是这一位?” 他笑了一声,又有些意味深长:“怎么闹到了县衙来?” 这位靖王如今正在督办南边的漕运贪腐案,他来县衙肯定是找大兴县的知县有事的。 进了县衙,以他王爷之尊,想知道什么是不能知道的? 戚震不敢撒谎:“回殿下,家里刁奴欺主,竟胆大妄为想要挟持主子,因此来县衙走一趟。” 并没有直接说许茵茵告官的内容。 可萧云庭已经大有深意的看向了许茵茵。 许茵茵装作胆小,低着头根本不去看他,也就假装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萧云庭不以为意,只是对戚震说:“竟有此事?以奴害主可是大事,侯爷可千万不能心慈手软,以免重蹈英国公府的覆辙啊。” 英国公府当年就是纵容家奴,结果那些豪奴仗着英国公府的势力在福建作威作福,甚至有一个豪奴竟然把当地的知县给打死了。 事情闹大,那个豪奴被凌迟不说,英国公府也被直接下旨申饬,褫夺了爵位,从此一蹶不振。 萧云庭身份特殊,他一说这个话,戚震浑身一个激灵,人都打了个寒颤。 万分谨慎的应了是:“臣,谢过殿下提点!” 萧云庭的目光这才落到许茵茵身上:“堂堂侯府千金,竟然浑身湿透也无人发现,侯府的下人,只怕的确是该好好管束了。” 许茵茵心中微动。 萧云庭这是在为她说话? 戚震脸上的笑意更加勉强了:“是,殿下教训的是,臣回了家,便好好收拾收拾这帮不像样的东西!” 萧云庭不再多说,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既如此,就不耽误侯爷带回女儿了,本王还有公务在身。” 戚震松了口气,看了张妈妈一眼。 张妈妈这回跟之前的态度迥异,生怕许茵茵当着王爷的面又闹什么幺蛾子,满面堆笑的说:“大小姐,您看看您身上都湿了,担心着了凉,咱们还是快上马车吧!” 许茵茵的目的早就已经达到了,此时见好就收,顺着张妈妈的话点了点头,扶着张妈妈的手上了马车。 戚震则在原地目送着萧云庭进了县衙的门,才翻身上了马。 张妈妈上了马车就松了口气,这回她对着许茵茵就要恭敬的多了,从旁边的包袱当中取出一套衣服来:“大小姐,您看看您身上都湿透了,这样回京得着凉,也不大体面......” 她现在已经看出来了,许茵茵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 何况现在许茵茵已经入了萧云庭的眼。 靖王殿下都亲自过问永平侯府这位失而复得的大小姐了。 这下永平侯府是不可能毫无动静和表示的把大小姐接回去就算了的。 哪怕是看着靖王殿下的面子,还有卢尚书那里,许茵茵这个侯府大小姐的位子,也算是稳稳当当的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张妈妈能屈能伸。 湿透了的衣服堆在身上的确是不舒服,再加上目的已经达到,许茵茵并不想再穿着这套衣服回侯府,就点了点头。 她对王氏和所谓的亲人都没有任何的幻想。 不会天真的觉得自己这副惨状回去,能够引起他们的同情。 不会的,他们只会觉得她丢人现眼。 换好了衣裳,张妈妈松了口气,将许茵茵的湿衣服都收拾好了,又从壁盒里取出暖壶,给许茵茵倒茶。 许茵茵面色淡淡的,握着茶杯似乎是轻描淡写的问:“张妈妈,你进侯府做事多少年了?” 张妈妈摸不明白许茵茵问这话的意思,斟酌着小心的回答:“回大小姐,老奴进府里已经二十来年了。” 许茵茵哦了一声:“花嬷嬷进府多少年了?” 她这东一棍子西一榔头的,把张妈妈弄得有些发懵。 听见她问起花嬷嬷,不知道为什么,张妈妈忽然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强忍着心悸回答:“大小姐,花嬷嬷进府也已经十数年了。” “十数年.....”许茵茵沉吟片刻,忽而轻笑一声:“进府十数年爬到这个位置,也不容易啊。只可惜跟错了主子,说死就死了,多可惜。” 她说完,似笑非笑的看着张妈妈:“妈妈说,是不是?” ...... 张妈妈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个大小姐哪里只是不简单? 她是太不简单了! 从发现许茵茵的身世到来接她,侯府并不曾让人跟许茵茵接触过。 