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服就上:将军请自重》 第1章 慰劳 谷雨刚过,疆戎战事吃紧。 没两天,温婉蓉在燕都接到旨意,要她只身去疆戎见素未谋面的未婚夫,平北将军。 朝廷派专人送她到目的地。 地方官府不敢一丝马虎,将人安排在上等客栈,就去城外营地汇报情况。 温婉蓉不喜欢疆戎的天气,仲春赶上燕都的初夏,稍微动动,出一身黏腻的汗。 她洗过澡,坐在窗边捧着随身带来的书,半天没翻动一页,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果然等了一天,也没见到平北将军的尊驾。 近一个月的舟车劳顿,温婉蓉疲累不堪,没精力深想,早早歇下。 睡到半夜,迷迷糊糊间,听见窗户传来响动,以为有风,准备起身关窗。 冷不防一只粗糙的手摸上来。 “谁?!” 她吓得一抖,清醒许多,本能往角落里缩了缩。 粗沉的声音伴着急促呼吸:“你不是来慰劳老子吗?废什么话?” “平北将军覃炀?” “正是。” 确认完对方身份,来不及寒暄,温婉蓉就被高大的身影压在床上,粗鲁乱亲。 她本能抗拒,别过头,挣扎要推开,就听见衣服撕裂的声音。 覃炀似乎不耐烦到极点:“陪老子睡,穿这么多做什么。” “我,我不……”温婉蓉想说不是,就被堵上嘴。 对方的贪婪让她望而生畏。 她很快被剥个精光,像被待宰的畜生,被人一把翻过身,双手钳在背后,毫无防备侵占。 身体像撕裂般疼痛。 对方没有半分怜香惜玉的意思,只顾自己很快活。 温婉蓉喊疼,小声哀求,求对方放过。 对方冷笑,俯下身子,掰过她的脸:“放过?你以为这是燕都,过来陪老子喝茶聊天?你真傻假傻?懂不懂慰劳二字什么意思?” 温婉蓉疼得五脏六腑都要挤到一起,脑子一片空白,直白答不懂。 “不懂正好,老子今天就教你懂。”说着,加大力度。 温婉蓉怕客栈不隔音,死死咬住嘴唇,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似痛苦、似悲哀、似绝望。 她早在燕都就听过未婚夫劣迹斑斑,二十有三,未娶一房妻室,十七岁上沙场,又仗着三朝武将世家,实则混世魔王。 最爱逛烟花柳巷,对正经家姑娘瞧不上。 功勋不少,朝野对他褒贬不一。 起码在温府,她就没听过养父嘴里说他一句好。 今天总算见识混世魔王的混账。 覃炀在军营跟一群糙汉子一起,关三个月,正烦躁尝不到荤腥。 现在有送上门的,自然要好好享受享受。 唯一不尽兴的就是,温婉蓉是个雏儿,躺在床上,全身绷得跟死猪肉一样。 他睡她,又不是杀她。 紧张个屁! 一通发泄后,他起身点亮几根蜡烛,又要店家送热水上来。 温婉蓉抱着双腿,把被子裹严实,瑟缩在床角落里,俨然一副严防死守的姿态,惊恐瞪大眼睛,紧抿着唇,目光一刻不敢离开对方。 覃炀打算只要她哭闹,一刀后快。 现在看来,几分意外,勾起他如同野兽猎杀前的玩心。 “我听官府说你叫温婉蓉,刚满十四,我没记错,你我受先帝遗诏,有婚约。”他自来熟光着身子坐在八仙桌旁,喝口茶,想起什么说。 “是。” 温婉蓉脑子嗡嗡的,嘴角微翕,浑身像掉进冰窟窿,生出一阵恶寒。 她原以为说明来意,看在朝廷派她来的份上,她是他未婚妻的份上,能以礼相待。 简直大错特错! 她花了好一会时间,才接受发生的一切,因为送她来的人早已离开,想活着回燕都,只能求助所谓的“未婚夫”。 “覃将军,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温婉蓉眉头蹙起一瞬,随即低眉顺眼请求。 “你说。”覃炀对将死之人格外开恩。 温婉蓉迟疑片刻:“覃将军,我遵照旨意来了疆戎,也见了您,明儿能否去驿站,找个可靠的商队带我回燕都?” 她怕他不答应,要求降到最低:“或者把我送到下一个城镇,我自己想办法回去也行。” “你那么着急做什么?”覃炀凑过来,捏起她的下巴,嗓音邪魅,“你我媒妁之事既先皇定下,也逃不掉,不如早有夫妻之实,你说呢?” 明里暗里,混世魔王不会放她走。 温婉蓉听出话里话,四目相对。 小麦肤色,双眉入鬓配上细长锐利黑眸,野性带着冷傲,又盛气凌人,细端下又有几分迷人的危险。 面对俊朗棱角分明的五官,身材健硕的好皮囊,她垂下眸,遮住眼底的神情,嘴上讨好:“覃将军在燕都声誉极好,定不会为难一个女子,对吗?” “声誉极好?”覃炀捕捉到她眼里一闪而过的厌恶,似笑非笑凑近,声音透着股狠劲,“温婉蓉,就你那点小聪明,还敢一人来疆戎?不怕死?” “怕……”温婉蓉哆嗦下嘴唇,吓得不知道该说怕死还是怕他。 “知道怕就好。”覃炀兴趣了然,穿上衣服。 临走时,居高临下盯着她,指指房门:“记得留门,老子不喜欢爬窗。” 第2章 失控 覃炀回到军营倒头就睡。 一觉醒来,已近禺中。 他叫勤务兵请军师来。 “将军亲自去打探,结果如何?”军师钻进营帐,笑眯眯。 “滚蛋!宋执你少跟老子阴阳怪气。”覃炀的起床气还没过,拿起茶杯,啧了声,“走个窝囊废的监军,又来个草包。” “草包?”宋执噗地笑出声,转而变成大笑,“覃炀,我就说你会不会想太多,别人姑娘只是来慰劳你的,你非说是派来的眼线。” “滚!” 覃炀扬起手上的空茶杯砸过去,对方稍稍侧身,轻易躲过去。 “叫我来,就是拿我当靶子?” “你再去摸个底。” “该摸不都摸过吗?”宋执一语双关,露出坏笑,下半句揶揄还在嘴边,就看见覃炀额角暴跳的青筋,赶紧脚底抹油溜了。 充分发挥女性之友的本领,不到一个时辰,宋执把温婉蓉查个底掉。 她是温府养女,排行老五,养母杜夫人不大待见她,日子过得差强人意。不会武,在骑马射箭方面有些许天赋,温伯公稍作培养。 温伯公虽为皇后党,但就温婉蓉而言,闺阁长大的姑娘,心性并不复杂,识时务,就是来的时间太巧,监军前脚走,她后脚来疆戎,叫人不得不多想。 宋执却说,她不像杜皇后眼线,也不像怀柔政策。 覃炀不信,他对温婉蓉毫无征兆的到来本就满腹疑团,也懒得深想,打算把不明不白的女人解决,暴尸荒野喂狼。 至于要怎么应付朝廷“好意”,早有对策。 不过宋执另一番话让他改变主意mdash;mdash; 先帝遗诏,温覃两家也算政治联姻,既然人到了自己地盘,别出什么岔子,有人活着未必有价值,死了,落人口实,得罪杜皇后势力,孰轻孰重,得好好掂量。 杜家在先帝时,不过是被群臣排挤,边缘化的官宦之家。 新帝登基短短三年,便爬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今非昔比。 真应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古训,覃炀讽刺的想。 现在杜家的主意打到覃家头上,仗着“先帝赐婚”的约束,量死覃为鱼肉,杜为刀俎,任由那帮宵小剁。 覃炀来回摩挲剑柄上的盘蛟雕纹,细长眸子微眯,透出肃杀之气,回神确定:“你刚刚说温婉蓉会骑马射箭是吧?” 就算不杀,折磨人的方法多得是,他陪他们慢慢玩。 不等宋执回答,覃炀钻出营帐,叫人备一匹烈马,马鞭一扬,直奔城内。 温婉蓉对于覃炀到来并不意外,她收拾妥当,乖乖跟他走,也不问去哪。 反正去哪,她逃不出他的手掌。 覃炀态度与昨晚判若两人,亲自把她抱上马,同乘一骑,好得让人生疑:“哎,我带你去城外看看,塞外风光别具一格,其他地方看不到。” 好像疆戎不是战场,而是天苍苍,草低见牛羊的风花雪月。 温婉蓉受不起这份厚爱,城里尚有人烟,覃炀都肆无忌惮,要去荒郊野外,后果不敢想。 “覃将军,”她斟字酌句,轻声细语,“我在燕都听养父说,疆戎将士辛苦,小女不敢劳烦将军,在客栈待着就好,等战事大捷,班师回朝,还请带我一起回燕都,可不可以?” “可以。”覃炀敷衍,拉了拉手中缰绳,朝城门的方向前进。 温婉蓉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怕自己说得不够明白,重复道:“覃将军,我在客栈住着,看看书挺好,真的不……” 话音未落,被一记响亮甩鞭声淹没。 倏尔马狂奔起来。 温婉蓉惯性后仰,差点咬到舌头,但很快调整坐姿,牢牢抓住马鞍,勉强避免颠下来。 一系列动作尽收覃炀眼底。 他挑起一抹冷笑:“良驹配美人,这马送你了,一会我们去马场试试。” 温婉蓉压住耳鬓飞扬的头发,连忙摇头:“多谢将军好意,这马太烈,我骑不了。” 覃炀表现出极佳的耐心,一本正经地胡说:“战马跟豢养在宅邸的马驹不同,你习惯就好,而且大军回燕都只有马没有车。” 温婉蓉半信半疑,却说不出所以然,只能答应下来,被带回营地马场。 “你先试。”覃炀下马,又叫人再牵一匹来,翻身上去,对温婉蓉说,“我在旁边,不会有事。” 他越体贴,她越害怕。 果然马像和覃炀商量好一样。 他在身边,马正常。 他走远,马就开始不受控,不是撂前蹄,就是不停蹬后腿,大有不把背上的人颠下来不罢休之势。 任凭温婉蓉收紧缰绳,也不起作用。 几次三番,体力被消耗得厉害,稍不留神,从马背上摔下去,直落在旁边的稻草堆上,即便摔不出好歹,但爬起来时,她忍不住吃痛“咝”一声。 “没事吧?”覃炀逆着光,向她伸出手。 温婉蓉看不清他的表情,听出关怀里带着冷漠的意味。 她站定,拍拍粘在身上的草碎,低头一瞬,猜宋执肯定跟他说了什么,想打退堂鼓:“覃将军,平日我们在府里都是闹着玩,骑术不佳,让将军见笑,我能不能先回……” “骑术熟能生巧。”覃炀打断她,又扶她上马,“多练练,回燕都都得骑马。” 不骑就回不去。 温婉蓉忍住想哭的情绪,小心地问:“叨扰将军这么久,骑完这圈,我能回客栈吗?” “整圈有点难度,半圈吧。”覃炀环顾四周,不说回也不说不回,恩惠似降低要求。 温婉蓉信以为真,眼睛亮了亮:“将军说话算话?” 覃炀意味深长笑起来:“当然算话,你先把半圈骑完再说。” 语毕,他走到对面,翻过围栏,叫来守卫,把手里马鞭交给对方,又指指温婉蓉,似乎交代什么,守卫毕恭毕敬点点头,而后覃炀头也不回离开。 温婉蓉隐隐觉得不好,来不及细想,马毫无预警发疯,失控般围着马场一圈又一圈奔跑,近乎脱缰野马。 第3章 交换条件 风在耳边呼呼作响,吹得睁不开眼,所有景色风驰电掣往后退。 温婉蓉吓得花容失色,努力控制,收效甚微,干脆放弃,紧紧抓住缰绳和马鞍,保证人不落马。 马场外的守兵也发现不对劲,想阻止,已经来不及。 仅凭一人之力根本没办法靠近急行的马匹,守卫一边慌忙找几个人来拦截,一边叫人去通知覃炀。 马也像通了人性,知道有人围追堵截,倏尔加快速度,一跃而起,越过一人高的栅栏,往远处小树林奔去。 众人皆一愣,随即哄乱起来。 战马训练过,发完疯会自己回来,但骑马的人能不能完璧归赵,没人保证。 覃炀接到汇报时,正在会议营和宋执做下一次进攻的沙盘推演。 “废物!连个畜生都看不住!备马!”他神色一凝,吼道。 外面立即有人牵来他的马。 覃炀快速上马,朝温婉蓉的方向绝尘而去。 温婉蓉进了小树林,因地势不平,马速减缓,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 她试图控制,畜生偏别着来,不听指挥往深处跑,还专挑落满树叶看似平整的地方走。 以平时骑马的经验,最好走能看见的路面。 温婉蓉使出浑身解数,想办法调整路线,冷不防马前蹄踩空,跪下去,往前栽倒,她身子一沉,跟着甩出去。 视野天旋地转,重重撞在一棵胳膊粗的树苗上,连人带半棵树桠及头上发簪一起摔出去,她闷哼一声,躺仰在翠绿枝叶上,青丝散开一地。 疼痛席卷全身,抽干所有力气,已经分不清摔伤哪里,满嘴铁锈味,温婉蓉试图爬起来,想回去,到头也只能想想。 不知道躺了多久,直到听见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身银甲折射耀眼的光,她眯起眼,高大熟悉的身影走到身边,像在思考什么,好一会才把她从地上抱起来。 温婉蓉忽然明白,覃炀刚刚在考虑要不要救她。 难怪他对她粗野无礼,说什么欣赏塞外风光,故意挑一匹烈马,为难她。 她早感觉到覃炀反感,但为什么想杀她,又救她? 什么原因? 温婉蓉把前前后后经历想了一遍,没觉得自己哪里得罪他。 “覃将军……”她忍着疼,靠在他肩头,气游若丝说,“我做得不周的地方,还请……” “指正”两个字未出口,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 她没忍住,呛出来,溅在光亮的铠甲和覃炀的下巴上,温热液体星星点点,艳得触目惊心。 “别说话。”覃炀皱紧眉头,加快速度回营。 温婉蓉动了动嘴唇,似乎还有话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回到营地时,她几乎不能动弹,意识越飘越远,陷入冗长黑暗的梦里。 军医赶来,诊断内伤和筋骨挫伤,开了内服外敷的药交给覃炀。 他亲自给她脱衣服,上药,就听见温婉蓉皱着眉不时哼唧。 以为是疼,细听又不像。 覃炀耐着性子听了半晌,才听清她嘴里念叨什么。 她在喊“小娘”…… 跟一个眼线搞人文关怀,杜皇后够闲的。 覃炀面无表情盯着温婉蓉,无比讽刺哼一声,随手盖上被子,转身离开。 晚上他去宋执的营帐借宿。 宋执看热闹不嫌事大,酸他:“有美人相拥而眠,跑我这来多煞风景。” “你以为老子多爱睡你的淫窝。”覃炀眼尖从一叠衣服里抽出一根樱粉带子,牵出两件系在一起,带有劣质胭脂味的肚兜,扬扬眉。 宋执忙过去收起来,嚷着留念想。 覃炀懒得听歪理邪说,大喇喇往床上一躺,叫他睡地铺。 宋执睡惯床,打死不睡地上,气歪鼻子出去寻乐子找平衡。 覃炀随他去,等一人静下来,脑子里神使鬼差钻出“寻乐”两个字,不由自主浮现温婉蓉白皙清丽的脸…… 念头转瞬即逝,天下女人又不是死得只剩她一个。 他骂句见鬼,闭眼,睡觉。 温婉蓉在覃炀营帐养几天伤,覃炀就在宋执那睡了几天。 宋执找乐子找上瘾。 覃炀要他注意风纪影响,别没死在战场上,死在自己人温柔乡里。 宋执露出五十步笑百步的神情,指着远处一瘸一拐提着食盒的温婉蓉,倒打一耙:“你跟她睡,我就不用每晚腾地儿。” 覃炀瞥了眼温婉蓉,又看向宋执,笑得有点瘆人:“行,今晚我跟美人相拥而眠,你爱谁谁,你爹应该不知道你营帐的肚兜拼起来够做门帘吧?” 宋执立刻会意,马上认亲:“哥,你不能告诉我爹,他会打断我的腿,不是闹着玩的。” 覃炀不吃这套:“叫祖宗也没用。” 宋执看出他来真的,没辙,提出交换条件:“如果我有办法,短时间探出温婉蓉是不是眼线,肚兜的事咱两清。” 覃炀尾音上扬“哦”一声,略微沉吟,吊他胃口:“吃完午饭再说。” 第4章 真病了? 进营帐时,温婉蓉已经把碗筷摆好,站在桌旁等覃炀落坐。 覃炀看她碗里跟猫食大小一口饭,皱下眉,边吃边问:“温婉蓉,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难得他主动开口。 温婉蓉放下筷子,端正坐好,摇头说没有。 “你在燕都也吃这么少?”覃炀接着问。 “不是。”温婉蓉老实回答,“我有点发烧,没什么胃口。” “发烧就找军医拿药,”他声音冷下来,“少跟老子来绝食这套,吃饭!” 温婉蓉被陡然拔高的音量,吼得莫名其妙。 她浑身疼,头也晕,心情差到极点,不想顾及谁的心情,既不拿筷子,也不说话,就干坐着,像无声抗议。 “吃饭,别让我说第二次。”他警告她。 温婉蓉哭丧着脸,想了想,还是拿起筷子,一小口一小口开始吃。 两人间除了筷子碰到盘子的轻微声,诡异的安静。 覃炀见不得温婉蓉一副柔弱可怜样,装什么装,胆大包天一人跑到疆戎,以为他的地盘是茶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试探几次,也没见她多不怕死,动真格就认怂。 燕都机灵的姑娘死绝了吗? 色诱也要找个技术好的。 派个傻缺来,是认为武将之家都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蠢货,还是皇后党们一脑子水没晒干。 到底谁秀智商下限。 覃炀想想,这口气就不顺,好好一顿饭,吃得不腥不臭。 “我这里不养闲人,吃完,收拾干净,把东西送到后勤。”他懒得跟她废话,起身去找宋执。 宋执看出覃炀脸色不好,想到自己有把柄抓他手上,没敢玩笑,直入正题,分析道:“侦查回来说敌军粮草离北蛮大营五十里,相距不到半个时辰,大营兵力八万,他们擅长骑射,你带五百人奇袭,一旦发现,就是死了,尸体都捡不回来。” 覃炀会意:“最好有人伏击进去,拖住时间,我们这边快进快出。” “至少一刻钟,”宋执思忖,“我思来想去,美人计最合适。” 两人不约而同想到温婉蓉。 宋执说,如果温婉蓉是眼线,会设法联系皇后党,而“先帝婚约”是双刃剑,约束覃家也约束温家,毕竟天下不姓杜,温伯公不会眼睁睁看她冒险,一定会找杜皇后。 杜皇后不会轻易牺牲长线,也不能暴露温婉蓉,唯一办法找她兄长杜大将军派兵援助。 要么美人计,四两拨千斤,要么人海战术。 这一役拖了几个月,总要分出胜负。 宋执耸耸肩,问如果温婉蓉不是眼线,打算回去怎么跟温伯公交代。 覃炀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交代什么?活着算她命大。死了,你在燕都继续打着我的名头多逛几年窑子,温伯公用一条养女的命换一座忠烈牌坊,睡着都会笑醒。” 两好和一好,顶多温家在葬礼上假模假样哭一哭就过去了。 至于带兵打仗,要杜将军是一块料,也轮不到覃家指挥作战。 覃炀揣着明白装糊涂,叮嘱一句保密,就出去了。 回去时,他在营帐里没发现温婉蓉的身影。 问守卫。 守卫说人拿食盒出去就没回来。 覃炀漫不经心溜达到后勤,也没看到温婉蓉的人影。 再问,有人说她往军医的方向去了。 真病了? 覃炀单眉一挑,他才离开燕都多久,眼线就流行演戏演全套? 他又去军医那,就看温婉蓉能翻出什么花。 军医一字不落告诉覃炀,说温婉蓉摔伤未愈,加上疆戎早晚温差太大,患轻度风寒。 覃炀抬抬手,示意知道,又出去寻人。 以她的身体状况走不远。 果然没找多久,覃炀闻到空气里飘来一股似有似无的中药味。 他循着味道找源头,在一条河流附近发现温婉蓉蜷缩在树下,两步外河岸上有个石头围出的简陋篝火架,上面搁着煨药罐子,正冒热气。 覃炀过去看一眼,药不知滚开多久,只剩半罐。 他又瞥向温婉蓉。 她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平稳,似乎睡得很沉。 “温婉蓉。”他过去叫醒她,指指篝火,不冷不热道,“你打算放烟告诉敌方侦察,我方大营具体位置,好来灭我们?” “我没有。” 温婉蓉被一席话吓醒,赶紧爬起来,一跛一跛过去,用剩下半罐汤药浇灭篝火,看还冒烟,又拿药罐去河里舀水,把烟彻底熄灭。 “覃将军,我不懂,下次注意。”她手里捧在罐子,像做错事的小孩,低头认错。 覃炀哼一声,准备离开,又想起什么,脚步一顿,正话反说:“河里死人多,最好晚上来,冥火一片,壮观得很。” 他说得轻描淡写,她听得心里一紧,赶紧上前解释:“今天军医忙,我怕添麻烦才到外面煎药,不是乱跑。” 覃炀压根不在意正话假话,神色一沉:“下次再要老子到处找,就把你扔河里喂鱼!” “知道了。”温婉蓉低声回答,莫名感到委屈,回燕都的念头又涌上来,“将军……” 请求未出口,静谧的河水突然发出诡异的咕咚声,水面不停冒泡,似有什么翻上来。 第5章 滚去躺好 温婉蓉转过视线一眨不眨,就看见一个圆滚滚的物体破水而出,她细瞧片刻,倏尔发出一声惊叫,调头往营地跑。 覃炀站在原地,一脸不屑。 一具泡腐、面目全非的尸体,至于吓成这样? 魑魅魍魉再可怕,哪有人心可怕。 即便一百个不愿意,他还得回去盯着温婉蓉,免得那小娘们又捅什么篓子。 温婉蓉大概吓坏了,躲进营帐里用被子裹紧,缩在榻上,开始高烧。 覃炀赶紧叫来军医,开药煎药,要求短时间内治好。 美人计总不能没主角。 他黑着脸看温婉蓉要死不活的样子,心想摔伤快好,又染风寒,存心给他找不痛快? 压住一剑挥斩的杀意,离开前要勤务兵加床被子,特意交代除了禁足,必须每天看人喝完药。 折腾一下午,再出来,外面天色已晚,风卷寒气往骨头里钻。 覃炀拢拢银狐里大氅,烦透了,温两壶酒去找宋执。 宋执发现他一天气都不顺,老实打地铺,消停陪他喝酒解闷,哪也不去。 酒过三巡,两个男人坐一起觉得无聊又无趣。 宋执借酒壮胆提议找姑娘陪才有意思。 覃炀正烦,也想找发泄出口,二话没说答应了。 两人披上大氅,一前一后钻出营帐。 夜里的疆戎,被一望无际的黑色笼罩,营地的火把在空旷的平原地带随风舞动,斜影打在半旧的营帐上,空气里充斥一股湿润的青草泥土味,刚刚应该下过雨,温度随之骤降。 覃炀被扑面而来的寒气激醒。 方才萦绕心头叫嚣的欲望倏然熄灭,徒留一阵空虚。 “宋执。”他叫前面的人。 宋执猜他要说什么:“别说你不去了。” 覃炀没应声,转身背对他抬手挥了挥,朝自己营帐走去。 宋执看过去,心领神会翻一翻眼皮,覃炀营帐亮着光,看来里面的人醒了,近水楼台先得月,他懂。 不过覃炀没走两步,又回头把他叫住。 “改主意了?”宋执嘻皮笑脸瞧过来。 覃炀一皱眉:“改个屁!老规矩,你看着下面人,明天一早谁招来转营妓的领头,就去领二十军棍。” 这话宋执耳朵听出茧,不耐烦回道:“知道了,方明两家罪臣女眷不能碰。” “别他妈给我找麻烦。”覃炀啧一声,头也不回离开。 他掀开营帐的厚重的门帘,风从身侧钻进来,带着疆戎特有的寒凉。 温婉蓉打了个喷嚏,不由自主靠近炭盆,又放下手里的书,拢紧身上的披风。 “大晚上不睡觉,吃饱撑的看什么书?”覃炀看她就没顺眼过,语气又冲又急。 温婉蓉没想到他这个点来,忙不迭起身,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覃,覃将军,我,我……” “我什么我?”覃炀粗鲁打断,“滚去躺好!” 温婉蓉被吼得一愣,乖乖照办,合着衣服脱鞋上榻,很自觉地将两床被子分开,把厚的铺好,自己抱着薄被,准备打地铺。 “发烧睡地上,想死吧?”覃炀一把将她推到榻上,烦躁扯过手里被子,“睡里面去!” 温婉蓉“哦”一声,闻到他身上散发的酒气,想到第一天来疆戎的教训,赶紧抱起厚被子,裹在身上,下床随便找个椅子坐好。 “你干什么?”覃炀莫名其妙看向她,没好气地问。 温婉蓉站起来回答:“不干什么,榻太小,容不下两人,将军先睡。” 说得他多爱睡她似的。 覃炀哼一声,叫她吹灯,然后睡自己的。 他很快入眠,温婉蓉却坐着愣神,她已经退烧,但整个人像散了架,走路跟踩棉絮一样,轻飘飘的,难受要死。 她知道覃炀讨厌她,所以尽量不找任何人麻烦,少说话多做事,但似乎做什么都不对。 温婉蓉反复思考原因,唯一解释得通就是,她虽为温家养女,地位不如庶出姑娘,自然配不上覃家,偏偏覃炀不得不娶她,就好比麻雀飞上枝头也未必变凤凰。 但她从没想过,通过覃家变凤凰。 起先她天真地认为,及笄前嫁出去,再不用看杜夫人脸色度日,现在看来,覃炀比杜夫人更难应付。 难道真要和这样的人共度一生? 温婉蓉想了一晚上,觉得有些话得说明,她没什么要求,只希望以后的日子,即便在燕都,他别太为难她。 天亮前,她靠在椅背上,打算眯会就起来去拿早饭,没想到一下子就睡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被覃炀挂佩剑发出的叮当声吵醒。 温婉蓉睁开眼,发现外面大亮,自己裹着被子躺在榻上,薄被搭在厚被上,带有暖暖余温,似乎覃炀刚起来没多久就把她抱过来。 她对他的忽冷忽热没闹明白,也不敢乱问,强打精神爬起来:“覃将军,我这就去拿早饭。” “不用,我已经叫人送来了。”覃炀自顾自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开吃。 温婉蓉鼻观口口观心,看他心情还好,洗漱过后,坐到对面,犹豫半晌,小心试探:“覃将军,我还能回燕都吗?” 覃炀:“能。” 温婉蓉斟字酌句:“养父说,这次回去,他会亲自登门找将军商议婚姻大事。我没要求,就是配合做做样子,将来能有个小门小院足矣,绝不敢干涉将军生活半步。” “然后?”覃炀波澜不惊抬眸。 第6章 找到杀! 温婉蓉被问懵了:“没然后。” 覃炀问:“说完了?” 温婉蓉点点头:“说完了。” 覃炀没再理她,吃干净碗里的粥,大马金刀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神色复杂斜眼睨她片刻,倏尔笑起来,笑未到眼底就消失不见。 “温婉蓉,”他边说边起身,“你的条件我都答应,但前提是mdash;mdash;” 他稍微停顿:“你得有命回去。” “覃将军,这话什么意思?”温婉蓉看出他是认真的,愣怔一下,脱口而出。 “字面意思。”覃炀眼里浮光掠影,一闪而过的杀气,透出上位者的压迫感。 温婉蓉呆若木鸡看着他,心里的不安无限扩大。 她还想问清楚,门帘忽然被人掀开。 宋执的脑袋探进来,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覃炀,笑得色气满满。 覃炀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一摆手,轰他出去说话。 “什么事?”他才不信宋执快活一晚这么早回来。 宋执怕被温婉蓉听见,拉他到几步外,小心翼翼说转营妓那边一早派人过来,有明家女眷来营地一晚就没回去,又说犯事的已经自行领罚去了。 果然覃炀晴转阴:“把老子话当耳旁风,再加二十军棍!” 宋执要他消消气,大晚上都顾快活,看顺眼就上,谁也不认识谁,关键眼下怎么解决? “找到杀!叫老鸨领尸体滚蛋!”覃炀邪火蹿到头发尖,中气十足吼道。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皇上厌恨方、明两家多年,连发配官妓的女眷都要一一追查,除非死,不然一晚伺候几个男人都要上报。 覃炀着实恶心一把,遇到不认识罢了,碰到几次相识的,蹂躏惨状连他都看不下去,好歹先帝心腹的名门之家,为朝廷效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最后落个唇亡齿寒的下场。 至于逃过一劫的臣子,深知杀鸡儆猴的典故,和伴君如伴虎的为官之道。 覃炀管不了别人,总得保好覃家。 况且前朝旧事关他个鸟。 宋执看出他暴怒的前兆,赶紧集合所有人分头找。 一时间营地动静不小,温婉蓉在营帐内侧耳听了听,知道覃炀动真格,心思今天最好小心,别惹到他。 她手脚麻利收拾碗盘,提着空食盒,正要交给门口守卫,出去时才发现门口空荡荡,一个人没有。 大概都分头寻人去了。 温婉蓉只能自己把食盒送到后勤去。 其实她刚才断断续续听见两人说话,也大致知道“方明两家”情况。 有次温伯公在家宴上喝多了,大肆炫耀,震惊一时的“诛方明,歼佞臣”清君侧围剿,温家是功臣之一。 然而温婉蓉从不知道罪臣之女都被发配到转营妓。 想想军营里像饿狼一样的男人,她心里无端生出害怕,不由加快脚步。 还完食盒,她怕回去覃炀没见到人,又要发脾气,赶紧抄近路走。 所谓近道,就是每个营帐后面与栅栏之间容一人通过的空隙,她拿几次食盒发现的,这是一条直路,顺着下去,速度快些顶多一盏茶的时间就可以弯到覃炀的营帐。 温婉蓉提着裙子,埋头走路。 路过一处草丛,忽闻一阵细小动静,以为有蛇,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她曾在温府后花园被菜花蛇咬过,一直有阴影。 温婉蓉停住脚步,正考虑要不要转头走大路。 草丛里又传来如同幼猫轻糯叫声。 原来不是蛇,她松口气,走过去,犹豫一下,往草丛边近了一步。 “姑娘,救命……” 孱弱的呼救女声,一只布满青紫的手伸出来,拽住温婉蓉的裙角,吓得她后退一步,对方却死不松手。 温婉蓉没辙,她自身难保,只好蹲下来,隔着草丛,小声劝:“你是不是明家姑娘?我救不了你,营地正到处找你,你赶紧离开这里,不然被抓到,他们会要你的命。” 原以为对方会就此罢休,没想到不但不放手,还嘤嘤哭起来:“姑娘,我不知道什么明家,昨晚看见有人逃跑,我也趁乱逃出来,就想回家。” 莫名被“想回家”三个字戳中心窝,温婉蓉顿时有种同病相怜的遭遇,她想回燕都,却连逃走的机会都没有。 “你真不是明家姑娘?”她鼓起勇气,似乎下定决心,确认道。 对方回答:“姑娘,我难得遇到一个好人,何必骗你。” 温婉蓉仍有疑虑:“你刚刚怎么知道来的是女的?万一是守卫怎么办?” 对方轻笑:“我看到你的绣花鞋,这么纤细的脚踝怎会是男人。” 温婉蓉下意识看了眼满是泥点的鞋子,想自己走不了,力所能及帮一点也算寄于一份希望。 她语气缓了缓:“你还没吃吧?我去给你找点水和食物。” 厨房没人,她拿了馒头和水,又折回去。 “你吃完赶紧离开,这里不能久留。”她把一碗清水和馒头递过去。 对方伸出双手接,看得叫人揪心,两只胳膊没有一块好肉,全是被打的伤痕。 温婉蓉叹口气:“你回去找个寻常清白人家,重新开始生活,哪怕日子过得清贫,也比受罪强。” 对方不说话,却听得出,努力压抑哭声。 温婉蓉静静陪她一会,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谁都有跨不过去的坎,一两句宽慰不起任何作用,唯有努力活下去。 “我走了,你保重。”她想了想,提着裙子离开,打算回到大路上,免得两人被发现。 然而她刚从两个营帐之间走出来,就看见一排士兵牵着半人高的狼青严阵以待。 覃炀站在最后面,面无表情喊声放! 数十只大狗凶猛扑向刚才离开的位置。 啊mdash;mdash; 一声声惨烈的尖叫合着犬吠、撕裂声此起彼伏,贯穿温婉蓉的耳膜。 她睁大眼睛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尸体拖出来时,咬一口的馒头被血侵透,从垂落的手里滚落到地上,被来来回回的士兵踩扁,仿佛烙印在鲜血染红的拖痕里。 第7章 急着赴死,会有机会 温婉蓉忽然很想哭,她在疆戎的生活如履薄冰,就期待回燕都的一天。 现在一条鲜活的生命惨死在眼前,粉碎心里坚持那点念想。 她终于明白,覃炀在饭桌上说的那句话,得有命回去,也许他早料到她根本回不去。 就算不被狗咬死,还有别的死法。 温婉蓉深一脚浅一脚,不知道怎么回去的,她坐在营帐里发呆好久,覃炀既没回来,也没叫她出去责问。 直到午时,勤务兵前脚送来午饭,覃炀后脚进了营帐。 一顿饭吃得无声无息,温婉蓉没食欲,也得坐在一旁陪吃。 覃炀像没事人,该吃吃,该喝喝,好像上午什么都不曾发生,风过无痕。 温婉蓉却受不了,她再隐忍,也不能装作没看见前一刻还说过话的大活人,眨眼间香消玉损,客死他乡。 她良心过不去:“那姑娘说她不是明家的,只想回家,将军为何不放她一条活路。” “她说她不是明家的,你就信?”覃炀看都懒得看她,夹一筷子菜戳进饭里,好似无意道,“我说明天送你回燕都,你信吗?” “不信。” “那不就完事了。” “将军连审问都没有,怎么证明那姑娘就是明家的?这和草菅人命有什么区别?”温婉蓉不知搭错哪根筋,冒着得罪覃炀的风险,语气多了几分质问。 “沙场上死人再正常不过。”覃炀似笑非笑抬眼,无所谓道,“她是谁,我不管,但你多管闲事,老子就得管!” 说着,他忽然伸手捏住温婉蓉的下巴,把整个人大力拖到自己面前,逼近道:“你想救那个官妓,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 “我……”温婉蓉手扶桌边,支撑半边身子,被迫仰起头,看清对方眼底翻起的怒意,偃旗息鼓,“我没能力救她,就拿了水和食物,劝她看开些。” 覃炀冷哼一声,放开她。 温婉蓉却站在他身边,思忖片刻,接着说:“如果我救她走,将军也会放狗咬死我吧?” 覃炀吃完饭,擦手擦嘴:“算你有自知之明。” 温婉蓉垂眸,说出自己想法:“但我迟早也和那姑娘的下场一样,将军留我一条命,是有别的用处,对吗?” 覃炀的手微微一顿,脸色沉下来,答非所问:“有人跟你说什么?” 温婉蓉轻摇下头:“没人跟我说,我猜的。” 覃炀半信半疑盯着她。 温婉蓉没心情过多解释,只说:“覃将军,我就一个要求,如果我死了,留个全尸带回燕都,行不行?” 覃炀没做正面回答,起身准备走:“你急着赴死,会有机会,跟我老实待着,哪也不许去,申时前会得到你要的答复。” 温婉蓉应声好,目送他离开。 而后像泄气皮球,跌坐在椅子上,她后悔刚才说的话,但宅门里如何勾心斗角,死人是大事。 疆戎经历的一切远远超过她承受范围,再憋下去,她会崩溃。 每每忍不下去,就想起小娘临行前的叮嘱。 如果她死了,疯了,小娘会怎样? 她不敢想,将心比心,没谁愿意见自己亲人受折磨。 所以等覃炀回来,她又恢复低眉顺眼的状态,乖得像家猫。 覃炀根本不在乎,食指点点守卫端进来的药,要她赶紧喝完去议事营帐。 “别让等我太久。”临走前,他警告她。 温婉蓉应声,不敢耽搁,皱着眉头把药灌完,赶紧跟出去。 到议事营,只有她和覃炀两人。 “会看沙盘吗?”他问。 温婉蓉仔细瞧了瞧,标点红红绿绿的羊皮图纸,似懂非懂点点头,指着一块蓝色区域:“这是北蛮的地盘。” 又指向一块红色区域:“这是燕都的军队,是这样吗?” 覃炀“嗯”一声,没闲心跟她多话,把奇袭的计划大致讲了遍,手指在地图上画个范围,轻敲几下说:“美人计,听过没?” 温婉蓉微微一怔,即使不愿意,也没别的选择,只能点头道:“在书上看过,略知一二。” “知道就好,随时待命。”覃炀命令道,叫人进来把她带走。 温婉蓉掀开门帘,刚踏出去一步,犹豫片刻,转身道:“覃将军,是不是我完成计划,就能回燕都?” 覃炀背对她看地图,声音冷冷的飘过来:“是,你要留全尸,我答应你。” 可谁真愿意去死。 温婉蓉神色一黯:“如果我能活着回来呢?” 覃炀转头,不冷不热瞥她一眼:“活着更好,这天气尸体放不了几天会臭。” 温婉蓉读出他嫌弃的意味,低头回句“知道”,便离开。 没一会,宋执进来,大拇指朝身后一指:“跟小姑娘布置完任务了?” 覃炀嗯一声,叫他过去商议奇袭后,第二套作战方案。 宋执听完,摸摸下巴:“可行,如果成功,北蛮那边大伤元气,最晚年末就会转向谈和。” 覃炀双手撑在沙盘边,身体稍微前倾,哼了声:“谈不谈关我屁事,燕都那边有杜废材挡前面邀功请赏,别咸吃萝卜淡操心。” 他们在前线卖命,功劳却是别人的。 宋执想想也窝火,话题一转:“不说心烦的,哎,我刚刚看见温婉蓉在回去的路哭了,你确定找她没问题?” 第8章 我不想死 覃炀不在意摆摆手:“人知道自己要死,哭一哭很正常,她一心想回燕都,不敢办砸。” 何况还没探出温婉蓉到底是不是眼线,想那么多做什么。 他对宋执说,一切按计划办。 奇袭定在四天后天黑,而这四天覃炀故意放松对温婉蓉的看守。 温婉蓉从知道美人计那天起,天天待在营帐看书外,不哭不闹不出门,也不找任何人说话,安静得没有任何存在感。 直到出发前的半个时辰,没有任何异常。 覃炀知道,温婉蓉确实不是眼线。 但就算不是,也不能改战术。 “你哭丧个脸,给谁看。”他对温婉蓉乔装北蛮女人还算满意,就是表情太丧气。 温婉蓉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覃炀看着就来火:“就你这鬼样子,敌方一定先奸后杀,别指望老子去捡尸。” 说着,他把她晾在原地,叫人牵马过来,送她走。 “覃将军,”上马前,温婉蓉忽然伸手拉住覃炀的披风,小声请求,“我有两句话,说完再走行不行?” “你说。” “我不想死,如果能逃出来,可不可以带我回来?” 她声音不大,覃炀却听得请清清楚楚。 他打量她片刻,神色晦暗不明:“撑过一刻钟,我会到,你自己想办法找到我。” “好。”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温婉蓉也想活下来。 晚些,她被送到敌营的侦查范围,就变成一个人。 温婉蓉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火把,又观察下地势,虽不懂军事,但看得出北蛮粮草营地驻军不多。 看守越少,她逃跑的机会越大。 温婉蓉深吸几口气,抓起地上的泥土在脸上、衣服上抹了抹,又撕开一截袖口,让自己看起来像狼狈不堪、流离失所的难民。 然后一路往营地的方向跑,故意撞向门口的卫兵。 卫兵立刻一刀挡下,嘴里喊着她听不懂的北蛮话。 温婉蓉不知道意思,也不会说,只能装聋哑,嗯嗯啊啊比划一通,告诉对方自己逃难迷路了。 卫兵显然不信,突然出现的可疑女人。 他推搡她几下,要她快滚。 温婉蓉脚伤未愈,站不稳向后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直冒眼泪。 卫兵以为她故意赖着不走,嚷得比刚才更大声,反手一耳光。 温婉蓉嘴里立即泛起铁锈味,她捂着红肿的脸,一边耳朵嗡嗡作响,还在想怎么办,就听见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出现,守卫立即安静下来。 她猜,动静太大,引来军营首领。 对方大概看她是个女人,叫人拿来火把,捏起她的下巴,端倪一会。 温婉蓉脸上满是泥泞,可一双秋水剪瞳,在橘红火光照映下,波光潋滟,明亮又清澈,尤其泛红的眼眶,好像丹砂画在眼角眉梢一抹浅影,给稚嫩的脸庞平添几分妩媚和娇艳。 同样在军营里关了几个月的北蛮男人,别说上等货,恨不得是个女人就扒精光。 垂涎和贪婪的目光在她身上游移,似乎打定主意。 温婉蓉来不及反应,就被打横抱起,往营帐的方向去。 她知道对方上了勾,接下来如何全身而退,心里直打鼓。 覃炀给她的教训太深刻,她害怕再来一次。 经过几番思忖,她主动出击,进入营帐后,尽量表现得顺从乖巧,比划要求洗脸。 对于漂亮女人,男人本能的劣根性,基本有求必应。 没多久,有人端来一盆水,温婉蓉朝首领笑笑,拖延时间的慢慢洗。 首领也不急,又叫人送来酒和食物,朝温婉蓉招招手,示意她过去陪他喝。 温婉蓉心知肚明几杯黄汤下肚,这男人会图谋不轨,她肯定逃不掉。 然而拒绝,激怒对方,一样没命。 她脑子转得飞快,还在想对策,突然一股力道把她拽过去,一杯酒强行入口。 第9章 我是清白的 北蛮的酒辣得呛喉,温婉蓉弯下腰,猛烈咳嗽起来。 对方趁机在背上来回磨蹭。 温婉蓉立即像踩了尾巴的猫,从他身边跳开,站在角落里警惕地盯着对方。 对方却不恼,不紧不慢过来抓她,却在每每要抓到时,故意放她走。 温婉蓉觉得自己是老鼠,首领是猫,他知道她跑不掉,就玩“欲擒故纵”的游戏。 但欲擒故纵不会持续很久。 只一瞬,她恢复笑意,目光快速扫过屋内物品,最后定格在卷好的马鞭上。 她赶紧过去取下鞭子,抬起手腕用力一甩。 啪! 极响亮的鞭响,听得两人一愣。 首领的脸色立即沉下来。 温婉蓉手背在身后紧紧握住马鞭,微微发颤,额头渗出冷汗,表面上装作看不懂对方脸色,笑得傻里傻气,一个劲比划,示意她练过杂耍,会表演。 