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簿》 第1章 这叫声凄厉又突兀,引得众人纷纷侧目,却见一个身影从逸兴坊中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碎裂的衣衫凌乱地挂在身上,露出了满身皮开肉绽的血痕,而一只左手自手腕处无力地垂落下来,显然已经被折断。 他一身狼狈,满目惊恐,此刻已经顾不得重伤带来的剧痛,手脚并用扑腾着站起身后,便要继续逃跑。 可是拖着这样一副身躯,跑又能跑到何处去,逸兴坊内,已有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带着一群精壮汉子走了出来,眨眼间便围拢上来,将这男人牢牢抓住。 管事嫌那血腥味熏人,一直站在门边,见对方还在声嘶力竭地求饶,便不耐烦地对着打手们摆摆手。 很快便有手下会意,抽出一把尖刀,另一人则钳住那男人的下颌,逼迫他张大了嘴,然后扯出他的舌头来。 眼见着那闪着寒光的利刃将要逼近,男人惊惧之下拼命扭动着身躯想要挣脱,但整个人被牢牢禁锢着,只能发出一些无力的“呜咽”声。 十里长街上,无论是店家还是宾客,都对这样的场景习以为常,侧眸瞄上一眼,便收回目光不再多看。 可就在那利刃将要割上舌头的时候,只听“啪”“啪”两声,两块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石头一块打在了握刀之人的手上,一块打在了那扯着男人舌头的手上,两人只觉一只手瞬间酥麻,不受控制地僵在了半空中,那男人也趁机往后缩了缩,总算能喘过气来。 变故突然,众…

亥时的云州城,夜色浓稠如墨。

万籁俱寂之中,唯有一条依河而建的长街打破了这静谧幽沉,仍是一派喧闹鼎沸。

只见那街道两侧勾栏乐坊鳞次栉比,雕梁画栋在明灯的映照下熠熠生辉,酒肆赌场比肩而立,酒杯和骰蛊的碰撞声不绝于耳,脂粉香和浓重的酒气交织弥漫,甚至浸润进每一寸砖石,远飘十里。

此等景象于云州人士而言已是司空见惯,但对于初至此处的外乡人来说,简直要被那歌舞升平的奢靡之景迷了眼,恍惚间,竟不知该将目光先投向何处,最后只能看着那“十里乐坊”的牌子叹上一声名不虚传。

可就在那满街的欢声之中,蓦地,一声惨叫如利箭般刺破长空。

“啊!!”

这叫声凄厉又突兀,引得众人纷纷侧目,却见一个身影从逸兴坊中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碎裂的衣衫凌乱地挂在身上,露出了满身皮开肉绽的血痕,而一只左手自手腕处无力地垂落下来,显然已经被折断。

第2章 他一身狼狈,满目惊恐,此刻已经顾不得重伤带来的剧痛,手脚并用扑腾着站起身后,便要继续逃跑。

可是拖着这样一副身躯,跑又能跑到何处去,逸兴坊内,已有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带着一群精壮汉子走了出来,眨眼间便围拢上来,将这男人牢牢抓住。

管事嫌那血腥味熏人,一直站在门边,见对方还在声嘶力竭地求饶,便不耐烦地对着打手们摆摆手。

很快便有手下会意,抽出一把尖刀,另一人则钳住那男人的下颌,逼迫他张大了嘴,然后扯出他的舌头来。

眼见着那闪着寒光的利刃将要逼近,男人惊惧之下拼命扭动着身躯想要挣脱,但整个人被牢牢禁锢着,只能发出一些无力的“呜咽”声。

十里长街上,无论是店家还是宾客,都对这样的场景习以为常,侧眸瞄上一眼,便收回目光不再多看。

可就在那利刃将要割上舌头的时候,只听“啪”“啪”两声,两块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石头一块打在了握刀之人的手上,一块打在了那扯着男人舌头的手上,两人只觉一只手瞬间酥麻,不受控制地僵在了半空中,那男人也趁机往后缩了缩,总算能喘过气来。

变故突然,众人这时才听到了一声迟来的“住手。”

说话之人还维持着掷出石子的动作,眼见着逸兴坊众人都将目光投向自己,却仍是一副坦然自若的模样,快步走到那被钳住的男人面前,先扫视了一眼那些凶神恶煞的打手,这才转向那逸兴坊的管事,自报了姓名,“清平司,周献玉。”

这声音带着几分女子独有的柔软,却又不失凌厉,就好像她明明生了一副清婉可人的模样,却不着女子衣裙,反倒穿着官府衙役的衣裳。

逸兴坊的管事通晓云州城大事小情,又怎么会不认得眼前这个人物。

云州地处江南腹地,青罗河畔十里乐坊的风月场更是名满天下。但青楼妓坊扎堆之地,三教九流齐聚,自是难管。眼看着案件频发,知州颜士璋为恢复云州的清平秩序,特设“清平司”整治十里乐坊。清平司不论出身,有志者即可入内当差,但建成以来,也只有一个名唤周献玉的小女子敢去应征。

