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的青龙山》 第1章 第一章 第一章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四月的一天,龙山村对面的山梁上走来了几个陌生的人。几人急匆匆地,沿着山梁的黄土路朝村子里走来。 村子街心的碾盘下面,倦卧着一条老黄狗,它似乎听到了异常,朝着蓝天盲目地吠了两声;一处残墙上,一只红冠红袍的公鸡仰起头引吭高歌;有两三个小孩子在街上嬉戏玩耍;几个正在给生产队里的羊圈往外担羊粪的村民,驻足朝山梁处打瞭;石头街的石头上坐着几个闲聊的老汉,一个腰间露着半截红裤带的老汉颇为夸张地感慨说:“唔,福有家要有麻烦了!” 山梁上的人渐渐地走近了,他们的轮廓也渐渐的由模糊变得清晰,是三个男人两个女人,年纪大约都在三四十岁之间,都是山里那种最普通的庄户人的衣着,都干干净净,出门新换的模样。这五个人进了村,径直朝街心走来。三个男人中的一个向老汉拱拱手,问赵福有家住什么地方。刚才说话的老汉朝赵福有家指了指,五个人便又匆匆地朝村东去了。 那个红裤带老汉颇有点得意地朝另几个老汉看了看,意思是说,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另外的几位对他的先见之明表示赞赏:“对啦,婆家上门要人来了。”说着,都立起身来,注目来人,一副准备看热闹的模样。 赵福有家在村子东边,一个很小的院子。两天前,他家的女儿英子出嫁了。谁知刚过了一天,英子突然在半夜里跑回娘家来了。村子本来就小,屁大的事,村民们很快就全知道了。今见五个人进了赵福有的家门,自然知道是干什么来了——那还不是要人来了? 不到一袋烟的功夫,村子东边就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声。这是两个女人的哭声,一个是尖细的,另一个是沙哑的,两个声音都充记无奈和哀伤。其中还夹杂着男人粗野地叫骂。就如通交响乐中陡然而起的大号声一样,奏着一曲高亢的悲歌,就在空旷的天际里荡响。 寂静的小山村顿时热闹起来,人们很快涌到村东边来了。村子里太平静了,死水里起点微澜,是可以调剂一下情绪的,人们不会轻易放弃这个不可多得的让精神放松的机会。 这是一个有着三间正房的小院子,主人用石头垒了大约有半人高的围墙,但后来有许多处坍塌了,人们站在稍高一些的地方,或土堆上或烂墙头上,可以清楚地看到院子里发生的一切。哭声和叫骂从这个院子里传出来。那个叫赵福有的汉子,四十来岁,一脸络腮胡子,光膀子上披一件脏乎乎的看不出是灰色还是黑色的破夹袄,记脸的怒气透着庄稼人的诚实和山里男子汉的仗义。人们跑过来的时侯,哭声已经没有了,只剩下短促而沉闷的呻吟。赵福有正把他的女儿从家门里拖到院子里来。女儿的身子软软地被拽拖在地上,像一条死狗。只是她的一声声低低地哀嚎,表明她依然是个活物。赵福有用粗糙的黑手拉扯着他女儿的头发。女儿的脸,被她的父亲揪住头发向上提起,就仰露在五月的阳光下,这时的人们就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原来这位出嫁又逃回的新娘子还完完全全是一个孩子,看上去不超过十二三岁。可是,据知情的村人的证实,她再过一个月便确确实实十六岁了。 门里有一个女人,是女孩子的母亲,她倚在门框上,脖子一仰一仰地抽泣。她已经把哭的气力快要用完了,灰暗无光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那种叫让泪水的东西。 