更没人跟许茵茵说过侯府的事儿。 要知道,侯府几房人口,主子们加起来就有二十几个,期间的关系错综复杂。 下人之间的派系就更不必说了。 但是许茵茵竟然张口就能说出花嬷嬷跟错了主子这样的话! 她是知道花嬷嬷是听了谁的命令才对她痛下杀手吗? 说这个话又是不是故意在警告自己?让自己放清醒些,不要也跟错了主子丢了性命? 她张张嘴想要问,抬头却发现许茵茵已经闭上了眼,似乎是睡着了。 这位大小姐!张妈妈心情复杂。 但是她还是不得不承认,她的心情完全被许茵茵给搅乱了。 原本还觉得,一个养在乡下,都已经被家里主子们全都放弃了的大小姐,丝毫没有可尊重之处。 但是现在看来,是真的如此吗? 还有许茵茵那番话是什么意思?是在告诉自己,自己可以选择跟着她吗? 许茵茵没有睁眼,也知道张妈妈此时必定是心乱如麻,她也并不当回事,拉拢人为自己所用,只不过是第一步,若是张妈妈没这个能耐,她就找别人。 偌大的侯府,总有慧眼识珠的。 第10章 ·兄妹 时间就在张妈妈的胡思乱想当中飞快的流逝,等到她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永平侯府已经到了。 戚震因着刚在大兴县衙见到了萧云庭,此时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没工夫搭理许茵茵,只是随口叮嘱:“先去见过你母亲吧!” 他说着就要走,许茵茵也并不以为意,冲着戚震福了福,行了个礼。 她不行礼还好,一行礼,戚震倒是停住脚了。 倒不是说许茵茵行礼的动作不标准或是不合适。 问题就是在这里,太标准了。 刚才许茵茵行的这个礼,简直行云流水,叫人挑不出一丝错处来。 他停住了脚:“你学过规矩?” 许茵茵不急不慢的摇了摇头,见戚震皱眉,才抿了抿唇,似乎有些胆小的说:“是一个婆婆教我的。” 婆婆? 戚震更觉得奇怪了,许茵茵所在的那个村,这些年连个进士都没出过一个,谁家能有这个排场,用得着这套规矩? 他心念一动,沉声问:“什么婆婆?” 来了! 许茵茵将早就已经在心里过了无数遍的说辞说出来:“我经常要走几十里路去砍柴,那山上有一座庙,庙里有个婆婆说我讨人喜欢,教我读书写字......” 山上? 离许茵茵住的那个山上的确有座庙。 戚震的心剧烈的跳了跳:“那个婆婆,是不是姓江?” 许茵茵诧异的抬起头来:“您怎么知道?” 戚震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再认真仔细的看了一看这个女儿,脸上的表情就更加奇怪起来。 之前他其实真的没有认真的看一看这个女儿,直到现在仔细一看,才发觉,虽然养在乡下做苦力活儿,可这个女儿却白白嫩嫩的。 五官也精致小巧,鼻梁挺直,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 就只凭借五官来说,拿出去也不比戚锦差任何了。 戚震沉默片刻,忽然说:“走,我陪你一道去后院一趟。” 许茵茵在心里无声的冷笑了一声。 之前还急着要走,现在却忽然要送自己一趟了。 这不是因为戚震良心发现,父爱忽然觉醒。 而是因为她刻意提起了江嬷嬷而已。 她当然知道戚震的态度为什么改变。 因为江嬷嬷服侍的是长公主,在那座庙里清修的,也是长公主。 一个得到过长公主身边人指点的女儿,这不就有价值了吗? 思及此,她笑意盈盈的看了身后的张妈妈一眼。 张妈妈都硬是被许茵茵给看的提心吊胆了。 这位大小姐之前透露出让自己投靠的意思,自己还有些不大愿意。 可是,这位大小姐可真是城府极深啊! 她有这样的靠山和机遇,却能忍得住不在花嬷嬷她们面前透露半点。 像是预料准了每一步。 先是将计就计除掉花嬷嬷,再把事情闹大,然后还去的是大兴县衙..... 现在看来,去大兴县衙也不是误打误撞的,而是已经确定自己去大兴县衙,这件事就能先到戚震耳朵里了..... 戚震领着许茵茵一道去了后院。 王氏在听说这件事情闹到了官府之后,就一直提心吊胆的。 同时心里也生出些对许茵茵的不满。 养在乡下就是坏事,根本不知道朝堂的局势,也不知道要替家族着想。 这一次侯爷亲自去接人回来,还不知道会何等的震怒。 她烦躁的皱了皱眉头。 