然后她自顾自找个罐子,在地上放好,退后几步,扬起手,一鞭子抽过去,自然打个空。 温婉蓉露出不解的神情,抬起手,又抽了一遍,罐子纹丝不动。 第三次,罐子依旧完好无损。 成功演绎拙劣又失败的表演。 首领忽而大笑起来,指着温婉蓉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北蛮话,大概笑她蠢。 温婉蓉也尴尬笑了笑,又比划告诉首领,自己表演不好,经常被骂。 她编故事,心里估摸时间,故意把马鞭塞给首领,要对方也来一个,然后像不经意往门口的地方挪了挪,腾出位置看他表演。 这对征战沙场的人小菜一碟。 首领一鞭将罐子抽成两半。 温婉蓉赶紧在旁边鼓掌,极大鼓励男人的表现欲。 果然首领觉得罐子难度太低,找了个小一点的物品。 还是一鞭解决。 温婉蓉会意,拿个更小的过来。 对方玩心大起,拿什么就用鞭子抽什么。 直到把营帐里的东西抽得七七八八,兴致盎然,又叫人送些小玩意过来。 温婉蓉见对方卸下防备,赶紧去倒杯酒,把起先准备好迷药拿出来,正要掺进去,就听见身后人朝她说话,一紧张,大半包药粉撒出来。 她怕败露,胡乱擦了擦,赶紧拿着酒杯过来,讨好般递到首领手上,看着对方喝下去,心里一颗石头落地。 对方还要玩,她便陪着玩。 可越等心越急,覃炀说要撑过一刻钟,温婉蓉估摸时间早就超过,为什么外面还没动静。 她惴惴不安,突然帐外窜出一声爆响,紧接传来一阵异动。 首领猛然从快乐中顿悟,开口大骂,手里的马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甩向温婉蓉。 她来不及躲,手肘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顿时火辣辣的疼从皮肉钻入骨髓,整条胳膊像废掉一样,不能动弹。 温婉蓉捂紧被打地方,不敢回头拼命往门口跑。 身后传来第二声鞭响。 这一鞭没打到她。 温婉蓉猜迷药开始起作用。 她赶紧钻出营帐,倏然愣住了。 空气里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火光冲天,照亮整个夜空,把残肢断臂的尸体也照得清清楚楚,剩余北蛮守卫负隅顽抗,仍逃不过绞杀的下场。 惨叫伴随燃烧的爆响一起飘向无尽黑夜,刺激温婉蓉的每一根神经,冲刷所有思绪。 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干呕。 可什么都没吐出来,背上莫名传来剧烈刺痛,她呕出一口血,本能回头。 首领狰狞的面目像昼伏夜出的恶鬼,喉咙里发出嘶吼,抓住她的头发,大力往后拽,拔出插在她身上的短刀,利刃直逼脖颈。 生死瞬间,一支箭划破空气,刺穿首领的头颅,短刀堪堪划过白嫩的肌肤,留下浅浅刮痕。 温婉蓉几乎站不稳,背上温热的液体从刺痛的地方涌出,周围的嘈杂声越飘越远,除了自己的呼吸声,什么都听不到,只感觉倒下一刻,被一只大手捞起来。 她猜是覃炀,因为没谁愿意带具臭尸体长途跋涉。 想想自己能回燕都,温婉蓉抑不住嘴角上扬,气游若丝地说:“我没被轻薄……” 覃炀没说话。 她怕他没听清,耗尽力气提高些许音量:“覃将军,我是清白的……还,还请回燕都别拿此事为难我。” 说完,她肺里像进了风,开始不住地咳,大口大口吐血。 覃炀一只手紧紧捂住她背上伤口,加快回去的速度:“想活命就少说话。” 温婉蓉乖乖闭嘴,就觉得身子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 她不知道回去的路为什么这么远,仿佛时间都变慢,她快坚持不住。 “温婉蓉,不能睡。”覃炀的声音在耳边忽远忽近。 第10章 香艳人肉 温婉蓉能听见声音,可眼皮重得睁不开。 覃炀探了探她的鼻息,皱紧眉头。 回去时,军医原地待命,一行人见他一身血赶紧围上来。 “我没事,先救她。”覃炀叫人把温婉蓉抬到一边,跟军医说了大致情况,问有没有救。 军医检查后,面露难色:“初步判断刀口深,伤及肺部,属下尽力就是。” 覃炀擦擦手上的血:“把续命丸给她服用。” 军医怔了怔:“将军,战事未完,续命丸是保您的命,仅一颗给这位姑娘,您怎么办?” 覃炀烦了,吼道:“我用不上最好!给她吃!” 说着,头也不回去了前线。 宋执等他多时,看他铠甲上到处是血,关心道:“怎样?救回来了?” “人还在救。”覃炀烦躁啧一声,“完全是个蠢货,傻愣着被捅一刀,不知道脑子想什么。” 宋执倒一副能理解的口气:“八成吓傻了,刚上战场的新兵都会出现的问题,何况一个姑娘。” 覃炀不以为意,他才不可怜温婉蓉,没胆子还来疆戎,以为串门好玩,吓一次长长记性,看她以后敢不敢乱跑。 如此想,这段时间的气就顺了。 气顺了,做什么都来劲,他高声命令:“风向变了,点火!” 顿时几十支火箭齐齐射向空中,落到远处的草地上,火苗忽地燃起,顺着泼了油的地面快速推进,绵延几里,变成一道坚不可摧的火墙,阻挡北蛮的反击。 一时间嘶鸣声、喊杀声震天,只能对着火海隔靴搔痒。 “弓手准备!”覃炀知道总有不怕死的冲过来。 他拉满弓,手里握着两支箭,瞄准第一个冲出火海的人影,眼睛微眯,透出嗜血的狂热:“宋执,给你露一手,什么叫双箭合并。” 话音刚落,松开两支箭羽,一人一马同时倒地。 弓手紧跟放箭。 箭雨呼啸,正好印在温婉蓉苏醒半刻的眸子里。 她忽然有种错觉,这里不是疆戎而是修罗场,周遭焚起的红莲业火是罗刹重生的温床。 书上说,罗刹是吃人恶鬼。 她觉得没错。 覃炀首当其中。 而她是误入他盘里一块香艳人肉。 温婉蓉想想,替自己感到悲哀。 其实她一点都不想嫁给覃炀,也明白他根本不在乎她这个未婚妻的生死。 温婉蓉不求他喜欢,好歹做做样子,表面上过得去啊! 难道连做做样子也不愿意? 她自嘲地笑笑,陷入无尽黑暗。 …… 温婉蓉不知昏迷多久,总听见身边有人说话,灌苦涩汤药,给伤口敷药包扎,扰得不安宁。 她嫌烦就不喝,不喝就强灌,灌不进就嘴对嘴强喂,一连好几次,已经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 唯一证明她活着就是背上钻心的疼痛,有时疼得受不了她就哭。 哭过后,必然有人会塞一颗比黄莲还苦的药丸到她嘴巴里,没一会她又重新沉入梦里。 这一觉,温婉蓉不知又睡了多久,再醒来只觉得全身快颠散架,她动一动手指,缓缓睁开眼,嗓音沙哑,轻吐出一个字:“水……” “醒了?”这一仗大获全胜,顺利班师回朝,覃炀心情好,对温婉蓉耐心许多,拿来水囊,抱起她说,“我们已经在回燕都路上。” 温婉蓉垂眸嗯一声,喝完水,趴在软塌上,说了句“谢将军成全”,又闭上眼。 覃炀对不走心的虚礼,当耳旁风,坐回矮几边,一门心思想报告措辞。 自上次杜废材把他的报告一字不漏改成奏折,呈上去获赞后,连文书部分也变成覃炀分内事务。 他不写,宋执来劝,皇上不说不代表心里不明,杜将军是国舅,少不了面子工程,就算杜家得了好,皇上睁只眼闭只眼放权给覃家是真,百官看在眼里放在心里。 不然按逛窑子有损官员风纪形象一条,够弹劾一百次。 何况杜废材的报告他们都看过,狗屁不通不说,错别字一堆,据说杜大将军年轻时喜武不喜文,归根结底书读少了。 道理都明白,覃炀细想就不舒服。 书读少关他屁事! 翰林院的学士们闲得很,随便揪两个出来教教文盲国舅,不行? 叫下属代写,能代一辈子? 哪天他战死沙场,杜废材就不写了? 再说……他瞥一眼不知真睡还是假寐的温婉蓉,不打算把她的名字记在功劳簿上。 不然杜废材知道,皇后党出了功臣,还不飞天! 覃炀念头一转,把狼毫丢到一边,盘腿坐到软塌旁边,明知故问:“温婉蓉,会写字吗?” 温婉蓉睁开眼,点点头,说会。 “会写正好。”覃炀把报告要求说一遍,推给她,“我找宋执有事,你歇好了,照我说的写出来,我要看。” 温婉蓉微微一怔:“可我没写过,不知道能不能入将军的眼。” 第11章 我想你是哪种人 覃炀不在意一扬手,难得对她笑笑:“谁也不是一出生就会。” 温婉蓉拿不准他是不是又要为难她,不敢说不,只好应声,说尽力。 覃炀交代完,就叫人停下马车,正要下去,身后传来温婉蓉的请求。 “将军,我这样子回温府多有不便,有没有地方给借宿几日,我养好身子就走。” “可以。” 覃炀本就不想让皇后党知道,心里早做好打算,现在温婉蓉自己提出,正和他意,很快答应,就下了车。 马车内顿时安静下来。 温婉蓉一个姿势躺久了,想翻身,稍微一动,背上伤口就撕扯般疼,她皱了皱眉,只能继续趴着。 人可以休息,但脑子不能。 她不敢怠慢覃炀的要求,怕他一不高兴把她丢在半路。 虽然没写过公文,但以前在温府,她经常帮温伯公收拾书房,略看过几次。 思忖片刻,先照葫芦画瓢,写出来再说。 午时温婉蓉一个人吃完饭喝了药,趁药力在,精神好些,爬起来坐到矮几边,吃力写完一篇,然后老老实实回榻上休息。 她打算午睡,一觉醒来近酉时末,外面天色已暗,车里点上灯,豆大的灯芯偶尔晃动几下,正好照在覃炀坚毅俊朗的侧面,他持笔全神贯注在写什么,平静得和张牙舞爪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以为他一身戾气,除了打仗杀人,什么都不会…… “温婉蓉,你以前在温府真没接触过公文?”覃炀好像知道她醒了,没抬头问一句。 温婉蓉愣了愣,她确实没接触,也不能回答偷看过,迟疑片刻,说:“养父心情好时会教家姐,我旁听而已。” 覃炀若有所思“哦”一声,不客气评价:“公文格式凑合,内容废话一堆,还有你的楷书谁教的?丑得没法看。” 总之,她没个好。 温婉蓉想解释因为有伤影响写字,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低眉顺眼道:“将军教训得是,我回燕都就开始练字帖。” 覃炀没再理她,写完报告,检查没问题,叫人取走,八百里加急送到杜将军手上。 疆戎战事就此告一段落。 稍晚,他叫军医来,给温婉蓉复诊,得知伤势恢复不错,也就不那么上心了。 接下来回去的路上,温婉蓉在马车里继续养伤,几乎见不到覃炀的人影,但从车外偶尔路过的官兵只言片语里,听出覃炀和宋执厮混,不是喝酒就是跑出去打野味。 她想这样也好,他不管总比为难她强。 不过清净日子没多久,忽然有天覃炀上车,兴冲冲说要带她骑马透气。 明摆醉翁之意不在酒,就算拒绝,混世魔王也不会答应吧。 温婉蓉吃过药就跟他出去。 有了上次“良驹配美人”的教训,这次她低声和他商量:“将军,我伤还没好,经不住颠簸,要不你骑马,我牵马,陪你走一段可以吗?” “上次是个意外。”覃炀轻描淡写带过,话锋一转,“真不想骑马?” 温婉蓉轻摇下头。 覃炀没勉强,往人少的地方走,她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隔了好一会,温婉蓉主动开口:“覃将军,我最近一直待在车里,没和任何人说话,就找宋军事借了两本书,是不是他着急要还,我现在就拿给他。” 说着,她转身要回马车,被覃炀一把拉住。 “跟他没关系。”他拉着她继续走,好似无意说,“我只是好奇,美人计那天,你用什么办法全身而退?” 温婉蓉就知道覃炀不会相信她之前的话,忙辩解:“覃将军,我真的没被轻薄,你救我的时候,我的衣服、发饰都是完整的,你也看到了。虽然,虽然我刚到疆戎大意过,但我不是将军想的那种人。” “我想你是哪种人?”覃炀不经意笑起来,不疾不徐说,“我就想知道你怎么没让对方碰。” “我……”温婉蓉抿了抿嘴,想起那天险象环生,心有余悸。 覃炀看出她的犹豫:“不想说就算了。” “没有,我怕将军不信。”温婉蓉说出自己的担心,想了想,把经历原原本本讲一遍。 本以为覃炀会嘲笑或骂她蠢,结果出乎意料什么都没说。 第12章 弄错睡觉地方(加更) 沉默半晌,他面无表情冒出一句“挺有能耐”,让温婉蓉琢磨半天没琢磨透。 直觉不是夸奖。 毕竟失贞那晚,她没像烈女以命相搏,也没在第二天悬梁自尽,以示忠烈。 她选择苟且,用隐忍换来生存,奴颜媚骨不惹人厌。 所以不管如何辩解,都缺乏说服力。 只能一再向他保证:“请将军放心,我绝不会做半点对不起覃家的事,否则任将军处置。” 她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把覃炀逗笑了:“温婉蓉,我随口一问,不用上纲上线。” 温婉蓉看他脸色,笑得小心翼翼。 覃炀大概得到他想要的答案,就放温婉蓉回去。 快到马车时,他心血来潮叫住她:“温婉蓉,看别人脸色活着不累吗?” 温婉蓉低头抠手指,想覃炀这辈子都不知道寄人篱下是什么滋味。 “你来疆戎这段时间是不是特恨我?”覃炀没给她时间多想,掰过她的下巴,盯着盈盈秋水的双眸,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 温婉蓉愣怔一下,被问得语塞。 其实她很想回答,他也讨厌她吧,讨厌是相互的。 念头一闪而过,她扯了扯嘴角,露出浅笑,避重就轻说:“覃将军是我未来夫君,夫为妻纲的道理我懂,再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何况将军有救命之恩。” “是吗?”覃炀同样扬起嘴角,意味深长地笑,“看来你已经做好和我共处一室的觉悟,挺好,我喜欢活得明白的人。” 说完,他放开她,转身离开。 温婉蓉暗暗松口气,手脚并用爬上马车,趴在榻上不想动弹,她刚才走路扯到伤口,一直忍着没吭声。 现在松懈下来,疼得厉害。 她用隔夜水服下比平日多一倍的止疼药,等药劲上来,便沉沉睡过去。 直到夜里都没醒来。 此地离燕都最多三天路程,时已入夏,和疆戎昼热夜寒的天气大相径庭,即便凉风习习,仍吹不散大雨前的闷热。 覃炀睡不着,叫宋执出来喝酒。 宋执发现他整晚心不在焉。 “你要关心不如去看看她。”宋执瞥了眼温婉蓉的马车,抿口杯里的酒。 见覃炀不说话,他感叹:“你什么人我还不了解,那妞是你的菜,可惜不该姓温,就算不是眼线,总归皇后党的人,卧塌之侧,岂容他人安睡。” “你知道还废什么话。”覃炀灌一大口酒,就刚才话题,不屑道,“老子谁都不关心,快到燕都,人出三长两短,这冤大头是你做还是我做?” “当然是你。”宋执四仰八叉往地上一躺,惬意道,“人家姑娘是你的未婚妻,不辞辛苦慰劳你,关我毛事。” “滚!”覃炀起身一脚。 宋执轻易躲过去,对着他背影幸灾乐祸:“温婉蓉不错,人美内秀,话不多,比娶一堆姨娘打得鸡飞狗跳强百倍,这年头贤内助难求啊,你好好考虑考虑!” 覃炀喝得有点上头,懒得跟他嘴炮,打算回去睡觉。 然而五更天没过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熟睡中,平地一声惊雷,扰乱所有清梦。 覃炀坐起来,人是懵的,瓢泼大雨砸在车棚上噼里啪啦的声响,唤醒他的起床气和晨间勃勃的欲望,他烦躁地扫了眼四周,发现在温婉蓉车里,一个纤细的背影正撩开车帘,似乎要出去。 “你是不是想死!”下意识把人拉进来,不耐烦吼道,“有伤淋雨,故意给老子找麻烦?!” 温婉蓉被一吼一扯,吓愣住了,磕巴道:“车,车里没水了,我渴,想接点雨水喝。” “没水不知道叫人送!”覃炀把她推到榻上,起身钻出车外,回头警告,“你最好老实点,别在我眼前晃,不然就地办了你!” 说着,他跳下车,一头扎进雨里。 以为覃炀还要回来骂人,温婉蓉在榻上乖乖躺好,紧了紧衣领的盘扣,等了好一会,没见人影,只有一个湿漉漉的水囊从外面扔进来,再没动静。 温婉蓉拿过水囊,倒在杯子里,一口气喝到见底。 她昨晚有存水,是覃炀上车把那点水喝完,然后睡觉,全程没注意躺在另一边榻上的人。 温婉蓉很知趣没吵他,想来覃炀喝多了,弄错睡觉的地方。 还好是弄错……她悻悻地想。 第13章 剩下我来想办法 这场雨一连下了几天,跟天捅漏似的,没有停的意思,原本计划三天的路程耽搁一天才到燕都。 覃炀一进城就赶去杜大将军那复命,叫温婉蓉等。 温婉蓉就待在马车里哪也不去,既没吃也没喝,从上午等到下午,干等一天,也不见覃炀来找她。 最后车夫等不了,跑去一问,才知道覃炀已经回府,早把这边忘到九霄云外。 “你一脑子浆糊?我忙忘了,你就傻等,不晓得转弯?”覃炀出来时一脸不耐烦,上车跟温婉蓉吹胡子瞪眼。 温婉蓉皱了皱眉头,不说话。 他把她忘了,倒成她的不是。 “你那是什么表情?老子说错了?”覃炀气比她还粗。 “没错。”温婉蓉别过头,心里厌恶至极。 覃炀冷哼一声,懒得跟她多话,就差把“蠢”字写她脸上。 等到了地方,马车刚减速,他就跟避瘟神一样,提前跳车。 温婉蓉等车停稳再下去。 冷不防覃炀掀开帘子,高声道:“下车!等老子抱啊!” “知道了。”温婉蓉敷衍,从车里钻出去。 覃炀打开一扇普通的朱漆门,要温婉蓉进去。 “这里的东西一律不准动。”他离开前,把她安排在前庭的西厢房,三令五申地告诫。 温婉蓉没吭声,等一人时,沿抄手游廊走了一圈,才发现是一处两进两出的宅邸,前庭后院植被翠绿,生机盎然,厨房里备有水和食物,显然经常有人住,却不见一个下人。 她猜是覃炀的私宅。 稍晚,车夫又送来两个小丫头,说是临时买来伺候她的。 温婉蓉看两丫头年纪顶多十一二岁,一副怯生生的样子,便留下了。 大夫每隔一段时间会来复诊一次,她平日里看看书,按时吃药,再无人打搅,享受无拘无束的宁静生活。 至于覃炀,自从把她送到这里,就再没来过。 温婉蓉觉得这样挺好,互看相厌的人没必要在一起。 时间一晃到仲夏,她吃完最后五副药,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打算回温府。 两小丫头见她要走,跪在门廊下,哭得跟泪人一样,求温婉蓉带她们一起走。 她很为难:“你们是覃将军买来的,卖身契在他手上,去留他说了算,就算留也是去覃府。” 听说要去覃府,两个小丫头哭得更厉害,非要跟着温婉蓉,一个劲说没见过像她这么好脾气的主子,从不打骂下人。 有一个为证明自己不是阿谀奉承,撸起袖子,给她看被打的疤痕。 “我真不能带你们走。”温婉蓉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好声劝,“覃府是燕都大户人家,你们去了吃得饱穿得暖,再说……” 她本想替覃炀说两句好话,话到嘴边,又停下来,想了片刻,也想不出他一点好。 最终一声轻叹,叫两个丫头起来说话:“要不你们先留在这里看家,等覃将军来了,他会做安排。” 两个小丫头不肯,只求她别扔下她们不管。 她看着哀求又小心翼翼的神情,心里不是滋味。 她太了解那种体会。 “我只能替你们问问,能不能跟我走,得覃将军点头。”温婉蓉做出最后让步,多留几天,她给不了希望,也不想让她们失望。 两小丫头连连点头,更尽心尽力地伺候。 温婉蓉不想受这种好,说了也不听,就由她们去。 到了申时,一小丫头主动问她,大门要不要提前落锁,反正不会有人来了。 温婉蓉同意了。 可小丫头离开没一会,另一个小丫头急急忙忙从垂花门跑进来,说一位自称覃府的姑娘来找将军,怎么办? 温婉蓉也愣了,还在想覃府的人怎么找这来了,游廊那边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一个甜美的声音自言自语道:“咦?二爷真不在啊?” 她循声望去,约莫十六七岁的姑娘,软凝细腰,一席鹅黄绸缎薄衫,尽显娇俏。 看穿着,温婉蓉猜来者在覃府的地位不一般,忙站起来自我介绍:“温伯公府五姑娘,温婉蓉,请问姑娘怎么称呼?” “原来是温五姑娘,失敬失敬。”对方福礼,笑盈盈道,“奴婢玳瑁,是老太太屋里的,冒昧问一句,你是和覃府联姻的那位温家姑娘?” 这话问得温婉蓉脸一阵红一阵白,说是也不对,不是也不对。 见她不吭声,玳瑁明白过来,笑道:“姑娘别多想,奴婢没恶意,因为二爷从来不带外面女眷来小宅,方才路过无意看见门口挂着灯笼,以为二爷又跑来躲清静,就进来看看。” “我借住几日就走。”温婉蓉不想解释,也解释不清楚,胡乱编个理由。 玳瑁不信,说什么都要她见一见老太太:“既然和二爷相识,总不能委屈姑娘住小宅,依奴婢见,姑娘貌美谦和,老太太肯定喜欢。” 说着,也不问温婉蓉愿不愿意,转身离开。 一个小丫头忙跑去送人,另一个小声问愣在原地的温婉蓉,真要去见老太太吗? 她能不去吗? 温婉蓉苦笑一下,叫两丫头准备准备,说晚些覃炀会来。 她一语成谶,覃炀戌时过来,一进门就劈头盖脸的骂。 “温婉蓉,老子让你过几天清闲日子,闲出鸟了吧?!回燕都胆子变肥了,非要搞点事情才痛快?!” 好像整件事她是始作俑者。 “是玳瑁无意发现的。”温婉蓉小声辩解。 “无意发现?”覃炀逼近一步,怒气喷她脸上,“我只让你住,谁让你吃饱撑的在大门上挂灯笼显摆!” “我……”温婉蓉想说在温府连住人的小院都挂灯笼,她习惯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就像覃炀说的,他只给她住,这宅子不是她的。 “我什么我?”覃炀下逐客令,皱着眉摆摆手,“养好了,赶紧走!” 说完,他打算离开,又想到什么,转头一瞬不瞬盯着她,“明天见老太太该说什么,不用我教吧?” 温婉蓉听出警告意味,垂眸道:“我知道,疆戎的事绝口不提。” “知道就好。”覃炀用食指点点她,说了覃府的位置,要她明天一早主动去给老太太请安,然后回温府该干吗干吗。 温婉蓉应声,送他到垂花门。 两小丫头跟在后面,瞥了眼覃炀的背影,偷偷跟她说,将军好可怕,她们更不想去覃府。 温婉蓉叹气:“你们明天跟我一起去覃府,不要乱说话,剩下我来想办法,知道吗?” 两丫头听话地点点头。 第14章 阴老子还想走(加更) 送宵夜时,有个小丫头心直口快,跟温婉蓉说,覃炀身上好香,但看他凶,不敢说。 经提醒,温婉蓉也闻到有,尤其覃炀靠近时,沾染的那股幽香很明显,香味和鹅梨帐香相似,尾调却混合浓郁的蔷薇香。 她不懂香,但鹅梨帐香是燕都出名的女子香,工艺复杂且贵,味道细腻清甜,沁人心脾,她在温府闻过几次,很有印象。 至于蔷薇香,温府几位嫡出姑娘经常用,她很熟悉。 而这种香,玳瑁身上没有,不然小丫头会说出来。 温婉蓉心里忽然明白,覃炀在燕都有女人,绝非普通莺莺燕燕,但为什么不娶回府做妾室,她一时没想明白。 想不明白的事,温婉蓉也没往深想,眼下她发愁明天怎么跟覃炀开口,把两个小丫头要过来。 以覃炀的脾气,她惹他不快,他肯定不会轻易松口。 温婉蓉思来想去,把两个小丫头叫到屋里,改名叫玉芽和红萼。 然后问她们,在大户人家做过事没? 两个丫头一脸茫然,温婉蓉扶额,看来今晚别想早睡。 她极有耐心教一些临阵磨枪的简单礼仪,最后特意叮嘱,不要落单,不要随便开口说话。 即便如此,这一晚她依旧睡得提心吊胆。 第二天一早,温婉蓉叫两个小丫头梳洗干净,估摸时间,去了覃府。 覃府似乎早有准备,温婉蓉报了姓名,马上有丫鬟带她进去,两个小丫头留在门房。 顺着抄手游廊,穿过几个梅花门,就到老太太门前。 候在门口的丫鬟掀开珠帘,请温婉蓉进去。 屋内阴凉,香炉里飘出袅袅白烟散发安息香的味道,坐在上位的人手里拄着九凤紫檀镶金的拐杖。 温婉蓉听温伯公提及那把拐杖,自开国来只御赐过覃家,现在传到宋太君,也就是老太太手上。 一番寒暄后,老太太叫屋里人都下去,单独留温婉蓉说话,一副替她做主的口气,问覃炀在疆戎待她如何,又说两人先帝赐婚,覃家自不会亏待,就怕覃炀心粗,照顾不周。 温婉蓉不知道老太太为什么问起疆戎的事,她猜覃炀肯定不会照实说,否则昨天不会警告她别乱说话。 “覃将军待我挺好。”她说好,老太太沉吟片刻,没再问下去。 温婉蓉陪着喝了会茶,思量再三,跟老太太提及把玉芽和红萼作为贴身丫鬟带走的想法:“覃将军好意,买两个能干丫头来伺候我,但卖身契忘了给,我想这段时间带回温府,到时作为陪嫁跟过来,不知可不可以,还请祖母定夺。” 她改口叫“祖母”,叫得老太太心花怒放。 老太太说一会叫覃炀把卖身契给她就是。 屋里提到覃炀,屋外就响起玳瑁的声音,二爷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 温婉蓉知道覃炀不会相信她的保证,是来看着她的。 覃炀进来,跟老太太问安后,大喇喇坐到温婉蓉旁边,拿起她那份糕点丢到口里,语气温柔又体贴:“你怎么自己跑来见祖母,也不告诉我一声。” 即使换过衣服,靠近仍可以闻到残留的淡淡鹅梨帐香。 温婉蓉转头看向他,突然想笑又想哭,在疆戎她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回燕都他找情人风流快活,不高兴就拿她撒气,到头她还得陪他演琴瑟和鸣的戏码。 “我怕打扰祖母休息,就提早过来。”她低头蹙了蹙眉,轻声细语,又把卖身契的事当面说了遍,知道覃炀不会当老太太的面说不。 果然覃炀答应得爽快:“这种小事你直接找管家,不用跟我说。” 温婉蓉目的达到,也没心情继续演下去,起身告辞。 老太太没留,要覃炀送她回去。 两人一出屋,脸色都不大好。 刚离开院子,覃炀冷笑:“温婉蓉,长能耐了,懂得曲线救国。” 温婉蓉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客套道:“不劳驾将军,我自己回去就行。” “阴老子还想走?”覃炀人高马大挡在前面。 第15章 老子改主意了 温婉蓉本能退后两步,警惕盯着他:“将军想如何?” “你说如何?”覃炀似笑非笑,拉起她的手腕拽到跟前,“疆戎的教训忘了吧?没进门就改口叫祖母,现在跟我装纯?” 温婉蓉挣扎掰他的手:“我只是顺将军的意,讨老太太欢心,这也有错?” “既然讨祖母欢心,你知道她老人家最喜欢什么?”覃炀使劲抓住她的手腕,神色阴鸷。 温婉蓉预感不好:“什么?” 覃炀附到她耳边,清晰地吐出两个字:“重孙。” 温婉蓉一怔,下意识挣扎得更厉害:“你放开我,不然我就叫了,老太太知道不会不管的!” 覃炀根本不在乎,硬性把她往另一个方向扯:“你叫,大声叫,等到屋里让你叫个够。” “覃将军,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温婉蓉知道覃炀动真格,马上服软,求放过。 覃炀量死她不敢反抗,直接拖进屋,反手关上门,把人按在墙上就亲,一只手扯衣襟。 “不,不行!”温婉蓉惊恐别过头,趁空档使劲抽出一只手,紧紧按住覃炀胳膊。 覃炀嫌烦,把她翻过身,扔到八仙桌上,压上去直接撩裙子:“你一口一个祖母不是很开心吗!老子成全你!” “覃炀!你不能这么对我!”温婉蓉慌了,顾不上许多大叫,“我以后在覃府怎么做人?” 覃炀不讲情面:“你装模作样耍心机,怎么没想这个问题?” “我没耍心机,我怕你不同意才……”温婉蓉声音倏尔哽咽,说不下去,只是要两个小丫头,怎么在他眼里就变成心机? 在疆戎他变花样折磨她,为难她,害她被捅剩半条命,到底谁城府深? 好歹她是人,不是畜生,她忍,不说话,不代表软弱任由别人践踏尊严。 “覃炀,算我求你。”温婉蓉压低声音乞求,一开口就哭出来。 她的恐惧伴随泪水积满眼眶。 覃炀的动作一顿,眯了眯眼。 “滚!”他起身踹翻脚边的凳子。 咣当!把傻愣的温婉蓉吓醒。 她迅速爬起来,信以为真往门口跑,可指尖还没碰到门,突然被大力往后扯,直接掀翻到榻上。 她闷哼一声,就感觉被压得透不过气。 “覃炀,你明明要我滚。”温婉蓉绝望地闭上眼。 “老子改主意了。”覃炀呼吸急促起来,掰过她的脸,狠狠咬住樱红的嘴唇,立刻尝到腥甜的味道。 “不……”温婉蓉想拒绝,就被堵住嘴,发出唔唔的哀嚎,盖过覃炀蹀躞腰带解扣的声响。 她拼命挣扎,抵死不能重蹈疆戎的覆辙。 覃炀没想到她这次反抗激烈,更激起他征服欲。 他大力扯下帐钩上的丝绳,像捆战俘一样,迅速绑住温婉蓉的双手。 温婉蓉知道自己今天逃不过,忽然不再挣扎,神色寒凉盯着身上的人,语气带着恨与狠:“覃炀,你再不放开,我今天就死在这里!” 说着,她准备咬舌。 覃炀眼疾手快,手指挡在齿间。 温婉蓉不管不顾使劲咬下去,很快血水混着唾沫从嘴角边流出来。 第16章 哭屁,老子还没把你怎样 覃炀却没缩手,任由她咬,可眼底泛起的暴怒叫人望而生畏。 她不敢动,感觉这场博弈不是她死就是她亡。 短暂的对视,温婉蓉的理智战胜愤怒,她有牵挂,还得活下去,主动败下阵。 她松开咬伤的手指,往后面躲了躲,别别嘴,拼命忍住想哭的冲动,好声好气说:“覃将军,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你救过我,我这条命是你的,只是温府还有些事放不下,等我这次回去安排妥当,将军想如何就如何,行不行?” 见覃炀阴沉着脸不搭腔。 她做好最坏打算:“咬伤你是我的错,也不该越过你找老太太要人,但看在我是你未婚妻,又在疆戎挨一刀的份上,就算死,也让我死得体面些。” “死?”覃炀甩了甩手上的血,冷笑,“头掉碗大个疤,想死没那么容易!” 语毕,他对温婉蓉有了防范,抽出她腰间的绢帕,塞她嘴里,一只手抓起纤细的脚踝,像拎小鸡一样举到半空,准备下一轮进攻。 温婉蓉浑身发抖,眼角大颗大颗眼泪滑落,喉咙里发出垂死小兽般呜咽。 覃炀的手粗鲁又野蛮把她身子探个遍,解气道:“哭什么?你是第一个敢咬老子的,要庆幸老子不打女人。” 不打,而用羞辱,不如死了干净。 温婉蓉疼得皱紧眉头,除了哭,找不到任何宣泄出口。 然而覃炀裤子才脱一半,忽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一切。 “谁!”他吼。 外面响起怯懦的声音:“二爷,是我,玳瑁。” 听是玳瑁,覃炀怒意压下来,不耐烦道:“什么事?” 玳瑁隔着门,语气有些急:“二爷,不知哪个小蹄子多嘴,去老太太屋里告状,说您把温姑娘带到自己屋里,老太太正发脾气呢,估摸一会要来,您赶紧把温姑娘送走吧。” “行,我知道,你先回去。”覃炀就烦府上丫鬟多,老太太又是他的罩门,做什么都不方便,早知道就把温婉蓉带到私宅办了。 玳瑁不走,自告奋勇替他挡枪:“二爷,要不奴婢送温姑娘走吧,您去宋爷那躲躲,等老太太气消再回来,免得又要挨训。” “不用,我送她回去。” 覃炀烦躁从榻上下来,拉起哭哑嗓子的温婉蓉,解开双手,拿出塞在嘴里手帕,嫌恶丢到一边:“哭屁,老子还没把你怎样。” 温婉蓉坐在榻边,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恢复过来,低头不停哭。 覃炀懒得理,一边穿衣服,一边要她赶紧收拾好,然后去开门。 “还不走?”他把玳瑁挡在门外。 玳瑁往屋里偷瞄一眼,试探道:“二爷,奴婢好像听见温姑娘在哭,没事吧?” “她能有什么事?”覃炀摆摆手,然后转头耐着性子问屋里人,“温婉蓉,还要多久?” 温婉蓉沉默半晌,缓缓从屋里走出来,低眉顺眼:“让将军久等了。” 覃炀嗯一声,先出门,玳瑁非要夹在两人中间。 温婉蓉心情糟糕,加上天气特别热,明晃晃的阳光照得到处反光,她谁也不想理,低头走路。 倒是玳瑁在一旁主动找她说话:“姑娘不舒服吗?” 第17章 中暑(加更) 温婉蓉摇摇头,说没有。 玳瑁从刚才就看出两人不对劲,悄悄拉她衣袖,压低声问:“温姑娘,你是不是惹二爷生气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声音不大,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温婉蓉紧抿着嘴,不说话。 覃炀脚步一顿,转过身,对玳瑁皱起眉头:“吃饱闲得没事?” 玳瑁立刻闭嘴。 打断本性那点事够让覃炀烦躁,现在眼前两个女人,一个话多,一个像霜打的茄子,就没个顺心顺意的。 他不爽地扫了两人一眼,最后目光停在玳瑁脸上:“既然你没事,正好送温婉蓉回去,我去祖母那坐坐。” 玳瑁一愣:“二爷,您现在过去,少不得老太太一顿训,还是别去了。” 覃炀不吭声,转身打算离开。 温婉蓉巴不得和他快点分开,说声告辞就往垂花门的方向走,才走几步,眼前倏尔一阵天旋地转,接着听见玳瑁的惊叫,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大概谁都没想到温婉蓉会晕过去,玳瑁六神无主地问覃炀:“二爷,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去叫大夫!”覃炀抱起温婉蓉,快步往自己屋里走。 玳瑁被丢在原地,像想到什么,小跑到前面,阻拦道:“二爷,您不能把温姑娘带到屋里,不然被抓个现行,触怒老太太动用家法可不是闹着玩的,依奴婢见,把温姑娘送到门房,由奴婢照顾,对外就说送走了,左不过在那歇一晚。” “你真会出馊主意。”覃炀瞥她一眼,不想听废话,“我叫你赶紧去找大夫,听不懂?” “奴婢也是为二爷考虑。”玳瑁委屈地别别嘴。 覃炀极不耐烦啧一声,骂人的话就在嘴边,玳瑁察言观色赶紧离开。 进屋时,他把温婉蓉放平在榻上,解开衣领的盘扣,倒了杯凉茶,抱她起来喂了几口,然后抹了把自己脸上的汗,把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 平复片刻后,还在想如何应付老太太的责问,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玳瑁慌慌张张的声音:“老太太,温姑娘只是中暑,真不关二爷的事!” 覃炀知道这顿训躲不过,也没打算躲,主动迎出去。 “祖母。”他半弯腰去扶老太太,被挥袖甩开。 老太太没理会,对随行的丫鬟说:“你们在这等,我有话和二爷单独说。” 说着,她又转向覃炀,沉声道:“你跟我进屋。” 玳瑁想去解围,被一旁的丫鬟拉住,朝她摇摇头。 一行人只见覃炀老老实实跟在老太太后面,进屋,关门。 屋内,老太太先看了下温婉蓉的情况,确定无大碍,坐到太师椅上,接过覃炀递上来的茶水,喝一口,淡淡道:“混账够了?” 覃炀低头站在一旁:“孙儿不敢。” “不敢?我看你打了几场胜仗,狂得连姓甚名谁都忘了!真以为祖母老糊涂,什么都看不出来?”老太太不怒自威,指着温婉蓉,责问道,“你知不知道她是你什么人?” 覃炀不吭声。 老太太面带愠色继续说:“平日任你和宋执那混小子一起胡闹,你倒好,把军中恶习都带回来,怎么?打算拆了覃府?” “没有。” “要你爹在,非打断你的腿!”老太太说到这,一肚子怒气化为一声叹息,“炀儿,你要知道覃家自开国跟随太祖皇开疆辟土,世代忠良,先帝赐婚马虎不得。” 覃炀毕恭毕敬回答:“知道。” “你知道就好。”老太太起身,覃炀连忙上去扶。 临走时,老太太看了眼昏迷中的温婉蓉又看向覃炀,点点他的心口:“凡事不要看表面,要用这看。” 覃炀点头:“孙儿明白。” 第18章 不是偷听你们说话 他开门,前脚送走老太太,后脚大夫就请到府里。 经诊断,温婉蓉是中暑加情绪郁结,吃些降暑的药,多休息两天就没事了。 老太太言必行行必果,把温婉蓉安排在她那边将养,要覃炀好好反省。 覃炀也确实消停几天,除了进宫面圣,其余时间都待在书房。 玳瑁勤快,三餐不落往书房送。 她看覃炀脸色还好,斗着胆子问:“二爷,不送温姑娘回去吗?” “不知道。”覃炀两腿架在案桌边,窝在椅子里看兵书,眼皮都没抬一下。 玳瑁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小声抱怨:“温府真有意思,就由着温姑娘住在覃府,不闻不问的。” 覃炀翻了页书,不咸不淡道:“这是覃温两家的事,你少插嘴。” 玳瑁别嘴,一副委屈又不甘的样子撒娇:“二爷,奴婢是好意,以前您从不凶奴婢,自从温姑娘来了后,您就变了,脾气大的吓人。” 覃炀放下手中的书,正要说话,就看见门口站了个倩影,是温婉蓉。 玳瑁也发现不对劲,转头看见门口的人,立刻换了笑脸,赶紧迎进来。 “覃将军,这是老太太小厨房熬的荷莲绿豆羹,特意叮嘱你喝完。”温婉蓉把手里的端盘放到书桌上,退后一步,又看向玳瑁,福礼道,“我明日就回温府,这几日多亏老太太还有几位姑娘照顾。” 显然刚才的话,都听到了。 玳瑁连忙解释:“温姑娘,你别误会,我们几个姑娘跟二爷没大没小惯了,有什么说什么。” 温婉蓉轻笑一下,岔开话题:“我先回去收拾细软。” 语毕,她转身离开。 覃炀眼尖,发现她后颈涂的痱子粉,叫住她:“温婉蓉,过来。” 温婉蓉脚步顿了顿,站在门口,转身问:“覃将军还有什么吩咐。” “叫你过来。”他朝她招招手。 温婉蓉被吓过后,见覃炀都绕道走,跟他保持安全距离:“将军要没事,我先回老太太那边了。” 说着,她头也不回离开。 覃炀追出去,拉住她胳膊:“跑什么跑?我又不会吃了你。” 温婉蓉抽回手,往一旁躲了躲,揣测他的心思:“本来小厨房找玳瑁来送,没找到人,老太太就吩咐我过来,不是偷听你们说话。” “我没说你偷听。”覃炀笑起来,“外面太热,进屋说话。” “有玳瑁伺候将军,我就不进去了。”温婉蓉说什么也不跟他同一屋檐下。 覃炀没勉强,对屋里喊了声,叫玳瑁把那碗绿豆羹拿给温婉蓉喝。 玳瑁探出头,不大乐意:“二爷,这是每天老太太特意要小厨房炖给您解热毒的,确定要给温姑娘?” 覃炀无所谓:“我天天喝,少喝一次又不会死。” 温婉蓉看出玳瑁不友善的眼神,不想没过门就搅到覃府深宅的是非中,直接拒绝:“谢将军的好意,我来之前喝过药,绿豆是解毒的,不能同食。” 覃炀不信,只问:“你真不喝?” “不喝。” 然后温婉蓉问他,能不能走了? “我送你过去。” 覃炀坚持要送,温婉蓉知道推脱也没用,便随他去。 第19章 两人心事各异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抄手游廊里。 覃炀上下打量温婉蓉纤瘦背影,平心而论,排除党羽之争,朝野牵扯,他挺好感这一卦女人,外秀慧中,识时务,不矫情,话不多有主见,如同一杯温开水,食之无味,却最解渴。 温开水是水没问题,如果往里添加不知糖还是毒药,就不得不防。 最关键,这杯水必须喝下去,以覃炀的个性,除非从他的尸体上踏过去,否则想都别想。 要不是老太太出面护着,他认为保持肉体关系最好,尤其温婉蓉逼急时够劲儿。 可眼下,所有想法都只能想想。 覃炀皱眉看了眼头顶的晴空万里,硬着头皮陪温婉蓉走了一段路,热得心里骂娘。 “天气炎热,将军别送了,我自己走就好。”温婉蓉也热,停了停脚步,侧脸轻声。 覃炀想都没想答应:“行,你自己回,我走了。” 说完,他沿原路折回去。 两人就此分道扬镳,各自到屋,一口气还没喘匀,老太太又派人来说有事要他们赶紧过去。 温婉蓉到时,覃炀正在花厅喝茶。 “我来时,祖母送客去了。”他热得扯开衣襟,露出胸口结实的肌肉,也不管礼数不礼数,一口气把水喝饱。 温婉蓉应声,找了离门最近的位置坐下,似乎随时准备逃跑。 覃炀看穿她那点心思:“坐那么远干什么?别人看见又以为老子欺负你,坐过来!” 温婉蓉不愿意,说坐门口有风凉快。 覃炀骂句有病,懒得说话,他没得逞,搞得好像他把她睡了一百遍。 就因为没泻火,又憋在府里不能出去,害他几天没睡好。 最后她还觉得委屈。 委屈个屁! 温婉蓉见覃炀脸色变了,犹豫片刻,走到他身后,给他打扇。 