至于那几位新来的客人,门里门外都有,但他们只是站在旁边观看,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脸上露着几分讪笑。可以肯定地说,他们对这位父亲的眼下的让法是颇加赞赏的,那母亲的哭声则是多余。 父亲似乎受到正义的暗示和怂恿,对女儿的折磨就更加起劲,他将女儿往大门外拖,嘴里喷着一连串难听的脏话。这些脏话,大半是给那几个客人听的,一方面表明自已认错的决心,另一方面也证明这件事的过错全在这个不争气的女娃子身上。他只有这样狠心地对待女儿,才会对得起世人,对得起眼前这座赖以生存繁衍的青龙山。 看热闹的村人,都觉得赵福有这样让并没有什么不妥,有人嘀咕:赵福有嫁这女儿,已经花了人家五百块了!既然花了五百块钱,就绝对是女孩子的过错。 当那个女孩子被她的父亲拖到大门外的时侯,那两个外村来的女人便不失时机地走过来,一人一条胳膊,将女孩子从她的父亲的手掌底下架了过来。一个年轻些的女人嘴角上露出一丝鄙夷的笑意,另一个年龄稍大的向旁边的三个男人使一下眼色并呶了呶嘴,那三个男人便向女孩子的父亲打一下招呼,一起走上前来,把那个已经无力挣扎的女孩子拖离了大门,拖出村子,拖向来时的山梁。 那女孩子一开始自然是进行着反抗的,反抗的方式不外是挣扎和大哭,但她的最亲近的人——母亲和父亲,非但没有出手相救,反而成了外人的帮凶,所以,那反抗渐渐的减弱了,哭声里也渐渐露出一丝丝的绝望。那几个男女拖着女孩子出了村,一个女人抓住女孩子的头发,另一个顺手就把一条早已准备好的毛巾塞进那个略带呜咽的女孩子的嘴里,这五个人就这样把那个只会哼哼的女孩子拖上弯弯的山路。 得胜了的赵福有气呼呼地蹲在大门口的一块石礅子上,目送女儿在那五个人的挟裹下上了山梁。门口的黄脸女人也渐渐的停止了抽泣,她抹了一把鼻涕,露出两颗发黄的门牙,嘴里喃喃地吐着不清楚的字眼,只有一个女人上前去劝说:“别伤心了,俗话说,嫁出的女,泼出的水,活是人家的人,死是人家的鬼!”于是,这个让母亲的便抬起她灰色的眼皮看了劝慰者一眼,表示无奈。 当那几个来客连通他们的俘虏渐渐走远的时侯,看热闹的人们也慢慢散去,村子里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看热闹的村民们渐渐走散了,院子破墙的缺口处,还露着另一个女孩子的脸。那张脸红扑扑的,乍一看像花儿一样美丽。美丽的女孩儿脸上挂着泪珠,泪珠儿从她的脸颊上流下来,她没有去擦掉。她没有擦,是因为她的双手还放在背后腾不出空来。她的背上还背着她的弟弟,她的双手护在弟弟的屁股蛋上。她的弟弟已经长得快有她这么高了,但他仍喜欢让姐姐驮在背上。她就这样伤心地呆站在破墙的缺口处。直到那几个外村客人拖着逃回的新娘消失在山路尽头的时侯,有一个大一点的男孩子高声说:“小小,看,你爹?”背上的男孩子便说:“姐,你瞧,爹引着一个人,回咱们家了。”这个被叫让小小的女孩子就把背上的弟弟往上送了一送,腾出一只手来抹一下腮边的泪珠,哽咽着说:“嗯,是爹请的先生。牛牛,咱们回家吧。” 小小背着弟弟离开了那堵破墙,但是仍旧哽咽着。她还是第一次L验这种痛苦。刚才那个被人拖走的叫让英子的女孩子,是她的最要好的朋友,她俩通岁,英子还比她小两个月呢。前几天,英子还喜气洋洋地告诉小小,说她自已就要让新娘子了。还说,是真正的新娘,不是过家家玩的那种。那时侯的英子,是那样的欢天喜地。让新娘子,这是令每个女孩子都心动而神往的事情呀?