戚云亭在旁边撇嘴:“娘,要是一开始就送庄子上,就没这些麻烦事儿了!” 王氏没有吭声,但是心里也已经动起了念头。 惹怒了侯爷,本身又粗俗不堪,送到庄子里去,反倒可能真是最好的...... 心里盘算着如何处置这个烫手山芋,帘子忽然被掀开了。 戚震先踏了进来。 王氏和戚云亭见到他,都急忙站起身。 王氏更是以为戚震气的连许茵茵都干脆没带回来。 不假思索的便道:“侯爷,都是我的错,早知道便不该动接她回来的心思......” 当初一家子其实都不太赞同接回许茵茵。 王氏想着到底是自己亲生的,才想着把人接回来先养着。 谁知道却闹出这些事,她心里对这个女儿腻味透了。 下一刻,许茵茵却跟着戚震从外头进来,听见王氏这话,站在原地低垂着头。 仿佛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戚震顿时咳嗽了一声:“说什么呢?她是你我的亲生女儿,也是侯府的大小姐,回来也是天经地义之事!” ...... 王氏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以她对丈夫的了解,可太清楚丈夫此人的脾性了。 戚震向来是利益至上,触犯了侯府的利益,别说是一个没在跟前养过的女儿,就算是儿子,他说处置也就处置了。 这一回许茵茵闹出这么大动静,还把家里的丑事捅到戚震上司那里了。 怎么戚震却还把人接回来? 而且还直截了当的肯定了许茵茵侯府大小姐的身份? 戚云亭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许茵茵身上。 他嫌恶的眯了眯眼,走过去看着许茵茵:“就是你,把家里下人的事情闹到官府,害的父亲丢脸?” 许茵茵抬起头看着戚云亭。 两世为人,她才得到这么一个跟戚云亭平等对视的机会。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的自卑,冷冷的说:“是。” 戚云亭毫不遮掩的冷笑:“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回来头一天,就给家里添堵,让父母丢脸,你这不孝无知的蠢货!” 印象里,戚云亭对着她的时候一直都是这个态度。 没有好话,全程冷脸。 好像多跟她说一个字,都丢了他侯府大少爷的脸面。 甚至有一次,戚锦故意引导她坐了戚云亭书房的座椅,戚云亭二话不说就吩咐人把那张椅子给扔了。 还让人将她坐过的地方拿水冲洗了一遍。 她上一世真是疯了,让这些人在她脸上来来回回的踩。 这一次,许茵茵没有顺着他,只是怀疑的看了他一眼:“你是谁?” 戚云亭没有说话,张妈妈胆战心惊的提醒:“大小姐,这是大少爷......” 第11章 ·立威 许茵茵立即便皱眉斥责:“胡说八道!我虽然不曾在家里呆过,也知道,侯府大少爷便是我的亲哥哥。” 戚云亭居高临下的俯视她,正要出言羞辱。 就听见许茵茵不紧不慢的说:“侯府大少爷,以后便要请封世子,当是家族未来的希望,族人未来的倚靠。” 戚云亭一怔。 这个村姑,她竟然还说的出这样的话? 不仅是他愣住了,连带着戚震跟王氏两个人都是有些诧异的。 没有想到许茵茵能说出这样一席有理有据的话来。 紧跟着,许茵茵便上下打量了戚云亭一眼,眼里的轻蔑和嫌恶同样不加遮掩:“他乖张刻薄,丝毫没有勋贵子弟的气度,更没有兄长的仁爱,怎么可能是我的哥哥?” 他娘的!戚云亭在心里骂了一声娘,指着许茵茵的鼻子破口大骂:“你算是什么东西,也敢对我指指点点?” 王氏已经呆住了。 她想过无数跟女儿相见的场景。 想过女儿或许是卑微怯懦没见过世面的。 或者因为养在乡下而粗俗无礼。 亦或是心生怨恨举止不当。 唯独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竟然能够长篇大论,而且还能把戚云亭说的哑口无言! 她下意识的呵斥:“不许无礼!” 许茵茵后退一步,退到戚震身边,不解的抬头看着他:“父亲,这些都是江嬷嬷教我的,是不是她教的错了?” 若是说戚震之前还有些怀疑这个江嬷嬷到底是不是长公主身边那个江嬷嬷,到这个时候,这丝怀疑也散了。 住在山上庙里,能教导许茵茵读书识字,还能教她知道这些勋贵世家的关系。 哪有这么多的巧合? 