这就是那个出身世家,却因离经叛道被逐出家门的周姑娘啊。

第3章 任旁人如何打量,周献玉却不为所动,只问这逸兴坊因何要当街伤人。

逸兴坊是这十里乐坊最大的赌场,钱财迷眼的地方,庄家与赌徒之间闹出多大的动静都不奇怪,可无论如何,大昭律法约束之下,也没有当街割人舌头的道理。

周献玉拦在那还想要动手的打手们之前,言辞坚决,一派凛然。

但逸兴坊的管事看了只想笑上一声。

他整理着衣衫下摆,眼睛都没冲周献玉那边抬上一下,“周姑娘怕是误会了吧,此人是我逸兴坊的佣工,白纸黑字签过契约的,如今他毁诺逃离,我们一不叫他赔偿金银,二不强留他做事,只叫他依着当年许诺留下双手和舌头,这可是雇主与雇佣之人你情我愿依约办事,与咱们清平司何干啊。”

说话语气还算客气,但言语间嘲讽之意毫不掩饰。

周献玉却不为所动,只问那男人签的是死契吗,对方连连摇头,说契约早已到期。

“大昭律例规定,契约年满不愿留者,纵之。”周献玉道,“天下皆守的律法,怎么到逸兴坊就不管用了?”

逸兴坊管事脸上的笑意敛起了些,“按律例来说确实如此,可当年签订契约时我逸兴坊白字黑字,规矩写得清清楚楚,他也是愿意守这规矩才留下做工的,那契书上还有他按下的手印。何况你说律例……按律例,我逸兴坊作为主家,就算杀了佣工也是罪减一等。我们情愿担这罪责,就是不知他情不情愿了。”

说罢,便戏谑似的瞄了那男人一眼,对方果然吓得不轻,本还在喊着自己不识字,是被强迫画押的嘴也闭上了,身子抖得如筛糠一般

周献玉无须去问就知道他没胆子上衙门去与主家对峙,叹了声气,“你叫什么名字?”

“张……张康……”

第4章 “张康,你若是不想留在逸兴坊,契约之事暂且不提,你可知知州设立清平司的规矩?这云州城内,无论出身,只要你肯下苦功夫通过考核入了清平司,你之前在别的主家签订的契约便都不作数了,期满的自不必说,未期满的官府也会替你赔偿。”周献玉将这好处说得清楚,几乎是暗示一般问他想不想进清平司,她作为清平司的前辈,愿意提携他一把。

这已经是眼下最好的破局之法,哪怕是逸兴坊人多势众,此刻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违逆知州之令。

张康之前未曾料到还有这个办法可用,听她言辞坚定,目光也闪烁了一下,显然是有些心动,只是正要张口答复时,余光却瞥见逸兴坊旁边小楼上有个身影一闪而过,他霎时大骇,脱口而出的话也变为了“我不去,我不去什么清平司!我要回逸兴坊!”

他态度大变,让周献玉也忍不住皱了下眉,目光顺着他刚刚望向的地方看了过去,只见那栋小楼正是整个长街上生意最红火的“清河馆”,但此刻二楼栏杆边空无一人,也不知这人到底看见了谁。

而张康整个人状若疯癫,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要从逸兴坊那群打手的钳制下挣扎站起身来,但这一次不是为了逃走,而是为了回到逸兴坊里去,边走嘴里还边念叨着,“是我糊涂了,我不想离开逸兴坊,我还要在此做工,我还要在此做工……”

周献玉开口欲言,那人却像是避之不及一般,连连后退,“什么清平司,那哪是什么好去处,你这女人莫要害我!”

见状,逸兴坊的管事已经又笑了起来,“这回周姑娘可看清楚了,我家的佣工是心甘情愿要留下来的,清平司又何必强人所难呢?”

说罢,便招呼人手架着张康进了逸兴坊,又当着周献玉的面甩上了大门。

十里乐坊的长街上人群熙攘,众人瞥向周献玉那孤零零的身影,眼神里既有戏谑也有怜悯。

而周献玉的目光在逸兴坊的大门未停留多久,很快便又移向了隔壁的清河馆,这清河馆是一家乐坊,老板名唤林清平,长街上一半以上的铺子都是他的产业,包括这目无王法的逸兴坊,就算说他才是这十里乐坊真正的主人也不为过。

第5章 林清平,清平司……周献玉默念了一下这两个名字,众人只看她神色自若似乎未将刚刚的事放在心上,却未见她暗自咬紧了牙关,紧攥着的指尖几乎抠进掌心肉里,紧接着便调转方向,飞快往自己原本的目的地赶去。