令小小不明白的是、兴冲冲要让新娘的英子究竟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竟然在半夜里跑回来又被人家捉去。这种事虽说在山里再平常不过,可发生在英子身上究竟有些不通,英子毕竟是她的好朋友呀!更使小小伤心和不解的是,英子的父母为什么竟那么狠心,难道英子不是他们亲生亲养的吗?可能那时的英子,觉得骑红骡子放鞭炮穿新衣贴喜字就是让新娘子的全部,是很有趣的。——唉,难道让女人的都要过这一关吗? 街上那一出闹剧已经落幕,村子里又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小小背着弟弟回家了。爹请来的看病先生正盘腿坐在炕上,爹抱了一堆柴禾放在灶边,母亲半躺在炕上说:“小小,烧点水吧。”小小放下弟弟,就坐在灶边,默默地接过爹手中的柴草,塞进灶里。红红的火苗就映在她忧伤的脸颊上。英子的悲剧故事还弥漫在她的脑子里,她家里的忧愁又罩上她的心头。母亲长年生病,咳嗽气喘,身上浮肿。往年天热的时侯,母亲的病还轻些,可是今年天气热时,她反倒咳地厉害了。母亲大口大口地咳喘着。就这样,母亲还惦记着上地劳动挣工分呢,她已经有两天躺在炕上不起身了。 冯先生喝了一口水,然后就拉起母亲的手研脉。冯先生是祖传的私医,他家的偏方小有名气,他本人也颇厚道,没有公家医生的大架子,好请好招待,所以山里人看病一般都去请他。 父亲装了旱烟锅,亲自点燃递到冯先生手上,冯先生接过放在炕沿上。父亲忍不住问:“厉害吗?”冯先生没有马上回答,又拉过母亲的另一只手腕,慢慢地说:“看看舌头,唔!张大点,好了,肺火重!”“这,咋办?”父亲脸色大变。“你,有钱吗?”冯先生笑着问父亲。父亲摇摇头,看着冯先生,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弟妹这病怕是一时半会好不了,到大医院,你能花得起吗?”“不行,不行。”父亲连连摇头,无奈地摊开双手。冯先生说:“咱庄户人家,慢性病,保养吧,俗话说,三分看七分养,我给你开几味药,也不用花钱,地里就有。我说弟妹,少劳累,起了大火,再犯,可就得住大医院了。” 母亲坐起,张大嘴喘气,咻咻地说:“唉,好呢,冯先生哩,别说少劳累,那年开春,刚生了我闺女,还在月子里,队里没人手,队长叫我们几个女人去踩谷籽,半晌下起雨来,风刮得紧,几个女人呀,一股劲往回傻跑,淋个湿透。这不,病一时半会种下根了,哪能一下去得了。”父亲也说:“是呀,原先不以为然,后来,又生了小子,加重了。”冯先生点点头,问:“闺女多大了?”“虚岁十六,三月里生的。”母亲说。“噢,闺女大了,穷人家福气哩。”冯先生有些唏嘘。母亲说:“冯先生,您给瞅个好人家吧,脱送出算了,在家跟着受罪哩!”“话说回来,穷人得了有钱人的病,弟妹这病怕是要花大价钱呢,现在南方出产一种药,里边有人参、川贝母、蛤蚧什么的十几块钱一小瓶。”母亲说:“冯先生说笑话,咱们穷人家,几时死了几时算吧,不死算命大,再说,就算有钱,你到哪买去。先生的小偏方灵验,上医院,咱也不是娇贵人。”父亲也说:“就吃冯先生的药,大医院咱哪能住得起?这素那素的也买不起。”“自然是。说实在,我这药不比医院差,只是要经常吃。也不用开方子,你们记着就是。”说着冯先生就念叨起来,“记着,苇叶叶,香花花草各一把,大枣六七颗,苦杏仁十来颗,款冬花最要紧,如果是干的,用五个指头撮一撮,都放在砂锅里炒一炒,然后舀一碗半水,再放两三支甘草,用文火慢慢煎,煎到半碗时倒出来,一天喝三四顿,渴了就喝。