风里带一股清淡的木香,不甜不腻,在炎热夏季宁神静气,刚刚好。 覃炀心里的烦躁渐渐散去,声音懒懒的,“温婉蓉,你就没想过,温府为什么对你不闻不问?” 温婉蓉想过这个问题,但不敢细想,她不愿承认自己这个养女被温府彻底抛弃。 “没想过。”她干脆装傻。 覃炀睨她一眼,显然不信。 “将军想说什么?”温婉蓉主动转了话题。 覃炀没隐晦的意思:“说明温伯公从你去疆戎就默认我俩关系,即便我们在疆戎什么都没做,你觉得回来他们信吗?” 一句话问得温婉蓉愣了愣,她自欺欺人的以为和覃炀没拜过堂,温家也该做做表面,走走过场。 她微微蹙眉:“养父说过,会来和覃家商讨婚宴一事。” 覃炀戳破她的幻想:“他来了吗?我进宫碰见过温伯公,他知道我回来,肯定也知道你回来。” 下面的话不说,显而易见。 她像包袱一样被温家甩出来。 覃家愿不愿意都得接好。 温婉蓉心里再不好受,面上淡然处之:“若真如此,我以后在覃府好好伺候老太太和将军,嫁夫随夫应该的。” 覃炀嗯一声:“你明白就好。” 一场对话,两人心事各异。 屋内一时静下来,只听见外面聒噪的蝉鸣。 第20章 挑布料挑哭了? 覃炀不想和温婉蓉待久,免得生邪念,她又要死要活。 她要死要活事小,妨碍他出去快活是真。 “我先回去,你见到祖母,问问什么事,晚些告诉我。”他起身要走。 温婉蓉送他出门。 覃炀还没走出院子,老太太就回来了。 老太太问他准备去哪野? 覃炀只能老老实实回屋。 老太太要他带温婉蓉去做几件衣裳,说方才是宫里的人来传话,等处暑天气凉快,杜皇后在行宫宴请,顺道把先帝赐婚的事定了。 杜皇后亲自关心婚事,足以重视程度,温婉蓉知道躲是躲不过,算算日子,离处暑还有大半个月。 她考虑,就算温家不做样子,自己不能听之任之,脸面总要的。 趁覃炀带她出门,在马车上跟他商量:“将军,我想回温府看看我小娘可以吗?” 覃炀给句随便。 温婉蓉没想到他这么爽快答应,一边倒杯凉茶递过去,一边言谢。 覃炀压根没在意,从身后摸出个鼓鼓的钱袋,丢在矮几上,敲敲桌边:“挑贵的,别回去老太太不满意,大热天老子还得陪你出来一趟。” 温婉蓉收了钱袋说知道。 等到布庄,覃炀嫌热,躲在马车里乘凉,叫温婉蓉快去快回。 温婉蓉不敢耽搁,进店就叫掌柜拿上等的布料出来看看。 一见有钱的主儿,店家喜上眉梢,把她请上座。 温婉蓉一眼相中樱草色烟罗软纱,正打算试试,一只纤纤玉手压在料子上,极熟悉的声音调笑道:“五妹妹一去好几个月,人美了不少,品位也变了。” “四姐姐好。”温婉蓉不抬头都知道是谁。 温府的四姑娘是杜夫人所生的幺姐儿,在府里最得宠,恃宠而骄惯了。 温婉蓉不想找麻烦,低头道:“四姐喜欢,我挑别的就是。” 说着,她叫掌柜拿别的料子来。 “五妹妹不打算回去看看我们吗?”四姑娘站在她身边,忽而压低声音,不怀好意地问,“我听爹爹说,你回来后一直和那个混世魔王住在覃府,真的吗?” 果然温伯公早知道她回来了。 温婉蓉想起覃炀说过,温府默认的话,心不由沉下去。 见她不说话,一旁的丫鬟似乎明白什么:“难怪妘姨娘哭了几天,奴婢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合着五姐儿跟混世魔王跑了。” 温婉蓉脸色越来越难看:“我小娘怎么了?你们跟她说了什么?” “我们跟一个姨娘能说什么,照实说呗。”四姑娘嗤笑一声,“五妹妹,也就是你,要换我们早被母亲打死了。” 丫鬟附和:“四姐儿,这叫亲疏有别,杜夫人待您怎能和外人一样。” “那是。”马屁拍得四姑娘合不拢嘴。 温婉蓉憋红脸,一句话不说,转头离开布庄,直接上了马车。 “将军,我今天不太舒服,下次自己出来挑。”她把钱袋还给覃炀,咬咬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覃炀一脸莫名其妙,挑个布料怎么挑哭了。 “又怎么了?”他想回去被老太太知道,跳到黄河洗不清。 温婉蓉用手背擦擦眼泪,说没事。 “没事你哭屁啊!”覃炀烦了,拉温婉蓉下车。 第21章 谁嘴贱就抽谁 温婉蓉挣脱,缩在车里,哇的一声哭出来:“我够难堪了,你留点脸面给我,可不可以?” 覃炀猜到什么,面色一沉:“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跟老子有关?” 温婉蓉哭得一抽一抽,把刚才的事大致说了遍。 覃炀听完脸都黑了,直接开骂:“温婉蓉,你真他妈没用,跟老子要死要活,被两个小娘们几句话气得哭鼻子!” 说着,他强行拉她下车。 “是谁?”覃炀扫了眼大街上的行人。 温婉蓉指了指四姑娘的背影。 覃炀二话没说,夺过车夫手上马鞭,塞到温婉蓉手里:“去!谁嘴贱就抽谁!” 温婉蓉愣住了:“可,可她是温府嫡出姑娘。” 覃炀不屑:“管她什么出,嘴贱就给教训,你就是忍多了才被欺负。” 见温婉蓉站着不动,他推她一把:“去啊!在疆戎死都不怕,还怕两个小娘们?” 温婉蓉迟疑一下,拿着马鞭转身朝四姑娘的方向走去。 “你要干什么!”最先发现她的是丫鬟。 温婉蓉冷着脸,扬起手里的马鞭,大力落下去。 伴随两记响亮鞭声,四姑娘和丫鬟惊叫起来,没等反应过来。 覃炀在不远处喊:“温婉蓉,走了!” 温婉蓉这才回过神,赶紧转身小跑过去。 在车上,她的手因为刚才太用力,微微发抖。 “将军,我刚才不该打她们。”温婉蓉冷静下来,想到今天的事一定会惹怒杜夫人,后悔自己太冲动。 覃炀不以为意:“有老子在怕什么?给温伯公十个胆也不敢来覃府。” “可是……” “别可是,我只问你,解气吗?”覃炀打断她。 温婉蓉想想,点头:“解气。” “那不就是完事了。”覃炀倒杯茶水,灌一大口,“你将来是覃府少夫人,对外总不能怂包。” 他想想,这话还不确切,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爹熊熊一个,娘熊熊一窝。 就算欺负温婉蓉,也只能他一人欺负。 两人难得同仇敌忾,回去的路上,关系缓和些许。 温婉蓉给覃炀倒茶,默默坐对面听他数落。 “那天咬我的狠劲,今天拿出来啊!”他不带歇气,接着说,“你说你能干什么?在疆戎跟我谈草菅人命的道义,现在怕得罪温家,你怎么不怕得罪老子?” 温婉蓉低头绞着帕子,小声回应:“将军,我太害怕才会做错事,现在跟你赔礼道歉可以吗?” 覃炀哼一声,继续翻旧账:“在我屋里,一个口一个覃炀叫得挺溜,现在怎么不叫了?” 温婉蓉抿抿嘴,说我错了。 然后像讨他开心似的,把备好的笔墨纸砚拿出来。 覃炀单眉一挑,问:“你干什么?” 温婉蓉在纸上写几个字,推到他面前:“将军之前说我字不好看,我回来抽时间练过字帖,看看可还满意?” 覃炀拿过来看了一眼,字体柔美俊秀,典型簪花小楷,功底显然不是短时间练出来的,颇有几分见字如人的味道。 “和你之前写的,完全像两个人。” 温婉蓉不好意思笑起来:“之前背后有伤,右手不方便,我用左手写的。” 覃炀哦了声,时才想起她肺上被戳过窟窿:“你当时怎么不说?” 第22章 温府来人 (加更) 温婉蓉犹豫一会,口不对心:“将军能带我回来已是万幸,一点小事不足挂齿。” “你就说有伤写不了字也没什么。”覃炀想了想,“以后在覃府没这些顾忌,你不说,没人猜得出你心里想什么。” 温婉蓉轻点下头。 覃炀看她傻里傻气的样子想笑:“你就叫我名字,别将军将军的,搞得老子还在军营一样,另外再有人欺负你,报我名字,知道吗?” 温婉蓉听话点点头:“好。” 顿了顿,她小心翼翼叫了声:“覃炀。” “说。” “我今天料子没定,回去老太太问起来怎么说?会不会怪我?” 覃炀想半天,也没想出主意:“不会怪你,不过问肯定要问,祖母不喜欢撒谎,照实说反而没事。” 温婉蓉哦一声,说知道了,又想到覃炀怕热,她还要出来一趟:“下次我自己出来就好,你不用陪。” “下次再说下次的话。”覃炀摆摆手,热得没心情,话题就此打住。 大概从来没和他平心静气说过话。 温婉蓉觉得正常时,覃炀也没那么讨厌,就是性子张扬些。 不过覃家少主应该打小没吃过苦吧。 她一边想,一边拿起团扇,给他扇风,问舒服点没。 覃炀嗯了声,开始解腰带脱衣服。 他一脱衣服,把温婉蓉吓到了。 “覃,覃炀,你要做什么?”她警惕看着他。 “老子热。”覃炀大喇喇一躺,长手长腿舒展开,叫温婉蓉用力扇风。 他喜欢闻团扇带进风里的木香味。 回府后,老太太果然问起料子的事,温婉蓉据实已报。 老太太倒没说什么,叫她以后注意,再遇到此类事情回来说,布庄也不用去了,过两天请掌柜带样布来选。 然后她出来,覃炀接着进去。 虽然不大听得清说什么,但温婉蓉站在门口,听出老太太明显在训人。 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覃炀帮她出头,结果所有错归他背。 正打算进去解释两句,突然被人拉住胳膊。 她转头,是玳瑁:“温姑娘,你现在千万别进去,进去就是火上浇油。” 温婉蓉怕她误会,解释道:“事情与覃炀无关,不该他一人挨训。” 玳瑁笑笑,重话轻说:“姑娘,你要真为二爷好,听奴婢一句劝,以后自己的事自己处理,别麻烦二爷,二爷眼里容不得沙,凡事都要讲个结果,结果就是别人没事,引火烧到自己头上。” 温婉蓉知道玳瑁在怪她,话里带刺,却无话反驳,闷闷叹口气,站在门廊下,做好当出气筒的准备,等覃炀出来。 玳瑁见她不走,心里气不过:“姑娘,你回屋去吧,这边有奴婢伺候二爷。” 温婉蓉隐约猜到她的心思,犹豫一下,点点头离开。 接下来日子,老太太为行宫宴请,特意请了宫里姑姑来教温婉蓉礼仪、穿戴、说话,每天排得满满当当。 覃炀见没他什么事,几乎天天出去,有时回有时不回,神龙见尾不见首。 一晃已过立秋,离处暑还有十几天的时间,加上下过几场大雨,天气一下凉快许多。 布庄的掌柜把做好的衣裳送来,顺道给府上选冬季的料子。 温婉蓉正在选,外面忽然来一小丫头说温府的人来了,要接她回去住两天。 她忙得几乎快淡忘温家,不由愣了愣,应声好,跟老太太禀报过就离开。 等的人在西侧门一脸焦急,来回踱步,见温婉蓉出来,赶紧迎上去,拉着她,急急忙忙要走。 第23章 哀而不伤 温婉蓉一怔,对来的人再熟悉不过:“丝竹,你怎么来了?小娘身边不用你伺候了?” 丝竹神色慌张,问话一律不答,只问四姑娘是不是她打的。 温婉蓉就知道打人的事没完,心里隐隐觉得不好。 回到温府时,垂花门静得出奇,愈发叫人忐忑。 她小心跨过门,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走,刚过一个梅花门,突然上来几个粗使婆子按住她,用麻绳五花大绑。 “你们干什么?”温婉蓉挣扎,就被堵住嘴。 “压到柴房去!”四姑娘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温婉蓉就知道是她干的好事,而后看向一旁的畏畏缩缩的丝竹,一下明白过来。 丝竹心虚,赔小心道:“五姐儿,你莫怪我,我也是没办法,四姐儿说愿意收我过去做值夜丫头,就是要替她办件事,我不得已。” 不是不得已,而是伺候嫡出姑娘比伺候姨娘的地位要高多了。 自古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温婉蓉说不了话,给她一个哀而不伤的眼神,就被押走。 柴房里堆满杂物,又脏又乱,四姑娘走到门口就不走了,要婆子们把温婉蓉推进去,她一个趔趄摔倒,还没爬起来,就被抓住头发,从地上拎起来跪好。 四姑娘叫人搬把椅子,慢悠悠地坐下,颇有主母风范,讽刺道:“温婉蓉,平日里叫你一声五妹妹,不过虚礼,你还真把自己当温府的姑娘呀?” 温婉蓉蹙眉盯着她,似有话说。 四姑娘很大方叫人拿出她嘴里布条,一边欣赏新上好的蔻丹指甲,一边说:“别说我虚你一岁,不让着你,你有什么话尽管说,说完我们再办正事。” “我没什么可说的。”温婉蓉声音不大,面色不好看,“我只问小娘怎么了?丝竹去伺候你,谁伺候小娘?” 四姑娘冷笑:“一个姨娘有什么资格挑下人?” 说到这,她故意装作想起什么事的样子:“忘了告诉你,你打我那天晚上,母亲就要妘姨娘叫你回来,她疼你,不答应,就被打到半夜,最后被人拖进屋里,不知现在怎样了。” “你!”温婉蓉挣扎要起来,就被旁边婆子按下去。 “我怎么了?!”四姑娘恶狠狠道,“你当街打我,现在整条街都知道温府的四姑娘被自己妹妹打了,你跟野男人跑了不要脸就罢了,还拖我下水?!” 果然嘴贱就要给教训。 温婉蓉想到覃炀说的话,原本回击的话,临了又咽下去,她怕激怒四姑娘,还要连累到妘姨娘。 见她不吭声,丝竹看不过眼,在一旁劝:“五姐儿,你迟早要嫁出去的,何必撕破脸,赶紧跟四姐儿认错。” 四姑娘立刻拒绝:“千万别,没脸没皮的人说话最不值钱,谁知道一个姑娘家跑到穷乡僻壤,还能苟且回来,怎么回事,爹娘嫌有辱门风才不管不问,任由她在别人家住,一个月还能省几斤粮食。”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哄笑起来。 第24章 生无可恋 温婉蓉低下头,指甲抠到肉里也不觉得疼。 她忽然觉得自己确实该死在疆戎,不应有任何贪恋。 覃炀说忍多了会被欺负,他哪里知道不忍的下场。 就像这次,图一时之快,打了四姑娘,结果连带她在乎的人一起被罚。 她想,要是被覃炀侵占的那晚上死掉就好了,何至于后来摔成内伤,以色侍人以及背上挨一刀,也不用天天活在生死崩溃的边缘。 她一心求生回来,才发现那点执念幼稚又可笑。 所以温婉蓉不想认错,也不想和在场的任何人说话。 四姑娘要人拿戒尺打手心,她一声不吭,任由她们打,打到最后满手血泡破了,她依旧不讲一句话。 丝竹实在看不下去,到她身边小声劝:“五姐儿,你就服个软吧,杜夫人打妘姨娘没找你,就证明不会动你,否则今天也不会只有四姐儿出面这么简单,只要四姐儿气消了,就放你走。” 温婉蓉就像听不见,没一点反应,直到四姐儿自己打怕了,把她锁进柴房,饿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上午,四姐儿又来找她,问她知不知错。 温婉蓉披头散发,舔舔干裂的嘴唇,反应慢半拍回答一句,何错之有,把四姑娘气得七窍生烟。 她气急败坏叫道:“温婉蓉!要不是母亲不让我动你,你以为打几板子手心就完了!” 温婉蓉一瞬不瞬看着她,扬了扬嘴角,气虚道:“你还想如何?” 四姑娘哼一声,要人拿来十根银针,要温婉蓉好好体会十指连心彻肤之痛。 十根针一根根插进肉里,每一次扎进去,仿佛心脏被大力捏紧。 温婉蓉咬紧牙,冷汗浸透背心,手指不停抖动,依旧不发出一声响。 立秋的太阳还那么耀眼,她仰头望向天空,眯眼看着金灿灿阳光,想到覃炀说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似乎能理解其中含义。 生、死,看淡了,也不算什么事。 她不争不吵,不哭不闹,心想随便吧,左不过一死,然后眼前一黑。 温婉蓉想不起怎么从温府出来,又怎么回覃府。 期间覃炀好像来了,又好像没来。 等她彻底清醒,是隔天下午。 覃炀正好在房里坐着,见她醒过来,极难得关心:“温婉蓉,你没事吧?感觉哪里不舒服?” 温婉蓉举了举包扎好的双手,说了个疼字。 覃炀皱了皱眉,他在沙场看多生死,一眼就能分辨贪生还是求死,而温婉蓉的眼神是空的,只有生无可恋的人才会出现的神情。 “你到底怎么了?在疆戎你都不是这样,温府那群小娘们又说你什么?”他第一次猜不透她心思。 温婉蓉盯着床顶的幔纱,眼里渐渐回神。 “覃炀,你是不是觉得我又给你找麻烦?”她声音不疾不徐,平静如常。 覃炀想了想,说没有。 温婉蓉没心思细想真话还是假话,继续说自己的:“我跟你打个商量行不行?” “你说。” “我想通了,反正在疆戎我跟你有夫妻之实,从明天开始,我就搬到你屋里睡吧。” 覃炀怔忪片刻,感觉心口莫名被刺一下:“温婉蓉,你有什么想法就说,覃府不会容不下你。” 温婉蓉摇摇头:“我没想法,就是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第25章 一声恸哭(三更) 温婉蓉转过头,认真道:“覃炀,我知道你在燕都有女人,用的是鹅梨帐香,好贵的香,我猜只有你送。” 覃炀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匀点心思在我身上,从现在开始往后算,最多十天半个月,你要睡我陪你,但一晚一百两,”稍作停顿,她自嘲笑笑,“好歹我也是官家养大的,论才情样貌算上等,你呢,哪怕装装样子,让我感受一下举案齐眉,被夫君疼爱是什么感觉,可以吗?” 覃炀没说好也没拒绝,只问:“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温婉蓉直说:“给我小娘以备不时之需。” 覃炀会意,接着问:“这段时间过后,你有别的打算?” 温婉蓉思忖一会:“我没想好,但肯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先帝赐婚也没要求我们绑一辈子。” “你要走?” “或许去死也不一定。”温婉蓉毫无顾忌笑起来,然后笑着笑着就不想笑了,蹙蹙眉,又问一遍刚才的话,“我提的要求你还没给答复。” 覃炀沉默半晌,起身出去,隔一会进来,手里拿了一张一千两银票放在八仙桌上:“钱,现在就给你,但你的状态,我不想睡。我不愁女人,更没必要花一千两嫖自家女人,总之你好好养伤,处暑要去行宫,这样子肯定不行。” 说完,他起身准备离开,被温婉蓉叫住。 “还有什么事?” “今天的话,算我俩约定,我不想被第三个人知道。” “好。” 等覃炀离开,屋内只剩温婉蓉一人。 她盯着那张一千两银票,发了好一会呆,倏尔用双肘支撑爬起来,赤脚跌跌撞撞走到桌边,忍着钻心的痛捧起银票,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恸哭。 原来一条命可以贱卖,可以换成等价物质,可以被人彻底瞧不起。 她哭自己不值,哭与妘姨娘互暖的日日夜夜,哭明明心里讨厌还要低眉顺眼讨好,哭明明委屈还要强颜欢笑,哭人情寒凉,哭求不得还想要……世间的一点点温暖。 哭到最后,温婉蓉筋疲力竭趴在圆凳上喘息,紧紧攥住银票,脑子空的,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身痛还是心痛,偶尔抽两下,全然没发现门廊下的高大身影。 覃炀听她不哭了,下意识捏紧的拳头,松了松,心里窝火。 前两天温伯公在朝堂上大放厥词,说疆戎一战应该乘胜追击,把边关外推五十里,以示国威。 他懒得跟军事白痴浪费口水,忍着没发作,由杜废材在前面挡枪。 今天倒好,离行宫宴请就十天时间,把温婉蓉折磨成鬼样子,怎么带出去? 以为覃家是软柿子?! 要不是老太太阻拦,早提刀杀到温府,问温伯公是不是活腻了! 覃炀重重呼口气,转身离开,命令府里所有下人,但凡温家拜访,一律不见,谁敢通报温婉蓉,就卖牙婆子。 然而温婉蓉的伤始终半好不好,一连换了几个名医都不见效果。 眼见天数过半,覃炀那点耐性耗光。 午时,他连饭都没吃,就去温婉蓉屋里,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第26章 你不也嫌甜吗 一进屋,丫鬟正在收拾碗筷,三盘菜基本没动,饭还剩大半碗。 “温婉蓉,你就吃这么点?”他语气明显不悦。 温婉蓉支走下人,两只手像废了一样垂在身侧,低声解释:“我吃不下,但每天坚持喝药,不会耽误行宫宴请。” 覃炀不喜欢听虚的:“你打算缠着绷带去?” 温婉蓉抿抿嘴,不吭声。 以覃炀平时性子,又要开骂,但想到温婉蓉之前哭成那样,把嘴边的话压一压,问:“你想吃什么,叫小厨房做,或出去买都行。” 温婉蓉想想,摇摇头,说嘴里泛苦,什么味道都吃不出来。 她说不出要吃什么,覃炀就替她做主,按照老太太喜欢吃的糕点一样买回一份,要温婉蓉挑。 面对一桌子老字号名糕点,她眼睛亮了亮,随即黯下来,说覃炀不该买这么多,她吃不完浪费可惜。 覃炀叫人扶她起来,坐到自己旁边:“你挑你喜欢的,其他我包圆,正好我还没吃饭。” 温婉蓉怔怔看他一会,轻声道:“这些吃不饱吧,要小厨房送饭菜过来。” 覃炀叫她别麻烦,先吃。 温婉蓉扫了眼,看中一个没吃过的,伸出手拿起一块,瞬间指尖连带掌心传来钻心的疼痛,本能手一松,软嫩的杏仁糕落到盘里,碎两半。 她笨拙地缩回手,忙对覃炀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覃炀看她疼白脸还忍着的样子,心被什么触动一下,生出一丝怜悯。 他拿一块刚才她想吃的完整糕饼,喂到嘴边。 温婉蓉愣了愣。 “你不是想吃吗?”覃炀被她要吃,喂了又不开口,弄糊涂了。 温婉蓉嗯了声,上前咬一小口,蹙了蹙眉,但还是一小口一小口吃完。 “还想吃哪个?”覃炀没注意她的表情,接着问。 温婉蓉摇摇头,问有没有茶水,她想喝茶。 覃炀叫人沏壶桂花乌龙,顺口问一句:“杏仁糕好吃吗?” 说着,不等温婉蓉回答,就拿了块糕饼丢口里,嚼了两口,也皱起眉头:“祖母怎么喜欢吃这玩意,甜得齁人。” “上了年纪的人口重。”温婉蓉一副理解的语气。 “难怪你要喝茶,难吃也不说。” 覃炀实在搞不懂坐在眼前的女人脑子想什么,好就好,不好就不好,他又不是她肚子里蛔虫,照直说,还能吃了她。 温婉蓉浅笑一下:“刚才我想起以前在温府时顶撞大夫人,被打手心,当时小娘也这么喂我。” “你还会顶撞人?”覃炀开她玩笑,“我以为你一直是受气包。” 温婉蓉不好意思低头道:“那时不懂事。” 覃炀:“你算哪门子不懂事。” 想想和宋执一起干过的混账事,温婉蓉的简直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的事,说起来也无聊,他话锋一转:“哎,你还想吃什么?干脆叫小厨房送饭菜。” 第一他觉得饿,第二他不喜欢太甜的点心。 温婉蓉说好,就问剩余的糕点怎么办。 覃炀摆摆手:“你想吃的就留下,其他叫玳瑁来,拿给下面人分了。” 温婉蓉留下杏仁糕,其他的一律不要。 “你不也嫌甜吗?”覃炀不解。 第27章 暴露心思 温婉蓉笑了笑,说她嘴里没味,口味重点正好。 覃炀没再问下去。 其实温婉蓉心里还有下半句,她太久没吃甜腻的东西,吃起来觉得心情好许多。 而且覃炀今天的关心也恰到好处。 他别的不懂,跌打损伤忌口清楚得很,特意叮嘱小厨房什么能放什么不能放。 温婉蓉说按他喜欢吃的就好,不用管她。 覃炀说,一个人吃饭没意思,反正她刚才吃得不多,再陪他吃点。 话说到这个份上,温婉蓉不好拒绝。 覃炀一筷子戳起一个狮子头,递到温婉蓉嘴边,要她咬一口。 温婉蓉看看狮子头又看看覃炀,摇摇头,说一个太大,吃不下。 覃炀第一次觉得她好玩,笑起来:“谁说一个都是你的,叫你先尝尝。” 温婉蓉有顾虑:“可我吃过,你不嫌弃吗?” 覃炀不以为意,要她快吃:“亲都亲过,嫌弃什么。” 一句话说得温婉蓉耳根子都红了。 覃炀压根没注意,喂她几筷子菜,然后吃自己的,然后再喂她。 一顿饭,一个吃的风卷残云,一个吃的慢条斯理,似乎也没有任何不和谐。 吃到尾声,覃炀问温婉蓉吃饱没,不够叫小厨房再做。 两人还在说话,屋外响起玳瑁的声音:“二爷,宋爷来找,说有急事,在正门等着就不进来了。” 提及宋执,覃炀倏尔想起下午杜废材包场听书,犒劳下属。 他本不想去,宋执非拉着他,说应酬总得做做样子,最关键平日玩得好一帮年轻武将私下商量好,晚上去粉巷多找几个姑娘,宰杜废材一顿,要他银子大出血。 总之,不去白不去,去了不白去。 覃炀当时想温婉蓉手伤的事,敷衍几句,没想到一向没时间观念的宋执,来得比哪次都准时。 温婉蓉把他送到屋门口,下意识问了句:“今晚回来吗?” “回吧。”覃炀拿过玳瑁手里的外衣,随口应声,就走了。 走到门廊下,他又想起正事没说,从窗外探头进来:“温婉蓉,离处暑没几天,你赶紧养好,行宫宴请不是儿戏,别节外生枝。” 温婉蓉说知道。 覃炀嗯一声:“知道要照办,天天吃得猫食一样,好的了才怪。” 然后又敲敲窗户,交代道:“这几天我回来吃饭,叫小厨房送你屋里备好。” 说完,他风风火火走了。 这次真走了,温婉蓉站在窗边一直目送他背影消失在门廊尽头,失神半天。 一时弄不清覃炀到底为了履行他们之间约定,还是出于关心,还是怕耽误行宫宴请不得已回来陪她。 但不管什么原由,他像丢进她心里一颗石子,在平静水面泛起涟漪。 然而不容她深思细想,一个身影挡住视线。 温婉蓉抬了抬眸,是玳瑁。 大概门廊下没其他人,她语气少了平日的客气:“温姑娘,奴婢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温婉蓉点点头:“请说。” 玳瑁不满看着她:“温姑娘,自从你来覃府,总给二爷添麻烦,害他三天两头被老太太训,二爷心粗,从不跟你提及,还买一桌子糕饼哄你开心,奴婢从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 稍作停顿,她快速打量温婉蓉一眼:“老太太说姑娘是玲珑心,既然玲珑,就应该知道二爷着急什么,麻烦姑娘配合点,别让老太太和二爷天天为你操心。” 玳瑁一番话,把自己女儿心思暴露无遗。 第28章 走错房 温婉蓉早就看出她对覃炀不寻常,但觉得事不关己,也没在意。 今天对方主动表明态度,她也没必要掖着藏着,答非所问:“你是不是喜欢覃炀?” 话音刚落,玳瑁的脸通红,赶紧背过身道:“姑娘胡说什么,奴婢只是好心提醒。” 温婉蓉没与她计较的意思:“好,你的提醒我知道了。” 然后像有意撮合:“我手不方便,今天覃炀会喝酒,肯定回来得晚,垂花门那边路黑,最好有人打个灯笼,搀扶一下。” 说完,她回床上准备午睡,心里的涟漪恢复平静。 她想,自己总归要离开,成人之美也是美德。 就算覃炀未必中意玳瑁,不过高门大户又有多少你情我愿的婚配。 而且玳瑁自愿服侍覃炀,未尝不是好事,以后覃炀再找她的事,都可以交给玳瑁,自己落个清静。 温婉蓉想着想着,就睡过去。 这一觉特别沉,醒来已经酉时末,外面天色已暗,她迷迷糊糊翻个身,头一次安心继续入眠,也不用担心伺候不周看覃炀脸色。 覃炀满身酒气,赶在覃府亥时落锁前回来。 今天一帮人把杜废材灌得够呛,都喝了不少,他表面上看不出来,能走路认路,但明显反应慢半拍。 到垂花门时,他看见一个身形和温婉蓉差不多的姑娘提着灯笼,似乎在等人。 覃炀想都没想,过去一把搂住香肩,往怀里拢了拢,故意把热气喷到耳边,嗓音略哑:“温婉蓉,胆子又变肥了?大半夜不好好养伤,跑到这里勾引老子。” 说着,低头去亲,被人推了推。 “二爷,是我,玳瑁。”声音带着几分娇羞,“温姑娘已经睡了。” 覃炀一怔,一腔香艳情欲顿时烟消云散。 他松开手,声音懒懒:“是你啊,晚上不伺候老太太,来垂花门做什么?” 玳瑁跟在覃炀后面,耳根子发烧,一颗心砰砰跳不停:“等二爷,怕路黑,不好走。” 覃炀扬扬手,要她回老太太那边:“我没瞎没瘸,什么不好走。” 玳瑁不肯:“二爷,奴婢先扶你回屋,再给你端醒酒汤来。” “不用。” 玳瑁非要上去扶。 覃炀被缠烦了,直接开吼:“走走走!老子要睡觉!” 他本来中气足,再一吼,夜深人静的,格外清晰大声。 玳瑁被吓得眨眨眼,忽而红了眼眶,委屈道:“今天要是温姑娘,不是奴婢,二爷肯定不会发脾气吧?” 覃炀懒得搭话,转身离开,把玳瑁一人丢在身后。 第二天一觉醒来日上三竿。 覃炀宿醉得厉害,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脑子冒出的第一念头是昨天杜废材交代外协差事,再看看时辰,他赶紧起来倒杯茶,灌了两口,人渐渐清醒过来。 然后发现睡得不是自己屋里,换外面,提裤子走人的事,在府邸有老太太管着,不得不注意,下意识看看身上着装是否完整以及身后的空床榻,顿悟过来,骂句妈的! 上一次进错马车,这一次跑错房,都是温婉蓉的地儿。 他跟她结梁子了吧。 覃炀烦躁抓抓蓬松的头发,怎么想,都想不起如何走错房间,上错床,只隐约记得遇见玳瑁,而后的事,一律断片。 不过,依照他能安睡一夜,没和温婉蓉闹得鸡飞狗跳,应该什么都没发生。 饶是如此,洗漱完,就被叫到老太太屋里,又是一顿训。 第29章 广而告之 出来时,覃炀跟没事一样,叫人把早饭送到他房里,打算吃完换身衣服就出门办事。 回去的路上,刚经过一个梅花门就远远看见温婉蓉坐在抄手游廊下,叫贴身小丫头帮她篦头。 覃炀无意瞥见她包扎的双手,想想,过去问:“昨晚你睡哪?” 温婉蓉没想到他主动关心她,愣了片刻,看见他目光停留在她手上,会意道:“我在耳房睡的,没伤到任何地方。” 覃炀微微点头,似乎松口气:“行,你赶紧把手养好,过两天我带你去挑几件首饰。” 温婉蓉应声好,又问覃炀今天回不回,要不要备饭。 覃炀说他事多,不知道办完什么时候,叫她不用管。 两人一问一答,却有种新婚夫妻的错觉。 但温婉蓉明白,覃炀不是真关心她,如果不是行宫宴请迫在眉睫,他不会对她这么上心。 她望着他笔直的背影,心里叹气,大夫说她的伤好不利索,一个是伤到筋骨,另一个重要原因是气血郁结。 温婉蓉知道大夫的意思,无非是心病影响愈合。 她的心病她知道。 但知道归知道,想治好,谈何容易。 何况,有什么好治的呢,覃炀履行约定,表面做做样子,她自欺欺人满足一下就好。 温婉蓉思忖半晌,想起曾经在书上看过一种叫延胡索的药材,是活血止疼的,就叫身后的小丫头偷偷去药铺买些延胡散回来,谁也不要告诉。 果然只用两天时间,她的手可以活动自如,虽每天只能坚持两个时辰,而且不能拿重物,但吃饭穿衣都可自理。 覃炀说话算话,见她没什么问题,便带她出门。 有了上次布庄的风波,这次他亲自跟她进店,等她买完一同回府。 行宫宴席当天,老太太一早特意挑了几个能干丫头给她梳洗打扮。 温婉蓉什么事都不用管,任由人伺候穿衣,梳头、容妆全部弄完,已经午时过半。 覃炀早坐在门廊下等得不耐烦,翘着二郎腿,扯着嗓子问:“温婉蓉!好了没!” “来了。”温婉蓉应声,掀开珠帘出来,抱歉道,“久等了。” 覃炀起身,原本臭脾气的脸倏尔变了变,面对月白纱衫配妃色缕金丝裙的打扮愣神片刻,不由自主夸句:“不错。” 温婉蓉到底是小姑娘,被人夸赞就笑起来,娉娉袅袅,娴静似娇花照水。 有一刻,覃炀忽然哪都不想去,就想把眼前的人搂进怀里,亲个够。 转念,他拉起温婉蓉的手,说走吧。 温婉蓉咝一声,倒吸口凉气,本能抽出手,蹙蹙眉,背到身后。 “怎么?还没好?”覃炀前所未有的关怀。 温婉蓉摇摇头,岔开话题:“我没事,赶紧走吧,误了开宴时辰就不好了。” 两人紧赶慢赶,到行宫时,宴请宾客来得七七八八。 正席开始,一席孔雀织锦,彩绣辉煌的高挑女人被宫娥们簇拥走上凤椅,稳稳坐下来。 殿里众宾客立刻起身行礼问安。 温婉蓉故意站在不起眼的位置,却始终感觉有冷凌的目光盯着她,叫人背脊发凉。 她头压得更低,往覃炀身后挪了一小步,就听见凤椅那边传来威仪的声音:“听闻温伯公的五姑娘,品貌端庄、德才兼备,今日百闻不如一见,果然是标致人儿,覃将军觉得呢?” “皇后娘娘说的是。”覃炀抱拳回答,心里纳闷,杜皇后盯上他们吗?还没开始,主题直奔他们而来。 果然杜皇后说几句体己话,就把两人成亲日程定下,又提前御赐合卺酒,以表心意,似乎一切水到渠成,没人在乎当事人的想法。 众宾客跟着道喜。 覃炀嘴上言谢,心里不高兴,皇后广而告之覃温两家联姻,无非想告诉群臣,覃家也入皇后阵营吧? 一口酒还烫在喉,他余光瞥见温婉蓉的手在发抖,皱皱眉,凑过去低声问:“你怎么了?” 第30章 差不多得了(加更) 温婉蓉轻摇下头,说没事,就把手往袖子里藏了藏。 覃炀心里明白几分,温婉蓉的伤根本没好,可眼下大殿内斛筹交错,舞姬翩翩,想走不可能。 更有好事凑热闹的非要给两位准新人敬酒,覃炀喝完不算,还要温婉蓉喝。 覃炀准备挡,却被温婉蓉不动声色拦下来。 她对覃炀笑笑,示意自己可以,然后起身拿起跟前的玉盏,霎时额角渗出冷汗。 对方没看出端倪,燕尔之词才说一半,倏尔呯啷一声响,玉杯摔碎的清脆声打破热闹的气氛。 奏乐顿时停下来,众人视线齐齐转向她。 “何事?”杜皇后神色变得凌厉。 顿时整个大殿气氛凝结,温婉蓉赶紧从席位下来,行跪拜大礼,禀明前些时在府内和四姑娘玩闹,不甚摔伤手,以为好了没在意,今天才发现还是不便。 摔伤是件小事,大家以为杜皇后就此过去,没想到皇后叫来留守行宫的太医给温婉蓉瞧病。 太医看过她的手,神色一紧,忙过去伏到皇后耳边,低声禀报。 杜皇后面无表情扫了眼太医,又扫了眼温婉蓉,只说知道了,就叫人送覃炀和温婉蓉先回去。 两人应声,随即离开正殿。 大概覃炀要跟温婉蓉说话,打发走领路的宫娥。 “你刚刚在胡闹知道吗?”剩两人时,他对她很不满。 温婉蓉朝他笑笑,说知道,继而说:“你别担心,我没拉覃府下水,也不会给你找麻烦。” 覃炀忽然觉得她的情绪很不对劲:“温婉蓉,你到底想干什么?” 温婉蓉笑得更明媚:“没什么,就是手疼得受不了,临时起意不忍了,不是你说覃家少夫人不能怂包吗?我猜四姑娘做的事杜夫人知道也会包庇,不如往上捅,我考虑好久,皇后亲办赐婚一事,目的拉拢覃家,而惩罚四姑娘一个外姓侄女,得人心,何乐不为。” 稍作停顿,她不管覃炀什么表情,继续说:“覃炀,对不起啊,这次我真阴了你,等回去,你要怎么对我都行,不过我有最后一个要求,这两天你能不能帮我安排一下,我想送走我小娘,越远越好。” 说着,她在抄手游廊边坐下,抬头道:“你先走吧,我累了,歇会再走,你不用管我。” 覃炀发现她又回到刚受伤的精神状态,甚至比那时候更糟,现在就像死士决绝。 说实话,他看她这个鬼样子,真想丢下不管。 临了,又莫名狠不下心。 “温婉蓉,你他妈除了给老子找麻烦,还能干吗?”覃炀想想,把她背起来,继续走。 温婉蓉趴他背上,感受体温带来的热度,贪恋温暖的感觉:“我算过,大婚还有四五天,我们的约定很快就要结束,以后我再也不会找你麻烦。” 然后她又想起什么,笑道:“对了,玳瑁喜欢你,那晚是我要她去接你,她对你真心的,你看不出来?” 提及玳瑁,覃炀想起那天喝醉晚上的事,忍不住开骂:“温婉蓉,你有病吧!谁让你多事?害老子第二天挨训!” 不知道为什么,温婉蓉对他的臭脾气乐不可支,伏在他肩膀上笑:“谁要你吼人家,还把人赶走,她虽是覃府的大丫鬟,但我看得出,她在老太太身边不似一般下人。” 覃炀见她笑,更来气:“她是二般下人跟你也没关系,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不找点事不舒服?” 温婉蓉继续笑:“覃炀,你就不能对我说话态度好点?给我留个好念想,不行吗?” “不行。” “为什么?” “你对我印象好过吗?” “没有。” “那不就结了。”覃炀哼一声,转而认真道,“温婉蓉,差不多得了,你为别人活着累不累?就说我睡你多大点事,老子是你夫君,不睡你睡谁?早睡晚睡,总要睡,我不介意就行,管那些小娘们说什么。” 虽然听起来怪怪的,多少有安慰的意思。 第31章 软香软玉 可温婉蓉心里的坎过不去,半晌她叹口气:“覃炀,你心真大。” 覃炀单眉一挑:“老子要像你,事事往心里去,早被捅成筛子,挂城墙上晒干了。” 说到这,他有件事想不明白:“哎,温婉蓉,我问你,在疆戎你求生欲那么强,为什么回来,反而一点小事就想不通?” 温婉蓉想想,正面回答:“可能我忍不下去了吧。” 覃炀莫名其妙:“谁要你忍了?” 温婉蓉无奈笑笑,犹豫片刻,告诉他:“那天我打了四姐,晚上大夫人就拿小娘出气,然后小娘贴身丫鬟也背叛去了四姐屋里,这就是我不忍的结果。但我是人,不是猫狗,也会生气,会想在疆戎耗尽心思,受皮肉之苦才活下来,回来却被人践踏。” 接着,她一声叹息,靠在他肩上,眼角划过一滴冰凉:“覃炀,你不懂,深宅大院关久的女人,迟早疯癫,我不想变成那样。” 覃炀想法很直接:“不住深宅不就行了,你可以搬到小宅去,那边清净。” 简单粗暴的解决办法,温婉蓉另有顾虑:“小宅我能一个人住吗?” “你想得美,老子的宅子,凭什么给你一个人住。”说着,他在她屁股上拍了拍,坏笑,“我正好过去躲清静,有人陪,做什么事都方便。” 温婉蓉就知道他的龌龊心思:“那我不去,就在覃府待着。” 好歹覃府有老太太罩着混世魔王,去了小宅,岂不是送肉上砧板,任由覃炀肆意妄为。 覃炀不勉强,无所谓道:“随便你,成亲后,你住哪,都得跟我睡一屋,我不急。” 温婉蓉简直对他无语,别过头,小声骂讨厌。 还是被覃炀听到,他哈哈笑起来:“我哪天不想睡你,你会哭。” 温婉蓉巴不得:“我才不哭。” “是吗?”覃炀忽而收了笑,正经道,“温婉蓉,你知道老子不睡哪两种人吗?” “哪两种?” “男人和死人。” 温婉蓉一时语塞。 覃炀也没再说下去。 一时间,两人静默下来。 一场对话,温婉蓉什么都没记住,就记住覃炀这句忠告。 她想真有那一天,除了覃炀杀她,不会有第二个人…… 回到马车上,覃炀给她吃颗备用的止疼药,没过一会,药效发作,她开始犯困。 “覃炀,我睡会,到了叫醒我。”温婉蓉趴在矮几上,迷迷糊糊道。 覃炀应声好,等她睡着,把整个人抱过来,搂到怀里,没有邪念,就觉得打开话匣子的温婉蓉挺好玩,而且身子软香软玉,手感也好。 然后他抱着她,也眯盹过去。 快到覃府,覃炀被车夫的马鞭声吵醒。 他动了动,发现温婉蓉蜷躺在他胸口,睡得很熟。 他没叫醒她。 回府时,照样把她背进去。 他背她事小,一进垂花门,府里下人都以为温婉蓉发生什么事,统统围上来。 覃炀就烦这些小丫鬟大惊小怪,摆摆手,要她们别吵。 没过一会,玳瑁也跑来凑热闹。 她跟在他身边,紧张问:“二爷,温姑娘没事吧?” “她没事。”覃炀耐着性子说,“下次记得改口叫夫人。” 玳瑁一怔,愣在原地半晌,直到覃炀背着温婉蓉消失在游廊尽头,才缓过劲。 第32章 仗势欺人 接下来时间,覃府开始准备置办婚宴。 温婉蓉的手一时半会养不好,覃炀不指望她,府里有老太太张罗,倒也没他什么事。 但老太太要求大婚亲迎,必须把温婉蓉提前送回温府,他不想,一是嫌麻烦,二是最近朝堂上温伯公跟疯狗一样,天天追着他咬,反正不咬他就咬杜废材。 最后覃炀决定,当天一早送过去,反正走过场而已。 他把她送到温府门口,配了两个会武的丫鬟给她:“任何地方不要去,谁敢欺负就打,打不过就跑,别傻站着硬抗,时辰到了,我亲自来接你。” 顿了顿他不放心,提点道:“老太太等着你回去敬茶,别弄得老人家扫兴。” 温婉蓉点头,说知道。 她前脚进温府,覃炀后脚策马回去第一件事不是换衣服,而是去兵器房挑武器,心里盘算今天温伯公再发瘟,坏他大婚,他就跟这老东西老账新账一起算,让温伯公知道对他指桑骂槐的下场! 半道被玳瑁发现:“二爷,您要去哪?老太太刚才还问奴婢,您换好衣服没?” 覃炀想都没想,说去兵器房。 玳瑁怕出事,拦着不让他走。 覃炀烦不过,又准备开吼,倏尔看见远处宋执一个人慢悠悠在游廊里溜达,赶紧叫他过去,把玳瑁往他身上一推,就闪人了。 