他更觉得许茵茵还是福泽深厚,有大机缘的人。 否则的话,怎么会这么巧?她能得到江嬷嬷的青眼,让江嬷嬷这么喜欢她? 又怎么能在大兴县衙还撞见靖王殿下,入了靖王殿下的眼? 许茵茵见戚震不说话,又咬了咬唇:“江嬷嬷跟我说,出了事先不能想着压下去,当你看到一棵树的树干腐朽了的时候,根儿肯定都烂了......花嬷嬷这样的下人,她竟然要杀我,我担心她不仅是对我不安好心,更是对侯府不满......” 她飞快的冲戚云亭挑衅的笑了一声,又说:“哥哥未来要当世子的,怎么能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戚震大为震动,他正要摇头,戚云亭却忽然抬手:“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 许茵茵睁大眼睛往戚震身后闪躲。 戚震一把挡住了戚云亭的手,不怒自威:“你要干什么?!” 戚云亭都气疯了:“爹,您没听见这小贱人说什么吗?她竟然敢开口质疑请封世子的事,又对我指指点点!一个养在乡下的贱种,她算是什么东西?” 王氏觉得这话头不对,急忙阻拦:“云亭,不可胡说!” 可是已经晚了。 戚震狠狠地打了戚云亭一巴掌。 当着王氏许茵茵和众多下人的面,打的戚云亭都趔趄了一下。 他不可置信的捂着自己的脸看向戚震:“父亲?!您打我?” 王氏也急忙冲过去拦住戚震:“侯爷,有话好好说,不可动手啊!” 戚震指着戚云亭的鼻子,几乎是一字一顿的问:“她是我和你娘亲生的,跟你一母同胞,是你的亲妹妹,你叫她贱种,那我跟你母亲是什么?!” 许茵茵在心里无声冷笑。 戚震气的不轻。 他允许儿子有脾气,更不是说他更在乎许茵茵。 他在意的是,许茵茵说对了。 将来要做侯府世子,继承这个侯府的人,半点心胸都没有就不说了,他还没脑子! 这些话是能说出来的吗? 这么羞辱自己亲妹妹的人,以后又能是什么有出息的? 王氏也是又急又气,怎么也没想到,许茵茵回来头一件事,便是让自己亲哥哥挨了一顿揍。 她有些头痛:“侯爷,确实是云亭的错......您消消气......” 戚震没好气:“当然是他的错!你们都给我听好了!大小姐就是大小姐,过几天,我就听族里的长老们选日子,开祠堂,将大小姐的名字添上族谱,让她认祖归宗!” 他狠狠地看着戚云亭:“以后别再叫我从你嘴巴里听见什么不中听的,否则,我就让你尝尝家法!” 戚家祖上以军功发迹,他们家的家法那可是打军棍,不是闹着玩儿的。 戚云亭都有些傻了。 做梦也没想到,戚震会为了一个许茵茵打自己。 更关键的是,戚震竟然还要开祠堂让许茵茵认祖归宗! 这,这怎么可能?! 戚震却没功夫管戚云亭怎么想的,看看戚云亭,再看看冷静自持又规矩严明的许茵茵。 心里的气儿顺了些。 转头吩咐王氏:“茵茵回来了,你给她开了院子,再挑选些合适的下人给她送过去。晚上,大家一起吃顿家宴,就当给她接风洗尘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戚震会对许茵茵如此重视。 但是王氏向来是贤妻良母,以夫为天的。 听见这话,当即便道:“侯爷放心吧,这些我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她顿了顿,看了许茵茵一眼:“毕竟,这也是我肚子里掉下来的肉,是我的亲生女儿,我哪有不心疼的?” 戚震听着,也点了点头,又走到许茵茵面前:“回到家里了,就好好的住着,有什么缺了少了的,就找你母亲!” 许茵茵恭谨的轻声答应。 她会的。 缺什么少什么,她都会找王氏和戚云亭,乃至在背后一直躲着的戚锦要回来。 而张妈妈已经是目瞪口呆了! 这位大小姐,她可是真敢真能耐啊! 回来的第一天就让侯爷动手打了大少爷! 大少爷都被气成什么样了? 戚云亭的确是气疯了,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一个从来没放在眼里的许茵茵给害的如此丢脸! 许茵茵这个贱种! 他一定要找机会把这个贱种给打死,她才知道自己的厉害! 至于许茵茵,她正冲着戚云亭无声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