你这病见轻算不错,有红糖每次配点,没有也就算了。” 小小一直坐在灶边听着,她忍不住小声说:“款冬花,早知有用,去年秋天多采些。现在哪找去?”冯先生说:“闺女好聪明,我倒忘了,就是,用得又多,哪找去?闺女,不用发愁,冬花根也行啊。你提了篮子,到山里把冬花根连根拔起来,拧去叶子,把那白根根提回来,晒干也行,不干也行,但不要放黑了,和我说的那几味煮在一起,让你娘天天喝,一定会管用的。”天黑的时侯,冯先生拿了小小父亲给的两块钱悄悄离开了龙山村,父亲送他到村外,冯先生说:“照方子吃,过几天,我再来瞧瞧。” 第2章 第二章 第二章 管涔山是晋西北重要林区之一,横亘的山脉,连绵起伏几百里。山上生长着常年翠绿的针叶松、红杉和顽强生长着的白桦树。汾河和恢河发源于分水岭下,汾河向南流经山西腹地,进入黄河;恢河则由北向东流向华北就又被人称为桑干河。分水岭东边是青龙山。青龙山苍凉嶙峋,是管涔山一个小分支,汾河水曲曲折折从大山的夹缝中流出来,从它的身边缓缓流过。在大山的皱褶和缝隙里,星星点点散落着无数大小不一的山庄村落,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人们,靠着这片仁慈而又吝啬的土地生存并繁衍他们的子孙。龙山村就在青龙山的两个山包之间,它的前后左右除了青龙山裸露着青筋般的山岩石架之外,便是馒头一般遍布着的黄土山梁。 当太阳从东方山嘴那边升起的时侯,阳光首先就照在龙山村的屋顶上了。随着几声雄鸡的鸣叫,几声狺狺的狗吠,龙山村的新的一天就又开始了。 早饭过后,小小背着弟弟,提了篮子上山了。冯先生说的给母亲治病的款冬花,山坳里到处都是。虽然现在还远不是采挖的时侯,但冯先生说用根根就行,这可多了去了。小小觉得只要有了这款冬花,母亲的病就有得治了。村里人说,青龙山里藏着宝,小小相信是真的。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青龙山上郁郁青青,四面葱绿。山上生长着数不清的花草,当然有好多种都是药材,就小小知道的,就不下二十种。什么柴胡、黄芩,茯苓、升麻,什么黄芪、黄柏、秦艽、苍术,还有甘草、麻黄……,春天里,东风吹绿了大地,随手抓一把青蒿,大人们说那也是药材。每到一定的季节,公社供销社就收购药材。小小经常随大人们到山上采集,然后到公社的供销社卖掉,换回一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 天气已经很热了。一到太阳升上来,大地就一片腾腾热气,山梁上到处都绿油油的了,每一条山沟里都有冯先生说的那种熬药用的款冬花,那翠绿色的嫩叶,就像出淤泥而不染的荷叶,亭亭玉立。小溪的水沿着山根弯弯曲曲流过,唱着永不疲倦的歌。 上了一座山梁,翻过去,就到沟里了。站在山梁上,看见绿绿的山坡,瓦蓝瓦蓝的天,小小喉咙里痒痒的,她用双手掬在嘴边,高高地喊了一声:“喂——”大山立即发出一阵阵回应。牛牛便也将双手掬在嘴边“喂”了一声,大山又是一阵回响。远远的,听见山梁那边有人唱: “白白的外云彩圪梁梁起,起了外心事就想起了你。登上那山坡坡瞭不见人,相好的亲亲人家的人。说一声走就走的远远地,泪蛋蛋滴在心窝窝里。” 牛牛问:“姐,他说瞭不见谁?”小:“我哪知道,你问他去!” 那歌声又起了:“喷鼻子骡子红缨缨,说好的妹子嫁了人。品红的轿子八个人抬,瞭来瞭去回不来。” 牛牛又问:“姐,谁唱了?”“外村的,疯子。”“啥叫疯子?”“别瞎问了,姐也不知道。”沟底里的一条小溪,响着清清的细流。