宋执跟过去,大致了解情况,坏笑说兵器房没好玩的东西,他最近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玩意,问覃炀要不要,保证损人又利己,全当给大婚助兴。 覃炀念头一转,说要,两人一起从后门溜出去。 这边两祸害偷跑,那头温婉蓉被挡在温府垂花门外。 “夫人说了,四姐儿被罚在祠堂抄家训,谁都不能打扰。”一个婆子横在门口,一副仗势欺人的样子。 “你家四姐儿被罚关我们少夫人什么事?难不成被罚比大婚还重要!”一个穿红柳绿的小丫鬟站在温婉蓉身边,指着婆子的鼻子,横眉冷对。 婆子见温婉蓉三人瘦瘦小小,大腿还没她胳膊粗,不足为惧,冷哼:“小蹄子,人不大,口气不小,温府也是你们撒野的地方?再不走,看我不撕烂你们的嘴!” 说着轰她们走。 别人不清楚怎么回事,温婉蓉心里最清楚,四姑娘折磨她的事传到杜皇后耳里,不会跪跪祠堂,抄抄家规这么简单,她心里顾虑妘姨娘,忍一口气,要另一个丫头拿出一包喜饼和一两碎银子给婆子。 她撩起挡住面部的苏流挂坠,轻笑道:“我记得您,您是大夫人屋里的,今天是我大喜之日,可否行个方便,叫妘姨娘出来,我想说几句体己话。” 婆子视线在碎银子上扫了眼,哼了声,不买帐。 温婉蓉心知肚明,又加了一两碎银子,塞到婆子手里:“麻烦您通融一声。” 自古有钱能使鬼推磨,即便平日在杜夫人屋里不愁吃喝,见钱一样眼开。 婆子收了钱,语气缓和几分:“等着!” 语毕就进去叫人。 温婉蓉深吸口气,对身边两个丫鬟说:“一会等二爷来了,你们就带我小娘走,不用管我。” 然后如法炮制,从袖兜里拿出一锭银子,给其中一个丫头,说是赏钱,要她们按照她说的办。 两个丫鬟皆一愣,说什么都不同意,说覃炀交代过,要她们寸步不离。 其中一个机灵,回复只能将人带回覃府。 温婉蓉想先带走妘姨娘再说,便同意了。 没过一会,一个身形消瘦,约莫三十岁的女人跟着婆子来到垂花门。 温婉蓉看见她,眼睛一亮,忙提起裙子飞奔过去,唤了声“小娘”。 第33章 极浓的恨 妘姨娘听这一声唤,忽而红了眼眶,拉着温婉蓉到一边,左右瞧了瞧,想摸摸她,又怕弄脏一身朱红绣金的嫁衣。 最终手在空中僵了僵,放下来,对温婉蓉福礼,毕恭毕敬道:“妾身给覃夫人问安。” “小娘,您这是做什么?”温婉蓉瞪大眼睛,赶紧扶她起来,打发走婆子,把人拉到垂花门外说话。 她顾不上悲伤秋怀,从腰间掏出一个折好的纸方块,塞到妘姨娘手里,压低声音道:“小娘这张银票您千万收好。” 妘姨娘一怔,倏尔明白什么,只问:“听闻覃将军骁勇善战,他待你可好?” “好,这银票就是他给我的。”温婉蓉笑着回答,眼底却泛起泪光,她想还好有苏流挡面。 “那就好。”妘姨娘点点头,松口气。 温婉蓉把眼泪憋回去,语气坚定:“小娘,我们有钱了,一会你跟我走,再也不用看大夫人脸色,随便她们打骂。” 妘姨娘被她的言论吓到:“阿蓉,这话不能乱说,传到夫人耳朵里,不得了。” 温婉蓉笑了笑:“没什么不得了,小娘,我出嫁,温府连个送亲的人都没有,还有什么可留恋。” 妘姨娘低下头,嗫喏道:“你是不是怪小娘没用,没出来等你?” 温婉蓉立即摇摇头:“小娘,你别自责,我知道你出不来。这次我来就想带你走,一会覃将军会来接我,你跟着这两丫头,她们会保你周全。” 妘姨娘想想后怕:“大夫人知道,不会轻饶。” 温婉蓉拉起她的手,淡定道:“小娘,你离开这里,我就没后顾之忧,也能安安心心在覃府伺候老太太和将军。” 妘姨娘张了张嘴,嘴边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感叹:“阿蓉,你长大了。” 温婉蓉听到这句话,莫名想哭,她抬头看向天空,平静道:“小娘,如果可以,我宁愿一辈子不要长大,永远在你身边,心甘情愿伺候你一人。” “傻丫头,是姑娘都要嫁人。”妘姨娘只当她撒娇,笑起来,摸摸珠光宝气的凤冠,“这是小娘一辈子心愿,你倒替小娘完成了。” “小娘还有什么心愿?我都可以替小娘完成。”温婉蓉跟着笑,语气却认真。 “别傻……” 妘姨娘心疼看向她,正要说什么,忽然之前挡门的婆子过来,嚷道:“妘姨娘,磨叽什么呢!夫人正找你,还不快去!” 妘姨娘要走,被温婉蓉拉住。 “别去。”她轻摇下头。 “可是……”妘姨娘左右为难。 温婉蓉凑近,小声说:“小娘,你信我一次。” 然后她叫一个小丫鬟保护好妘姨娘,自己带着另一个小丫鬟走到婆子跟前,一改刚才低眉顺眼,声音清冷:“麻烦你去通报大夫人,就说妘姨娘要去覃府小住一阵,不日送回。” 婆子蛮横,撸起袖子,骂道:“小蹄子,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瞧把你能耐的!” 说着,要推温婉蓉,立即被旁边小丫鬟挡下,顺势一推,对方一屁股坐到地上。 婆子疼得龇牙咧嘴,继续骂:“小蹄子!老娘今天非打死你!” “掌嘴!”温婉蓉冷脸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在场的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婆子和妘姨娘都愣住了,大概谁也没想到,在府里受尽欺负的软包子也会发脾气。 倒是一旁的丫鬟反应快,上去扬手两耳光,两声脆响。 “再打!”温婉蓉那一刻心里翻起极浓的恨。 接着又是两记响亮耳光,彻底把婆子打蒙了。 温婉蓉冷冷重复一遍刚才的话:“麻烦通报杜夫人,就说覃少夫人要带妘姨娘回去小住几日。” 婆子捂着红肿的脸,连连点头。 等人走了,温婉蓉才发现浑身发抖,不知是气还是怕。 第34章 后怕 “阿蓉,你没事吧?”见她半天不动,妘姨娘担心道。 温婉蓉回过神,扯了扯嘴角,说没事,要她们赶紧走。 妘姨娘不肯:“我走了,你怎么办?你打了大夫人的下人,她不会饶你的。” 温婉蓉说没事,她再等等。 “你还等什么?”妘姨娘着急。 “我等覃炀来亲迎。”温婉蓉说得云淡风轻,她想总不能一个新娘子站在温府大门口丢人现眼。 妘姨娘走后,温婉蓉问旁边的丫鬟:“你能对付几人?” 丫鬟想想,说五六个没问题。 温婉蓉心里有数,再看看天估摸良辰快到,隐约听见街道远处传来的迎亲队伍的吹拉敲锣的声响。 她心里默默倒数,就听声响由远及近。 温婉蓉跟身后的小丫鬟说声走,就提着裙子往大门的方向挪步。 忽而身后响起一阵高喊:“就那小蹄子!别让她跑了!” 温婉蓉回头,只见刚才被打的婆子带几个粗使婆子和一群小厮追过来。 “夫人,你先走,奴婢来对付他们!”丫鬟把温婉蓉推一把,转身往回挡在路中央。 “你小心。”温婉蓉叮嘱一声,提起裙子开跑。 可今天温府的人大有不抓到不罢休之势。 一个会武的丫鬟根本挡不住。 被打的婆子领头,看见温婉蓉快跑到大门口,忙叫:“快关门!大夫人说今天谁放走小蹄子,小心一身皮!” 一听大夫人命令,守门的小厮连忙合力将大门关闭落闩。 温婉蓉眼见大门出不去,转头又往西侧门跑。 一时间,墙里一群人跟撵狗似得,追了温婉蓉一路没停歇,一墙之隔的街道上覃炀的迎亲的队伍热闹非凡,引路人驻足回头。 “好像有点不对劲。”宋执在迎亲队伍头排,骑马到覃炀身边说。 覃炀也发现这个问题,他们一行人动静不小,不相信温府的人没听见,可现在正门紧闭,门口连个迎门的都没有,他面色一沉,就知道今天大婚不闹点事,温伯公不会让他好过。 “宋执,等我给你信号。”覃炀似笑非笑,一扬手,示意迎亲队伍停下来。 “放心,老规矩。”宋执会意,拍拍身侧刚拿到的新玩意,乐得开怀,“这礼物保准温伯公满意。” 覃炀想想,也哈哈笑起来,一提缰绳,转到另一个方向。 他一路寻温府的其他出入口,一边竖起耳朵听周边的动静。 “覃炀!”倏尔传来一声熟悉的呼救。 覃炀立即策马寻声音的方向奔去。 “覃炀!救我!”温婉蓉本能大叫,不敢回头,拼命跑。 后面的小厮拿着棍棒紧追不舍。 她知道被抓,杜夫人一定揭她一层皮! 覃炀为什么还没到?! 温婉蓉心里又慌又急,手心里全是汗,提着裙子不住地跑,跑着跑着,开始后怕。 她想覃炀会不会跟疆戎一样,说一套做一套,把她丢在温府不管了。 要是那样…… 温婉蓉边跑边开始哭,哭着哭着,就不想跑了,心想被打死算了,反正小娘也安顿好了。 她念头一闪而过,来不及反应,就被人大力捞起来。 第35章 一口气出得舒坦 “发什么愣!大喜日子哭什么!”覃炀看她没出息的样子,就来气。 “我以为你不来了。”温婉蓉和他同乘一骑,惊魂未定,泪眼婆娑看向他。 覃炀看她吓得不轻,不知为什么想笑:“放心,好歹你是覃少夫人,老子不会不管。” 说着,他把缰绳塞她手里,不理会身后追上来的人,要她策马快跑。 温婉蓉看他解下马鞍上的弓和箭,以为他要杀人,吓一跳:“覃炀,今天大婚,你要干什么?” 覃炀阴笑,稍稍弯腰,把箭头在地上快速擦过,立即燃起一团蓝紫火焰。 “漂亮吧?”他拿起来炫了炫。 温婉蓉预感不好:“这是什么?” “磷箭,宋执的新发明。”他眯眼瞄准,拉满弓,一松手,那团幽兰火焰咻的一声在空中打出漂亮的抛物线,不偏不倚落进温府。 府内的丫头婆子还没弄清怎么回事。 第二支箭从不同地方射出,落到同样的位置,可火焰的颜色明显不同。 一支蓝紫,一支火红。 等烧起来,忽然有人大喊,走水了! 顿时,温府乱成一锅粥。 覃炀在外面听见动静,和宋执对视一眼,不谋而合想象温伯公脸气绿的样子。 一想到杜、温这等攀龙附凤之流,打心底嗤之以鼻,当初没有覃、宋两将之家誓死效忠太祖皇,无数将士鲜血换来如今盛世和平,温伯公还跟他叫嚣,叫个屁! 反正新婚三天无大小,温伯公就是气得吐血,也不能把他怎样。 这口气出得舒坦,覃炀把温婉蓉往怀里搂了搂,喜笑颜开当新郎官。 以至于覃将军这场迎亲流传成“佳话”,不亏元老级武将名门出身,娶媳妇都别具一格,抢亲就算了,还放火烧老丈人宅邸…… 不过覃炀从不在乎流言蜚语,这场婚宴本就是过场。 闹了一天,两人换下喜服,覃炀特别高兴,原计划和宋执还有几个同僚去赌坊耍牌,但被灌多了,就不想去了。 温婉蓉知道他喝多,熬了醒酒汤,送他房里,发现人不在。 又去书房,也没看到人。 接着又去了几个覃炀平时常待的地方,都没看见人。 温婉蓉正纳闷,人呢,就看见一个小石子滚落到脚边,她没在意,走了两步,又一个小石子从天而降,正落在她前面一步之外。 似乎有人故意引起她注意。 温婉蓉抬头四处张望,就听见覃炀的声音传过来:“这边。” 这边是哪边?她蹙了蹙眉,心思混世魔王从来不会好好说话。 反过来,混世魔王还嫌她蠢:“这边,温婉蓉,你眼睛是摆设啊?老子就在后面,看一圈都找不到。” 温婉蓉转过头。 “上面。” 她抬头,看见覃炀四仰八叉仰躺在抄手游廊的琉璃脊梁上,衣襟大开,拿把不知从哪来的毛扇悠哉悠哉扇风,朝温婉蓉招招手:“上来。” 温婉蓉立即摇头,说上不去。 覃炀这才想起什么,中气十足打开嗓门,叫人拿梯子来。 温婉蓉有些无语看着他,感觉混世魔王喝醉了。 混世魔王打死不承认,说这才几斤酒,离喝趴下还早。 喝趴下倒好了,温婉蓉一边爬梯子,一边想最怕发酒疯。 “温婉蓉,看你表情就知道又没想老子好话。”覃炀拉了她一把,扯到身边坐下,然后躺她腿上,闭上眼说,“给我揉头。” 温婉蓉就知道,他把她弄上来就是伺候他。 “用点力,会不会?”覃炀皱眉嫌弃。 温婉蓉哦一声,指间加了几分力,倏尔一阵钻心的疼从指尖传到心尖。 她疼得本能松手,咬着牙半天没吭声。 大概听到没动静,覃炀睁开眼,正要说话,看她眉头挤到一起,才想起来她手伤还没好。 第36章 打破气氛 “手不好也不知道说一声。”覃炀酒醒了几分,坐起来,把她手拽过来瞧了瞧,发现之前受伤的地方全都红肿。 “疼不疼?”他捏捏肿胀的地方。 温婉蓉摇头,说麻的。 “这样呢?”覃炀加大力度。 温婉蓉立即咝了声,缩回手。 “我给你的止疼药,你今天吃了多少?”覃炀心领神会地问。 温婉蓉迟疑一下,说双倍。 “活该!鬼叫你乱吃。”覃炀露出一副你是不是傻的表情,“早告诉你,是军用强效药,毒副作用大,这才开始,等着吧,今晚有你受的。” 温婉蓉知道他没好话,轻声解释:“我怕今天给祖母敬茶又像上次在行宫,拿不住杯子。” “那也不用吃双倍啊!”覃炀觉得她脑回路跟普通人真不一样。 温婉蓉被他吼得心里不舒服:“今天府邸来那么多宾客,我总不能让别人看见我废了两只手。” 她情绪一坏,反噬的疼加剧蔓延,疼得受不住,只能哭。 她一哭,覃炀更烦:“大喜日子哭屁!你自己不听说怪谁!” 他一吼,温婉蓉哭得更狠。 她恨不得把心里的委屈哭干,边哭边说:“你总说我给你找麻烦,你呢?除了吼我,欺负我,为难我,还有什么?我就是想哪怕你做做样子对我好一点,这点要求都不行?” “我又不求你多喜欢我,我在温府的日子过怕了,想换个地方会不一样,你说的我都听话去做,做不到我尽力做,还要我怎样?我知道你瞧不上我,觉得我没用,大不了我还跟以前一样,少说话,不说话,什么都忍,忍不了就去死,总行了吧!” 覃炀没想到温婉蓉今天突然爆发,一时不知怎么接下话。 半晌,他语气缓和下来:“我就觉得你有时傻得冒泡。” “我不想傻,不傻日子怎么过?你告诉我,”温婉蓉把憋在心里的话倾泻出来,“你知不知道,在疆戎,我下面疼了好久,流血好多天,第二天从马背上摔下来,我趁军医在找他要了内服止血药,这些我谁都没告诉,不敢说,也不能说。” “可我也有难受又难熬的时候,一开始我不懂你性格为什么那么张扬,后来回燕都我明白,你在覃府如太阳、月亮,有祖母宠,有朋友陪,跟众星捧月,你有的这些,我都没有,所以我们天生是两种人。” 说到这,她深吸口气,平复下情绪:“但我还是谢谢你愿意把覃府老宅子让给我小娘住,等过段时间,我手好些就会找新住处,要她搬走,不会给你添麻烦。” 一番话,把覃炀的酒劲说醒了。 他睡烟花柳巷莺莺燕燕惯了,一直认为男女之事无非肉碰肉的鱼水之欢,没想到会弄伤对方。 现在想起来,在疆戎他对她确实有点过分,但当时形势所迫,谁又知道谁的来意。 “温婉蓉……”覃炀头一次面对女人词穷,他脑子转了几圈,没想出一句合适的话。 最后,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伸手把温婉蓉搂进怀里,要她别哭。 她哭得他心烦意乱。 温婉蓉很听话嗯一声,就是收不住,哭累了才停下来,叫声覃炀。 “说。” “过段时间,你把我休了吧,从此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行了,哭也哭了,说也说了,休个屁,你以为老子闲得没事,天天娶亲好玩。” 两人正说话,冷不防一声“二爷”,打破气氛。 第37章 疼吐了 “又什么事?”覃炀正烦,看见来的是玳瑁,以为老太太那边找。 玳瑁瞥了眼他怀里的温婉蓉,又看向他,似乎不大高兴:“没什么事,奴婢来给二爷送醒酒汤。” “不用了。”覃炀心想醒个屁,早不送晚不送,酒都醒完了,送什么汤,摆摆手,要玳瑁回去。 玳瑁不走:“二爷,上面好危险,奴婢上来接夫人下来吧。” 说着,她要爬梯子。 “跟你说不用!听不懂人话!”这次覃炀真烦了,放开温婉蓉,起身一脚踹倒梯子,差点砸到玳瑁身上。 玳瑁顿时红了眼眶:“二爷,您这是做什么?奴婢来跟你送汤也送错了?” 刚刚哭完一个,又来一个,大喜之日触他霉头?! 覃炀脾气上来,脸一沉,抱起温婉蓉从脊梁上跳下去就走了。 “她也是好意。”温婉蓉靠他肩头,正好看见背后玳瑁哭着跑开。 “我的事,你少管!”覃炀压住火,“老子现在心情不好,你最好闭嘴,别怪老子又吼你!” 温婉蓉乖乖闭嘴。 覃炀把她抱到自己屋里,叫人打盆井水来。 温婉蓉没明白,问他打井水来做什么。 覃炀没好气说:“还能做什么,给你消肿,不然今晚疼死你。” 等水来了,他不由分说,把温婉蓉的手按到水里。 冰凉的井水顿时如千根锥刺进手掌。 “疼!疼!好疼!”温婉蓉尖叫,整个身子不住挣扎。 覃炀紧紧按住她手腕,不让动弹:“现在不疼,晚上更疼。” 温婉蓉什么都听不进去,求他:“真的好疼,你放开我,我不要消肿了。” 覃炀坚决不松手:“你别乱叫唤,小心外面人听见,以为老子把你干得要死要活!” 果然提及脸面,温婉蓉马上不叫了,死咬紧嘴唇,拼命忍住。 半个时辰后,她快虚脱,几乎站不住,覃炀一松手,她向后仰倒,被一把拉住胳膊。 “这才第一轮,还有一轮。”覃炀抱她到榻上,又倒杯热茶,一口口喂,担心她受不住,放宽休息时间,说一个时辰后泡手。 温婉蓉已经疼得没力气说话,任他安排。 等到时间,覃炀提前打预防:“第二次最疼,你忍着点。” 说完,他怕她乱动,干脆搬把椅子,他坐下,要温婉蓉坐他腿上,他一手禁锢她的腰,一手钳住两只纤细手腕,直接按到水里。 “疼!好疼!”温婉蓉不顾脸面形象,大叫,不停挣扎,水扑腾到处是,手刚离开盆底又被压下去。 “谁叫你逞能!”覃炀发现温婉蓉人瘦,劲不小,坐着根本压不住,索性站起来,用身子笼住。 温婉蓉疼得告饶:“覃炀,我疼,以后再不逞能了,放开我好不好。” “不好。”覃炀不为所动,明显感觉温婉蓉背后被冷汗浸湿。 她出冷汗,他出热汗。 两人折腾不到一刻钟,温婉蓉胃里莫名一阵翻江倒海,呕了两口。 覃炀眼疾手快,把她往回抱,全吐到盆里。 温婉蓉捂着嘴,胃里翻得厉害,推开覃炀,冲到屋外接着吐,吐到最后没东西,只剩干呕。 覃炀没想到她疼吐了,赶紧叫人打扫换衣服,重新打水,又叫小厨房端一碗淡盐水,喂温婉蓉喝。 再等安顿下来,又过去半个时辰。 覃炀看温婉蓉脸色苍白,躺在榻上一动不动,不哭不闹,说没有一点触动是假话,但他的确不大懂她要求的“好”是什么。 第38章 是人都有烦恼 在他眼里,放在府里好吃好喝养着还想咋地。 至于举案齐眉……见他妈鬼,手都废了,举什么案,举手绢还差不多。 覃炀最烦这些矫情心思,都是吃饱闲的,拉到疆戎,脑袋天天别裤腰带上,想?想个屁。 虽然细想不大痛快,眼下温婉蓉的手得继续冰敷。 他估计她已经到极限,泡手不可能,只能叫人送两条棉布,浸水包手,来回反复,直到红肿消去大半,已经夜里三更天。 温婉蓉闹腾一天,情绪大起大落,加上伤痛,累坏了,半途靠在榻上睡过去。 覃炀看时辰不早,干脆合衣在另一张榻上凑合一晚。 睡前,他寻思,别人大婚之夜洞房花烛,他倒好,大婚之夜体验一把军医感受。 早知如此,就该留疆戎长期驻扎,免得回来招一堆麻烦。 …… 第二天一早,覃炀醒来,洗漱完毕,温婉蓉还在睡。 规矩新婚夫妻隔天一早要给长辈定省,覃炀想想,去叫醒她。 温婉蓉迷迷糊糊应一声,睁开眼,有气无力地说:“能不能让我缓缓,我没劲,起不来。” 覃炀说好,坐在榻边等。 温婉蓉怕他等烦了,眯了一小会,强撑清醒过来,对他说:“覃炀,你拉我起来,我两个胳膊是麻的。” 覃炀皱皱眉:“要不你别去了,叫小厨房把早饭送到我房里,我去祖母那坐坐就回来。” 温婉蓉轻摇下头:“规矩要守,祖母那边肯定还等着我们。” 她坚持,覃炀没勉强,叫人来帮她洗漱换衣服。 等到老太太屋里,一桌早饭已经准备好,就等两位新人入座。 老太太眼尖,一下发现温婉蓉的问题,想到新婚,没找覃炀麻烦,吃完饭给个地址,要他带温婉蓉去看看。 覃炀毕恭毕敬应声。 出门后,他看温婉蓉精神差到极点,问她走不走得动? 温婉蓉摇摇头,靠在门廊下休息。 “要睡回去睡。”覃炀不管规矩不规矩,把她背起来,往回走。 “覃炀。”温婉蓉靠在肩上,轻唤一声。 “什么事?” “谢谢。” 覃炀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你快点养好手,比说一百句谢实际。” 稍作停顿:“这两天赶紧养足精神,祖母要我带你找一个退役老军医看手,那老头在整个燕都治外伤数一数二。” 温婉蓉哦一声,说劳烦老太太操心。 覃炀把她往上托了托:“你嫁进覃家,是家里一份子,谈不上劳烦谁。” 又就昨天温婉蓉那通抱怨说:“你说我众星拱月,你是没看到,我偷懒不练功不读书挨打,别看祖母笑呵呵,她老人家一套宋氏棍法,打得男人告饶,你没发现宋执很少来府里,他被打怕了。” 说到这,他哈哈笑个不停:“不过他不是被祖母打,是被他爹,就我表叔,搞得宋执有阴影,但凡见到会宋氏棍法的一律躲。” 温婉蓉被他的情绪感染,仿佛满心阴霾射进来一束光:“挨打还那么开心。” 覃炀笑:“挨打开什么心,当老子傻啊,等上沙场就知道,平时不挨打,会丢命。” 温婉蓉发现他安慰人的方法挺特别:“覃炀,总觉得你活得好自在,没什么烦恼。” “是人都有烦恼,活法不同而已。”覃炀很顺手拍拍她屁股,“你这两天少说话,养精蓄锐,该吃吃该睡睡,有什么需要就叫下人去办,我没事就回来陪你。” “好。” 两人一言一语离开老太太院子,都没发现门廊下站的一老一少。 第39章 选择 “玳瑁,你看见了吗?”老太太问身边人。 玳瑁眼里含泪,回答看见了。 老太太叹气,拍拍她的手:“炀儿有他自己的选择,他现在未必多喜欢温婉蓉,但她是他夫人,是他脸面,他护她是护自己的脸面,懂不懂?” “懂。”玳瑁想想不甘心,“老太太,奴婢认识二爷比夫人时间长,为什么……” “为什么不娶你做侧室?”老太太直戳她心思,“玳瑁,你知道当初一眼相中你进覃府,就因为你长得像炀儿的小姑姑,我的幺女,可惜那孩子走得早。炀儿和他小姑姑的感情是几个姑姑里最好的,这就是他以前对你百般包容的原因,你在他心里是家人啊,孩子。” “可奴婢不想做二爷的家人。”玳瑁咬着唇,眼泪大颗大颗往外冒。 老太太一语中的,长痛不如短痛:“这个平衡迟早要打破,就算他不娶温婉蓉,娶别的姑娘,一样不会娶你,他的性子你是了解的。” 语毕,转身进屋,叫玳瑁好好想清楚。 玳瑁站立好一会,突然蹲下,抱紧双臂,哭得不能自已。 她知道老太太心里明镜似的,可她真的喜欢覃炀……很久很久了。 也许覃炀不知道,也许覃炀知道,揣着明白装糊涂。 总之,这段时间他天天陪着温婉蓉,甚至叫小厨房按照她的口味做菜。 两人同房,不同床,一人一榻,谁也不打扰谁休息。 两天下来,温婉蓉脸色明显红润许多。 覃炀打算隔天带她去看伤,交代一早出门,路途远,免得一天赶不回。 温婉蓉很听话点点头,酉时三刻天没黑透,她连灯都不点,就爬上床。 覃炀被宋执叫出去有事,回来的时候见窗户黑的还纳闷,以为温婉蓉出去了。 他没在意,推门进去,借着外面昏暗的光线,发现榻上躺个人,下意识喊了声温婉蓉。 “在。”温婉蓉刚躺下,没睡着,忙爬起来,“你回来啦,好早,我以为你又要落锁前才回。” “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覃炀莫名其妙,点亮油灯,“你睡这么早做什么?” 温婉蓉很自然地回答:“不是你说明天要起早床,我今晚就早点睡。” 覃炀顿时摆出你是傻气吗的表情:“外面天没黑透,你就睡觉,打算几点起?三更?四更?太早,老子起不来,你想起就起,别吵我睡觉。” 温婉蓉哦一声,就不睡了,但手不好,也伺候不了人,干坐在榻边,看着覃炀在房里走来走去。 “算了,你还是睡吧。”覃炀被她盯得不自在。 温婉蓉又乖乖点头,重新躺回去,吵得睡不着也闭眼继续睡,直到覃炀熄灯。 房间里静谧只听见窗外虫鸣蛙叫。 良久,覃炀叫了声温婉蓉。 “在。”她翻身准备爬起来,“什么事?” “没事,我以为你睡了。” “没睡,你刚刚动静有点大,我一直想睡没睡着。” 覃炀真心觉得她傻:“吵不知道说一声?” 温婉蓉轻笑一声:“我习惯了,你放心,我明天一早保证能起来,不会耽误行程。” 对于她的听话,一开始覃炀觉得还行,时间久了,不免有点恼火,覃家教育里就没有“奴性”二字,尤其温婉蓉这种逆来顺受的,放眼整个族谱,就是奇葩。 娶个奇葩,能高兴吗? “睡吧。”他声音不悦。 第40章 欺负受气包是种乐趣 温婉蓉听出来,但不知道他为什么翻脸比翻书还快,好端端就不高兴了。 但她不会问,结合覃炀这两天表现,她很满意。 反正她要的不多,能一起吃个饭,说说话,身上也没出现女人香,足矣。 至于覃炀的坏脾气,谁还没缺点呢。 而且大婚那天她心里积累已久的坏情绪全释放出来,就像清空的泔水桶,又可以重新开始忍受。 第二天,温婉蓉比覃炀起得早,轻手轻脚洗漱换衣服后,就叫小厨房把早饭热上,等覃炀起来再送过来。 覃炀起床气重,刚起床那会基本不理人,今天不知哪根筋不对,看见温婉蓉穿戴整齐,老老实实坐在桌边等,忽然很想找茬。 “温婉蓉。”他走过去,大马金刀坐旁边,叫她一声。 “什么事?”温婉蓉扭头,冷不防覃炀捏住她下巴,大力拖到跟前,吻下去。 她唔唔两声,没弄清楚状况,本能反抗,趁覃炀不备,从椅子上跳起来,退后几步,像受惊的小兽,擦擦嘴边的口水,警惕盯着对方,又怕惹恼:“我去看看小厨房的早饭好了没。” 说着,她往门边靠。 “慌什么,早饭有人送。”覃炀起身过来。 他往前一步,她退后一步。 温婉蓉想不出哪里做得让覃炀不高兴,揣测他心思:“我早上起来吵醒你了吗?如果是,我不是有意的,我怕耽误行程。” “跟这没关系。” 温婉蓉实在不明白:“是我哪里做得不对?跟你道歉行不行,你别这样。” “我哪样?”覃炀邪笑,看她退无可退,把她推到墙上,整个人笼罩过来。 温婉蓉只到他肩头,着实害怕覃炀人高马大的压迫感。 她不知道他一大早发什么邪疯,念头一转,明白几分。 “我手上有伤,新婚不能伺候夫君,有失妇德。”她憋红脸,一边说一边笨拙解衣襟的扣子,“不过,我跟你打个商量,你下手能不能轻点,也别压我的手,好不好?” 覃炀沉着脸不说话。 温婉蓉蹙蹙眉,忍着指尖的疼,解第二颗扣子。 “行了,吓唬吓唬你,还当真。”第三颗扣子解到一半,覃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忽而笑起来,似乎所有起床气一扫而光。 温婉蓉眼眶都红了,松口气。 覃炀不得不承认,有时欺负受气包是种乐趣。 温婉蓉没弄清他阴转晴也跟翻书一样快,又被抓过去,陪他吃早饭。 结果一餐饭下来,一个吃得胃口大开,一个吃得心惊胆颤。 路上,覃炀哼着小调,心情似乎不错,不过他拿她开心点到为止,免得弄哭。 通过温婉蓉两次大哭,他发现她真能哭,不知道哪来那么多眼泪。 之前他不在意,但老军医的一席话多少明白过来。 老军医说,其实温婉蓉的手伤好大半,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能恢复正常,是心病所致。 外伤可以用药,但心病难治,末了问覃炀一个很私人的问题。 问他,是不是对温婉蓉不好,还是她之前受过不少委屈。 覃炀没回答,老军医没再问下去,只说如果温婉蓉的手拖久了,恐真要废,然后送了几瓶秘制的跌打损伤药,就要他们回去。 “温婉蓉,你心里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马车上,他琢磨军医的话,忍不住问。 第41章 太懂事的人因为没人疼 “我没什么没告诉你啊。”温婉蓉被他突如其来一句问懵了。 覃炀仔细观察,才发现温婉蓉眼底有意无意透出一丝小心翼翼和害怕,所以平时她尽量表现的谨小慎微,低眉顺眼,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他想起,老太太最初见到温婉蓉时说的一句话,说太懂事的人因为没人疼。 所以老太太要他对她好点。 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来,手伤是心病的表象化。 “温婉蓉,你有什么不开心告诉我,憋在心里会憋出病。”覃炀难得一本正经跟她说话,“以后有我护你,没人敢随便动你。” 一席话,说得温婉蓉愣怔半晌,她以为他变花样拿她开心,忙摇摇头,看着自己手,说:“我会养好的,不会让祖母操心,也不会给你添麻烦,你不用管我,真的。” “温婉蓉,你是不是真傻啊!”覃炀那一刻突然明白心疼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他把她搂过来,抱了抱,“你到底怕什么?” “不知道。”温婉蓉感受覃炀的体温,心里的冰层一点点融化。 覃炀面对她的不知道束手无策,直觉和自己脱不了干系:“你手伤没好之前,我保证不碰你。” 温婉蓉一怔,一双盈盈秋水的眸子紧紧盯着覃炀的眼睛片刻,确认他说的真话,忽而把头靠在他颈窝,声音变得哽咽:“你说话算数?” “算数。” 覃炀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骂娘,早知疆戎打炮打出这么多事,不如睡窑姐儿,横竖丢几两银子。 现在丢出去一千两银子,还睡不成…… 转念,他看到温婉蓉的样子,想想算了,娶个奇葩总比娶个残废强。 为了兑现自己承诺,覃炀回去第一件事,就叫人把自己院子里空厢房打扫出来,腾给温婉蓉用,又给她配好几个身手不错的丫鬟,说以后出门带着安全。 最后,覃炀问,要不要从军营牵只狼青回来,看谁不爽,就放狗。 吓得温婉蓉直摇头,她见过那种大狗,站起来半人多高,长得和狼差不多,扑上去就咬。 天天和覃炀这个高危动物一起够叫人担惊受怕,再来一个,她怕连晚上觉都睡不好。 不过覃炀矫枉过正的保护,让温婉蓉感觉到他多少在乎她,只是方式……比较特别而已。 老军医的秘制药确实效果灵验,温婉蓉用了三天,手指渐渐没之前疼了,偶尔拿东西,翻翻书问题不大。 覃炀不想出纰漏,干脆安排温婉蓉白天到老太太屋里歇着,想干吗就干吗,他知道她不招人厌。 用他的话说,也让她尝尝众星捧月的滋味。 反正他尝够了。 等大婚休息完,几天的事务都堆在枢密院等他处理,杜废材这个上司形同虚设,能不管则不管,美其名曰放权下属。 覃炀忙得脚不沾地,天天问候杜废的祖宗也不解气,实在做不完,就带回府处理,管他机密不机密。 温婉蓉在府邸哪都能去,唯独覃炀的书房不准她单独进入。 她知道他有提防。 但温婉蓉发现,玳瑁有书房钥匙,每天白天覃炀不在,可以一人任意进出书房打扫。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她站在对面游廊下,看着玳瑁的背影,淡笑一下,心想自己怎么了,以前在温府连丫头婆子都不信她,一样过来了,现在一个覃炀,心里就泛起涟漪,太小题大做。 她准备出门逛书市,没往深想,收回目光便离开。 “玳瑁姐姐,夫人走了。”一个小丫头在门外探头,对屋里人说。 玳瑁说知道了,起身离开书房,关门上锁。 第42章 不是一类人 小丫头不明,问:“玳瑁姐姐,不用给二爷打扫屋子吗?” 玳瑁笑而不语,她旁观者清,从大婚后就看出覃炀对温婉蓉态度的变化,这种变化是危险信号。 覃炀的书房隔一天打扫,她刚才只是进去坐坐,故意让温婉蓉看见她能随意进出书房。 温婉蓉玲珑心思,不会不懂这层意思。 夫人又如何? 一个连丈夫信任都无法获得的夫人,有什么了不起,还不如府里伺候多年的大丫鬟。 她太喜欢覃炀,一腔怨恨都算在温婉蓉身上。 温婉蓉不是没察觉玳瑁的敌意,但她刚做覃家媳妇,不想惹是非,再者老太太对她一直不错,覃炀对她虽谈不上很好,也不是她理想中的夫妻生活,但两人能相处,就够了。 总归现在日子比在温府好太多,温婉蓉不想打破这种平静,更不想给自己没事找事。 她能避则避,每天除了三餐就是看看书,偶尔出去逛逛,差不多到覃炀回来,就提早到垂花门迎门,规规矩矩做妻子该做的。 入夜,她看覃炀房间是黑的,猜他还在书房处理公务,就叫小厨房炖盅宵夜,要贴身丫鬟玉芽陪她一起过去。 刚走到书房门廊下,屋里就传来女人的低泣。 玉芽跟在后面,小声提醒:“夫人,好像是玳瑁姐姐。” 温婉蓉听了一会,确定是玳瑁。 她没吭声,要玉芽也不要出声,两人静静站在门外听里面说话。 玳瑁似乎在求覃炀什么:“二爷,奴婢不求名分,就是这次出行,您能不能带上奴婢,奴婢一心一意伺候您。” 覃炀语气透着不耐烦:“跟你说不行就不行,听不懂我的话?” 玳瑁不解:“为什么不行?奴婢保证不给二爷添麻烦。” “这跟麻烦没关系,你以为老子去郊游?”覃炀顿了顿,“你闲得没事赶紧回去伺候祖母,别耗在这里,没看我手头一堆事?” 温婉蓉垂下眼眸,想现在要换她纠缠,估计三句话就被骂出来了。 玳瑁大概就仗着这点,继续缠覃炀:“二爷要答应奴婢,奴婢现在就走。” 覃炀没吭声。 玳瑁语气软糯,叫了声二爷。 覃炀依旧没吭声。 玳瑁急了,直白道:“夫人之前没过门就去疆戎找您,也没见您回来说半个不好,这次去汴州,还没疆戎危险,怎么就不能带奴婢去?” “你也知道危险?”覃炀最大限度耐着性子说,“汴州有流民暴动,你一个姑娘跑去干什么?再说你能跟温婉蓉比?她会骑马射箭,关键时刻懂自保,你会什么?” 玳瑁不服气:“奴婢女红比夫人好,夫人会骑马射箭有什么用?难不成天天在家舞刀弄枪?” 本以为覃炀会发火,他却笑起来,哄玳瑁走:“你跟她不是一类人,有什么好比,赶紧回祖母那边,我事多,再陪你说下去,今晚要通宵。” 覃炀一笑,屋内气氛缓和下来,玳瑁跟他撒娇,意思还是想跟他出去。 温婉蓉有点听不下去,她以为覃炀心粗,不懂怜香惜玉,看来不是,汴州比疆戎各方面好太多,他不带玳瑁去,是怕她有危险吧。 当初他用她做美人计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危险二字? 温婉蓉心里不是滋味,什么叫她和玳瑁不是一类人? 她是哪类,玳瑁又是哪类? 哦!玳瑁为丫鬟,有覃府护着,也变成不受风吹雨打的娇嫩花朵;她是温府养女,却处处小心谨慎,练就察言观色,关键时刻懂自保的技巧。 这算夸奖吗? 温婉蓉没听出来。 说到底,她还不如一个丫鬟。 温婉蓉心里发闷,不想进去看两人喜笑颜开,交代玉芽把宵夜送进去,独自离开。 第43章 受气包吃醋了? 走到半道,身后一句夫人,把她叫住。 她停下脚步,转身,问何事。 玳瑁赶紧上来道歉,说不知道她来了,又问刚刚的话她是不是都听见了。 温婉蓉看玳瑁楚楚可怜的样子,笑了笑,不置可否。 “夫人,奴婢和二爷没什么……”玳瑁急于解释,被温婉蓉打断。 “玳瑁,你的心思我明白,我跟覃炀提过,他叫我别管,所以我不插嘴。”但想到两人对话,她有气,“就你刚才那番话,换在温府,早被大夫人拉出去打个半死。” 玳瑁一愣,听出她在敲打自己。 温婉蓉点到为止,语气稍缓:“不过我不会那样做,我不是杜夫人,覃炀也不是温伯公,你想去哪,我不阻拦,覃炀怎样待你,我尊重他的意见,我就一个要求,你们好坏别扯上我,我不说话,不代表我心里没数。” 一席话把玳瑁彻底说愣了。 都认为温婉蓉好说话,软脾气,总是和和气气的样子,实则绵里藏针。 温婉蓉说完就走了,玳瑁碰了一鼻子灰,灰头土脸离开。 唯独门廊下暗影处有个人笑起来。 覃炀刚刚见玳瑁追出去,想起温婉蓉的手的事,担心她吃亏,跟出来,不动声色站在背后听两人说话,心想温婉蓉并非想象中的受气包。 而且他明显感觉到她在生气。 有脾气是好事,他就担心她太奴性。 再晚,他处理完手上的公务出来,已经过二更天,回到院子,看温婉蓉屋里有光,打算进去坐坐。 他推门,一只脚刚踏进去,里屋就吹灯。 小妞真生气了。 覃炀第一反应,温婉蓉在吃醋。 要不是隔天卯时进宫,他真想趁黑进屋欺负受气包。 不过受气包挺有脾气,接连几天不跟覃炀说话,也不去垂花门迎他回来,就挂个灯笼在门檐上,以示迎接。 两人在老太太屋里吃完饭出来。 温婉蓉一声不吭往回走,覃炀跟在身后。 半道他拉住她:“还生气?” “没有。”温婉蓉抽回手,继续走。 覃炀上去又拉她:“没生气,冷脸干什么?” “不干什么。”温婉蓉不想和他纠缠,“没什么事我先回屋,今天手还没擦药。” 覃炀不管那些,拉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走:“回什么屋,叫人把药送到书房来,我有话跟你说。” “有什么话不能这里说?”温婉蓉犟劲上来,就是不跟他走。 “来劲是吧?”覃炀一扬眉,管他三七二十一,把温婉蓉扛起来就走。 温婉蓉习惯他的作风,不吵也不挣扎,就像个沙包袋子挂在肩头,淡淡道:“就因为我和玳瑁不是一类人,她是姑娘,值得怜惜,我懂自保,随便对待都无所谓,对吗?” 覃炀微微一怔,把她放下来:“你都听到了?” 温婉蓉别过头,不说话。 覃炀看她委屈的小样子,乐起来,不过脑子一句话:“受气包,吃醋了?” 这下温婉蓉真生气,瞪他一眼,转身就走。 覃炀三两步追上去,笑得更开心:“开个玩笑,还当真?哎,别跑,老子找你有正事。” 说着,他抓住她两只胳膊,不让她走。 温婉蓉拼力气拼不过,干脆不说话,也不理覃炀说什么,任由他拉到书房。 第44章 你不喜欢我,才不顾我死活 为安心384697宝宝加更哟~ 他关上门,叫她坐,倒了两杯茶:“老子说你会骑马射箭,玳瑁不会,有错吗?” 温婉蓉接过茶,盯着茶汤上一片叶尖,不悦道:“没错。” “既然没错,你跟下人怄什么气?”覃炀笑起来,“别说汴州,就是扬州老子也不带她。” 说着,他从一堆公文里,抽出一张盖了“机密”朱红官印的文件放到她跟前,食指敲敲桌边,收了笑正色道:“我计划带你去,当然你不去我不勉强。” 温婉蓉看完公文怔了怔,狐疑道:“你跟玳瑁不是说汴州流民暴动吗?公文明明写北蛮奸细混入境内。” 覃炀不以为意:“你没看到这是枢密院机密吗?我跟她废什么话。” 似乎,好像,她之前误会他,语气软下来:“我去能做什么?” 覃炀想想,据实已告:“对策有待商榷,我考虑你近距离见过北蛮人,能认得出他们体貌特征,再说汴州确实滞留大量流民,他们混在其中,官府的人没见过,单纯以为暴动,连夜八百里加急要求朝廷支援,宋执前段时间去侦查过,发现问题,才有你手上这份文件。” 他喝一大口茶,沉吟半晌:“汴州不是疆戎,开战不可能,就算派兵镇压,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误伤真流民,假暴动会变成真暴动就麻烦了,只能暗中进行。” 温婉蓉会意,心思好事想不到她,有危险就想起她,顿时闷闷不乐:“我不是军中人,不会武,未必能分得清乔装的北蛮人,不如找个熟悉北蛮的将领比我稳妥。” 覃炀就知道她会不高兴,语气缓和:“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对北蛮将领底细都知晓,同理他们不会不知道我们,或许这次北蛮奸细也启用新面孔,所以我才找你。” 温婉蓉低头,不吭声。 覃炀沉默片刻,用前所未有的正经语气说起另一个话题:“温婉蓉,你以为覃家名门武将的称号及御赐九凤杖怎么来的?你去看看祠堂所有牌位,英烈不是只有男人,你名字入族谱的一刻就该有觉悟,明早给我答复。” 一场对话不欢而散。 两人一路无话,临进院门,走在游廊下,温婉蓉忽而叫住覃炀。 “什么事?”他回头。 温婉蓉抬头,一脸正色,把藏在心底已久的话问出来:“你不喜欢我,才不顾我死活吧?疆戎如此,汴州也如此。” 覃炀不作任何回答,转头往自己屋走。 温婉蓉对着他的背影追问:“我死了空出覃少夫人的位置,你好名正言顺娶玳瑁或别的女人,对不对?” 覃炀觉得她的问题好笑,停下脚步,没回头,背对她,声音不带一丝感情:“美人计那天你能活下来是你命大,跟你什么身份,我喜欢谁无关,就算放到现在我一样会把你送到北蛮去,第二个问题我不想回答,不早了,睡吧。” 温婉蓉站在原地,愣了好久,最后站累了,找个地方坐下,接着发呆,直到后半夜才回屋。 她迷迷糊糊好似睡着,又好似没睡,天色微霜,就爬起来,洗漱完毕,站在覃炀的门廊下等。 