她今夜来十里乐坊其实不是为了巡查,而是为了寻人。

在清河馆做歌伎的霍如娘是她在云州仅有的相识之一,对方为了补贴家用,几乎昼夜不停地在清河馆里卖唱,今夜若不是因为儿子名扬染了风寒需要照顾,怕是也不会留在家中。

周献玉刚搬来云州不久,又是初进清平司,虽有心整治十里乐坊乱象,但对此地人生地不熟,就算今日救了一个张康明日救了一个李康,也动摇不了此地根基,那些“张康”们又有谁敢真的去求一个解脱?当务之急,还是要打探清楚这十里乐坊和那个林清平的底细才是。

而霍如娘就是这十里乐坊唯一愿意与她打交道的人。

清平司在十里乐坊不受待见,为了不让对方受自己连累,周献玉特意挑了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来寻人。而霍如娘赁居的房子就在长街尽头的一个小偏院里,这里本有两户人家,但是另一户在上个月就搬去了别处,暂时也没有别的租户搬进来,现在便只有霍如娘和她儿子名扬独占了这小院。

周献玉前几日便来过一次,今夜也算是轻车熟路。但将要走近那小院的时候,抬眼一望,却望见了没有一丝光亮的房屋。

她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快走了几步站在院门前,果见屋内没有像霍如娘与她约好的那般点燃烛灯。而即便房门紧闭,一阵浓重的血腥气也已经顺着门扇的缝隙钻了出来,丝丝缕缕飘进她的鼻间。

周献玉心下一沉,飞快抽出腰间匕首,脚步放得极轻,接近房子的动作却不慢。

黑暗之中,房内静谧无声,但她屏息去听,还是隐约能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鼻息声,像是有人的鼻子极不舒服忍不住在抽动,她几乎瞬间想到了染了风寒的名扬。

屋内的血腥气这样重,不知发生了各种意外,可是名扬这个未足七岁的孩子却还在其中……这个念头让她后背一凉,来不及顾虑许多,高喝一声“名扬趴下”,话音未落,已经一脚踹开房门,人还未进,手中匕首已经探了出去。

借着月色,她隐约看到一个正站在屋内的身影,而对方身形挺拔,显然是个男子,于是这匕首停也未停,直直朝着对方刺了上去。

只是她未料到,那人竟不闪不避,直到利刃将要刺到眼前了,才倏然抬手,以一柄合拢的纸扇架住了这匕首刀刃。

第6章 利刃几乎将合起的扇面捅个对穿,那人却不慌不忙,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握着扇柄与她对峙。

他出手极快,可见武艺不俗,但在这种关头还摆出这副姿态,只换来周献玉无语凝噎,真想骂上一句这贼人莫不是失心疯,在这乌漆嘛黑的屋子装腔作势给谁看。

可是下一瞬,夜空中乌云散去,半掩的月色尽洒进屋内,她所有的言语都堵在了喉头。

只见不远处的地上,霍如娘正静静躺在那里,胸口上直直插着一把尖刀,身下的血漫了一地,显然已经死了多时。

我是你未过门的夫婿啊

看着这死相凄惨的尸身,周献玉瞬间瞪大了双眸,惊惶如细密的针芒,从四面八方刺来。 她握着匕首的手都有些抖。那手持折扇的男人也就此用力甩脱了她的手臂,向后退了几步。 霍如娘的儿子霍名扬瑟缩在墙角,惊惧之下连眼泪都流不出半滴,眼神空洞又茫然,就这样呆呆愣愣地承受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直到那男人将手伸了过来,蛮横地将他从地上拽起,便要带他离开。 霍如娘横死在家中,在场的除了她的亲生儿子就剩下一个陌生男人,而如今这个男人还要带着孩子离开这里。 周献玉反应过来之后,又怎会任由对方逃离,想也不想便出招阻拦。谁知对方竟像是无奈一般叹了一声气,紧接着倏然从身后抽出一把长剑。 剑身横劈过来,幸好周献玉身手也算敏捷,躲过这一招之后,也无暇去捡地上的匕首,随手便抄起这屋里的一把铁锹便拍了上去。 对方也不知是什么来路,也太没见过世面,见她拿起这铁锹直愣愣朝着自己冲过来,连眼睛都看得有些发直。 周献玉力气也大,一把铁锹舞得毫不费力,冲着那男人的脑门便要拍下去,只是对方身子轻巧一转,竟不知用了何种步法,转瞬间已至她身侧,手中长剑落下,竟将那铁锹的木柄拦腰斩断。 “咣当”一声,锹身就这么坠在地上。 周献玉的心也跟着一道坠了下去。 她甚至能感觉到利刃的寒气已经逼近了自己的脖颈。 可就在下一瞬,又是“铛”的一声,兵刃相撞,有一长刀架住了剑身,硬生生拦住了那男子的攻势。 周献玉抬眼一瞧,只见一个蒙面男人正持刀站在自己与那男子中间,像是刚刚才从门外走了进来,但即便屋里正在打斗,他能这般悄无声息地出现也足见功力之高。 只是还不等她分辨一下此人是敌是友,便见这蒙面人迅速抽刀再次出招,发了狠一般与之前的那个男人缠斗起来。 他们二人武艺相当,很快打得难解难分,先前那个男人自然也顾不上名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