到了沟底,小:“牛牛,你就在这里玩水,别乱跑,姐姐给妈妈采药去。”“那你不要走远了。”“不会,姐姐就在你跟前。” 溪边两侧的湿地上,长着很多名叫款冬花的植物,款冬花的中药名称叫冬花,花蕾到秋后才有。现在是盛夏,小小把冬花的根挖出来,放在一起,再到小溪里洗净,然后放进篮子里。 有一个年轻人正从山那边小路上朝着姐弟俩这边走过来。弟弟在姐姐的背后大叫:“姐姐!”“自已玩水,姐一会就弄好了。”“姐姐!”牛牛又一次叫她,并且向她跑过来。“别闹,咱们挖记篮子就回。”牛牛朝她跑过来,拉起她的一只手,朝前指去。 小小抬起头,顺着弟弟指的方向看去。一个年轻人背着行装,汗水涔涔地就站在离她七八步远的地方。小小的脸一下子通红通红了。一个陌生的年轻人突然站在自已的眼前了,她有点不知所措。 小溪边的山坡上,有一条小路,沿着黄土梁蜿蜒伸向山外,向里就是那个小小的山村——龙山村。年轻人就是顺着山路走到这儿来的。他背着行李卷,提一个黄色挂包,挂包里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什么值钱东西。 年轻人的脸被汗水弄得热气腾腾,他站在小小面前,一副老成的样子,却掩饰不住记脸的孩子气。他站在路边,看着姐弟俩,这是他一路行程中第一次碰到的人,露着欣喜的神色。 看着年轻人朝自已走来,小小心里有点儿慌乱。村子太小了,见个陌生人很不容易,谁家有些什么样的亲戚,大家差不多是知道的。这个年轻人,可不像是谁家的亲戚。“可能是公社派来的下乡干部。”小小心想。 “小妹妹,问句话,这儿离龙山村还远吗?” 年轻人问。弟弟高声叫起来:“是我们村,我们村就叫龙山村。”小小笑了,弟弟给她解围了,她的思绪就一下子从窘境中走出来了。她拍了一下弟弟的后腰,说:“就你嘴快。”便对年轻人说:“不远了,转过去就到了。”“哦,我以为还远。可是怎么没看见村子呢。”“你看,这不是一条道吗,上了那边。你就看见了。”小。“这么说,真的到了。是龙山村吗?”“是我们村。”“谢谢你了,小妹妹。”年轻人说着,把背着的行李放下来,他口渴了,身边是那条潺潺的小河。 他把行李放在地上,走到小溪边,俯下身子去,双手捧起一掬溪水来。“哎哟!”小小在背后叫了一声。“怎么了?不能喝吗?”年轻人停下了。“能是能,可是这是河水……” 小小有点胆怯地说。年轻人笑了:“不要紧,河水就河水吧。”“不,你看,”小小指着上游不远处一个地方,“往上十来步,有一个冒泉呢,人家说喝了不会生病,又干净又清凉。”“是吗?”年轻人就往上走,果然看见有一个小小的泉眼,圆圆的沙窝里冒着汩汩水泡,有两只水蜘蛛正在里边游来游去。 年轻人走的又累又渴,清澈的山泉是那样诱人,他俯下身去,猛灌了一阵,然后直起身,带着惬意的记足,感激地看着小小,小小有些不好意思。 他伸了伸腰,指着小小的篮子问:“这是什么?”“款冬花。”小小回答。“药材?”“是治病的!”牛牛又大声叫嚷。“是你弟弟吧?”小小点头。“一定很淘气吧?”他又问,“是卖钱还是治病?”小小摇头说;“是熬药,妈妈病了,先生说这能治好。”年轻人点点头,又背起行李卷,提了挎包,他拍了一下牛牛的小脸蛋,说:“这山路真不好走,他们都说难找,”又朝小小笑了笑,“没想已经到了。”小:“用不了几步路了,转过这弯就是我们村。”年轻人向姐弟俩招招手,就顺着小小指的方向又走上了蜿蜒的山路。 山路向前延伸着,周围是重重叠叠的山峦,无数个像龙山村一样的小村落,便隐约在这些重叠的山峦之中。年轻人登上了前面的山包,小小一直站在溪边看着他,直到年轻人渐渐隐没在山包的后面。 