第45章 是不是喜欢我 等了近大半个时辰,覃炀出来。 温婉蓉主动过去:“我考虑一晚,想好了。” 覃炀嗯一声。 “我去汴州,但有几个问题?” “你说。” “我这次要回不来,祠堂里会有我的牌位吗?” “会。” “你会替我照顾我小娘吗?” “会。” 温婉蓉点点头,转过身,眼泪在翻滚,声音保持镇定,像交代遗言说:“万一我回不来,我的东西悉数烧掉,不要告诉我小娘,她会不受不了。” 覃炀皱紧眉头,答应她,问:“你自己没什么心愿吗?” 温婉蓉用手背擦擦眼睛,摇摇头,她想她也是姑娘,也有女儿心思,也想有人疼有人爱,现实却事与愿违。 她最想问覃炀,难道前段时间对她好,说的那些话都是装出来的? 她还想问,如果是深爱的女人,舍得送去死吗? 覃炀说,这次去汴州,他会尽力护她周全。 温婉蓉对他笑笑,什么都没说,就回屋开始收拾东西。 临行那天,她起个大早,随便吃点早饭,就去垂花门外的马车旁等。 覃炀看出她这几天情绪不对,对她说,不想去就不去,现在后悔来得及。 温婉蓉抿了抿嘴,没吭声,先上马车。 覃炀跟着进去。 汴州离燕都顶多三天路程,温婉蓉撩开车窗纱,望着视野所及的景色一点点后退,忽然像做出重大决定,坐到覃炀身边,抬头无比认真道:“覃炀,你抱抱我好不好?” 覃炀二话没说,把她搂到怀里。 她听着胸腔有节奏的心跳声,继续说:“覃炀,我以前挺讨厌你,后来了解你就是这种个性,就不那么讨厌了,我在温府长大,从没感受被爱是什么感觉,你就假装爱我一下好不好?” 覃炀说好。 温婉蓉一下哭出来:“覃炀,你别骗人了,如果你真爱我舍得送我去死?你太让我寒心了,你送我两次,以后我再也不相信有人会爱我,再也不信了!” 覃炀面对她哭,第一次无言以对。 良久,他抱着她,嗓音发涩:“温婉蓉,你别胡思乱想,我说了护你周全,肯定带你回来。” 温婉蓉从他怀里爬起来,眼泪还在往外冒,语气带着绝望的狠劲:“我死了最好,你把我活着带回去,会后悔的,我会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我不是受气包,再不会受人欺负,看人脸色,包括你。” 覃炀皱紧眉头:“后悔我也认了。” “你是不是觉得你无所不能啊!”那一刻温婉蓉恨极他的狂妄自大,突然拔下头上的簪子,想都没想刺过去。 她以为他会避开,甚至还手打她。 都没有,覃炀没动,任凭簪子刺进肩胛骨,眉头都没紧一下。 温婉蓉懵了。 时间定格在两人之间,她握住簪子,眼见腥红的液体缓缓渗透覃炀的衣服,慢慢扩散。 温婉蓉一下子回过神,恢复理智,所有怨恨顷刻烟消云散,她慌忙松开手,跌坐一旁,无助地看着插在肩膀上簪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覃炀镇定自若把簪子拔出来,丢到地上,捂紧伤口,问她:“解气没?” 温婉蓉不知所措点点头,又摇摇头。 覃炀捡起带血的簪子,交她手上,平静道:“不解气,可以继续刺,刺到你解气为止。” 温婉蓉像见鬼一样,丢掉簪子,语无伦次:“我,我,我……” 一连三个“我”也没我出下文。 覃炀在一瞬明白她的心思,直白问:“温婉蓉,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喜欢我,才恨我带你来汴州?” 第46章 歪理邪说 问题抛出来,把温婉蓉问傻了。 她看着覃炀轮廓分明,五官俊朗的脸,忽而低头,说不知道。 然后想想平时,她攥紧手里的帕子:“我就觉得每天最期待在垂花门等你回来,哪怕不跟我说话,我跟在你后面也愿意,我要的不多,就算你以后娶三妻四妾,抽空陪陪我就好。” 覃炀打死不信女人说什么抽空陪陪的鬼话,他看了眼手上的血,叹气:“你要的不多?老子没怎样,你就拿簪子捅,真要有,你会拿兵器房的武器挨个捅一遍吧。” “我不是有意的。”温婉蓉又变回受气包的小样,擦擦眼泪。 覃炀要她去拿医药箱:“你是故意的,刚才杀老子的心都有。” 温婉蓉不吭声,找来药箱,问他用什么药。 覃炀拿出一个药瓶,塞她手上。 温婉蓉没反应过来:“我没受伤。” “给老子上药!”覃炀一声吼,开始发泄不满,“温婉蓉,你最近邪得很,顶嘴还敢动手,老子有三长两短,鬼护你!” 温婉蓉知道他唱大喉咙就没事,一边上药一边小声怨念:“牌位都准备好了,就让我去死呗,反正你不喜欢我,管我死活。” “我真不管你死活,在疆戎就不会管你。”覃炀瞥一眼,“当时你和敌军一起烧死,也就死了,尸体都不用捡。” 温婉蓉上药的手僵一下:“后来又为什么决定救我?” 覃炀想到什么说什么:“不知道,也许看你长得漂亮,喂北蛮太可惜。” 温婉蓉瞪他一眼,不说话。 覃炀笑起来:“我说实话,你不高兴,要我假装爱你,答应了,也不高兴,你到底想怎样?” “不怎样。”温婉蓉给他包扎,继续不高兴,“我贱命一条,不用人在乎。” 覃炀食指戳她脑门:“老子还不在乎你?要钱给钱,你知道一千两什么概念?老子出去嫖,加起来有没有一千两是个问号。” 温婉蓉摸了摸脑门,不乐意道:“就知道嫖嫖嫖,一肚子男盗女娼,真不知道你这个将军怎么来的。” 覃炀嘚瑟:“打仗命换来的,你以为嫖来的。” 温婉蓉懒得吭声,混世魔王歪理邪说一堆,计较会气死。 混世魔王看受气包又在生闷气,架不住拔簪子再来一下,一边笑一边提起之前说的话:“温婉蓉,你问覃少夫人这个位置空出来我会不会马上娶别人,明确回答,不会。” 温婉蓉微微一怔,问为什么。 覃炀躺下来,换个舒服姿势,避免压到伤口:“你以为覃家夫人是阿猫阿狗随便能当,老子又不是公狗,见一个爱一个,劈开腿就上,真那样,儿子都一串了。” 说的好像多洁身自好,温婉蓉见他没事,坐到一边,收拾医药箱,不说话。 覃炀要她等会收拾,拉过来,按在怀里,稍缓口气:“温婉蓉,你就没想过,我带你来汴州是信任你靠谱?” 他担心她心里产生新的结,对手伤不利:“你以为老子吃干饭的,要自己女人出头?朝廷给三天时间平息暴动,温伯公唯恐天下不乱,在朝堂上极力推举我,不是情势紧迫,我怎会带你出来。” 第47章 出门游玩小夫妻 一番话涉及朝政,在温婉蓉听来更像解释。 她会意,思忖道:“养父也太……” 转念,改口:“温伯公明摆挖坑,你还跳进来。” “圣命难违,懂不懂?”覃炀把温婉蓉拎到一边,说她压到伤口了。 温婉蓉乖乖坐在旁边,满眼愧疚,说对不起。 覃炀摆摆手,意思算了。 温婉蓉小心翼翼问:“你不生气?” 覃炀看她小傻样,忍不住又用食指戳她脑门:“也就你,换个人,老子早剁了喂狗。” 倒像混世魔王的行事风格。 温婉蓉咽了口唾沫:“我刚刚以为你会打我。” “打你?”覃炀给她一个不屑的眼神,“就你这小身板,经得住老子一巴掌?” 温婉蓉摸摸被戳疼的额头,抿抿嘴,老老实实收拾好医药箱,又去倒杯茶,讨好似的递到覃炀跟前,想起温伯公的事,自责道:“覃炀,是不是因为我得罪杜夫人,温伯公才针对你?” 然后她把大婚打人的事大致说了遍,以为覃炀要骂她蠢,没想到他哈哈笑起来,连连说打得好。 温婉蓉有点懵:“我得罪杜夫人连累你,你不在意吗?” 覃炀把茶水一口气喝完,无所谓道:“在意什么?温伯公在背后说坏话,以为老子不知道?” 温婉蓉不置可否。 覃炀继续说:“你也清楚杜皇后想拉拢覃家,就没想过为什么?” “为什么?” 覃炀毫不避讳道:“温伯公树大招风,杜家防备温家有朝一日成新势力,急需强势介入抑制温伯公,我们婚约是最好契机,加上覃温两家水火不容,正合皇后心意,当然排除党系牵扯,想动覃家也得看脖子的骨头硬不硬。” 温婉蓉问原因。 覃炀哈哈一笑,来一句你夫君牛啊,听得她半晌无语。 可回到上面的话题,温婉蓉大致明白覃炀为什么防着她,下意识问出口:“你是不是担心我偷看书房公务告诉温伯公?” 覃炀正面回答:“我书房除了祖母,其他人一律不准单独进出。” 温婉蓉垂下眼眸:“可我看玳瑁有你书房钥匙。” 覃炀就知道她要问这事,哈哈笑起来:“因为玳瑁不识字。” 笑完,他正色道:“温婉蓉,有些事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似忠告似提醒。 温婉蓉懵懵懂懂点点头,保证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我懂。” 覃炀没吭声,话题就此结束。 接下来路上,除了客栈歇息一晚,两人大多数在马车中度过。 覃炀躺在软塌上小憩,温婉蓉坐在矮几旁看书,练字,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 冷不防身侧传来声音:“温婉蓉,你的手好了?” 温婉蓉条件反射回答一声在,转头问:“你说什么?” 覃炀知道她思绪又在神游,懒得废话,抓过她的手,翻来覆去看了看,捏捏手指,问疼不疼。 温婉蓉被突如其来的关心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她挽过耳鬓的一缕青丝,莞尔一笑,正要开口,倏尔覃炀凑过来,勾起下巴,亲上樱红的嘴唇。 然后不等她反应又放手,躺回去,理所当然来一句:“鬼叫你勾引老子。” 温婉蓉一头雾水:“我没有勾引你。” 覃炀不讲理:“老子想亲就亲,戳伤我,用肉偿。” 说得好像都是她的错。 温婉蓉蹙蹙眉,想反驳,话到嘴巴又咽下去,是她戳伤他,自认倒霉。 为了防止再被偷袭,她干脆坐到矮几另一边,离他远一点。 覃炀看穿她的心思,闭眼道:“温婉蓉,马车就这么大,老子想抓你,你往哪逃?” 温婉蓉不理,继续练撰花小楷,免得又扣上勾引的帽子。 覃炀却悠然自得,给人错觉,他们不是去除奸细,更像出门游玩的小夫妻,连带温婉蓉也松懈下来。 然而这种松懈在踏入汴州那一刻,被满城戒备压制脑后。 第48章 你舍不得我走吗 流民比想象中多,站在城楼放眼望去,城郊人头攒动,衣衫褴褛,老人妇孺男人乌央央的挤在一起,几乎找不到一块完整空地。 温婉蓉头一次见到这种景象,心里莫名发怵,小跑跟在覃炀后面,不自觉攥住他的衣角。 覃炀回头,问她是不是怕。 温婉蓉轻嗯一声,小声说:“覃炀,我不喜欢这里,总感觉有人盯着。” 她说不出什么感觉,和疆戎杀气冲天,手起刀落不同,汴州就像阴冷巢穴,明知危险逼近却束手无策,更煎熬人心。 覃炀早习惯各种险境,倒没有特别感觉,但对温婉蓉下意识多几分关心:“你要扛不住,我现在派人送你回燕都。” 能回去当然好,温婉蓉问:“我回去,你怎么办?朝廷只给三天时间,我走了,你有别的方案吗?” 覃炀不以为意:“方法是人想的,我说了你不愿意我不勉强。” 说着,他叫人备车。 温婉蓉走时,覃炀忙着跟宋执碰头,找当地官员了解情况,议事,没空送行。 不知为何,她心里空落落的,神使鬼差撩开车纱帘向城楼望了一眼,倏尔愣住。 下一刻,她叫停车,急急忙忙跳下去,提着裙子跑回去。 “我决定不走了。”温婉蓉气喘吁吁在城楼上找到覃炀。 覃炀不解看她片刻,转而笑起来:“你自愿留下的啊,这次老子没强迫你。” 温婉蓉使劲点点头:“我自愿的。” 顿了顿,傻乎乎地问:“覃炀,你是不是舍不得我走,刚才站在城楼上目送我吗?” 覃炀笑容一僵,脸色变了变,面无表情说:“老子闲得没事做,还目送,走走走,滚到花厅等我。” 说完,他就走了。 温婉蓉站在原地纳闷,明明看见覃炀站在城楼上看她啊,难道看错了? 可能是看错了,毕竟城楼那么高,未必看得清楚,温婉蓉边走边想,老老实实去花厅。 覃炀一忙又是一天,等他到花厅去找人时,温婉蓉趴在茶桌睡着了。 他猜她饿一天还没吃,叫醒她,带她吃了东西,直接送客栈休息。 温婉蓉问他,她去客栈,他怎么办? 覃炀要她别管,隔天辰时到城楼上来找他就行。 温婉蓉哦一声,第二天一早辰时不到便去城楼上找覃炀。 覃炀和宋执还有官府的人一直商议到后半夜,温婉蓉进去时,他正窝在太师椅里打盹。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覃炀没醒,看他微微发青的眼圈,她有些心疼,找人要了张薄毯,给他盖上。 毯子落到身上,覃炀却醒了,大概心里有事,一副严阵以待的神情,没心情聊无关话题,找来宋执,三人边吃早饭,边把计划说了遍。 温婉蓉以为他又要给她什么危险任务,却没有,覃炀只叫她午时跟官府的人一起施粥,辨人就行,剩下交给他们。 临到施粥前,覃炀特意问她,手好利索没? 温婉蓉活动下手指关节,说问题不大。 覃炀没再说什么,叫她不用怕,他在不远处临时帐篷内,感觉不对就来找他。 温婉蓉点点头,看一眼他离去的背影,下意识知道这次他不会不管她,莫名安心。 施粥的时间比想象中长,温婉蓉一边给每一位前来的流民添粥,一边不动声色观察,似乎没异常。 直到一个半旧的碗伸到她面前,抬眼一瞬,吓愣住了。 第49章 谁派你来的 温婉蓉扫见那人敞开的衣襟内藏着匕首,刀柄的花纹,在北蛮营帐里见过。 她的心一下跳到嗓子眼,她知道只要叫,奸细手起刀落,见血封喉,连逃命的空隙都没有。 念头快速闪过,只能表现正常的样子,和对其他流民一样,舀了勺粥,准备倒碗里。 不知吓还是怕,粥倒一半,手不自觉抖了抖,滚烫的白粥泼在奸细手上。 对方顿时甩开碗,引来动静。 “怎么回事!”驻守的官兵吼道。 那人立即一副唯唯诺诺的神情,跪地拼命作揖求饶。 官兵没当回事,踹一脚叫人滚。 对方快速逃走。 温婉蓉见他走了,缓过神,把手上的事交给旁人,转身去找覃炀。 等覃炀出来,人早已不见踪影。 “你确定看清楚了?”他问。 温婉蓉肯定点点头。 但流民不计其数,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覃炀,我是不是把事办砸了?”她看他脸色,小心问。 “没事。”覃炀把她拉到帐内,倒杯茶给她压压惊,“真是奸细,明天还会来找你。” “为什么?我又没叫人抓他。”温婉蓉的手微微发颤。 覃炀笑笑,缓和气氛:“你当奸细都跟你一样傻,稍微不寻常都会引起他们警觉。” 温婉蓉头一次觉得自己挺傻,问怎么办。 覃炀叫她不用担心,反正明天最后一天,照常施粥就行,完事就能回燕都。 温婉蓉心有余悸点点头。 两人吃过午饭,覃炀有事,叫温婉蓉自己回客栈午休。 温婉蓉觉得她在他身边帮不上什么忙,就回去了。 汴州城内与城外比起来,虽秩序井然,但气氛压抑,如临大敌,百姓似乎怕流民涌入哄抢,闭门闭户不说,连多数铺子都关门歇业。 温婉蓉下意识加快脚步回客栈。 然而她刚刚踏入客栈的前院,突然后面有人点点她的肩膀,刚回头,就感觉后颈一麻,整个人软下去。 至始至终,她有模糊意识,知道自己被人扔到板车上,盖上稻草,不知往哪里拉。 透过草间缝隙往外看,她知道自己还在城内,稍稍松口气。 只是一口气还没放进肚子里,又被提上来。 那双拉板车的手,她认得,就是被烫的流民。 不,不对,流民应该都在城外,怎么会进入城内? 温婉蓉脑子转得飞快,愈发确定这个人就是奸细。 她不知道对方用什么手段从把守城门的官兵眼皮底下溜进城,直觉不是一人所为。 如果有同伙,她想逃跑,几乎不可能。 温婉蓉在疆戎经历过生死,应付危机不像以前那样慌张,知道自己跑不掉,相反冷静下来。 覃炀稍晚一定会去客栈找她吃饭,如果他发现她不在一定会找。 只是他和她都不熟汴州城,加上当地老百姓处于岌岌可危的紧绷状态,知道流民混进城还得了,覃炀肯定不会大肆翻找。 温婉蓉没想到自己一个小小失误引来大祸,再想自己一气之下刺伤覃炀,他还冒死救她,就满心愧疚。 她想,这次回去,就从了他,诚心诚意做他妻子,告诉他,她喜欢他。 温婉蓉想好一切,心中燃起希望,就更不想死。 还在想,就听车停下,稻草被揭开,有人粗鲁把她扛起来,进了一个小院子,像扔沙包一样把她丢到墙根下,摔得温婉蓉闷哼一声。 “醒了?”扛她的人忽而蹲下来,捏起她的下巴,眯起眼打量。 那种看猎物的眼神让人很不舒服。 温婉蓉打心里反感,别过头,从对方手里挣脱出来。 对方顺势反手一耳光,把她打懵了。 “说!谁派你来的!” 第50章 厮杀 温婉蓉嘴里泛起腥甜的味道,捂着脸,本能往后躲,红着眼眶摇头,说没人派她,然后看到烫伤的手,连忙道歉:“我不是有意烫你的,你别打我,我可以去给你买烫伤药。” 说着,她又取下白脂玉的耳坠和鎏金手镯以及头上簪子放在地上,说只要放了她,身上值钱的物品都归他。 对方扫了眼首饰,又看向她,思索片刻,视线锁定在她脖子上。 温婉蓉顿时会意,赶紧捂住项链上的挂坠,流露真心说一句:“这个不能给你。” “你这个最值钱。”对方皮笑肉不笑,“以为我不识货?” 温婉蓉当然知道挂坠最值钱,这是玳瑁那件事后,覃炀隔天送她一颗雨滴形夜明珠项坠,当时就给她戴上,还说花了不少心思弄的,要她别丢了。 当时在气头上,她面上不理,心里没松动是假话。 “求你了,除了项坠,其他都给你。”温婉蓉快哭出来,扯下挂在腰带上的钱袋也扔在地上,“我这里面有十五两散碎银子,你拿去喝酒,不够,我可以当了这些首饰换钱。” 对方不为所动,看准要她的项坠,二话不说就把项链扯下来。 温婉蓉攥住项坠不松手:“我说了,这个不能给!” 话音未落,对方抬起一脚把她踹翻在地,她爬了半天没爬起来。 “把项坠还我!”温婉蓉起不起来,伸手抓住对方裤角,死活不撒手。 对方被抓烦了,大力朝她背上跺一脚,顿时整个脊椎疼得五脏六腑发颤,她连哼都没哼一声,趴在地上半天动不了。 她恨透野蛮粗鲁的北蛮人,本打算确认巢穴再发信号,温婉蓉不想忍了! 趁对方进屋,疏于防备,从怀里掏出覃炀给她的磷炮,和磷箭一样,都是宋执的杰作,但这个磷炮跟炮竹同理,专门用来发信号的。 她使出全身劲,把引线在地上擦燃,然后扔到墙角,堵住耳朵。 只听一声春雷炸地般巨响,温婉蓉只觉得耳朵震得发麻,整个小院都抖三抖。 北蛮奸细也被这声响动搞懵了。 一屋子人出来时,温婉蓉正踉踉跄跄跑向院门,打算逃跑。 有人一个箭步冲上去,扯住她头发,扬手就要一巴掌,突然一道寒光,半截白刃从胸膛穿出,温热的血溅她半边脸。 “跑啊!愣着干什么!”一个熟悉的声音朝她大吼。 温婉蓉循声看去,只见覃炀只身一人从外墙一跃而入,很快和对方十余人陷入混战。 她这才回过神,被杀奸细身上的刀是覃炀的。 他为了救她,武器都不要了。 温婉蓉知道他身上有伤,怕双拳难敌四手,不知哪来的劲,从死者身上拔出刀,喊了声覃炀,把刀丢过去。 覃炀正好接住。 十几人对一人,如同鬣狗对决恶狼的厮杀,各凭经验战斗。 温婉蓉第一次见识覃炀的凶狠,招招斩杀要害,鲜血涂满墙壁,溅得到处都是,完全不影响他手起刀落,兵刃对方。 一瞬,她心生畏惧,相比之下,平时的张扬不值一提。 “走!又吓傻了!”覃炀见她不动,要过来,被一刀挡住去路。 第51章 人没事就行 温婉蓉被吼得拉回思绪,正要跑,突然感觉脖子上一道冰凉。 “别动!”明晃晃的弯刀逼近。 覃炀手一顿,分散注意力,再想反击,也被架住脖子。 他很识趣丢掉武器,往后退一小步,指着温婉蓉,扬起嘴角说:“老子的命比她值钱,放了她,我跟你们走,否则一个都别想跑。” 对方不上当,认出他:“久仰覃将军大名,叫北蛮人闻风丧胆的恶罗刹,百闻不如一见。” 话音刚落,活下几个人立刻架住覃炀,专打腹部、侧腰软肋的位置。 只要覃炀有还手的苗头,温婉蓉脖子上的刀就动一动。 温婉蓉知道他为护她,一声不吭挨打,怕打出好歹,情急下诈降:“刚才响声官府官兵一定都听到了,你们就是杀了我们也跑不出去,更别想出城。” 对方不理。 温婉蓉念头一转,脱口而出:“你们混进汴州目的不是为杀我们吧。” 这句提醒,点醒对方,喊声住手。 “打啊,怎么不打了?”覃炀似笑非笑扫了眼围殴他的人,一口血沫子吐人脸上。 那人揪起覃炀的衣襟,拳头扬在半空,就听见温婉蓉身后的奸细用北蛮话吼一嗓,便住手。 刚才一顿打着实狠,覃炀捂着侧腰,坐在石桌上缓口气,对温婉蓉身后的人说:“我跟她换,抓我更容易跟官府谈判,你好好想想?” 对方没说话,似乎真的考虑覃炀的提议,半晌把刀尖对准温婉蓉的咽喉,要求备几匹快马,送他们出城。 覃炀毫不犹豫答应。 对方怕有诈,将两人五花大绑,押在前面,打开院门。 果然外面被官兵包围。 宋执站在前排,正要拔剑,覃炀就递个眼色,示意别动。 “别耍花样!”覃炀身后的人用锋利弯刀顶了顶他的腰间,稍有不慎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他瞥眼身后,又看了眼温婉蓉身后的尖刀,十分配合往前走。 宋执心领神会叫人让出一条道。 温婉蓉低着头,走在覃炀身侧,极小声说句对不起。 覃炀没理会。 她不知道他听见没。 路上,有几次下手机会,但覃炀瞥见温婉蓉身后的刀,就忍下来,他不能拿她冒险。 直到城门外,奸细依旧不松懈。 两人被分别押在两匹马上,然后一行人开始策马狂奔,直到后面官兵离开视野,也没有停下的意思。 覃炀知道再远,真有危险,他不动声色取出袖刀割断绳子,轻而易举解决身后的人,而后一刀飞向温婉蓉身后的奸细。 他毫不犹豫策马逼近温婉蓉,一把将她捞过来,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调转马头,往回跑。 “温婉蓉,你没事吧?”周边景色风驰电掣往后退,他一手拉住缰绳,一手帮她解绳子。 温婉蓉缓过劲,发现是覃炀,悬着的心突然放下,别别嘴:“覃炀,你送我的夜明珠项坠被抢走了!” 覃炀皱皱眉,倏尔笑起来:“没了就没了,人没事就行,回去再给你买。” 第52章 两颗心陡然拉近 温婉蓉还是觉得难过,用手背擦眼泪:“从没有人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给,他们就打我。” 覃炀把她往怀里搂紧:“夜明珠再贵,也贵不过一条命,以后别犯傻。” 温婉蓉听话点点头,想起什么说:“你有没有哪里受伤?刚刚怎么不还手,我不过一个养女,搭上你的命不值得。” 覃炀沉默半晌,没说话,她下意识转过头看他一眼,发现他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珠。 温婉蓉一下慌了:“覃炀,你没事吧?!” “别说话……”覃炀一开口,就呛出一口血,滴到她肩上,带着温热。 “覃炀,你怎么了?”温婉蓉真吓傻了,条件反射抓起缰绳,策马拼命跑。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夹杂在覃炀低沉不规律的呼吸声中,温婉蓉感觉背后的人在往下沉。 “覃炀!覃炀!你别死啊!”她急了,连喊两声,没动静。 温婉蓉觉得自己真没用,除了哭,一点办法没有。 “覃炀,你死了我怎么办?”她满心焦虑,眼泪不停往外冒,“你死了,我回去跟祖母怎么交代啊!都是我的错!我以后再不跟你闹脾气了,你别吓我行不行?” 覃炀依旧没反应,温婉蓉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崩溃,开始大哭:“我都想好了,回去跟你好好过日子,你没了,我跟谁过啊!” “你不跟老子过,跟谁过?”覃炀终于有了回应,他咬紧牙关说,“老子疼得不想说话,你就哭啊哭,老子还没死,哭屁……” “那我不哭了。”温婉蓉赶紧擦擦眼泪,“我就是害怕……” “怕什么?怕老子死?你以前不是恨死我吗?我死了,多解气。”覃炀想笑,又疼得笑不出来。 温婉蓉立即反驳:“我没有!” “你记得你今天说的话。”覃炀强打精神,陪她说最后一句话,“以后再跟老子说不喜欢不在乎的屁话,老子抽死你……” 说完,他彻底失去意识。 没多久,宋执接应,温婉蓉才知道,他们逃跑,后方奸细追杀,覃炀把她护在怀里,背后中了三箭,有一箭离心脏一掌距离。 覃炀昏睡三天,温婉蓉就守在榻边照顾三天。 第四天傍晚,他醒了,温婉蓉扑上去搂着他的脖子哭起来。 她三天的担心终于释放。 或许是这一刻,或许是在马背上逃跑的一刻,又或许是两人在小院里相互求生的一刻……说不清从哪一刻开始,两颗心陡然拉近距离。 覃炀任由她抱着,听她的哭声,忽而笑起来,拍拍背,说没事了。 不安慰还好,一安慰温婉蓉哭得更凶。 他难得耐心等她哭完,笑着问她,你喜欢我什么啊。 温婉蓉哭得抽抽,说不知道。 覃炀又戳她脑门,丢句傻冒。 …… 入夜,覃炀疼得睡不着,看到温婉蓉的身影在眼前晃来晃去,心生邪念想,干死总比疼死强。 “温婉蓉,你来。”他朝她招招手。 温婉蓉像乖巧的小绵羊,过来问什么事。 话音未落,覃炀伸手把整个人拉到榻上,翻身压上去。 温婉蓉知道他想做什么,没反抗,就担心他身上有伤:“回燕都不行吗?大夫说你的伤要养。” 覃炀不管那些,三下五除二扯下她身上的衣服,手探到下面,感觉有戏。 温婉蓉劝不住,只能尽力配合,还要避免碰到他的伤口。 她笨拙与他纠缠一起,没有排斥,像陷入炙热漩涡,混合淡淡血腥味激发本能反应。 娇喘和粗沉的呼吸混在一起,从青霄幔帐中飘出,打开温婉蓉的全新世界。 第53章 关系不一样了 轮换各种姿势,被覃炀疯狂带上巅峰,又急速下坠,体力好的让人吃不消,温婉蓉甚至怀疑他真受伤了吗? 只清醒片刻,重新沦陷进去。 直到第二次鸡鸣,两人才精疲力竭地睡过去。 当然春宵一夜,身心愉悦,总得付出代价。 第二天覃炀像癞蛤蟆被牛踩了,浑身疼炸,伤口不但裂开又开始流血,把大夫忙坏了。 结果这个帽子又扣到温婉蓉头上。 她喂他喝药时,他疼得气急败坏,都怪温婉蓉勾引他。 温婉蓉一开始不吭声,心想他是伤患,又救了她,就忍忍他的坏脾气。 但覃炀完全把她当盘菜,想吼就吼,吼还不说,也不管有没有外人,想起来就在她身上摸一把。 温婉蓉说几次都不听。 后来她发现,覃炀疼痛发作时最老实,然后只要他鬼吼鬼叫或者不老实,她就用食指点他伤口。 一点一个准。 虽然管不了很长时间,起码当下覃炀立马老实。 这事被宋执知道,大笑覃炀活该,硬把好好的兔子养出尖牙,学会反击。 覃炀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说放眼整个燕都,长獠牙的兔子,只有他养得出来。 宋执跟他闲扯几句,提起正事,说已经派人跟杜废材禀明结果,朝廷还算满意,至于温婉蓉被抓横生事端完全是意外,不过塞翁失马,最后官兵跟踪他们被押的地方一路地毯式搜索,抓获三十余人,问覃炀是杀是留。 覃炀说都杀了,留给朝廷也是死,取头颅挂城墙三天,对存歪心思的流民以示警戒。 至此汴州一事了结。 流民也安分不少。剩余的收尾安排就由官府出面,跟军队无关。 宋执先回燕都报告,覃炀因祸得福偷闲几日。 他伤不轻,不适合舟车劳顿,和温婉蓉两人就在汴州城内的客栈住下。 温婉蓉每天负责给他换药、煎药以及喂药,对于喂药这点,她一直没弄明白,伤的是背又不是手,怎么连碗都不拿? 混世魔王就是不拿,理由是之前他喂过她,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温婉蓉心思跟歪理邪说的人计较不完,就顺着他性子,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当然覃炀正常的时候,她很愿意跟他说话。 她问他,当时怎么发现她被掳走,还那么快找到她? 覃炀那股嘚瑟,自夸军事侦察技能强,尾巴快翘到天上。 转而他还嫌弃温婉蓉,说她心理素质不够硬,表现可圈可点,但敌方没怎样,就吓得手抖,回燕都得多练练。 温婉蓉白他一眼,真心没法交流。 覃炀越说越来劲,根本不在意对方想不想听,顺道推荐几本兵书,要温婉蓉回燕都看看,说书房都有。 温婉蓉听烦了,干脆起身出去。 覃炀开始鬼吼鬼叫:“你去哪?老子是伤患,需要人照顾!” 温婉蓉就不过去:“你中气这么足,哪像伤患,外面流民老人孩子都比你需要照顾。” 说完,她真的出门。 覃炀在后面哎一声,她也不理。 反正他伤口撕裂,一时半会不准起床,她才不怕他。 不过温婉蓉出去溜达一圈,看见客栈的小厮正在扫地上的枯叶,适才发现初秋过了。 难怪连风里都带着一股凉意。 她搓了搓手臂,想到覃炀夜里发烧出汗嫌被子厚了,换成薄被,现在也没换过来,不知道会不会凉。 想想,心里那点怨气散了。 温婉蓉转头回去,进屋时,覃炀被子没盖就睡着。 她闷闷叹气,跟他把被子掖好,发现他又在发烧,赶紧叫人打盆水来。 覃炀睡了一个时辰,迷迷糊糊醒了一次,要喝水,等喝完水,趴下去继续睡。 这一觉再醒来,已经夜里三更。 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再看温婉蓉,她大概照顾他累了,直接趴在床边合衣睡着,呼吸均匀,面容安详,似乎睡得很熟。 覃炀细细端详她一会,发现小妞变漂亮了,忍不住亲一口。 结果亲一下,温婉蓉没醒,他胆子就大起来,不但亲,还上下其手,直到她蹙起眉头,覃炀就躺下装睡。 “你受伤不好好休息,也不让别人好好休息。”温婉蓉已经被吵醒,起身揉着压麻的手臂,小声抱怨。 “你这样睡不舒服,不如到床上来,躺着舒坦。”混世魔王做坏事被发现就发现了,没有任何负罪感,拍拍身侧的空位,要温婉蓉上来。 温婉蓉不肯:“挤到你伤口怎么办?” 覃炀想歪心思,非拉她躺下:“挤不到,快上来。” 等温婉蓉一躺下,他的手就往衣襟里伸,要摸圆滚滚的肉尖尖。 “覃炀,别闹,睡觉好不好。”温婉蓉又困又累,按住他的手,声音哝哝。 “我睡够了。”覃炀把她搂过来,对着脖子吹气。 温婉蓉怕痒,躲了躲,就知道覃炀要她同床不干好事。 “你再这样,我就去别地儿睡。”温婉蓉被撩得醒了大半,瞪他一眼,“你上次伤口怎么撕裂的忘了,还来?没听大夫怎么说,再裂开,命要不要了?” “不要了。”覃炀笑得邪魅,拢上去要亲。 温婉蓉推开他,趁不注意,一下子坐起来:“覃炀,你好讨厌啊,不好好养伤,不想回燕都了?” “不想回。”混世魔王摆明脱离老太太的管束就开始耍无赖。 温婉蓉觉得说不通,干脆下榻换个地方睡觉。 覃炀一把拉住她,理由一堆:“你不跟我一起,下半夜再发烧,谁照顾我?我是伤患,你不准走。” “我是伤患”和“你不准走”有什么逻辑关系,她还必须照顾他? 温婉蓉真心觉得覃炀有时讨厌,自己睡饱。也不管别人睡不睡。 覃炀看出她不乐意,做出让步,往里面挪了挪:“好,好,老子不碰你,躺下说话总可以吧。” 温婉蓉一赌气,躺下:“说吧,我听着。” 真要他说,覃炀又不说了,侧过头闭眼睡觉。 温婉蓉觉得他受伤事小,磋磨人一个顶两:“不说我睡了。” 覃炀依旧不吭声。 温婉蓉就真不管他了,裹紧被子,背对他,睡自己的。 “哎,我真不想回燕都,干脆在汴州买套四合小院,搬到这来住,你觉得怎么样?”半晌覃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一只手顺便搭到她腰上。 温婉蓉把他手赶下去,当真问:“我们搬到汴州来,祖母会同意吗?你每天不用去枢密院?” 覃炀不接下话。 温婉蓉猜他心里有什么不痛快,翻身搂着他胳膊问:“怎么了?你喜欢汴州?” “谈不上喜欢。”夜深人静时,人容易打开心扉,“就想找个地方躲懒。” “你这段时间不都在养伤吗?也没人找,挺清净的。”温婉蓉也放下防备,靠近道,“再说快到中秋,祖母肯定还等着我们回去过节。” 覃炀毫不掩饰:“最烦过年过节。” 温婉蓉不解:“府上应该会很热闹吧,总比我以前在温府冷冷清清强。” 覃炀啧一声:“也架不住热闹过头。” 人就这样,得不到的拼命想得到,得到太多的就一心想往外跑。 “这次中秋,你喜欢热闹,就多陪陪祖母,不过别说我没提醒你,”他提前给她预防,“府上过节一向由玳瑁安排,你回去看到不乐意,别算老子头上。” 提及玳瑁,温婉蓉忍不住问:“玳瑁喜欢你,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 “知不知道有什么意义?”覃炀打开天窗说亮话,“要娶,早娶了,轮得到你来跟我说。” “但我看你平时对她很好啊。” “好吗?”覃炀没感觉,跟她交底,“玳瑁当初进府是祖母一眼相中的,就因为她长得像我小姑姑,对外,祖母总说我跟小姑姑感情好,所以留下她,其实不是,我小姑姑走得早,祖母对她一直心怀愧疚,就当玳瑁半个家人养。” 一番话,温婉蓉心里大致明白玳瑁为什么在府里和普通下人不一样。 她心领神会问:“我以后是不是最好跟她和平相处?” 覃炀把她搂过来:“不至于讨好,面上过得去就行,我有时烦她烦得要命,想想祖母,就懒得跟她计较。” 原来这样。 温婉蓉忽而笑起来:“我一直以为你对她……” “对她怎样?”覃炀打断,“跟她有一腿?” 温婉蓉对他的直白过头简直无语。 转念,她想到刚才他说想搬离燕都:“你要嫌府里闹,去小宅住就好,没必要来汴州啊。” “不完全是府里的事。” “还有什么事?” 覃炀想想,突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回答一句不知道,要温婉蓉睡吧。 反正离开不可能燕都,一切想法既然只能停留在想想的阶段,说出来也没意义。 末了,他还是问温婉蓉,怨不怨他带她来汴州? 温婉蓉摇摇头。 覃炀笑笑,说以后尽量不带她涉险。 回想奸细打她的一幕,当下的反应就是保护她。 刀,本能投出去。 压根没想过接下来的危险。 至于以前对温婉蓉的想法,覃炀想就当是个屁,人总是不停变化。 当然除了人变化,天气也在变,一场秋雨一场凉。 两人当初以为出来几天就回去,谁都没带厚衣服,没想到在汴州滞留这么多天,随行衣物不够。 温婉蓉要覃炀在客栈歇着,她一人去布庄加急做几件厚衣裳。 回来时,经过城门,看见不远处的流民挤在一堆,生火取暖,大多老弱妇孺。她想到以前在温府天冷的时候跟小娘挤在一起取暖,那种滋味她有体会,再看这些流民有些于心不忍。 因为覃炀身份的关系,温婉蓉旁敲侧击向官府打听,流民的安置情况,问有什么可帮忙。 官府正缺人手,一看覃将军夫人人美心慈,立刻大吐苦水,很乐意多个帮手。 温婉蓉没有马上答复,回客栈问覃炀意见,免得伤患不高兴,又鬼吼鬼叫。 其实覃炀伤好大半,下地走路都不是问题,他就是懒,不想回燕都,心知肚明杜废材那边还有一堆公务等他处理。 他想处理个屁,这次来汴州命都差点没了,杜废材当他铁打的,干脆借养伤,装作不知道,能耗几天是几天。杜废材拖不过去总会有办法解决。 所以当温婉蓉跟他说,想去给官府帮忙,发救民物质,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又多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多待几天。 “你不用我照顾了吗?”温婉蓉以为他会不同意,意外道。 覃炀不以为意:“你每天就去一上午,正好我可以睡懒觉。” 说得好像她不让他睡懒觉一样。 温婉蓉觉得自己无辜:“你每天想睡就睡,我什么时候吵过你。” 覃炀根本就没和她想到一个点上,立马换衣服,说和她一起去官府坐坐,还说帮忙不能白帮,功劳一码归一码。 官府见覃将军亲自来访,好茶好吃的供着,再听他提及温婉蓉帮忙一事立刻会意,说呈上去的折子该怎么写就怎么写,不会遗漏任何细节。 覃炀就等这句话,目的达到,带温婉蓉走了。 路上,他教她,以后不要傻乎乎当免费劳力,吃力不讨好。别人也不会感激你。 温婉蓉点点头,说知道。 覃炀后面还说了什么,她没太认真听,但心里知道他担心她吃亏,护着她,不免泛起一丝甜。 她想,他这辈子也做不到她想要的相敬如宾的夫妻生活,但覃炀有覃炀的方式,知道他待她好就行,不应该要求更多。 因为官府人手紧缺得厉害,温婉蓉隔天就被通知去发放冬衣。 她走时,覃炀还在睡。 秋雨淅沥沥下了一夜,外面又凉了不少。 温婉蓉紧了紧新外衣的衣领,找到官府的人,跟着大家去城郊发放物质。 领头知道她是将军夫人,自然不敢派重活累活,范围也不敢太大,所以温婉蓉很快做完手头的事情。 她看别人还在忙,自己离回去的时间还早,闲着也是闲着,就主动过去帮忙。加上她话少人勤快,看事做事,官府对她印象很好。 临近午时,领头见事情落实七七八八,主动请缨护送温婉蓉回客栈。 倒把温婉蓉给吓到了,她不好意思笑起来,说不用了,反正不远自己走回去就行。 而且她不习惯,也不喜欢这种前呼后拥的感觉。 温婉蓉知道,这些人对她好,更多是看在覃炀身份的缘故。 对方见她一再推托,没勉强,千叮万嘱离流民远一点。 温婉蓉点头应声,然后自己一个人慢慢往回走。 地上有水有泥,她倏尔想起自己今天穿的新衣裙,赶紧提起裙子,怕弄脏,走得更慢。 “蓉妹!”冷不防身后传来一个惊喜的声音。 温婉蓉本能回头。 一个约莫十七岁的瘦弱少年,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跑到她面前,欣喜道:“蓉妹真是你?!” 温婉蓉被突如其来的认亲搞懵了。她退后一步,带着几分谨慎问:“你是?” “你不认识我了?”少年拨开挡在额前的脏头发,“我啊!还没认出来?” 温婉蓉打量他一会,确定不认识,又不好泼人家冷水,轻声提醒:“公子,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对方咦了一声,反应过来:“你不是蓉妹?” 温婉蓉听这话有点哭笑不得,叫她蓉妹也行,问题此蓉妹非彼蓉妹吧。 不过流民失散亲人的多,她建议他:“公子若寻亲,可以找官府的人登记。” “你真不是蓉妹?”少年似乎认定她就是他要找的人,但看温婉蓉一点反应都没有,忽而红了眼眶,边哭边说,“蓉妹,你不认识我了?我们分开几年,你就不认识我了。” 一个半大小伙子哭鼻子,叫人始料未及,温婉蓉连忙安慰:“这位公子,你别哭呀,我知道你寻亲心切,可我真不是你要找的人,要不我带你去找官府,你先登个记,虽不能马上找到,但总有个希望。” “不用了。”少年用袖子擦擦眼睛,失落道,“许是我认错了,但姑娘长得太像我要找的人。” 说着,他像不死心,从怀里掏出一串手珠链,放在手掌递到温婉蓉面前:“姑娘认得这个?” 温婉蓉扫了眼平淡无奇的珠链,摇摇头。 “看来真认错了。”少年吸了吸鼻子,怅然若失收起珠链,转身要走,被温婉蓉叫住。 她想起在疆戎,那个想救不敢救的姑娘,良心上总想弥补:“我叫温婉蓉,公子叫什么?” 少年叹气:“贱名不值一提,姑娘叫我阿肆就行。” 温婉蓉点点头,看这个少年瘦得皮包骨,脸色也不好,着实可怜,本想给点银钱,转念在流民里有钱也买不到东西,就问:“阿肆,你渴不渴,饿不饿,我可以给你拿些水和食物。” 阿肆摇摇头,说谢谢她的好意。 他神色黯然的什么都不要,叫温婉蓉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叫他一定原地等,转身跑回城门边,从临时搭建的厨房灶台里拿了三个白馒头,跑回去塞到阿肆手上,气喘吁吁道:“馒头都计数,我只能拿三个,你先吃。” 许是太久没吃饱,又或许太久没人这般关心。 阿肆愣怔半晌,突然放声大哭:“你要是我的蓉妹多好!好久没人对我这么好过了!” 同样的话,温婉蓉也曾说过,她想人脆弱的时候和相互依偎取暖的小动物没什么区别,不过求一点点温暖,好点燃继续活过明天的希望。 温婉蓉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就默默陪在一边听他哭完,对他说,明天这个时候她还给他送馒头,就走了。 主要她看时辰不早,客栈里的混世魔王等她吃饭等久了,鬼吼鬼叫是其次,肯定要问东问西,她不想跟他提起阿肆,免得又多听一些乱七八糟的话。 果然她到客栈时,菜已上齐,覃炀一脸不爽盯着她进来换衣洗脸,盯得她发毛。 覃炀先动筷子:“不是最多一上午吗?现在都什么时辰了?你想饿死老子?” 温婉蓉擦干净手,给他夹菜,平和道:“第一天,我不熟,难免慢点。” 覃炀显然不信:“分发物质这么简单的事,还要熟悉?老子看你顶嘴学得挺溜,这点小事就变笨了?” 温婉蓉看他一眼,不吭声,吃自己的。 混世魔王来劲。把脚踩她椅边,勾她裙子:“老子问你话,没听见?” “听见了,不想说,免得又说我顶嘴。”温婉蓉扯过裙子,一边目无斜视吃自己的饭,一边起身挪到旁边的旁边的椅子上坐,看混世魔王的腿有多长。 “温婉蓉,你有事瞒着老子。”覃炀微微眯眼,一副审犯人的神色打量她。 温婉蓉打死不承认:“没有。” 混世魔王单眉一挑“你最好老实交代,不然老子等会上刑,求饶也没用。” 温婉蓉知道他又开荤腔:“无耻。” 覃炀根本不在乎:“老子就无耻,无耻还不是替你挡三箭,你不用肉偿,怎样?想飞天?” 温婉蓉发现混世魔王邪话特别多。 她问他,以前没看出他话多。 混世魔王瞥她一眼,来句,以前没身心交流,不熟。 噎得温婉蓉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最后她想算了,真正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隔天一早,她起个大早。趁覃炀还在睡就出了门。 她前脚出门,覃炀后脚就睁眼起来。 他昨天就觉得小妞不对劲,跟他玩侦察与反侦察,还嫩点。 温婉蓉确实没发现自己被跟踪。 等到午时,她和昨天一样,在临时厨房拿了三个馒头。 她猜阿肆肯定长期吃不饱,才瘦得不成人形,跟行走的骨架子似的,也不知家里遭遇变故还是太穷,颠沛流离沦为流民。 想想,特意挑了三个大的,又包了几两碎银子,能帮一点是一点。 然后踩着点,去昨天的地方找阿肆。 她到时,阿肆没来,她没多想,就站在原地等。 孤零零一个人,等的有点久,百无聊赖提着裙子用鞋子玩地上的小石子,也没有走的意思。 她想再等一下下,也许对方有事。耽搁了,总归填饱肚子是大事,她不信他不来。 又等了好一会,听有人喊了声:“温姑娘。” 温婉蓉一抬眼,果然是阿肆,他朝她咧嘴笑。 “你怎么被人打了?”温婉蓉上前给了馒头和钱,看着发乌的眼圈,担忧道。 阿肆捂着眼圈,笑说摔的,又说要她明天不用送馒头来了,太麻烦过意不去。 温婉蓉心思她迟早要回燕都,到时想吃也没人送,就笑笑,说举手之劳,不麻烦,又问三个馒头够不够,明天她给他带点别的吃食,问他有没有忌口的。 阿肆狼吞虎咽吃掉一个馒头,准备吃第二个,说有吃的就行,不挑嘴。 他问她。听口音不像汴州本地的。 温婉蓉没隐晦,直接说自己是燕都来的。 阿肆哦一声,低头继续吃馒头,没再说话。 温婉蓉不大会找话题,见对方不吭声,也不知道要说什么,看馒头太干,说给他找点水来。 阿肆没拒绝。 温婉蓉要他等,一转身就愣住了。 覃炀黑着脸,站在不远处的树下,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阿肆也发觉不对劲,放下手中的馒头,看过去,问怎么回事。 温婉蓉心思不好,低声要阿肆快走。 阿肆虽没明白什么事,但看覃炀一边走一边开始卷袖子,露出肌肉结实的手臂,下意识转身就跑。 覃炀要追,被温婉蓉拦下来。 “他不过一个流民,你气势汹汹做什么?” “流民?”覃炀冷哼,“老子看你们刚才有说有笑。挺开心啊!” “你跟踪我?”温婉蓉反应过来。 “老子跟踪你又怎样!”覃炀发火,推开温婉蓉,一副找人算账的凶相。 温婉蓉见他动真格,马上服软,追上去,抱住他胳膊,好声好气道:“我们回去说话好不好,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覃炀停下脚步,冷言冷语:“老子想的哪样?” 温婉蓉就知道混世魔王不会往好的方面想,把昨天的事情说了遍:“我看他可怜才送馒头,也算行善积德。” 覃炀不为所动:“你当老子傻?官府每天都发口粮,凭什么他多吃一份?” 温婉蓉尽力解释:“不是,我真看他可怜,瘦得跟人干一样,一看就是吃不饱。” 顿了顿,她声音透出悲凉:“我以前在温府被罚,饿过三天,那种滋味不好受,我才可怜他。覃炀,你别生气了,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别在外面吵,回去说话好吗。” 覃炀没吭声,瞥她一眼,转身就走。 她跟在后面,两人一路无话。 覃炀心里有气,一进门,抬脚就把门口的凳子踹飞。 凳子砸在八宝阁上,反弹回来,动静不小。 温婉蓉站在一旁,吓得眨了眨眼,不敢吭声。 覃炀不管她,自顾自倒杯茶,灌下去,指着温婉蓉的鼻子说:“这次老子原谅你,但那小子别想活过今晚。” 温婉蓉看出他神情是认真的,忙过来劝:“覃炀,一条命也不止三个馒头,你跟一个流民置什么气,大不了我明天不去了,你别乱来,行不行?” “不行。”覃炀直接拒绝。 温婉蓉把错都拦在自己身上:“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但我不想好心办坏事,难道我可怜谁,你就要杀谁?” 她越说,覃炀气越大,直接开吼:“老子想杀谁就杀谁!” 温婉蓉心里委屈:“就为三个馒头至于吗?” 覃炀继续吼:“这是三个馒头的问题?!” “不是三个馒头是什么?”温婉蓉就觉得他不讲理,“我跟人家什么都没有,又不是多贵重的东西,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你受伤都比别人气性大,身体好。” “你还知道老子受伤!老子要不管你,至于伤成这样!”覃炀发飙,脏话连篇,“才他妈几天,学会护短是吧?!护就护个好东西!什么狗逼玩意!” “我护什么短?”温婉蓉被骂得红了眼眶,“你伤几天,我照顾你几天,你要怎样就怎样,劝你别乱来,你非要,结果伤势严重,害我们多待好几天。你要好好养伤,我们早就回燕都,哪有现在这些事?” 覃炀怒极反笑:“照你的意思,都怪老子?!改明儿老子成万年青,也是老子的错!” “我说了,就是送别人三个馒头,怎么就变成我不守妇道?”温婉蓉也来气,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条绳子,丢到桌上,“你要觉得我对不起你,现在就捆了我,沉水塘,免得污了覃家门楣。” 覃炀瞥了一眼绳子又瞥向她,哼一声:“你以为老子不敢?” 温婉蓉觉得他神经起来一点不讲情面:“你有什么不敢,你不就觉得我是个软柿子,怎么对我都随便,你在府里跟玳瑁有说有笑,我看见不舒服,说你什么了?我就送三个馒头,就变成不要脸,不守妇道的女人。” 说着,说着,她开始哭:“你总是吼我,是不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怎么没见你吼玳瑁?就看我好欺负是不是?” 温婉蓉一哭,就把覃炀的火浇熄一半。 嘴上还不服输:“鬼叫你长一张勾引人的脸。” 这话彻底激怒温婉蓉:“好!好!好!都怪我长得勾引人!我不要脸!你满意吗!” 说着,她拔下簪子,要划脸。 覃炀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手腕。 温婉蓉跟他较劲,非要划。 “吵就吵,动什么手?”覃炀见识过她逼急的狠劲,心里有气也压着,先哄她,“我昨天问过你什么事,你告诉我不就完了,搞得神神秘秘。” 温婉蓉放下拿簪子的手,边哭边说:“告诉你,就没事了?你什么气性我还不知道。” 他什么气性?覃炀想,说得好像他十恶不赦。 念头一转,他想这笔账先记着,继续哄温婉蓉:“这么漂亮的脸蛋,划伤了,你疼,我也疼。” 话音未落,他怕她胡来,干脆拿走手里簪子,把整个人抱在怀里。 温婉蓉不给他抱,一开始还挣扎,挣扎两下挣不开,就不动了,任由他抱,哀怨道:“我划伤自己的脸,你疼什么?” “心疼。”覃炀拿出对付莺莺燕燕的本领,厚脸皮丢出两个字。 “真的吗?”温婉蓉极认真看着他。 当下不管真假,哪怕说假话是王八蛋,这个王八蛋也当定了。 果然温婉蓉不闹了,就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抹眼泪,也不说话。 覃炀看她温顺又委屈的小样子,挺招人疼,一把搂进怀里,说吃完饭带她出去逛逛,补她一个项坠。 温婉蓉心情不好,不想出去。 覃炀不勉强,看她闷闷不乐,决定过两天就回燕都,反正快到中秋,也拖不了几天。 温婉蓉听要回燕都,心心念念关心他的伤势:“你的伤在路上过三天没问题吗?” 覃炀活动下手臂,疼得皱眉,嘴上却说:“再养两天问题不大,反正你也想回去,正好府里置办中秋,你跟着学,祖母年纪大了,内宅的事迟早都要交到你手里。” 温婉蓉知道,这是覃炀肯定她在覃府的地位。 “我知道,我会好好学的。”温婉蓉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覃炀见她心情好转,也不提送馒头的事,免得没事找事。 两人老老实实在客栈待了两天,他好好养伤,温婉蓉负责收拾行李细软,剩下的事交给覃炀。 一切准备妥当,便启程。 第一天白天天气凑合,两人不想在路上耽搁。索性没住客栈,晚上就在马车里凑合一晚,没想到半夜开始下雨,雨势绵绵密密砸在车棚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搅得人无法安睡。 温婉蓉蹙了蹙眉,翻个身,往温暖的怀里钻了钻,就觉得哪里进来一丝寒凉的风。 “覃炀,”她迷迷糊糊唤了声,“我好冷。” 覃炀睡得不熟,听她声音,醒过来,也觉得夜里明显冷许多,就起身拿件大外套压在被子上,又把温婉蓉往怀里搂了搂,两人紧贴在一起。 不贴还好,一贴把覃炀彻底贴醒了。 软香软玉的身体唤醒他勃勃欲望,加上温婉蓉身上散发若有似无的体香像致命诱惑,一发不可收拾。 等温婉蓉被弄醒,覃炀已经进入正题。 “疼……”人处于半睡醒状态。声音软糯,下意识吐出一个字。 “又不是第一次,还疼?”覃炀动作放缓,抱起她,两人面对面。 温婉蓉很快进入状态,在理智尚存的一瞬,突然清醒过来,他们在马车里。 她说什么都不愿意,拼命扭动身体,小声焦急道:“你放开我,车夫就在外面,会听到的。” 覃炀坏笑:“你不出声就没事。” 说着,他把她翻过身,一只手捂住温婉蓉的嘴巴,从后面侵入。 一切在无声无息中进行,激情在害怕、担心下变得异常兴奋,疯狂近乎达到顶点。 直到两人再也不想动。 覃炀趴在温婉蓉身上喘息,忽然厌倦烟花柳巷,他发现跟身下的女人在一起更刺激,任何地方,只要他想。她都配合,不止配合,意外的和谐。 温婉蓉累得不想说话,很快睡过去。 结果,跟之前一样,恣意的春宵快活要付出代价。 两人没盖被子睡觉,换平时没事,但有伤受风邪,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温婉蓉窝他怀里,没冻着。 覃炀伤口没事,改染风寒。 从这天开始,到燕都,混世魔王都老老实实躺在软塌上,打死不能再栽到温婉蓉手里。 进府时,覃炀不想让老太太操心,跟温婉蓉说别提起受伤的事,回屋再说。 温婉蓉明白他的心思,很配合点点头。 两人从垂花门进去,抄手游廊走到一半,覃炀的伤口毫无征兆火烧火燎疼起来。 他疼得不想走,坐在游廊下:“温婉蓉。你去我屋里拿止疼药来,快去快回。” 温婉蓉看他脸色不好,赶紧提着裙子去拿了药和水来。 “要不我一会找大夫来看看吧?”她喂他吃过药,担心道,“你明天要去枢密院还是进宫?我怕你身子受不住。” 覃炀疼得心浮气躁,摆摆手:“明天再说明天的话,你别叫大夫来,现在陪我一起去医馆抓药。” 又问,会煎药吗? 温婉蓉点头,说会。 覃炀等不太疼了,和温婉蓉一起回屋换衣服,打算出门。 两人还没走到垂花门,被玳瑁撞见。 她先是微微一愣,很快反应过来,笑盈盈道:“二爷,夫人回来怎么也不找人通禀一声?老太太正念叨二位。” 覃炀不想跟她废话,说声有事,就带温婉蓉离开。 玳瑁注意到两人十指相扣,心里发酸:“二爷,您有事先去,好歹夫人过去先陪老太太坐坐。不然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覃炀心情不好,不想顾及谁情绪,话里带刺,“玳瑁,你知不知道自己什么身份,温婉蓉什么身份?懂不懂尊卑有别?!她没说话,轮得到你们插嘴!” 一席话,把玳瑁听愣了。 温婉蓉听出来覃炀在护她,说不感动是假话,但想起覃炀在汴州说的那些话,觉得自己不能一辈子躲他身后。 宅邸之事,有些话本该她说:“玳瑁,你先去帮二爷把马车上的东西拿下来,然后再去跟祖母说一声,二爷有些汴州的事没处理完,我们去去就回。” 说完,她同覃炀一起离开。 玳瑁看着两人背影,愣怔好一会。 旁边的小丫头小声提醒:“玳瑁姐姐,夫人这次从汴州回来,好像变了不少。” “不用你多嘴!”玳瑁反手一耳光,打得小丫头半天不敢说话。 她怎会看不出来温婉蓉变了,连带覃炀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终于怕的事还是来了。 路上,覃炀对温婉蓉笑起来,夸她表现不错。 温婉蓉被夸得不好意思:“我怕你说我做不好。” 覃炀捏捏她的手:“不会,对自己有点自信。” 温婉蓉嗯一声。 覃炀见她低眉顺眼的样子,神使鬼差想起温婉蓉在汴州被人认错的事,不由生疑。 那个少年不像一般流民。 第54章 惯出来的臭毛病 温婉蓉看不出来,他不会看错。 自古什么人具备什么气质,武将家不会培养出文弱书生,同理书香门第不会生不出舞刀弄枪的。 阿肆虽然瘦弱不堪,但有种与众不同的气质。 尤其他逃跑时看覃炀的眼神。 覃炀不是没注意。 往往杀戮太重的人,就像狩猎的常胜野兽,即便收敛戾气和杀气,本身气场还是让人忌惮或不舒服。 就像在汴州,只要覃炀站在流民集中地,他不说话就足够震慑全场,没谁敢在他眼皮底下搞鬼。 而这个叫阿肆的少年,眼神里没有怕,只是单纯跑掉。 这点很不寻常。 覃炀想想,有点意思。 他旧事重提:“温婉蓉,认错你的那个人除了给你看一串珠链,没说别的吗?” 温婉蓉怕他翻旧账,叹气道:“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没有任何隐瞒,你怎么就不相信我?” 覃炀笑起来,戳她脑门,说问她自然有问的道理,又问如果再见到那串珠链能认出来吗? 温婉蓉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只当字面意思回答,光看珠链不一定认得出,因为太普通,没太留心,但看到人,她能确定。 这话覃炀一开始没明白,想了想,他下意识问她,是不是见过的人,都能记住? 温婉蓉迟疑地点点头,对于这个能力,她在小的时候跟妘姨娘提过一次,妘姨娘当时叫她不要随便告诉别人,问原因。妘姨娘只说枪打出头鸟,不说就对了。 现在想来,妘姨娘是怕她妒才被欺,才那么教她。 收回思绪,她对覃炀说:“覃炀,你带人要我认,我就认,但你别到处宣扬,我不想其他人知道,引起注意找我麻烦。” 她低头说话,手里不停绞着帕子,没看到覃炀的神情。 下一刻,他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头顶,带着几分疼惜说:“温婉蓉,有我在,没人敢找你麻烦。” 温婉蓉很知趣地回答:“可你不会时时刻刻在我身边,我也不能总躲你身后,不是你说覃少夫人不能怂包吗?我会改,但给我点时间。” 说着,她抬起头认真问:“现在我还怂吗?有改变吧?” “比以前好多了。”覃炀被她的样子逗笑,低头吻一下,鼓励道,“你做自己就好,不用怕什么,后面有我给你撑腰。” 温婉蓉怔了怔,忽然扑到他怀里,搂住他的腰,脸贴在胸口,轻声说:“覃炀,你对我真好。” 覃炀拍拍她的背:“不是你要我对你好点吗?” “可我现在不止想要一点。”她听他心音,继续说,“我想要全部的好,你会不会嫌弃我不知足,不要脸,不识时务,一个养女没资格求这求那?” “不会。”覃炀抬起她的下巴,四目相对,“温婉蓉,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烟火,我从不在乎门第身份,否则……” 说到这,他自鸣得意:“我在燕都的名声你肯定听过,最后老子不照样该干吗干吗。” 上一句还深情款款,下一句就暴露混世魔王本性。 温婉蓉满心满意的小情调一扫而空。 她从他怀里爬起来,无语地看他一眼。 覃炀笑得更开心,一把把她扯过去,突然袭击似的强吻,吻就吻,还咬舌头。 温婉蓉对他又捶又打,推又推不动,直到他放开她。 “讨厌死了!”她擦擦嘴边的口水,不满瞪他一眼。 “敢瞪老子?”覃炀又作势要亲。 温婉蓉这次有防备,赶紧往后挪,离他远一点。 “过来!给老子亲一个!”混世魔王邪劲上来,也不管当下在哪,把小绵羊拦腰抱过来,左一口右一口的亲。 小绵羊不想乖乖束手就擒,四肢在空中乱蹬,也挣脱不了魔爪。 “再瞪再亲。”混世魔王亲解气,放下一脸哀怨的小绵羊。 “好恶心。”温婉蓉皱紧眉头,用帕子擦满脸的口水,怀疑覃炀在府里疼白脸是假的吧。 怎么一出来就生龙活虎? 覃炀好了伤疤忘了疼,手又开始不老实。 温婉蓉有了上次夜里被偷袭的经验,不等手过来,就躲到一边,警告道:“覃炀,你再胡来,我就下车,不陪你去医馆,不给你煎药,也不管你了,说到做到。” 没看出来,小绵羊学会威胁人。 覃炀扬扬眉,表面上老实,心想晚上慢慢算,看谁求谁。 两人到医馆,看完病抓完药,刚出门,覃炀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拎的药包,脑子闪过一个主意。 他叫住温婉蓉:“你干脆也进去把个脉,抓点药回去。” 温婉蓉一脸迷茫:“我没病,吃什么药。” 覃炀不管,一边说一边拉着她胳膊又进医馆,大喇喇跟大夫说这是他媳妇,要调理。 大夫一看是小夫妻,顿时会意,认认真真给温婉蓉把了脉,开了方子,交代如何调补。又说两人年轻,最好食补为宜。 交代完一通,又问温婉蓉的葵水情况,把她问得面红耳赤。 望闻问切完毕,最后说要孩子得停药一月后方可考虑,行房多加注意。 说得温婉蓉想找地洞钻进去。 覃炀像没事人,连连点头,拿完温婉蓉那份药,安安心心离开。 回去的路上,温婉蓉又气又羞:“你是故意的,无端端拉我去诊脉,就为那些事,一点羞耻心都没有。” 覃炀靠在软塌上,随着马车晃来晃去,一边假寐一边好似无意道:“那些事是哪些事,生儿子也要羞?之前跟我两次,看你挺舒服,也没见你羞过。” “无耻!”温婉蓉恨得牙咬咬,一本正经反驳,“我一点都不舒服!都是被你强迫的!” 覃炀睁开眼,笑得灿烂:“我看你叫得挺欢,原来不舒服,行,今晚让你舒服过瘾。” 温婉蓉把帕子揉一团,丢他脸上:“想都别想,今晚我回自己屋睡!” “手绢挺香。”覃炀一副无赖样,把帕子塞进怀里,占为己有,坏笑,“你爱睡哪睡哪,我去你屋一样的。” “你!”温婉蓉脸气红了,瞪他半晌,眼眶也瞪红了。 她别别嘴,用袖子擦眼睛:“好歹覃家也是燕都有头有脸的高门大户,在外面也不给我留脸面,这种事都是请大夫到府上诊脉,单独说明,哪有在医馆随便问,传出去,要被人笑话,你是不是真觉得我傻啊?” 覃炀本想顺便,没想到顺便出问题,赶紧哄她:“夫妻生孩子不正常事吗?有什么可笑?再说我几乎不生病不喝药的人,突然吃药,会引起祖母怀疑,我想你喝药调理正好给我打掩护。” 温婉蓉不吭声也不理他。 覃炀继续哄:“哎,手绢还你,擦擦眼泪,别哭了,回去还要见祖母,你这样,她老人家又以为我在汴州把你怎么了,我替你挡三箭,差点丢命,刚回家还挨训,冤不冤?” 虽然是个混蛋,但看在挡三箭的份上,温婉蓉没跟他计较下去,吸吸鼻子,收起帕子,把眼泪擦干,坐到旁边,不说一句话。 “还生气?”混世魔王赔笑。 小绵羊别过头说没有。 混世魔王看出绵羊气性不小:“明天我要回来早,一起出去挑个夜明珠坠子,这次买个大的。” “不要。” “那你要什么?”覃炀顿了顿,岔开话题,“好,好,你喜欢买什么就买什么,顺道去做几件冬衣,再给祖母带点什么回去,你做孙媳妇的。多哄哄她老人家开心。” “我知道了。”温婉蓉乖巧应声。 “行了,别气了。”覃炀把她拉过来,坐身边,搂住肩膀,“祖母挺喜欢你,别看她老人家嘴上不说,心里着急抱曾孙,之前总把宋执的侄儿接到府上来玩,那死小子,要不看祖母喜欢,老子早一巴掌扇出去。” 听混世魔王讲趣事还挺好玩,温婉蓉问:“我进府后,没见他来啊?” 覃炀哼一声:“他想来,被宋执揍消停了。” “怎么呢?” 覃炀一脸厌恶:“鬼晓得怎么找到兵器房,抽疯拼命摇缨枪架,要不及时发现,一排枪倒下来,小命就葬在覃府吧!” 温婉蓉噗地笑出声。说这孩子太淘气。 见她笑,覃炀估摸哄好了,又开始撩她:“今晚去我屋里睡,说定了啊。” 还没说怎么就定了? 温婉蓉想反驳。 覃炀又说:“晚上我要喝药,你拿个药碗进进出出,不等于昭告天下?” 混世魔王歪理特多,温婉蓉想想,不对劲也挑不出错,只能答应。 回府,两人偷偷摸摸把药藏到屋里,才去了老太太那。 刚一进屋,老太太就招呼两人过去,说宋执来了,等他们好半天。 覃炀递个眼色,意思要他别说汴州的事。 宋执心领神会,轻点下头,示意放心。 两祸害默契十足打暗号,温婉蓉在一旁发现全然不知。像个小傻子似的坐在一旁,听老太太说话。 原本老太太要留宋执吃饭,他三推四推坚持要走,就由他去了。 覃炀说送他,实则好单独说话。 宋执跟他说,杜废材前两天说,中秋节宫中宴请,名单都拟好了,他和温婉蓉都在其中。 覃炀顶烦这种应酬宴会,啧一声,问为什么要温婉蓉去。 宋执耸耸肩,说听杜废材的意思,这次宴请有一部分家宴的意思,她是温伯公养女,自然沾亲带故。 另一部分,是犒劳这次汴州任务圆满完成,温婉蓉也算功劳之一,她去也合理。 还有一重意思。跟他俩无关。 覃炀问是什么。 宋执给了两个字,联谊。 覃炀单眉一挑,不问了。 轮到宋执着急,据小道消息,杜家有位姑娘看上他,想彼此认识,最好能定亲,他问覃炀怎么办? 这回换覃炀看热闹不嫌事大,说能怎么办,看上就娶回家呗,大家都入皇后党,日后朝廷好为官,把宋执鼻子气歪了。 不过气归气,斗嘴归斗嘴。 覃炀想起阿肆的事情,跟宋执提一嘴,要他帮忙查这个人。 宋执二话不说答应了,作为条件,覃炀要帮他挡杜家姑娘。 覃炀也二话不说答应了。心想联谊关他屁事。 入夜,温婉蓉在院子里的小厨房煎好药给覃炀端过去,覃炀喝完药,把宴请的事跟她透个底,说明天不管他有没有时间,她都得去做几件新衣裳,挑几件昂贵首饰。 温婉蓉应声好。 覃炀药劲上来,拉着她相拥而眠,一晚上什么也没发生。 隔天一早,辰时不到,温婉蓉被革带上金属盘扣的声吵醒。 她揉揉眼睛问:“你要走了?” 覃炀嗯一声,说要去枢密院复命,估计会忙一天。 温婉蓉担心他的伤:“你别太累。” 覃炀说知道,又说柜子里有现银和银票,用多少自己取,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温婉蓉点点头,出门前,她叫住他。 “还有什么事?”覃炀转头问。 温婉蓉下床,光着脚跑过来,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脸贴在背上,一副娇妻送君的不舍:“没事早点回,我等你回来吃饭。” “好。”覃炀笑起来,转过身,勾起她的下巴吻一下就走了。 那一刻,温婉蓉望着他的背影,一颗心像掉入蜜糖罐,甜得快溢出来。 回过神,她洗漱后,陪老太太吃完早饭,带几个会武的丫鬟,就出门。 先去布庄又去银楼。 她一眼相中卧凤缀珠的鎏金步摇,要掌柜取来看看,正拿在手里细细端详,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传过来:“好久不见五妹妹,气色越发明艳动人,方才撞见,竟没认出来。” 温婉蓉知道来者不善,懒得理会,刚刚她进银楼,四姑娘出银楼,两人擦肩而过,谁也没理谁,没想到四姑娘还是来找茬。 见她不说话,四姑娘走她身边,压低声音,一语双关羞辱她:“五妹妹变得这般美丽,想必混世魔王对你不错吧?听说武将大都强身健体,五妹妹悠着点,坏了身子,温府可没地儿给你将养。” 换以前,温婉蓉大概要气得憋红脸,她也以为自己会气得要命,可听完,一点都不想生气。 人跟疯狗有什么计较呢? 温婉蓉波澜不惊抬起眸,平静地看她一眼,视线又回到手里的步摇上,重话轻说:“四姐姐,我为人妇,顾虑夫家脸面,不敢说露骨之言,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却口无遮拦,今天就我听见罢了,若被他人听见,别人只会说杜夫人管教无方,家教不严,坏了温府清誉。” “你!”四姑娘没想到向来不吭声的受气包、出气筒也会牙尖嘴利。 她眼珠子一转,继而冷嘲热讽:“五妹妹也喜欢凤簪?眼光不错,可惜东西虽美,也得挑人戴,麻雀就是麻雀,飞上枝头依旧是麻雀。就算带上凤簪,也变不成凤凰。” 温婉蓉身边的丫头听不下去,斥责到:“你是何人?怎么跟我家夫人说话!” “无妨。”温婉蓉抬手阻拦,对四姑娘淡淡一笑,不疾不徐道,“古人云,良禽择木而息,麻雀是禽,凤凰也是禽,关键‘择木’二字,覃将军骁勇善战,家世显赫,世代忠良,论哪一点,必是上等良木,就算麻雀,能息在这样枝头,亦为良禽。四姐姐以为呢?” 一番话说得四姑娘语塞。 温婉蓉不打算,也不喜欢和恃宠而骄的人多交流下去,挑选好簪子和首饰,便去结账。 四姑娘被晾在原地半晌,倏尔暴怒,扑上去要打,被自家丫鬟拦下。 “四姐儿,在外面使不得!” 四姑娘气得咬碎一口银牙,对着温婉蓉的背影啐一口,骂道:“小蹄子!给我等着!”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两位在燕都有头有脸的姑娘,在银楼一闹,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到覃炀耳朵里,连带宋执都说,温婉蓉被教坏了。 覃炀各种嘚瑟,夸赞温婉蓉平时没白看书,关键时刻学以致用,很不错。 还说。难怪这几天在朝堂上温伯公的眼神愤恨,原来吃了瘪。 看来不日,小绵羊可以出山。 晚上,覃炀回去,温婉蓉已经拆了头发,坐在油灯下看书。 乌黑青丝如瀑垂下,鬓云欲度香腮雪,静谧而美好。 覃炀微微一怔,心里像被什么扫过,痒痒的。 他走过去,温婉蓉才发现他回来,忙放下书,站起来,笑得不好意思:“我看得太入迷,没听见你回来。” 不知道是低头浅笑太迷人,还是月色撩人太疯狂。 覃炀什么话都不想说,抱起温婉蓉扔到床上,压上去。任欲望的潮水将两人吞没。 欢愉过后,他不想从她身上退出来,就抱着软绵绵的身体,贪恋颈窝处散发的浓郁体香。 他知道温婉蓉真变了,从女孩变女人。 而这个女人落入他心里,像情根植入,发芽疯长。 “温婉蓉,”他嗓音低哑,带着懒懒倦意,“以后别傻乎乎跟无聊的人浪费口水,嘴贱就打,一次不行两次,多打几次就长记性了。” 温婉蓉搂住他的脖子,被逗得笑起来,自嘲道:“受气包不习惯动手打人。” 顿了顿,她望着幔帐顶端,叹息一声:“覃炀,我只是为了证明我不是受气包。以后你能不能别叫我受气包,我不喜欢听这三个字,在温府听够了。” “好。”覃炀答应她,翻身下来,把她搂进怀里,盖好被子,问,“你还不喜欢听什么?” 温婉蓉摇摇头,把头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覃炀,你站的地方太高,我需要慢慢爬,你给我点时间,我会努力给你看,你别嫌弃我,也别丢下我。” 覃炀用力抱了抱:“别胡思乱想,不会丢下你。” 温婉蓉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做完后。莫名没有安全感:“我总在想,我喜欢上你,你不要我怎么办?” “怎么会不要你?”覃炀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温婉蓉摇头说不知道,然后抬起头,极认真地问:“覃炀,你喜欢我吗?” 覃炀被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懵了,停了半拍,说喜欢。 “是吗?”温婉蓉患得患失,“我从来没听你主动说喜欢我。” 覃炀笑起来,搂紧她:“哪个男人没事把喜欢挂嘴边,行了,睡吧,我明天又要忙一天。” 说完没多久,覃炀真睡了。 温婉蓉却睡不着,她真正的担心说不出口。 她总不能告诉他,她开始习惯他的生活方式,如果有天这一切没了,她也回不到隐忍的生活。怎么办? 以她对覃炀的了解,他肯定不喜欢黏人的女人。 要让他知道,自己还没开始就打算黏一辈子,会把他吓跑吧。 温婉蓉想想,叹口气,心思先这样吧,他喜欢哪样,她就变成哪样……只要他喜欢她。 夜深人静容易胡思乱想,白天忙起来,一切抛诸脑后。 临近中秋,温婉蓉在府里一天比一天忙。 老太太似乎有意培养他,开始把玳瑁手上的事慢慢交给她做。 对内她要学着看账,核对采买明细,对外官场关系走动,说起来是男人的事,但大都夫人们坐一起喝茶聊天,看似闲谈,言语间都是替自家丈夫协调沟通。往往将一些朝堂上的小矛盾轻风化雨,化干戈为玉帛。 温婉蓉第一次感觉,正房夫人不好当。 覃炀不管这些,但老太太会问,她去过几次这种场合,回来要跟老太太一五一十汇报。 老太太偶有提点。 温婉蓉一一记下。 人忙起来,累起来,也没闲心想东想西,她每天熬不到覃炀回来就睡了。 覃炀也忙,几乎天天忙到半夜,他对杜废材服气,在汴州休息几日,公务就压了几日,除了紧急的杜废材会处理,余下一股脑堆给覃炀,还说能者多劳。 覃炀差点掀桌子,从骂娘到骂祖宗,再到骂下属,脾气坏到极点。 结果回府,小绵羊不来迎门就算了,还自己先睡。 简直不把夫君放眼里! 小绵羊不是没发现混世魔王这几日脸色难看。 问原因,覃炀爱理不理。 温婉蓉就没再问下去,她每天送覃炀出垂花门,回头陪老太太吃完早饭,也开始忙宅邸的事。 两人完全处于真空状态,睡一张床也讲不到几句话。 进宫赴宴那天,覃炀难得睡个懒觉,起来吃完饭,看温婉蓉还在打扮,就烦了,一句话不说,去找宋执喝茶听曲。 然后踩点回来,以为温婉蓉没弄好,没想到她已经站在垂花门口等。 宋执看她情绪不对,私下问覃炀,是不是吵架了? 覃炀瞥了眼温婉蓉,回答没有,又叫宋执别多事,两人骑马边走边聊,温婉蓉一人静静坐马车。 入宫,覃炀继续和宋执聊天把她一人丢在后面。 比起上次行宫宴请,这次明显隆重许多,皇后党派的人近乎全来了,巧合的是皇上的头风病又犯了,今日大局就由杜皇后一人主持。 众人面上对龙体抱恙各种关心,巴不得皇上不来,如此既可畅所欲言党内事务,又可商讨对付其他羽翼。 温婉蓉认识的人不多,覃炀难得人模狗样,跟各位同僚寒暄。 她跟在他身后,像个陪衬。 直到入席长生殿,有个文质彬彬的儒雅之士向覃炀作揖行礼。 覃炀打量眼对方,一时没想起是谁。 温婉蓉眼观鼻鼻观心,在后面小声提醒:“翰林院,齐贤学士。” 覃炀想起是长公主家的齐驸马,当下寒暄几句,便带着温婉蓉进殿入座。 一落座,他问她:“你怎么认识齐贤?” 温婉蓉小声道:“我说过,我见过一次的人都有印象,他曾去温府拜访温伯公,我见过两次。” 说着,她又偷偷指了指,凤椅边陪坐的后宫女子:“那位是齐学士的堂妹,齐淑妃,我去疆戎前一年,她就被皇后召进宫。” 覃炀扫了眼她所指的人,收回目光,饶有兴趣地问:“你还认识谁?” 温婉蓉又指了几个平时喜欢和温伯公议事的同僚,一一告诉覃炀。 这些人都是温伯公一派,覃炀认识但不熟。 而温婉蓉的指认,一字不差。 小绵羊挺有本事。 覃炀一扫前几天的不满,和她的话多起来。 面对混世魔王的忽冷忽热。温婉蓉没有任何抱怨,他说她听,表现乖巧又温顺。 覃炀知道他冷她几天,她心里不舒服,像解释:“前几时事太多,等闲下来,带你出去转转。” 温婉蓉点点头,说好。 两人还在讲话,一个长相水灵的小姑娘离席向杜皇后请求,不知天高地厚要领教宋氏棍法。 此话一出,大殿内一片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宋执身上。 宋执立刻看向覃炀,一副怎么办的神情。 覃炀装没看见,继续拉着温婉蓉说话。 杜皇后自然答应,众人立即涌入殿外,大多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宋执磨蹭在后面,趁人不注意躲到覃炀身边小声问:“说好帮我挡杜家姑娘,你现在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覃炀装糊涂。“别人姑娘说明领教宋氏棍法,老子又不会,怎么挡?” 宋执没辙,转而向温婉蓉求救:“嫂子,你管管我哥啊!” 覃炀立马把温婉蓉护到身后:“滚滚滚,谁是你嫂子,别发神经,姑娘上场了,你赶紧滚!” 宋执一步三回头,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要不替他想想办法,我看他真不想去。”温婉蓉有点不忍心,拉了拉覃炀的袖子。 覃炀顺势牵住她的手,目不斜视道:“不用可怜他,他馊点子多得是。” 温婉蓉觉得覃炀的手很暖,下意识往他身边靠拢。 果然宋执对付杜姑娘游刃有余,时不时漏出破绽,看起来又顺其自然。 小姑娘完全蒙在鼓里,以为自己打得好。越打越来劲,最后大力一挑,打飞宋执手里的棍子。 棍子不偏不倚,直冲温婉蓉而去。 覃炀条件反射把她带入怀里,棍子堪堪从发髻擦过去,砸到墙上,反弹回来,滚到覃炀脚边。 众人目光随之看过来。 “没打到你吧?”覃炀松开温婉蓉,看她惊魂未定的样子,皱皱眉。 温婉蓉缓了缓,说没事。 覃炀要她站远点,弯腰捡起地上棍子,脸色沉沉走到宋执身边,对小姑娘说:“我棍法没宋执好,陪你切磋一局,打得过我再说。” 杜废材一看覃炀亲自上场,赶紧过去劝阻,要自家侄女赶紧给温婉蓉道歉。说刚才并非有意。 小姑娘不可一世哼一声:“道什么歉,刀剑无眼,飞过去就飞过去了,又没打到人。” “挺有气性,”覃炀尾音上扬哦一声,“我不欺负你,让你一只手。” 说着,他背后一只胳膊,要对方先上。 小姑娘正得意,信以为真冲上去,结果不出三招,被覃炀一棍直逼命门,再上如此,再上还是如此。 最后小姑娘打急眼,不讲章法的乱打,漏洞百出,一招被治服。 “姑母!”小姑娘又气又急,向杜皇后求救。 杜皇后看了眼覃炀。又看向她,要她给温婉蓉道歉。 此事才算过去。 回到殿内,温婉蓉小声对覃炀说,刚才不该那么张扬,杜皇后表面不说,心里肯定会记仇,认为拂了她的面子。 覃炀不管那些:“刚才要砸到,你脑袋立马开花,老子看她是姑娘,陪她玩玩,换个男的试试。” 顿了顿,又说:“这种人都是惯出来的毛病,以为满地是她娘老子,今天吃点亏,晓得自己几斤几两。” 话糙理不糙。 温婉蓉知道他心里向着她,之前的别扭就算了,主动和好:“覃炀,前些时祖母把内宅的事陆陆续续交给我,我手忙脚乱,晚上太累先睡了,也没去垂花门迎门,你别生气。” 见覃炀不吭声,她又讨好道:“其实我每天都等你,但你回来太晚,我等着等着就睡着了,今晚补偿你行不行?” 覃炀笑起来:“是你自己说补偿我的。” 温婉蓉点点头,往他身边靠了靠,提议:“中秋节,你要嫌府里闹,我陪你,就我们两人去小宅过好不好?” 覃炀别的没听到,就“我们两人”四个字很心动。 第55章 真他妈见鬼 混世魔王暗戳戳的邪念,不,是明戳戳的邪念在心里绕一圈,决定今晚回去把小绵羊吃干净再说。 所以宴请一结束,他拉着温婉蓉赶紧走。 半道被宋执喊住。 他嫌碍事,打算不理,倏尔想起什么,要温婉蓉等一下,过去和宋执低声交流几句,末了说句行,知道,转身离开。 两人离开没多久,方才吵着和宋执比试的小姑娘一脸不乐意生闷气,杜废材好话说尽也没用。 “六姐儿,跟那种人置气犯不上。”冷不防四姑娘靠上来,跟杜废材说找杜六姑娘说几句体己话。 杜废材巴不得,先离开。 杜六姑娘和四姑娘相熟,又都是姑娘家,说话没顾忌:“你说那个覃炀是什么东西,仗着武艺高,故意欺负人,我大伯也是,他是护国大将军,还怕区区三品的下属,难怪总被姑母骂没用。” 四姑娘顺她说:“我爹也是说覃炀不好,所以我才说跟那种人犯不上,不过一介武夫,没什么脑子,不像他身边那个狐狸媚子,一肚子坏水。” 她把火往温婉蓉身上引,杜六姑娘好奇:“你说温婉蓉啊,她不是嫁到覃府当夫人吗?” 四姑娘说是啊,然后把银楼那天发生的事说了遍,就是变成另一个版本。 杜六姑娘听完啊一声:“没想到温婉蓉是这种人,她一个养女嘚瑟什么,竟然为一个簪子指桑骂槐,以为我们正儿八经嫡出姑娘都跟她一样,没过门就往夫家跑,真不要脸,你今天跟我说的事告诉二姑母了吗?” 四姑娘摇摇头:“说什么呀,温婉蓉麻雀变凤凰,仗着覃家夫人身份和以前不一样了,坏心眼又多,保不齐刚才覃炀一声不吭上去打你,也是她的主意。” 杜六姑娘恍然,和四姑娘同仇敌忾:“我就说覃炀跑上来凑什么热闹。原来这么回事,你回去跟二姐姐、三姐姐说一声,我回去也说,以后别和温婉蓉这种人讲话,我们惹不起还躲不起!” 有时姑娘间就这样,寥寥几句话,可以孤立一个人,并非多深厚的友谊,只因为共同的讨厌对象,就不假思索结盟小团体。 温婉蓉不知道自己已成众矢之的,和覃炀一夜旖旎后,屁颠颠沉浸在冷战又和好的甜蜜中。 覃炀说东,她绝不往西。 他告诉她,阿肆不是流民,流民记录里没有这个人。 温婉蓉愣了愣,问他,自己是不是又闯祸? 覃炀倒没说什么,就要她自己注意安全,在城内没什么,最好不要一个人往城郊野地跑。 温婉蓉点点头,心想除了偶尔去城郊看看小娘,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城内,就没往心里去。 隔天覃炀前脚去枢密院,杜府的请帖就送到府上。 老太太觉得蹊跷,问温婉蓉怎么回事。 温婉蓉把宫中宴请的事跟老太太大致说了遍。 老太太听完没说什么,只跟温婉蓉说,以后多管着点覃炀,太张扬会惹祸事。 温婉蓉应声。 老太太又说,杜府那边她一人去就行,覃炀就别去了,他本就讨厌杜将军,免得性子上来,又惹祸。 温婉蓉说明白。 等她去杜府赴宴,才知道,杜废材找她两件事,一是为宴请那天的小风波带和,二是知道宋覃私交甚好,想要温婉蓉替杜六姑娘做个媒,她是温府养女,做中间人再合适不过。 温婉蓉系数应下,心想这不出难题吗? 宋执明摆不喜欢杜六姑娘,他看起来比覃炀好说话,实则两人心性差不多,不过一个更表象,一个稍内敛。 而杜六姑娘这边,一厢情愿不说,还把温婉蓉视为敌人。 一群姑娘坐一起说说笑笑,温婉蓉一去,大家就不说话了,纷纷避让,三五成群离开。 