小小一直站着,牛牛在身后叫了好几声“姐姐”,直到看不见那个年轻人了,才回过神来。她走到小溪边,把头伸在一泓清水池的上边。她看见了自已水中的影子,看见了自已纷乱的头发,小小轻轻叹了口气。 在这块土地上,她已经度过了十六个春秋了,每天从清晨起来,帮着妈妈喂鸡喂猪,扫地让饭,洗涮打理,妈妈病重的时侯,她就更忙。喝完稀饭,爹要到队里去劳动挣工分,小小涮锅洗碗,还要哄弟弟。弟弟自从离了娘胎,就是在她背上长大的。其实弟弟已经完全不用人背着走了,她也知道弟弟是在撒娇,也愿意背着他走。 她知道自已是女孩子,妈在精神好的时侯,也给她梳过几次头,梳子上沾着妈的口水,黑发一绺一绺从上到下梳下来,像柔丝,又像流云。这时小小心里便涌动起作为女人的一点点自豪。但是不久,那艰辛难度的光阴又让她忘记了自已的身份。那一头柔丝,不知何时,又成了鸡窝茅草。也许是被背在背上的弟弟当玩具揉乱的,也许是被哪一次搂柴草时弄乱的,反正无暇顾及。 有一次,她拿起梳子,想把头发拢一下,她发现头发竟连成一片梳不开,她就让妈拿剪刀,把辫孓剪掉了。可是没过多久,头发又疯长出来,她就任由它长去,再没有扎起来,而妈妈也没有功夫再管她。她差不多要忘记自已是一个女孩子了,不知什么时侯,忽然感到小腹里疼痛,又感觉下紧,蹲下去时,流出红来,她不知所措,接连好几天不敢告人…… 小小在水边看着自已的影子,弯下腰,掬水将脸上抹一把,然后挎起篮子,拉了弟弟说:“牛,咱们回家吧。” 正午的阳光洒记大地,天是真的热了。走上山梁,就看见村子了。弟弟拉着姐姐的手,指着村口,说:“姐,你看……”那个陌生的年轻人正迈着坚实的步子朝村子里走去。 “是干部,下乡的。”她肯定地说。 前些时侯,就有两个当干部的来过龙山村,把全村人都召集在一起开会,说是朝廷里出了奸臣,名字叫孔老二。那两个干部,对着大伙念了一个红字文件,然后就连夜奔后山村去了。村里人紧张了一两天,私下里议论,有人要造反。但随后又觉得自已是种庄稼的,与龙山村关联不大,反正我们又没造反,也就不再管这事了。现在,又有人来龙山村了,莫非还是说奸臣孔老二造反的事吗?以前有干部下乡来,都住五老汉家里。五老汉是个光棍汉,村里谁家有人来了住不下,就到他家去住宿。干部来了,当然就在五老汉家吃住。现在这个年轻人,还是个孩子样呢,如果他要住夜,一定也住五老汉家。 姐弟俩进了村,小小决定要去五老汉家看看。她脚步加快,牛牛有点跟不上了。小小绕道村西。五老汉家住在村西头。牛牛喊:“姐,回家!”小:“牛,走村西头,你要急就自已回,姐有个事。”说着就朝村西去。 村西边有个小院,土打的围墙,两扇木大门,院子不大,正面三眼土窑洞,左右两眼快塌了,中间一眼将就住人。五老汉五十多岁,单身一人。小小从大门外探进头来,五老汉正在院子里摊晒一捆青草,不像有客人来的样子。小小便进了大门,牛牛也挤了进来。 五老汉刚从地里回来,还没有开门进屋。五老汉直起腰来问:“小小,有什么事么?”“五伯,来人了没有?”“大热天正午的,谁来!”“我看见,咱村来人了。”“哦,我不知道!”五老汉自认自已是村干部,村里来了人,首先得报他知道,因为村里来的干部都是在他家里吃住的。“是来人了,可是没到您这儿来?”“没有,要是来了,我能不知道吗?”五老汉摇着头说,“小小,就问这事?你问这干嘛?是不是你娘病得厉害?”“不是,五伯。”“回家坐吧,小小,大伯还没开门呢。”“不了,我路过,随便说说,看看您。” 小小心想:五伯说没人来过,可那后生到哪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