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亭子里,面对一桌子的点心,有些生气,莫名其妙被孤立的感觉真糟。 原打算找杜六姑娘说两句媒,眼下不用了。 温婉蓉思忖,坐一会就回府。 正要走,身后传来熟悉的叫声:“阿蓉。” 她回头,眼睛亮了亮,刚要开口唤对方名字,倏尔想起宫中礼节,忙福利请安:“淑妃娘娘好。” 齐淑妃忙扶她起来,拉到一边坐:“我难得出宫,你别和我虚礼,好久不见,听说你已经成为覃夫人,那位覃将军待你如何?还好吗?上次宴请,感觉他不太好相处。” 温婉蓉忙替覃炀说话:“他还好,就是脾气直点,主要为护我,得罪杜六姑娘。” “得罪谁不要紧,心向着你才最重要,不像宫里,雨露均沾。”齐淑妃叹气,转个话题,“你就不好奇我怎么会来?” 温婉蓉也正想问这个问题。 齐淑妃自问自答:“我在宫里连说话的对象都找不到,那天无意听见皇后和杜将军说话,得知想找你做媒,我求皇上让我出宫走走,皇上应准,我谁都没惊动,偷偷出来,就想见见你。” 说着,她摸了摸看不出任何迹象的小腹,眼底透出母性的温柔。 温婉蓉会意,要她多加注意,怀龙嗣不应到处跑。 齐淑妃摇摇头,叹气,落寞又寂寥的神情不言而喻。 半晌,她感叹:“阿蓉,虽然以前在府邸都过得差强人意,但能坐在一起无拘无束的笑,如今不行了,我变了,你也变了。” 温婉蓉微微一怔,她变了吗? 也许真变了。 她在疆戎刻骨铭心感受过人吃人的残酷。 而宫里一样是人吃人的地方吧。 经历过生死,人就会蜕变一次。 “其他姑娘呢?怎么就你一人在这里?”齐淑妃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温婉蓉没隐瞒:“不知道,我一来她们就都走了。” 齐淑妃蹙紧眉头,明白过来,“以前我就不大喜欢六姑娘的性子,一副嫡出自恃清高,瞧不起庶出,真不知道哪来自信,你好心替她说媒,她还恩将仇报,我猜宋执肯定不愿与她结好,你也是,还坐这干吗,热脸贴冷屁股,有什么意思,赶紧走。” 说着,她拉起温婉蓉,边走边说:“你别的变了,就这点没变,心太慈,她们孤立你。你就由着她们来?要在宫里,早被人欺负死了。” 温婉蓉笑起来:“毕竟我不在宫里。” 再说她有她的顾虑,之前覃炀已经把关系闹僵,杜将军有意带和,也不是多大矛盾,退一步海阔天空,老太太只叫她一人来,大概也是这个意思。 温婉蓉迟疑片刻,拉住齐淑妃,说自己想回府,一起走吧。 齐淑妃看她真想走,没勉强。 离府时,杜废材携全家在门口恭送齐淑妃。 杜六姑娘看见温婉蓉要跟淑妃同乘一撵,心中燃起妒火。 她笑盈盈上前福礼:“淑妃娘娘,六姑娘有事禀告。” 齐淑妃冷冷道:“你说。” 杜六姑娘故意给温婉蓉难堪,把她之前没过门就住在夫家,以及对杜夫人和四姑娘指桑骂槐的恶行数落一遍,末了还说请齐淑妃不要与这种品行不端的人来往,有伤体面。 “这孩子!”杜废材听得冒冷汗,准备开口,被一旁夫人拉住,示意他不要为一个侄女搅入是非。 杜废材犹豫片刻,闭了嘴。 余下的人,尤其和杜六姑娘一起的姑娘们各个幸灾乐祸的神色,等着温婉蓉出洋相。 换以前不管温婉蓉,还是齐淑妃,大都只有气得哭鼻子的份。 今时不同往日。 齐淑妃扫了眼众人,又看向温婉蓉,淡淡道:“可有此事?” 温婉蓉从容应对:“回娘娘的话,妾身与自家嫡姐感情素来和睦。至于未过门就与夫家来往,实乃皇后娘娘撮合两家之好。再者覃将军有救命之恩,恩在前,从心,从因,闺阁中的姑娘不懂伉俪情深的道理,听信谗言,不予计较,请娘娘明鉴。” 一席话,把所有人都说愣了。 齐淑妃也投来惊诧的目光,很快反应过来,不再理会杜府一行人,叫温婉蓉一同离开。 车上,她喃喃道:“阿蓉,你变了好多,连皇后也敢抬出来说,不怕风言风语传到她耳朵里?” 温婉蓉笑笑,说杜皇后有赐他们合卺酒。 立场态度鲜明。 齐淑妃单手支着下巴,看向窗外:“你明知我说的不是场面话。” 温婉蓉轻声道:“人总要变的,只是早晚。” 语毕,她要求停车,想自己走回去。 齐淑妃没勉强,临走对她说,日后请她去自己宫里坐坐。 温婉蓉应好。 她目送车撵离开,以为会不舍,会酸涩,会期待下一次相聚,都没有。 曾经的时光,美好的单纯,过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半路,碰到覃炀来接她。 他看她闷闷的,拉进马车,搂怀里问:“怎么了?出去玩一圈,玩得不开心?” 温婉蓉顺势趴他腿上,放松道:“你来接我,我挺开心。” 顿了顿,她问:“今天枢密院不忙吗?你这么早回来。” 覃炀有一下没一下摸她头发:“再忙也得让老子歇气,杜废材不在,我提前走了。” 温婉蓉被他开口闭口杜废材逗乐了,爬起来说:“杜将军回府了。” “我知道。” “杜将军想要我帮他侄女做媒。” 覃炀一扬眉:“做什么媒?宋执的?” 温婉蓉点点头。 覃炀听着就烦:“别管他们的事。” 温婉蓉好意:“我看宋执跟你年纪相仿,他不娶亲,你表叔表婶不急吗?” 覃炀坦然:“急也没用,他像听话的人吗?” 肯定不像。 温婉蓉忍不住好奇:“如果我们没婚约,你现在也不会娶亲吧?” “差不多。” “如果我们不结婚,你会娶什么样的姑娘?” “没想过。” “那现在想。” 覃炀觉得这个问题无聊至极,瞥她一眼,表情分明在说,想个屁。 温婉蓉也不知哪根筋不对,大胆包天挑战混世魔王的极限:“你就想一想嘛,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覃炀确实想一会,给出另一个答案:“温婉蓉,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车里就我们两人,要不玩点刺激的。” 说着,他靠过来要亲。 温婉蓉连忙捂住嘴,身子往后仰:“好好好,你不想就算了,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覃炀不依:“我都听到了,按你要求想了,你说算就算。” 温婉蓉往后挪了挪:“问题你想和我想不一样啊。” 混世魔王不在意:“想的不一样,做的一样就行。” 小绵羊慌了:“你,你。你别乱来啊,青天白日的,外面都是人。” 混世魔王把小绵羊抓过来:“都是人更刺激啊!” 小绵羊哎哎两声,就被混世魔王按在软塌上堵住嘴。 堵着堵着,魔王就不满足亲嘴这么简单,手开始往衣服里摸。 以为小绵羊要奋力反抗,却没有,小绵羊异常安静,随便他摸。 温婉蓉的反常,引起覃炀注意,他停手,翻身仰躺,把她抱在怀里:“怎么了?刚才就看你情绪不对劲。” 温婉蓉伸手搂住他脖子,带着几分沮丧说:“就觉得心烦,只有和你欢愉时什么都可以忘记。” “烦什么?”覃炀下意识问,“杜废材那边有人欺负你?” “欺负倒不至于。”温婉蓉挑重点说,“我今天碰到齐淑妃,她怀了龙嗣,大概在宫里过得不快活,跑出来说想见我。” 覃炀不懂后宫之事,但听齐淑妃能出宫,多少明白:“皇上允她出来,证明很得圣心。” 温婉蓉抬头。下巴搁在他胸口,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她得宠?宫里听说的?” 覃炀嫌她下巴咯人,要她侧脸躺好:“枢密院天天一堆事,谁有闲心管皇上几个女人。只能说,皇上是男人,是男人就会宠女人,何况齐淑妃还怀孕。” 温婉蓉似懂非懂:“是吗?得宠还不开心。” 覃炀笑起来:“老子娶三妻四妾,你开心吗?一个玳瑁跟我哭几次。” 温婉蓉不高兴抬起脸:“你这叫什么话,书上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不应该对对方一心一意吗?” 说着,她使劲往上蹭了蹭,紧紧搂住覃炀脖子,脸贴在颈窝,不满道:“我不管,我不管,你只能有我一个,不准娶别人。” 小绵羊撒娇,把混世魔王彻底逗笑了。 “温婉蓉,你就是个醋坛子。”覃炀拿她开心,“之前谁说的,随便老子娶心仪姑娘。” 小绵羊反悔:“此一时彼一时,反正你现在只能爱我。宠我。” 覃炀笑:“你要怎样就怎样,好吃好喝养在府里,还不爱你,不宠你?” 小绵羊依旧不高兴:“可我一点都没觉得你多爱我,高兴就对我好,不高兴就冷着我。人家全心全意爱你,你一点都不全心。” 覃炀发现温婉蓉平时不吭声,小姑娘心思不少,逗她:“怎么才叫全心?” 温婉蓉说:“我怎么爱你,你怎么爱我。” 覃炀就不说她想听的:“你怎么爱我,教教我。” 温婉蓉哼一声:“不知道算了!” 说完,就从他身上爬起来,气哼哼坐到另一边,别过头不说话。 混世魔王觉得小绵羊今天抽疯得可爱,拉她过去,拦腰抱住:“今天宋执约我出去,我都没去,来接你,还说对你不好?” 小绵羊气哼哼到不行,拼命挣扎:“你就对我不好!就对我不好!” 混世魔王歪理邪说又来了:“我舅对你不好,我对你好就行。” “你看你,没一句正经话!”小绵羊发飙,对着覃炀的胳膊就是一口。 覃炀咝一声:“疼。那是人肉,不是猪肉。” 小绵羊松口,看着一圈清晰牙印,带着报复的快感哼哼:“看你还胡说八道。” 混世魔王要她记着:“再咬老子,老子在床上咬死你。” 小绵羊哼一声,从他身边滚到地上,装死一样,趴着一动不动。 覃炀凑过去,手搭在她腰上:“闹也闹了,咬也咬了,说吧,今天到底哪不痛快?” 温婉蓉沉默半晌,不说话。 覃炀接着说:“温婉蓉,车快到府了,府里人多,还要去祖母那边坐坐,你不说,等想说说不了,别怪老子不听啊。” 温婉蓉抬头瞥他一眼,坐起来,没头没脑问一句:“覃炀,你觉得我变了吗?” 顿了顿,又道:“今天我忽然觉得长大也不是有意思的事。我和齐淑妃之间虽没点透,但我们彼此心里都明白,再也不是小时候那种朋友了。” 说着,她翻个身,背对着覃炀,声音平静:“我朋友本就不多,现在失去一个,我以为自己不在意,可心里多少不舒服,会想到最后就没朋友了。” 听覃炀没说话,她转头看向他:“你是不是觉得我矫情?” 覃炀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朋友这种关系本就不是永恒。” 温婉蓉带着一丝羡慕:“我看你和宋执关系就很好,一看就是非常有默契的朋友。” “我和宋执不一样。”覃炀倒了两杯热茶,递她一杯,“第一我和宋执是表亲关系;第二我们俩一起玩到大,足够了解信任;第三他是我军师,烦也得带着。” 说到这,他像劝慰:“等过段时间你会有新朋友,没多大个事。” “老朋友呢?” “别人想起来,会来找你。” “关系会疏远吧。” 覃炀往杯里添水:“不存在远近,有些找你帮忙,量力而行,有些就单纯想喝喝酒聊聊天,有时间就陪,没时间就算了。” 似乎,好像,在混世魔王的世界里,一切复杂的事情简单化,也很理所当然。 温婉蓉一边消化他的话,问个核心问题:“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吗?” 覃炀不假思索回答:“当然。” “因为我们是夫妻?” “不然呢?” 温婉蓉抿抿嘴:“这是你对我的承诺吗?” “是。” 总算这一段时间存在心里的郁结,随这一声“是”化解散开,有时所谓“爱”不就等对方一句承诺吗?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要的不多,却最难。 等到府里,温婉蓉心里那点阴霾扫得差不多,她问覃炀,明天府里过中秋,之前提出两人去小宅过夜,还去吗? 覃炀无所谓,说她想去就去。 温婉蓉却有顾虑,大过节的他们去小宅,把祖母一个人留在府邸,肯定不行。 覃炀也觉得不妥,提议:“等祖母睡了,我带你出去玩。” 温婉蓉立刻摇摇头:“亥时要落锁,我们赶不回来怎么办?” 覃炀不以为意:“赶不回就赶不回。” 温婉蓉脑子一僵:“外面住宿?” 覃炀又觉得她开始犯傻:“睡什么外面,当然回府睡。” 温婉蓉觉得混世魔王开始犯浑:“门都锁了,怎么进府?” “从别的地方进。” “哪?” “翻墙。” 温婉蓉不接下话,她想上次大婚混世魔王在喝多的状态下,徒手爬到屋顶都没问题,翻墙肯定小菜一碟。 他敢上房揭瓦,她不敢。 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温婉蓉没再提中秋节出去玩的事,她不提不代表别人不提。 一屋子人正陪老太太吃糕赏月,说说笑笑。 玳瑁故意走到老太太背后,一边捶背,一边看向覃炀,好似无意问:“二爷,往年中秋您都带奴婢去放小红水灯,今年有夫人,还去不去?” “去。”覃炀想都没想应声。 转而他对一旁的温婉蓉说:“我们一起挑个大的放。” 温婉蓉本来不想跟玳瑁一起出行,但发现覃炀扬起狡黠的笑,就知道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老太太知道年轻人爱玩,叫他们早去早回,别弄得太晚。 三人应声。 燕都流行闹中秋的习俗,街上人声鼎沸,商家通宵达旦,远远看去光华一片,灯火阑珊,尽显地上天官的盛世景象。 这种时候坐马车还不如走路快。 覃炀紧紧牵着温婉蓉,要她别挤丢了。 她点点头,看了眼非要跟出来的玳瑁,指了指,她呢? 覃炀来句,丢了更好。 不过玳瑁年年都出来放水灯,轻车熟路,很熟悉哪卖吃的,哪卖玩的,看见这也想要,那也想要。 覃炀不拒绝,只要她开口,就买。 然后问温婉蓉要不要? 温婉蓉摇摇头。 一来她对玳瑁喜欢的东西不感兴趣,二来她和覃炀难得闲暇时光,中间非要插个人进来,扫兴至极。 她跟覃炀说,放了水灯就回去,外面太闹不习惯。 玳瑁不知是故意,还真没懂温婉蓉的心思,在一旁搭腔:“夫人,现在还早,好多节目等晚些才出现,以前我跟二爷都玩到夜里回去,一会您跟二爷去看看,保准喜欢。” “是吗?”温婉蓉明显脸色变了变。 转头对覃炀说:“你们喜欢玩。就一起去,我先回去陪祖母。” 说着,她甩开手,转身钻入人群。 醋坛子翻缸了。 覃炀赶紧追过去,拉住她胳膊:“说了一起放水灯,你跑了,我跟谁放?” 温婉蓉小声嘟囔:“你爱跟谁放跟谁放。” 覃炀笑起来,厚脸皮道:“就跟你放。” 温婉蓉气哼哼不说话。 覃炀把她拉到一边,免得被来来回回的人群撞到:“你就跟着我,入夜带你长见识。” 温婉蓉小脾气上来:“什么见识,我不去,都是你和玳瑁玩剩下的。” 覃炀看她吃醋觉得好玩:“你肯定是第一个,跟我走就行。” 见她不动。 覃炀故意声音一沉:“去不去?” 小绵羊哀怨看他一眼,不说话,任由被拉走。 路上玳瑁跟没事人一样,继续逛她的,见到喜欢的就要。 覃炀难得好说话,不说一个“不”字。 然后三人在一个大的水灯铺子停下来,开始挑选。 挑着挑着,覃炀就对玳瑁说:“你去二楼看看,我在外面等,你们选好了,我付账。” 玳瑁连连应好。兴高采烈上二楼。 温婉蓉压根没心思放水灯,敷衍地在店里转一圈,也走到外面,站在覃炀身边等。 “走。”冷不防覃炀牵起她的手,往旁边小巷拽。 温婉蓉没反应过来:“不等玳瑁了吗?” 覃炀:“不等。” 温婉蓉懵了:“一会她出来没见到人怎么办?” “管她怎么办。”覃炀拉着她快速通过小巷,穿到另一条街上,接着挤进人群又进入另一个小巷。 他拉着她,大步往前走。 她被牵着,小跑跟在后。 两人穿过人流,穿过街道,穿过嫣红灯笼里,倾泻出一片又一片橘色暖光。 即便他带她走到世界尽头,她也义无反顾的跟随。 “覃炀,我跑不动了。”温婉蓉气喘吁吁,靠在墙上,上气不接下气。 覃炀笑她,体能太差。 小绵羊瞪他一眼:“各个跟你一样,都可以去打仗。” 覃炀乐得不行,恨不得飞天的表情,嘚瑟:“那是,也不看你夫君是谁。” 是混世魔王,温婉蓉腹诽。 混世魔王带着她,成功甩了玳瑁。完成一件损人利己的事,心情倍好:“去放水灯吗?还是去别的地方玩。” 温婉蓉说都可以。 覃炀自作主张:“放水灯没意思,走走,带你去长见识。” 所谓“长见识”,温婉蓉今天开了眼。 覃炀先带她去了粉巷。 燕都出了名的烟花之地。 满街胭脂水粉扑鼻香味,一排排四层木楼挂满精致花灯,把街道照得亮如白昼,没有想象中的污秽不堪,姑娘笑语嫣然,软糯韵韵,偶尔不知哪个窗户里飘出余音袅袅的缠绵昆曲,像勾人媚蛊。 温婉蓉大致明白男人为什么喜欢来这里。 温柔乡,一帐春晓,醉生梦死之地,谁人不爱。 “难怪你以前喜欢这种地方。”温婉蓉心里不大舒服,相比之下,她太无趣。 覃炀看她醋劲又上来,赶紧搂过来,岔开话题:“我来找宋执,给你换身衣服去别处玩,你别多想。” 温婉蓉低头,不说话。 覃炀想,快点找到宋执那个王八羔子。不然醋缸翻起来今晚哪都别想去。 他加快脚步,到一个楼前,叫温婉蓉在外面等,就进去找人。 温婉蓉在站在原地等了一会,觉得脚酸,见覃炀半天不出来,她找个路边的石墩子坐下。 一抬头,一股极浓的鹅梨帐香飘散空中,她顺势看过去,没见人,只有一个挂樱粉幔帐琉璃珠的轿撵被人抬走,隐约透出倩影绰绰,想必是极美的女人。 温婉蓉神使鬼差想起最开始回燕都时,覃炀身上带回的女人香…… “发什么愣,赶紧换衣服,我们走。”覃炀的声音倏尔出现,拉回她的思绪。 温婉蓉看他手上拿的一套小厮的衣裤,愣了愣:“我去哪换衣服。” 覃炀大拇指指身后的人:“跟她进去,衣服明天宋执会带回来。” 温婉蓉哦一声,赶紧起身跟人进去,没过多久重新出来。 覃炀上下打量,点点头:“这身男装穿起来挺俊。” 温婉蓉还在埋帽子里的头发,没心情理会他的夸赞:“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啊?” 覃炀拉着她:“一会就知道了。” 温婉蓉被他拉出粉巷。去了另一个地方。 相比粉巷,这里是下九流。 乌烟瘴气,一群男人鬼吼鬼叫喊买大或买小。 铜板,银锭如流水般在长桌上推来推去。 温婉蓉无语看向覃炀:“我又不会赌,你带我来赌坊做什么?” “玩骨牌,你打,我在后面教你。” 明摆混世魔王要彻底教坏小绵羊。 温婉蓉一开始挺排斥,但随着赢钱的增加,好胜的自信心被激发出来,越战越勇。 几圈摸下来,数一数赢来的碎银子,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两。 “好玩吗?”出来时,覃炀看她数钱的样子,笑得不行。 温婉蓉点点头,说好玩,又把手里的钱袋子递过去:“都是你的功劳,我不要。” 覃炀看她傻乎乎的表情,摆摆手:“都给你,回去看到喜欢的就买。” “好。”温婉蓉心里美滋滋的。 路上,她看见有卖糖葫芦的,非要买一串。 覃炀嫌弃看着她:“多大的人,还吃这玩意。” 这会轮小绵羊嘚瑟:“那是你不会吃。” 说着。她把糖葫芦装进纸袋,递给覃炀,要他把糖壳捏碎,还叮嘱只捏碎壳子不要弄坏山楂,山楂留着有别的用。 这对覃炀小事一桩,他单手稍稍用力,就听啪啪几声细响,再抖抖袋子,拿出来山楂完好无损,糖壳全落在袋子里,各是各。 “行了。”温婉蓉把袋子拿过来,拣一块糖壳含在嘴里,开心极了。 “山楂怎么弄?”覃炀单眉一挑,盯着手里的一串鲜山楂,感觉怪怪的。 温婉蓉正吃得来劲,想也不想:“你拿啊。” 覃炀额头的筋都暴出来了:“老子平北将军跟你拿山楂,你好大面子啊!” 温婉蓉振振有词:“你不拿山楂,我一只手怎么吃糖?” 于是,在一串山楂和一袋糖壳之间,覃炀选择拿袋子。 但……感觉更怪。 温婉蓉一手举着山楂,一手举着糖壳,吃完一个,再到袋子里拿一个。时不时还抱怨:“你抬那么高干吗,我够不到。” 俨然前面小主嫌弃后面人高马大的男仆。 覃炀烦了,把袋子拎着走,温婉蓉又有话:“你这样甩啊甩,会把糖壳甩掉的。” “信不信老子……”抽死你三个字还未出口,温婉蓉塞一个糖壳在他嘴里。 “好吃吧。”她笑眯眯问。 “不好吃。”覃炀烦不过。 小绵羊完全不理会:“我觉得好吃就行。” 覃炀第一次见到温婉蓉敞开心扉的笑颜,他想这回她的心病该全治好了吧。 小绵羊全然不知对方的想法,一边吃一边想起闻到的香味,无心道:“覃炀,刚才在粉巷,我闻到一个粉色轿撵里飘出好浓的额梨帐香,看背影肯定是个大美人,你见过吧。” 覃炀对香、轿撵没什么印象,更不想破坏温婉蓉的好心情,说:“每次都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 温婉蓉没有计较的意思:“以前的事就算了,从今往后你天天回家好不好,我保证好好伺候你。” 她说得那样真诚,眼睛湿漉漉,清澈又明亮。 覃炀微微一怔,心里忽然生出百感交集的软弱,一把把人搂进怀,说好。都听你的。 那一刻,小绵羊傻笑,不知嘴甜还是心甜,快化了。 然后她吵着要放水灯。 覃炀陪她去。 两人放完水灯,又跑去宵夜。 吃饱喝足,小绵羊开始犯困。 覃炀背她回去。 温婉蓉趴他背上,趴着趴着就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被覃炀叫醒。 “什么事?”她揉眼睛,困得不行。 “有两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一个?” 温婉蓉处于迷糊状态,丢句随便。 覃炀说,他听到打更声,已经子时,早过落锁时间。 “第二个呢?”温婉蓉被吓醒一半,从他背上下来。 覃炀自己都觉得发怵:“我看见有人提着灯笼,站在大门口,好像是玳瑁。” 温婉蓉彻底吓醒了:“大半夜的,你确定看到是人,不是脏东西?” 覃炀贱兮兮推她一把:“要不你去看一眼?” 温婉蓉立刻炸毛,抱住他胳膊:“我才不要!” 然后她开始怪他:“都是你的错,带我长什么见识!我要回屋,不要在外面,三更半夜好吓人!” 覃炀也觉得毛毛的,说快点翻墙进去。 然后他带她找到经常攀爬的位置。 以往覃炀一个人,一踩一撑就翻过去了。 温婉蓉实在笨得可以,她嫌墙太高,怕摔,非要踩覃炀的肩膀爬上去,然后覃炀再过去,继续当垫脚石。 覃炀被踩得毛焦火辣,心想长这么大,没哪个女人敢踩他肩膀往上爬…… 结果被温婉蓉踩两脚。 左右肩,对称,一边一脚。 “我好了。”温婉蓉稳稳坐在墙头。 覃炀正打算翻,忽而从远处传来一声“二爷”。 两个人同时炸毛,没看清是人是鬼,混世魔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上墙,抱人,一跃而下,堪称完美。 本打算花前月下吃小绵羊豆腐,眼下魂都快吓飞了。 覃炀什么都不想,扛着温婉蓉往自己院子跑,嘴里还骂:“真他妈见鬼!” 可不,真,见鬼吗? 回到屋,两个人一身汗,不知吓的还是跑的。 好好的中秋,过成清明,覃炀头发尖都是火,一口气没喘匀,鬼吼鬼叫,叫下人烧水,要洗澡! 结果府里人都闹起来,才发现,刚才守大门口的真是玳瑁,她不甘心被甩,趁老太太睡着,偷跑出来,非要问个子丑寅卯。 “你有病啊!大半夜不睡觉!”覃炀一肚子怒气得以释放,吼声震天,恨不得隔壁府都能听到。 玳瑁被吼哭了。 她走后,覃炀火还没下去,他看见温婉蓉在偷笑,接着吼:“下次再说老子只吼你不吼别人,抽不死你!” 温婉蓉立马忍住不笑,看覃炀要吃人的表情,何止是混世魔王,简直是二世祖。 总之,难忘今宵,难忘中秋。 隔天,过完节,一切恢复正常轨迹。 枢密院快成覃炀第二个家,他早出晚归,天天如此,就算没温婉蓉管着,也没时间出去浪。 温婉蓉对府邸的大小事渐渐上手,多少有几分覃家主母的味道。 一早陪老太太吃完饭,她先去账房,隔三天对一次帐,免得积压多了,把坏脾气的二世祖忙忘了,又要火山爆发。 温婉蓉对账对了近一个时辰,刚出门歇口气,玳瑁站在门廊下,似乎等她有一会了。 “夫人,”自从中秋之后,她再没主动找过温婉蓉说话,“奴婢有事想求,夫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温婉蓉见她憔悴不少,又想想覃炀的话,心平气和道:“你说吧。什么事。” 玳瑁还未开口,红了眼眶:“奴婢想常伴青灯,吃斋念佛,替二爷和夫人祈福。” 伤心要出家的意思? 温婉蓉闷闷叹气,劝慰道:“好端端怎么冒出这样的想法?你要常伴青灯,祖母怎么办?你伺候她有些年头,要走了,不是让老人家难过吗?” 玳瑁抿嘴不说话。 温婉蓉多少猜到她的心思:“二爷脾气大,你也知道,他性子上来,除了祖母,谁都压不住,你那晚确实吓到他,跟他好好说话,道个歉,就没事了。” 玳瑁说:“奴婢道歉了,好话说尽,二爷到现在也不理人,奴婢没辙,才来找夫人,求夫人说说情,奴婢知道夫人不喜欢我,全当存善积德。可怜可怜奴婢不行吗?” 她说得动情,眼睛都哭肿了,看得着实可怜。 温婉蓉觉得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玳瑁,你的话,我可以转给二爷听,但他怎么对你,我决定不了。” 玳瑁不依不饶:“奴婢看得出来,只要夫人说话,二爷肯定会听,就怕夫人不愿帮奴婢。” 温婉蓉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现在说话,覃炀确实会应,但不代表她什么都会管,无原则忍让:“玳瑁,你的心思,我明白,可反问一句,如果今天换作你是主,我是仆,我喜欢二爷,想分享你的丈夫,你怎么想?” “我……”玳瑁语塞。 温婉蓉拉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玳瑁,你在府里。无论祖母还是二爷,都给你最大限度的包容,你不能要得更多。” 玳瑁一怔。 温婉蓉给她建议:“我知道你难受,谁愿意看见自己心爱的人天天跟别的女人在一起,如果你实在受不了,不如在二爷同僚里寻个好人家,由老太太做主,送你出阁如何?” 话音刚落,玳瑁一下子抽出手,恨恨地看着她,口无遮拦:“温婉蓉,你心真狠!” 说完,她转身离开。 温婉蓉知道,她真恨她。 但有些事是注定的。 难道玳瑁不清楚,覃炀根本不喜欢她吗? 她肯定清楚,就是过不了心魔。 宁可自欺欺人。 入夜,覃炀回来吃宵夜,温婉蓉想想,把玳瑁的事提一嘴。 覃炀压根不想听:“我跟你说过,这事你少管。” 温婉蓉犹豫片刻,道:“我是不想管,今天甚至劝,给她寻个好人家。由祖母出面,风风光光出嫁。” 覃炀嘴里还没吃完,嗯一声,拿筷子点了点:“这是好办法,赶紧把她嫁出去!别在老子跟前碍眼!” 温婉蓉叹气:“她不干。” “那她想怎样?” “你说呢?” 覃炀把话挑明:“温婉蓉,府里这么多丫鬟,形形色色,别说收房,就是随便抓个陪睡,谁敢不从?我从来不碰,为什么,就是不想找麻烦,兔子还不吃窝边草。” 说着,他把吃完的碗筷一扔:“我就是故意冷着玳瑁,让她知道自己什么位置,什么叫不甘心被甩,非要问个子丑寅卯?老子想甩谁就甩谁!问?问个屁!” 看出覃炀火要上来,温婉蓉索性不提。 但有些话要说清:“覃炀,以我自己想法,肯定不会烦你,但从大局上说,家和万事兴,这个后院不止有我。也有你,她无非想你跟她说两句话,你心情好应两句的事,何必一针顶一线,真出好歹,我们无所谓,你不担心祖母难过吗?” 把老太太提出来,覃炀口气缓和下来:“行吧,我知道了,你以后少跟她说话,老子在外面累一天,回来还要听这些屁事,存心逼老子出去找快活?” 小绵羊立刻搂着二世祖脖子,撒娇:“谁敢逼你,知道你忙,小厨房天天炖你爱吃的,你说祖母想抱曾孙,我一餐不落喝药调理,都顺着你嘛。” 见二世祖脸色阴沉。 “别气了,好不好。”小绵羊主动投怀送抱。 二世祖来劲:“看你今晚表现。” 为哄二世祖开心,小绵羊晚上全力以赴配合,两人折腾快四更天才睡。 第56章 邪性得很 隔天,一觉睡到大天光,老太太本不知道,但一向守时的小绵羊今天错过早饭时间,也没叫人来说明原因。 再打发人去二世祖那里瞧瞧,才发现两人还在睡。 温婉蓉先被敲门声吵醒,醒来一看,已经巳时过半,吓得连忙把覃炀推醒,问他今天去不去枢密院。 覃炀睡得迷迷糊糊,人是懵的,下意识说去。 温婉蓉赶紧报了时辰,催他快点起床。 覃炀一听,直接坐起来,到处摸衣服,才发现夜里太激动,衣服甩了一地。 结果起床气,加手忙脚乱找衣服,加催门声,二世祖光着身子,一脚踹飞凳子,砸到门上,中气十足吼声滚! 顿时,屋内屋外静默下来。 二世祖脾气不好,小绵羊暗暗想,门外那位是多不开眼,还好有门挡着,否则凳子飞到人身上,打哪算哪。 这还得感恩戴德,二世祖只踹凳子。没动挂在墙上的青锋剑,锋利无比,戳人跟插串一样方便。 总之刚起床的二世祖是攻击性极强的高危动物,没事不要惹,有事更不要惹。 小绵羊乖乖送他出门,转头赶紧弄好自己,去给老太太定省。 老太太心知肚明小夫妻那点事,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了。 覃炀迟到是肯定的,好在杜废材今天有事不在,其他同僚以为他能者多劳,出去外协办事才回,没人在意。 而温婉蓉陪老太太说完体己话,账房那边来请示,少不得拨银子的大小事,她还在过目,垂花门当值的丫鬟急急忙忙来报,说宫里齐淑妃派人请她入宫。 本以为一句应酬寒暄,没想到齐淑妃真来接她。 温婉蓉换身衣服,便出门。 轿撵一直把她送到齐淑妃的宫门外,由宫娥领她入内。 齐淑妃在寝宫等她多时,一见她,像见了亲人,禀退所有宫女,留她单独说话。 温婉蓉刚坐下,就看对方红了眼眶,忙安慰:“你怀有龙嗣,别哭,别哭,小心哭坏眼睛。” 齐淑妃叹气,说自己难受的受不了,临时起意把她接入宫里,要她别介意。 温婉蓉轻笑福礼,说得娘娘照拂是万幸。 齐淑妃对她保持距离的客气很不高兴,问她是不是跟其他人一样,事事提防自己,怕她在皇上枕边吹歪风。 温婉蓉知道她心里不快活,听着抱怨没吭声。 齐淑妃越说越来气,把一肚子怨气都倒出来。 温婉蓉静静地听,大致扫了眼寝宫的布置,及齐淑妃的穿戴,正如覃炀推测的,皇上对这位淑妃娘娘宠爱有加。 齐淑妃一边说一边拉着温婉蓉的手哭,说来说去,就是其他妃嫔笑话她的出身,说她是外室所生,没名没分,明里暗里骂她野种。 “她们就是妒忌我,妒忌我有孩子,她们没有!”齐淑妃恨得咬牙切齿。 温婉蓉依旧不接下话,知道今天听到的话,只能听听,听完就忘。 转念,她明白过来,皇后无非送个自己人取悦皇上,最好漂亮又没有任何势力的女子。 齐淑妃是理想对象。 作为一枚棋子,不应该投入更多感情。 温婉蓉几次想开口劝,临了又咽下去。 她觉得齐淑妃在齐府压抑久了,现在得势,难免膨胀,忠言逆耳,未必听得进。 再者,她只需倾听者。 温婉蓉想起以前也是这样,她说,她听。 等齐淑妃所有怨气发泄完,才想起温婉蓉从进来还没喝水,赶紧叫人上茶。 上等雀舌,茶汤清亮,细闻还有股淡淡的梅香。 “这是收集年初第一场雪水,再浸泡梅花封罐保存,用来煮茶刚刚好。”齐淑妃脸上洋溢幸福的笑,“皇上全赏我一人,一共就三罐,一会你带些回去尝尝。” 温婉蓉没要,覃炀不是风雅之人,尝不出来。还嗤之以鼻,老太太年纪大了,不喜喝茶,怕不安眠。 不过就齐淑妃被人诟病这事,她提出自己见解:“我听养父说翰林院的齐学士为人清誉,他是你堂兄,又是长公主驸马,总要顾齐家脸面,若长公主替你说几句话,闲言碎语不攻自破,你也不是孤立无援。” 齐淑妃神色黯了黯:“你说的办法我想过,可他是嫡出长子,又文人清高,碰面不过虚礼。” 温婉蓉给她建议:“养父说齐学士爱好收集字画,你投其所好,再联系看看。” 齐淑妃点点头,说阿蓉,还是你好。 温婉蓉笑笑,临走时,很委婉地提点,月盈则亏,盛宠未必好事,皇上不是一个人的皇上,更不是一个人的夫君,求不得的事不要强求。 齐淑妃说知道。 温婉蓉暗暗叹气,拍拍她的手,就回去了。 轿撵送到皇宫外的千步廊,她突然很想去相离不远的枢密院,看看覃炀在干什么。 覃炀没想到她搞突然袭击,正唱大喉咙训下属,突然有人报,说覃夫人来了,一肚子火又憋回去。 “你跑到这来做什么?”他放下手里的事去见小绵羊。 “想你,就来看看你啊。”温婉蓉一看他没好气的样子乐起来,“以为你在府里吼人就算了,在枢密院也吼,隔好远都能听到你的声音。” 小绵羊的胆子见长,敢在外面公然开他玩笑。 二世祖脸色变了变。 小绵羊马上改口,说自己回去了,不打扰他公务。 她要走,被覃炀抓回来,快午时,他送她回府,顺便吃个饭再出来。 路上,两人同乘一骑,温婉蓉坐在前面,往覃炀怀里靠了靠,主动交代去宫里见齐淑妃的事。 覃炀听着没吭声。 温婉蓉叹气,跟他说,觉得齐淑妃可怜。 覃炀嗯一声,似乎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 温婉蓉抬起头,看着他下巴问:“你不觉得她可怜吗?” 覃炀说不觉得。 “冷血。”小绵羊嘀咕。 “路是自己选的。”覃炀淡淡道,“她肯定清楚进宫意味什么,改变命运的最快途径,从某种意义说,她比你聪明。” 小绵羊不喜欢听这话:“为什么要拿我比。” “因为你死心眼。” 小绵羊不满抗议:“我才不是死心眼!” 覃炀没跟她笑闹,正色道:“以后没有无关紧要的事,别往宫里跑。” 温婉蓉低头哦一声,又抬头道:“是不是怕我进宫,做得不好。说错话丢覃府面子?你知道我不善谈,不会乱讲话的。” 覃炀就知道她会多想,往怀里搂了搂:“跟面子无关,总之你少去,最好别去。” 小绵羊不解:“为什么?总有个原由吧。” 覃炀发现自从对小绵羊态度好了后,问题特别多。 他不耐烦皱皱眉,一副训人口气:“不为什么,叫你别去就别去!” 温婉蓉被训的莫名其妙,直觉他又拿她当出气筒:“不去就不去,凶什么呀,好好说话不行吗?” 覃炀烦了:“好好说,要你不去,你废话那么多。” 温婉蓉觉得他又开始发神经:“我哪里废话了?你心情不好,就知道拿我出气。” 覃炀瞥她一眼,冷着脸。懒得说话。 温婉蓉心里气不过,小声嘟哝:“好三天就还了原,说什么爱我,宠我,都是假话。” 覃炀没一句好话:“老子再宠,你要蹬鼻子上脸!” 温婉蓉更气:“那你别宠了!” 说着,她要下马:“我自己走回去,不用你送。” 覃炀二话没说,真把她丢半道,一个人策马走了。 温婉蓉站在路上,愣了半晌,肺都快气炸了。 等她走到府,覃炀已经吃完饭,准备出门。 两个人在垂花门碰见, 小绵羊气哼哼的。就当没看见二世祖,提着裙子进门,以为他会拉她,没有,覃炀直接上马走人,弄得温婉蓉心里很不舒服。 好端端发脾气,发神经,亏她心里想着他,主动跑到枢密院去找他。 结果找一肚子气。 晚上,她自己吃完饭,一个人在院子里溜达溜达,再回屋看会书就上床准备睡觉,也不去垂花门等覃炀。 反正她对他好,他也看不见。 说不等,还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半天没睡,最后起身点灯,免得覃炀进屋摸黑。 再往后,温婉蓉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也不知道覃炀什么时候回来的,她迷迷糊糊感觉榻上软垫陷了一下,背后热热的。 她翻个身,下意识往温暖的地方钻了钻,哼哼唧唧唤声覃炀。 覃炀把她抱过来:“吵醒了?” 温婉蓉说没有,困得不行,又强打精神爬起来,问覃炀饿不饿,叫小厨房送宵夜来。 覃炀看她眼睛都睁不开,拉她躺好:“我吃了回来的,睡吧。” 温婉蓉哦一声。趁还撑得住,问白天为什么发脾气,她做错什么吗? 覃炀说不怪她,早上去晚了,一份急件丢在桌上没人管,也没人提醒他,她去的时候,听见他训人,就为这事。 回府路上,他正烦,听她喋喋不休,忍不住发火。 小绵羊听他解释,瞌睡醒了一半。 “后来处理好了吗?”她睁开眼,关心问。 覃炀:“差不多吧。”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进宫啊?”温婉蓉旧事重提。 他抱着她说:“宫里邪性得很,尤其后宫,少去为妙。” 温婉蓉伸手搂住他的脖子,贴得更近:“可我今天去齐淑妃宫里,感觉还好,她说要我带御赐梅花水回来煮茶,我没要,想来也没人喜欢这个。” 覃炀说:“你没要就对了。” 避免小绵羊的十万个为什么,他接着说:“温婉蓉,你记住,除了御赐,任何人私下给的一律不要,宫里东西禁止外流,免得瓜田李下讲不清。” 温婉蓉点点头,说明白。 二世祖虽然脾气差,总归为她好,小绵羊本来记仇,想想算了,美美靠在覃炀肩头睡觉。 小夫妻没有隔夜仇。 隔天她提早起来给二世祖准备衣服,早饭,伺候他洗漱,送他到垂花门。 临走时,覃炀想起昨天的事,补充道:“你以后少给人出主意,出得好就好,出得不好,火就引到自己头上,有那闲心,快点跟老子生儿子。” 说完就走了。 “出主意”也能扯到“生儿子”头上,二世祖的脑回路也是清奇…… 温婉蓉看他背影,一脸无语。 不过二世祖大她八九岁,吃得盐比她吃的米多那么一点,也不是说得没道理。 她心里很听他的,屁颠屁颠进府里忙自己的。 但不知是自己多心,还是被覃炀那句“宫里邪性”暗示,从这天开始,一连几天,她总感觉怪怪的。 哪里怪说不上来,就觉得身后总有什么东西盯着自己,背脊骨一阵阵发凉。 白天还好,一到傍晚,天快黑的时候,这种感觉很强烈,她几次猛然回头,什么也没有。 开始她还壮胆多叫两个丫鬟,陪她去垂花门等覃炀,直到有天晚上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后。越想越害怕。 后半夜,打更声,一声接一声,从空旷的街道传入府内,单调又枯燥。 温婉被吵醒,觉得口渴,起来喝水。 她看覃炀睡得沉,轻手轻脚从他身边爬过去,借着照进屋内月光倒杯水,才喝一半,窸窸窣窣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温婉蓉手僵了僵,仔细听,又没什么。 她心里发怵,赶紧喝完水,爬回床上。躲进被子里睡觉。 刚刚闭上眼,窸窸窣窣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这次很清晰,像什么东西在挠门,轻一下重一下,从上至下,明显是指甲抠进木头里的声音,一点点往门里挖。 温婉蓉怕到极点,不管不顾叫醒覃炀。 覃炀被吵醒,鼻音浓浓问她什么事。 温婉蓉紧紧贴他身侧,声音微微发抖:“覃炀,门外有声音,你听见没?” 覃炀迷糊一阵,而后睡着。 温婉蓉又把他推醒。 他烦不过,翻个身,不理。 温婉蓉一个劲推他。就是不让他睡。 “大半夜!干什么!”二世祖烦了,坐起来吼。 他一吼,倏尔门外什么动静都没了。 温婉蓉脸都吓白了,也不管二世祖脾气是火山还是冰山,紧紧抱住他的腰,躲在身侧,说怕。 覃炀混劲上来:“有老子在,怕屁!” 温婉蓉指着门口,像怕惊动什么,哆嗦嘴唇,想说不敢说。 覃炀心里烧起一股邪火,起身点亮油灯,嘴上开骂,把墙上剑一提,倒要看看什么妖魔邪祟闹幺蛾子。 他不顾温婉蓉反对。呼啦一下打开门。 一股强劲的风卷进来,温婉蓉躲在覃炀背后,终于看清外面是什么,数不清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处直勾勾盯着他们。 覃炀不信邪,眯了眯眼,提剑的手松了松,又紧一紧,叫温婉蓉把油灯拿来。 温婉蓉整个人吓僵了,声音发抖,说走不动。 “真他妈没用!” 覃炀转身,一手抓过八仙桌上的灯,扔向眼睛最密集的地方,就听油灯砸碎的声音,火苗呼一声,点燃什么。在空中飘,冒绿光的眼睛顿时消失不见。 “什么狗逼玩意!”二世祖飙脏话,一声吼,“点灯!都跟老子起来!” 结果大半夜,全院子的下人都被吼起来。 有人点灯笼,有人点火把,在油灯摔碎的地方一照,倒吸口凉气。 两张人形符纸上,躺着一只刚死不久的黑猫。 覃炀骂句妈的,连夜从军营拉了两头公狼青丢在院子里。 别说死猫,管他什么,只要二世祖一声令下,就开扑,美其名曰“镇宅”。 镇宅效果佳,晚上很快恢复宁静。但温婉蓉及所有下人,不怕闹猫妖,就怕被狗咬。 事情传到老太太耳朵里,引起重视。 毕竟所有人都看见,覃炀屋里大门上确实有好几道抓痕,有的像猫抓,有的像人挠。 温婉蓉从这晚开始,小半个月都住到老太太那边。 至于覃炀,在二世祖头上动土,还想消停? 他借枢密院之令,清扫为由,把燕都的讹钱神棍统统抓起来,一个一个审问,看谁知道那晚是什么法,顺藤摸瓜的查。 查到第三天。刚问出点苗头,就被老太太叫回去,命他别查了。 覃炀问原因,老太太不说,他也不好再问下去。 出来时,看见温婉蓉坐在院子里看书,他想想,过去问,打算在老太太屋里住多久? 温婉蓉知道他的意思,但一想到那晚着实后怕:“我们换个屋睡,行不行?” 覃炀说行,反正府里有空院落,随便她选。 温婉蓉选好院子,跟覃炀重新搬到一起。 “你那晚不怕吗?”她问他。 覃炀想了想,没觉得怕。他说沙场上尤其人死多的地方,冬天还好,到了三伏天,不用多久,晚上会出现整片磷火,到处飘,有的甚至会跟着活人跑。 相比几个眼睛,小巫见大巫。 二世祖果然见多识广。 小绵羊觉得自己问得多余,悻悻然爬到床上睡觉。 二世祖反过来笑她,那晚快吓破胆。 小绵羊懒得跟他计较,二世祖就是二世祖,中气足,火气旺,环绕一副生人勿近的气场,眼下又多一个……生鬼勿近。 事情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私下覃炀跟宋执还是去查了一圈,没查出什么名堂。 但宋执分析,这事不像冲着覃炀,倒像冲着温婉蓉。 问题,什么目的? 两人把温婉蓉的认识的关系都查一遍,也没什么可疑之处。 事情就此耽搁下来。 覃炀别的不怕,就怕温婉蓉再出什么岔子。 每天出门一再叮嘱,除非必要,白天就在老太太屋里待着,他回来再过去接她。 温婉蓉很听话说好。 转眼天气渐渐变冷,府里人都换上冬衣。 温婉蓉的几件新做的冬衣也送来了,她正在屋里一件件试,突然宫里来人,说齐淑妃请她入宫。 她听覃炀的,本不想去,但推脱不掉,轿撵已经等在外面,当差的人说,今天办不好差,回去会被重罚。 温婉蓉自经不住人求,犹豫片刻,还是去了。 “给覃夫人赐座。”齐淑妃比起之前,多了几分客气,少了几分亲昵。 温婉蓉隐隐觉得不好。 她刚坐下,就听见齐淑妃喊声来人,几个小太监把她押在椅子上。 “覃夫人,你可知罪?”齐淑妃声音凌厉,问得温婉蓉一怔。 她脑子转得飞快,低头道:“回娘娘的话,妾身不知何罪之有,请娘娘明示。” 齐淑妃一改之前的亲密,冷冷道:“本宫问你,最近可去过温府?” 去温府? 温婉蓉完全莫名其妙,她和温家早断了联系,怎么会去温府。 她据实禀报,说可以找人详查,绝无半句虚言。 齐淑妃似乎并不信任,又拿起一个黄色人形纸符丢她面前,问她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温婉蓉不看还好,一看吓出冷汗。 那晚覃府闹鬼,最后也是这样的纸符。 她赶紧将那夜的经历一五一十详细禀告。 齐淑妃一下坐直身子,瞪大眼睛,问覃府闹鬼那天是初几,并叫人松绑,又叫人端来茶和糕饼,招待温婉蓉。 温婉蓉被她又打又摸的路子搅糊涂了。忙起身行跪拜大礼,回复日期,斗胆问齐淑妃叫她来所为何事。 齐淑妃打发走所有宫人,伸手去扶温婉蓉,声音哀恸:“阿蓉,我的孩子没了,就在你被吓的那天夜里,是中了蛊毒造成的。” 她一边说一边掉泪。 温婉蓉抬起头,盯着波光潋滟的双眸,忽然明白过来:“娘娘是怀疑妾身进宫那日,对龙嗣及娘娘做手脚?” 齐淑妃没想到她直言戳破,吞吞吐吐道:“我,并非怀疑一人。” 温婉蓉立刻叩首,声音尽量保持平静:“谢娘娘不杀之恩。” “阿蓉,你在怪我?”齐淑妃见她一直跪地不起。颓然坐回自己的位置。 温婉蓉低声说不敢,措辞谨慎:“妾身请娘娘保重身体,切莫伤心操劳,不日定能为皇上开枝散叶。” 齐淑妃要她起来说话,告诉她,孩子没了后,皇后叫人彻查,说在梅花水里有人种下巫蛊之毒,连同三罐水一并收走,又抓了几个宫女当替罪羊。她一开始不信,怀疑皇后贼喊捉贼,暗地自查几个与杜家有关的,看谁做的手脚,温婉蓉是杜夫人的养女,自然在嫌疑之列。 顿了顿。她后悔道:“阿蓉,对不起,我从不相信巫蛊这种邪术,没想到真的有,都怪我一时糊涂,不该怀疑你。” 温婉蓉嘴上说不介意,心里难过至极。 她和齐淑妃从府里小姑娘,到如今,整整认识八年,曾经她们互诉彼此酸甜苦辣,偷偷为对方多留一块糕饼,即使在最不堪的日子,也笑得那样开心。 即便她知道再也回不去小时候,她还是愿意保留一份“阿蓉”的纯真。 她陪她喝茶,误中蛊毒。齐淑妃不问青红皂白,就怀疑她是凶手。 温婉蓉极力克制要涌出的眼泪,八年的信任也抵不过一个孩子的消亡。 齐淑妃知道她委屈,说:“阿蓉,我在宫里看多了,不再觉得人与人之间有信任可言。” 温婉蓉不做任何辩驳,只应娘娘说得是。 在后面,无论齐淑妃说什么,温婉蓉一律顺应,彬彬有礼,距离得当。 直到齐淑妃看出她油盐不进,感谢她出的主意,说已经和齐驸马联系上了。 温婉蓉想起覃炀要她别跟人乱出主意的提醒,回应:“全因娘娘与齐学士兄妹和睦,与他人无关。” 她把自己最大力度摘干净。不想再与齐淑妃有任何瓜葛。 也没想到,她们的友谊如此脆弱。 八年啊……人生有几个八年。 温婉蓉离宫再没回头,走到千步廊,经过枢密院,脚步踌蹴片刻,转身离去。 她想,自己的事谁都帮不了,只能自己扛。 第57章 闹妖 为安心384697宝宝打赏加更 覃炀说,朋友这种关系不是永恒的。 温婉蓉初听以为他安慰她,未往心里去。 现在想来,确实如此。 齐淑妃后来差人两次请过她进宫,温婉蓉统统拒绝。 转眼已过立冬,气温骤降,外面冷,屋里暖,人就更不爱出门。 温婉蓉在账房查完帐,出来没什么事便去了老太太屋里。 她最近很喜欢往老太太屋里钻。因为人多热闹,热闹的时候就不会想不开心的事。 午时,老太太留她在屋里吃饭。 菜刚上齐,屋外有丫鬟报,说宫里来人说齐淑妃病了,想请夫人去一趟,说说话解解闷。 温婉蓉想也没想拒绝,叫人带话过去,说娘娘身体抱恙,不敢叨扰,还请娘娘好生休养。 传话的丫鬟走后,她以为老太太会问,却什么都没有,只叫她吃饭。 “祖母,”温婉蓉拿起筷子,又放下,轻声问,“您是不是觉得,阿蓉不该任性拒绝淑妃娘娘的好意?” 老太太慈爱:“你若不想,便不去。” 温婉蓉一愣,忽然低头哭起来。 她从未体会过,所谓“家”的温暖、无条件的支持及坚实后盾,是什么感觉。 一句“不想去就不去”,彻底化开心中郁结,触及最柔软的部分。再不用担心被罚、责骂、唾弃、厌恶,可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老太太身边几个大丫鬟,除了玳瑁,见小夫人哭得伤心,纷纷上来劝慰,说宫里不好玩,不去也罢,要嫌闷,来这边打叶牌,说到打叶牌,一个抱怨上次牌局还欠她半吊钱。 马上有人还嘴:“好不知羞,明明就四个铜子儿,怎么变成半吊?” 接着又对温婉蓉说:“夫人,别听她胡说,下次我们玩我们的,不带她。” 这边不服气:“哎哎,你牌技臭,别带坏夫人,去年守岁。要不是二爷让着你,你那点压岁银子都要进他荷包。” 说到覃炀,一群丫鬟又展开新的话题:“夫人,您倒是劝劝二爷,别老晚上大声说话。前几日奴婢出门碰见隔壁府大管家,人家问,二爷是不是大晚上在府里拉兵训练,奴婢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此话一出,把所有人逗乐了。 老太太笑得前仰后合。指着眼前几个:“你们这些没规矩的,让炀儿听见,仔细你们的皮。” 那丫鬟煞有介事:“老太太,奴婢绝无半句虚言。” 另一个搭腔:“奴婢也觉得二爷吼起来挺吓人。” 小绵羊破涕而笑,她以为就她一个不喜欢覃炀吼人。原来激起群愤:“我也觉得半夜声音太大不妥,等他今晚回来,我跟他说说。” 结果一群人又说又笑,似乎,好像。话题越岔越远,完全偏离之前轨道。 而覃炀打了一中午喷嚏,宋执笑,有人想他,不,是有人骂他。 骂二世祖? 活腻了吧。 晚上,覃炀回去,小绵羊真把大家的意见一一详诉。 二世祖听得额头暴筋,抓她过去,问懂不懂什么叫枪打出头鸟? 小绵羊一脸懵懂,说她又不是出头鸟,这话什么意思。 二世祖二话不说,把她丢到床,一边扒衣服,一边教她,别人都不敢当面说,就她敢,不是出头鸟是什么。 小绵羊看他架势,心思今晚又要被折腾,又笑又求。说说话就说话,脱衣服做什么。 二世祖歪理多,坦诚相见,以表诚意。 两人笑闹,衣服脱一半。忽而房脊上传来一声猫叫,吓得温婉蓉一哆嗦。 她推了推身上的人,心生恐惧道:“覃炀,你听见没?” 覃炀一心急着正事,上下其手。没工夫理会:“听什么听。” 温婉蓉自从上次大半夜被吓过一次后,对猫有忌惮,加上覃炀完全沉浸在那种事上,她甚至怀疑刚才的叫声,只有她一人听见。 “刚刚有猫叫。你真没听见?”她蹙起眉头,身子一紧,明显感觉到覃炀两根手指进入正题。 “别闹……”温婉蓉要说话,就被覃炀堵住嘴。 外面似乎又安静下来。 两人前戏打得火热。 倏尔一声像婴儿啼哭的叫春,打破甜腻的气氛。 “覃炀。你听。”温婉蓉下意识搂紧覃炀的脖子,寒毛直竖。 这次覃炀也听见声音,动作停下来,放下温婉蓉,要她别怕。起身穿衣服。 按理,府里养了两头狼青,不应该会有猫。 覃炀皱皱眉,烦到极点。 “我出去看看。”他对温婉蓉说。 被她拉住:“我跟你一起出去。” 说着,温婉蓉随便穿件衣服。紧跟着下床。 覃炀见她衣不蔽体,抓过自己厚外套给她披上,笑出声:“真闹妖,也不能光着身子跑。” 温婉蓉瞪他一眼,都什么时候。还拿她开心。 覃炀看她真怕,拉起她的手到门边,叫她站他身后,然后打开一侧的门。 深夜寒冬,冷冽的风一下子灌进来,往骨头里钻,温婉蓉觉得好冷,拢紧外套,偷偷往外瞟了眼。 除了门廊下摇曳的红皮灯笼,院子里安安静静,没任何异常。 “覃炀,我们进屋吧。”温婉蓉心里不安,打退堂鼓。 覃炀不肯,上次被吵瞌睡,这次坏他春事,当他摆设?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吧。 他对她说:“我看到底怎么回事,你要怕,就跟在后面。” 温婉蓉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攥紧他的衣角,跟着出门。 覃府大。白天下人多,不觉得空旷,夜里人都睡了,游廊下静得出奇,夹带寒气的狼嚎般呜呜风声。格外清晰。 温婉蓉额头冒出细细的汗,被冷风一吹,经不住打个寒颤:“覃炀……” “别说话。”覃炀突然压低声音,脚步一顿,视线定格在某个方向。 温婉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顿时从头凉到脚,十几只亮幽幽的眼睛,在房顶上晃来晃去,如同暗夜里的幽灵。 “覃,覃炀。好多猫,我,我们回去吧。”她紧紧抱住覃炀的胳膊,屏住呼吸,听见自己声音发颤。 “几只猫。怕什么。”覃炀扬起嘴角,黑幽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狂热。 温婉蓉瞳孔微缩,想起疆戎决战之夜,北蛮敌军被屠杀时,他也是这个表情。 第58章 活该 覃炀似乎想好计策,他食指和大拇指弯成一个圆,在嘴里打出响亮的口哨。 哨声未落,温婉蓉就听见利爪抓地,快速奔跑的声音。 一会,两头狼青,一左一右围在覃炀身边,露出尖牙,时不时发出低吼,好像随时准备扑咬。 相比房梁上的猫群,两头半人高的大狗,危险更直接。 温婉蓉下意识往覃炀身边躲。 覃炀要她不用怕,露出一副以碾压对方为快乐的神情拍拍狗头,来句今晚开荤,两头狼青兴奋蹿到院落中央,严阵以待。 房梁的猫群不下来,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两种本就水火不容的动物一上一下,一触即发。 覃炀对他的狗很满意,转而看向温婉蓉,带着几分游戏的口吻说:“听说你会射箭,走,我们玩点新花样。” 语毕,他们重新回屋,覃炀从墙上取下一大一小两把弓和箭羽。把稍小的弓交给温婉蓉,要她试试弦,用起来顺不顺手。 温婉蓉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覃炀说等会就知道了,先走到门廊下,一边拉弓一边说:“夫君先跟你打个样。” 他说着,箭羽随即离开弓弦,飞向猫群。 一眨眼,响起一声哀嚎,紧接从瓦片上滚落,重重摔到到地上。 见温婉蓉站着不动,覃炀已经上好第二支箭瞄准:“别傻站着,今晚我们射猫玩,比谁射的多,赢者有奖。” 总共就两人,还赢者有奖? 温婉蓉真不知道二世祖心里想什么,走过去,一边看他表演,一边问:“奖什么?” 二世祖玩心大起,一连射三箭,回应道:“老子赢了,想时候睡你就什么时候睡你,不许反抗。” 温婉蓉无语:“如果我赢了呢?” 二世祖很自然的回答:“你想什么时候睡老子,随便你。” 合着,赢或不赢,二世祖都不吃亏。 “我可以不睡你吗?”小绵羊问。 “不行。”二世祖玩得开心,笑得也开心,“温婉蓉,别说我不公平,你再多说几句,猫被老子射完了,你想不想,都得被睡。” 小绵羊更加无语。 满心恐惧,被二世祖清奇的比赛驱散一半。 温婉蓉闷闷叹气,有种逼上梁山的感觉,拉起手里的弓,一边瞄准一边说:“我要加个条件。” 她话音刚落,手里的箭离弦而去,不偏不倚射落一只猫。 覃炀以为她打不中,没想到射技还可以,单眉一挑:“什么条件?” 温婉蓉扬起第二支箭:“如果我赢了,你得保证听我的,不许耍赖,不许耍诈。” 她不想被二世祖折腾整宿整宿不能睡,二世祖肾好身体好,不折腾她告饶,不算完。 问题告饶也没用,一切以二世祖的体力为标准,他什么时候累了,舒坦了,才算完。 第二天温婉蓉两腿打颤,二世祖一觉醒来生龙活虎。 他没事人一样去枢密院,她拖着一身疲惫去陪老太太吃早饭。 温婉蓉不满这事很久了,提了几次意见,二世祖嘴上答应,到床上死不认账,说一套做一套。 她想这次难得机会,总得翻身。 结果,两人你一箭,我一箭。十几只猫还不够射。 等清理完房梁上的猫,二世祖想起什么,问小绵羊:“除了被咬死的,你数过自己射了几只吗?” 温婉蓉被问得一头雾水,摇摇头。 二世祖立马露出你果然是个傻的表情,扬起嘴角:“我也没数,问题箭支都一样,没法统计,怎么弄?” 小绵羊终于反应过来,狠狠瞪他一眼,气得亮嗓门,转身回屋:“你是故意的!” 二世祖跟着进去:“自己不数怪谁,哎,你拔剑做什么?一个比赛而已,不用赌命啊!” 小绵羊恨不得要砍人:“谁跟你赌命!你不准过来!不然我死给你看!” 说着,她真把剑往脖子上架,吓得二世祖投降:“剑是开刃的!你是不是傻?好好好,都算你的,我一只不要。” 就算赢了,也没占便宜。 温婉蓉转念,趁二世祖有顾忌,提条件:“你说的奖励不算。” “你说怎么算?”二世祖拿出谈判的姿态,把弓放在八仙桌上,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翘起二郎腿。 小绵羊一本正经道:“我要分房睡。” 二世祖毫不犹豫答应:“好。” “你真同意?”温婉蓉半信半疑。 覃炀正色点头,走过来:“同意,你提条件我都答应了,把剑给我,这不是你玩的。” 二世祖一边说,一边伸手把小绵羊手里的剑拿下来,等剑到了他手里,后面的话谁说了算就不一定。 温婉蓉还在想今天二世祖怎么这么好说话,就被仍到床上。 覃炀压上去:“温婉蓉,胆挺肥,跟老子玩威胁?老子跟敌人谈判的时候,你还在院里玩泥巴,活腻了是不是?” 就说二世祖不可能这么好心答应分房睡。 温婉蓉别过头,不想被亲,回嘴:“覃炀你这样有意思吗?把对付外面一套用到我身上来,我又不是敌人,敌人会跟生儿子?” 二世祖极不要脸:“下次碰到女战俘可以试试。” “你敢!”小绵羊上去就是一口,咬二世祖的下巴。 不咬还好,一咬,二世祖来劲,非要就地正法小绵羊。 这回轮小绵羊投降:“外面一堆死猫,你还有心思做别的。” 二世祖歪理邪说多:“沙场上还一堆死人,老子不吃饭了?” 结果,一夜旖旎在“一堆死猫”的惊悚下。高调又刺激的完成。 等完事,覃炀抱着她喘气,问还怕吗? 经他一提醒,温婉蓉体味片刻,狩猎的快感取代恐惧,又被二世祖横抱竖抱的一通发泄,好像真的不害怕了。 她摇摇头,搂着覃炀的脖子,才明白他用他的方式安慰她。 “覃炀……”她轻声说,谢谢。 覃炀笑起来,又没正经话:“要谢就拿出实际行动,不要停留在口头。没诚意。” 温婉蓉问,实际行动是什么? 覃炀给她一个觉悟低的眼神,丢出三个字,生儿子。 小绵羊给他一记白眼,默默翻身,心想又不是买萝卜白菜,儿子说生就生。 “温婉蓉,你心里又没想老子好话吧?”覃炀凑近,从背后搂住她,说反正明天休息半天,要再来一次。 不等小绵羊同意,二世祖重新开工。 结果又是四更天才睡。 隔天等两人睡饱。屋外候着的人听见屋里又起床动静,才敲门,说老太太找。 小绵羊暗暗想,这次总算长记性。 两人起床洗漱完毕,去老太太屋里坐,老太太问起覃炀怎么上午不去枢密院,他回答告了假。 小绵羊立刻瞥他一眼,二世祖从昨天晚上射完猫,又在床上闹了一通宵,什么时候请假,她怎么不知道。 不过老太太不追问,她也不好戳破。就听覃炀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出来时,她问他:“你不是说祖母最讨厌撒谎吗?” 覃炀点头:“是啊,祖母是讨厌,但民不举官不究。” 只要老太太不追问,就没事。 总之,二世祖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规矩都给别人定的操蛋理论一套一套。 温婉蓉差不多了解他的德行,懒得再搭腔。 两人回自己院子,一个小厮恭恭敬敬候在门口,一见覃炀来了,就上前一步,摊开手:“二爷。奴才们在房顶上发现这个。” “这是什么东西?”温婉蓉看着一坨黑乎乎,被猫吃剩一小块的东西,准备伸手拿过来瞧瞧,被覃炀一把拦住。 他把她轰到一边:“别瞎动!” 转而又对小厮说:“拿出去给药房的人看看,是什么,不要惊动任何人,快去!” 小厮应声离开。 覃炀带温婉蓉回屋,训她:“以后不知道的东西不要乱碰!” 温婉蓉听他声音陡然高八度,被吼得不舒服:“我看小厮拿着没事,才想拿过来看看。” 小绵羊现在毫无顾忌顶嘴,让二世祖也不爽:“别人有没有事你知道?这也要比?男人上战场搏命!怎么不叫你们女人去?!” “你不送我做美人计吗?”温婉蓉继续顶,“说得好像你们男人多崇高一样。” 她翻旧账,覃炀就真不高兴了:“老子不看你有几分姿色,还美人计?早他妈丢给下面将士干死你!” 温婉蓉一直对这事心怀芥蒂,本以为覃炀会说两句好话哄哄,没想到他比她气还粗:“你怎么不丢啊?长得美丑有什么关系!不都是女人吗!” 熄了灯劈开腿不都一样?! 二世祖说邪话没事,小绵羊说邪话,性质就不一样了。 覃炀听出话里话,直接呛她:“你一个女人说这些话要不要脸?懂不懂妇道?” 上升到人身攻击,温婉蓉一针顶一线的呛回去:“我不要脸!不懂妇道!是谁第一天碰面教我慰劳什么意思?不是你说出来的混账话!” 顶嘴变对掐,屋里的气氛剑拔弩张。 覃炀始料未及,脸色阴沉下来:“温婉蓉,你有本事把刚才的话跟老子再说一遍。” 温婉蓉知道再吵下去,覃炀真要发火,心里忌惮,嘴上逞强:“说十遍都行!” 覃炀微微眯眼,透出隐隐怒意:“好好,老子看你胆真变肥了!给你几天好脸色,不晓得自己几斤几两。” 他边说边开始解腰带。 温婉蓉心知肚明他要干吗,转身要去开门,被一把拉回去,推到床上。 她起身,脚没挨着地,又被推下去。 “你放开我!”温婉蓉双手双腿被压的动弹不得。 “放开你?老子看在疆戎还没教好!”覃炀手直接摸到裙子里,使劲戳进去,疼得温婉蓉皱眉。 她想疼也疼了,拼不过覃炀,也不能让他心里舒坦:“你这种人最无耻,最不要脸!还说别人不要脸!” “骂得痛快吧!”覃炀非要给点她教训。 他手劲大,温婉蓉只感觉下面剧烈的刺痛,疼得叫出声,不停扭动身子:“疼!疼!你放开我!” 她叫疼也没用,覃炀还在弄,她越挣扎越疼,眼泪都疼得出来。 温婉蓉奋力挣脱一只手,按住裙子,边哭边说:“你再这么对我,我从明天开始就不喝调理的药。随便你弄伤我,生不出儿子算了。” 小绵羊现在一哭,二世祖的火就浇熄一半,他抽出手,发现手指上有血迹。 温婉蓉捂着弄疼的地方还在哭。 他赶紧擦擦手,拿药膏来,说要给她涂药。 温婉蓉推开他的手:“你离我远点!我不要你上药!” 她眼泪大颗大颗往外冒,脸是红的,不知道是哭的,疼的还是气的:“你在疆戎欺负我,现在还来一次,是不是仗着我没娘家。也没人为我说话,就往死里欺负,反正我也没地方跑,对不对?” 覃炀没想到把她弄伤:“你明知道我在气头上,不还嘴不就没事了。” 温婉蓉瞪他一眼,又气又委屈。 覃炀想起以前确实对她心生愧疚,也没想到柔软的小绵羊有反水的一天。 “先上药。”他决定哄哄她,不然傻气又死心眼的小绵羊又搞出什么心病,给自己找麻烦。 总归自家媳妇。 见小绵羊不吭声,也不理他,覃炀把药瓶递她眼前:“要不你自己来,免得我手重。又弄疼你。” 小绵羊哼一声,别过头。 覃炀还在哄,就听见门外小厮喊了声:“二爷。” “说。”他把药瓶塞她手上,起身去开门。 外面的小厮报:“给药店的人看过了,说是一味药,少量有麻痹镇痛之效,吃多会产生迷幻癫狂,人畜皆是。” 覃炀站在门廊下,说行,知道了。 正打算回屋,小厮又说:“二爷,药店的掌柜方才纳闷。问药上怎么会有浓厚的鱼腥味。” 覃炀脚步一顿,转头问:“你怎么说的?” 小厮毕恭毕敬道:“奴才说库房里不会保管,把东西弄混了,其余什么都没说。” 覃炀摆摆手,示意下去。 转头进屋,对温婉蓉说:“刚才的话,你都听见吧?” 温婉蓉见他一脸正色,也没再闹下去,点点头,从床上起来,走两步,疼得微微蹙眉。 覃炀要她先涂药。别傻里傻气逞强。 小绵羊听是听,但要二世祖回避。 这次换二世祖无语,他说:“你全身上下,什么地方老子没看过,还要回避?” 温婉蓉说不回避,就不擦药。 覃炀骂人的话溜到嘴边,看她哭红的眼睛,想想算了。 他下午要去枢密院,不想一心挂几头。 等温婉蓉弄好,覃炀坐到桌边,食指敲敲桌子,说:“温婉蓉。交你个任务。” 温婉蓉一听他又交她任务,神经都紧绷起来:“什么事?” 覃炀卖个关子,叫人把一头狼青牵到屋里来。 吓得温婉蓉顾不上疼,直接躲到床上:“你把狗弄进来干吗?” 覃炀不以为意,拍拍狗背,示意坐下:“你先跟它熟悉熟悉感情。” 小绵羊看一眼狼青,又看一眼二世祖,心想草食动物和肉食动物能熟悉感情才怪。 她打算拒绝,话未出口,狗忽然窜到床上,大概闻到小绵羊身上有二世祖的味道,扑倒她。尾巴乱摇的一阵猛舔。 “自来熟,挺好。”覃炀起身拍拍屁股,准备换衣服走人。 一边换一边交代任务,完全不把温婉蓉大叫把狗弄走的要求当回事。 最后覃炀换好衣服,才把狗拉下来,问温婉蓉:“听清楚了吗?” 温婉蓉嫌恶擦着脸上的狗口水,一边瞪他说没有。 覃炀没时间理她的小脾气,笑得不行,威胁她,不好好完成任务,就天天把狗放在屋里,跟她作伴。 小绵羊连忙答应。 总之。和二世祖斗智斗勇,小绵羊的修练有待提高。 覃炀没吃午饭就走了,温婉蓉要送,他说不用。 临走特意交代一定要把闹幺蛾子的人揪出来,剩下等他回来解决。 温婉蓉说知道。 下午,老太太有半个时辰的午睡时间,她不想惊动老人家,独自牵着狗,在府里转。 但她压根拉不住狼青这种大狗,最后变成狗在前面快步走,她被拉着小步跑。 “你慢一点啊。”温婉蓉实在跑不动,拉紧狗绳,示意停下。 狗像听得懂人话,当下趴在她脚边,伸出舌头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陪她休息。 温婉蓉弯腰捶了捶酸胀的小腿,心里抱怨二世祖总想些稀奇古怪的事交给她。 还在想,余光瞥见黑色影子突然冲出去。 温婉蓉心思不好,顾不上累,起身去追。 可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四条腿。 狗很快拉出一大截距离,温婉蓉怎么追也追不上,她拼命在后面喊站住也没用。 有下人见她慌忙火急,赶紧上前问怎么回事,问要不要帮忙。 温婉蓉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飞奔的身影:“快!快找几个人截住狗,伤到人就不好了!” 下人连忙叫来几个年轻力壮的小厮,围追堵截。 眼见一行人快要追上,突然停下来。 温婉蓉紧赶慢赶,跑过来问,怎么不追了? 领头的小厮面带难色,指着前面的一道梅花门,说再过去就要到老太太院子,他们不敢擅闯。 温婉蓉一怔:“狗跑到老太太院子里了?” 一行人不敢确认也不敢说不。 温婉蓉来不及细想,提着裙子往梅花门那边走。 她前脚刚踏进门里,忽而听见老太太院里传来狼青的咆哮,紧接着一声凄厉惨叫。 怕什么来什么,咬谁,也不能咬到老太太屋里的丫鬟啊! 温婉蓉心脏一紧,顾不得礼数,叫小厮赶紧跟她进去救人。 进去时,狗把人扑倒地上撕咬,血痕拖得到处都是,周边的丫鬟都吓傻了。 温婉蓉对小厮急道:“快把狗拉开!快去呀!” 几个小厮冲上去合力拉狗,又有几个去拉地上的人。 温婉蓉一边叫人赶紧去请大夫,一边急急忙忙去了老太太屋里,她想这下闯祸了,狗咬人不说,还吵了老太太的午休。 “祖母。”她进屋时,老太太已经被吵醒。正被人伺候换衣服。 不等老太太说话,温婉蓉主动承认错误:“都是阿蓉没注意,不小心把狗放进来,还请祖母责罚。” 老太太心里明镜儿似的:“这事肯定是覃炀的主意吧?” 温婉蓉没说话,心想覃炀晚上回来少不得一顿训,忙替他打掩护:“祖母,您别责怪覃炀,昨夜院子里莫名其妙来了一群猫,太吓人,他上午叫人在院子里检查,发现人为的,他看我吓到。为我着想,才想出这个办法,我也有错,没拦着他。” 她尽量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而且覃炀确实是替她出气,就是办法有些粗暴。 老太太摆摆手,要温婉蓉出去看看谁被咬,伤势如何,又说覃炀回来第一时间就到她屋里来,她有话要说。 看来挨训是免不了,温婉蓉叹气,心思她和二世祖不管关门怎么吵,对外还是统一战线。二世祖也是这样。 “祖母,阿蓉这就去办。” 温婉蓉刚从屋里退出来,站在门廊下的玉芽凑上前,低声道:“夫人,方才被咬的是玳瑁姐姐,胳膊上的肉被咬掉一大块,血糊糊的,好吓人。” 温婉蓉一怔,问:“可看清楚了?” 玉芽点点头,肯定道:“奴婢亲眼看她被人抬到西厢房,大夫都来了。” 温婉蓉听了没吭声,带着玉芽去西厢房看看。 她进去时。玳瑁已经昏过去,受伤的胳膊已经包扎好,脸上,衣服上到处沾的大片血迹,大夫正在开方子。 “她怎么样?”温婉蓉送大夫出门,问一嘴。 大夫没说不好,也没说好,只说药一定要按时吃,头三天最关键。 看来还是伤得不轻。 温婉蓉嘱咐下面人好好照顾玳瑁,又去老太太屋里回复。 老太太倒没说什么,要温婉蓉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温婉蓉体味老太太的话,没揣测出话里意思。不敢轻易应答,回复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便回去。 申时末,外面天色已暗,温婉蓉去垂花门等了会,估计覃炀不会早回,犹豫片刻,叫人备马车,亲自去趟枢密院。 覃炀听到这事的第一反应是活该。 第59章 他不是真的爱上她了吧 温婉蓉看覃炀在忙,情绪也不大好,当下没再说什么,一个人坐在门房里边烤火边等,等他忙完,想好好聊聊。 实质上,她对怎么处理玳瑁根本没想好,按玳瑁现在的身体状况,撵出去,活不活得过这个冬天是个问号,而整件事,有疑点想不通。 不撵,狼青寻味独独咬她,怎么解释? 加上老太太对此事态度不明朗,温婉蓉细细琢磨,总觉得祖母有意把事情丢给她,并提点说当好一家主母不易。 温婉蓉早就感受主母这个位置不好当,她对府邸大大小小事务刚上手,才缓口气,就来个棘手问题。 夜里下寒气,她烤火还是觉得冷,把脱下的银鼠里的厚披风又重新穿上,才觉得背上暖起来,再看一眼桌上的漏刻,已经戌时过半,覃炀办公的屋子还亮着灯。她猜大概又要挨到亥时落锁前才能回去。 百无聊赖之际,一个人闲得发慌,心浮气躁,思来想去还是玳瑁这事闹的。 “我以为你回去了。”倏尔响起覃炀的声音拉回她思绪。 温婉蓉赶紧迎过去:“没呢,说好等你,本是想找你的,看你在忙,就没去打扰,你忙完了吗?” 覃炀“嗯”一声,拉着她往外面走。 刚走到门口,温婉蓉打个喷嚏,说好冷。 覃炀忙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给她披上:“你烤火就不应该穿外衣,出来会受不了。” 温婉蓉感受披风上的体温,傻笑起来,说刚才冷就把衣服都穿上,没想那么多。 覃炀嫌她笨:“冷就不知道到我屋里坐?” 温婉蓉抱住他胳膊,很自然道:“都说了怕打扰你嘛。” 说着,她问他,不穿厚披风,他不冷吗? 覃炀说还好。 两人小跑几步,钻进马车,开始腻歪。 腻歪够了,温婉蓉靠在覃炀怀里,见他心情不错,话题重新回到玳瑁身上。 “覃炀,我想暂时还是把玳瑁将养在府里,等伤好些再做下一步打算,你说呢?” 覃炀嗯一声,听不出赞同还是不赞同。 以温婉蓉对他的了解,肯定覃炀对玳瑁诸多不满,一直没发作。 不发作是一回事,惹毛是另一回事,二世祖真发火,天王老子地王爷都不怕,别说一个玳瑁,一百个玳瑁捆一起,也不构成威胁。 再回到温婉蓉头上,事情就不是一加一等于二这么简单,覃炀不管内宅的事,她得管,怎么管? 想想就头痛,她和府里所有大丫鬟,包括玳瑁和平相处,主要看在老太太和覃炀的面上。 再者,撇开主仆关系,她仔细观察过,平日笑归笑,闹归闹,但能在老太太身边常年伺候,得以信任,顺道不招二世祖讨厌的丫鬟都是伶俐人。 伶俐人会说话,说一个人好可以捧上天,说一个人不好,三人成虎,白的也能说成黑的。 这边老太太又不给明话,温婉蓉没经历,没经验,看似一件小事,处理起来倍感压力。 她有压力是她的事,大概车里暖,二世祖抱着她,开始打盹。 温婉蓉看覃炀睡得安稳,暗暗叹气,平时二世祖对她想亲就亲,想摸就摸。想干就干,过得舒心又快活。 现在小绵羊有烦恼,急需二世祖给点意见,二世祖就睡觉。 不是装睡是真睡。 怎么他需要她就是强权政策,她需要他就变成置之不理。 不免让人恼火。 小绵羊不高兴,就不想给二世祖抱,而且覃炀总喜欢长手长脚压她身上,他不知道自己有多重,当抱被子呢! 覃炀睡得迷迷糊糊,下意识捞人,捞个空就醒了。 他看小绵羊坐在另一边,一脸心事加一脸哀怨,觉得好玩:“温婉蓉,多大点事,想那么多做什么,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老子又没说个不字。” 小绵羊瞥他一眼,不满道:“谁能跟你比,没心没肺,心又大,天塌下来,照吃照睡。” 覃炀没吭声,似乎在检讨,半晌就她这句话,提出新问题:“温婉蓉,都没心没肺,怎么心大?你教教我。” 二世祖不按常理出牌,也不按常理说话,气得小绵羊变小绵狗,扑上去就是一口。 “哎,你是人不是狗,乱咬什么劲。”覃炀把胳膊上的牙印给温婉蓉看,悉数她的罪状,“老子旧伤未好又添新伤,你说怎么补偿?” 小绵羊学二世祖的口吻说:“不是已经天天用肉偿吗?我咬两口怎么了。” 跟二世祖玩邪的,就没有好下场,他把她抓过来,按在软塌上,邪笑:“你说怎么了?” 说着,他低头咬她颈窝,小绵羊又痒又难受,边笑边扭动身子告饶。 “别闹,别闹,车夫会听见的。”温婉蓉快笑岔气,按住胸口不老实的手,半撒娇半认真说,“等下回去要见祖母,你还有心情闹。” 覃炀叹气,放开手,仰躺到一边:“不闹,就不挨训?” 温婉蓉也觉得他冤,趴过来。枕在他胳膊上:“一会我陪你一起去祖母那边吧,顺便去看看玳瑁。” 覃炀不想她去:“大晚上,不睡觉到处跑什么跑,我去坐坐就回来,你在屋里准备宵夜。” 顿了顿,又说:“你陪我吃点,把酒备好。” 温婉蓉知道覃炀很少在家喝酒,要么特别高兴,要么特别心烦。 眼下,肯定没好事,她问他:“你在烦玳瑁的事?” “她死活关老子屁事。”覃炀拿起她一绺头发在手里把玩,“枢密院的事,回去再说。” 温婉蓉应声好。 再后面一路。两人就静静躺着,谁也没说话,各自想各自的烦心事。 进垂花门时,温婉蓉跟覃炀提议,把狗送回军营,别养在宅子里,再咬到人就真不好了。 覃炀说再说,在下一个梅花门和她分道扬镳。 一个去老太太那,一个先回屋。 温婉蓉刚刚备好酒菜,覃炀就回来了。 她迎上去,替他解外衣,见他板着脸,想必老太太的话有些重。宽慰道:“从明天开始我多叫两个丫头去照顾玳瑁,她跟了老太太这么些年,没功劳有苦劳,总归是条命。祖母再怎么训你,心里肯定向着你。” “这不是训谁,向谁的问题。”覃炀坐在桌边,自顾自倒杯酒,啜一口,又拿起筷子,想想就不痛快,“外面不消停,屋里也不消停,都吃饱、吃好胀不过。不搞点事不舒服吧!” 温婉蓉陪坐在一旁,给他夹菜:“祖母肯定认为狗咬人不妥,传出去不像话。” 覃炀冷哼:“老子牵回来又不是野狗?怎么谁都不咬,就咬玳瑁?” 他吃口菜接着说:“你见过那晚怎么咬猫吧,咬人也一样,掉两块肉,没死算不错。” 温婉蓉听着没说话,狼青的凶残,她不止见识过一回,跟普通狗完全不一样,又撕又咬,不把对方置于死地不松嘴。 覃炀敲敲桌子,示意倒酒。“老子最烦存歪心思的东西,要在军营,就地正法,废什么话!” “问题这不是军营。”温婉蓉顺他的话说,“宅邸的事要都像你说的那样手起刀落,倒简单了。” 覃炀嫌弃:“就你们女人心思多。” 温婉蓉调笑:“心思多还不是坐在这里听你发牢骚,陪你吃饭,陪你睡觉,给你生儿子。” 小绵羊最近有变坏趋势。 覃炀扬扬眉:“别的不见你学的快,歪理邪说无师自通。” 小绵羊看着他笑,不说话,心想哪里无师自通,现成的老师就坐在眼前。 可玩笑归玩笑,二世祖不开心是真的,连带床笫之事都一通疯狂发泄,一轮就把小绵羊弄得叫饶。 激情褪去后,覃炀没心情来第二轮,就紧紧把温婉蓉抱着,不想说话,也不想动弹。 温婉蓉早就感觉出他的不对劲,把被子往两人身上拉了拉,搂着覃炀的脖子,轻声问:“你今天怎么了?在枢密院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 覃炀依旧不说话。 温婉蓉从没见过横行霸道的二世祖也有解决不了的烦恼。 他给她的感觉像困兽,即便獠牙利爪再锋利,再不可一世,回到现实牢笼,总有无可奈的时候。 温婉蓉无端端生出心疼,她想高处不胜寒,在享受被人仰望和羡慕的同时,背后伴随的寂寞和孤独,谁能体味。 “覃炀,”她抱紧他,柔声细语地安慰,“我没有你的能力和本事,但我保证尽最大努力掌管好内宅,伺候好祖母,不会让你为琐事心烦。” 温婉蓉不懂花言巧语讨男人欢心,只会说实打实的心里话。 她不知道覃炀能不能听出她的好,也许会笑她傻,笑她自不量力,但都认了,他是她夫君,是她的天,他们还有一辈子要走,路还长。 一席话音落,两人间静默很久,久到温婉蓉以为覃炀就这么抱着她睡了,冷不防他开口问,刚刚弄疼她没。 说不疼是假话,可都在兴头上,要他停手,可能吗? 温婉蓉摇摇头。说没有。 “温婉蓉,你是不是真傻?” 覃炀皱紧眉头,一只手撑住,爬起来,另一只手插进她的头发里,看着雪白胸口被捏青的指印,香肩上咬出紫红牙印,以及樱红嘴唇上流出的血丝,近乎变态的折磨她,听她在身下哀求,尖叫,毫不怜惜用尽全身力气捅她,最后小绵羊还想方设法的讨好他。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操蛋。哑着嗓子问:“我有什么好?值得你喜欢?” 喜欢需要理由吗? 温婉蓉回答不知道。 她真不知道,但就是喜欢每天没事屁颠颠跟在覃炀身后,他去哪,她去哪。 覃炀在她眼里闪闪发光,是她在温府十年也没有过的经历。 他的光与热,照在她阴与冷的世界里,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所以她想保护自己小世界里的光与热,自私的不想与任何人分享。 不管以后怎样,现在,当下,覃炀是她一个人的,也只能属于她一个人。 覃炀却要她停止付出:“温婉蓉,以后多为自己想想。为我,不值得。” “可我觉得值得就行啊。”小绵羊笑得没心没肺,幸福得无以言表。 覃炀不喜欢她那种笑,会让他更厌恶自己:“我在疆戎伤害过你,你不恨我吗?” 小绵羊很认真地想想,回答:“以前恨,后来你不也为了救我挡了三箭吗?你拿命护我,嘴上不说,我心里知道。” 覃炀泼她冷水:“我也救过别人。” 小绵羊问:“是女人吗?” “不是。” “那没事。”小绵羊沉浸在自己幸福里。 但她从没想过,在覃炀眼里,救人不分男和女,只有他想救或不想救。 就像在汴州,如果不是她。换作宋执被追杀,他一样义无反顾的去救。 可当下怎么开口,覃炀话在嘴边,又决定不说了,他并非完全看不懂女人心思,尤其温婉蓉这种喜形于色的,他想说了,她也听不进。 还是,他怕说了,伤她心? 温婉蓉大概被折腾太累,第一次先睡着,窝在覃炀怀里一动不动。 覃炀盯着她柔美又静谧的脸庞良久,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mdash;mdash; 他不是真爱上她了吧? 一夜胡思乱想。抵不过疲倦涌上心头。 第二天一早,覃炀心情继续不好,不想去枢密院,赖床不起,温婉蓉把早饭摆好,他还躺着。 小绵羊坐在床边,叫他起来:“平时都怕迟到,今天去都不去了,也不告假。” 覃炀嗯一声,说不想去就不去。 二世祖恣意妄为也不是新鲜事。 小绵羊没再问下去,话题一转,问他饿不饿。 覃炀看了眼桌子上的火腿鲜笋汤和水煮的鸽子蛋,挺有食欲。 温婉蓉正在陪他吃。屋外传来玉芽的声音:“夫人,梯子拿来了,放哪?” 覃炀莫名其妙看她:“一大早拿梯子做什么?” 温婉蓉笑笑,说想去上次猫群的屋顶看看,说不定还能发现什么。 覃炀要她别多事:“上面叫人看过了,该找的东西也找了,你跑上去做什么?” 温婉蓉边剥蛋壳,边说:“玳瑁的事,我总得给祖母一个交代,再说不能什么都靠你,你在枢密院的事够多了,我又不是真傻,总觉得有些蹊跷。” “什么蹊跷?”覃炀喝口汤问。 温婉蓉把剥好的蛋放到覃炀碗里:“你想。玳瑁不会文不会武,怎么上屋顶?就算架梯子,院子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我们怎会不知情。” 覃炀没说话,等下文。 温婉蓉剥一个蛋给自己:“虽然她被狗咬,但狗只认味不认人,而且我叫人去她房里查过,什么都没搜出来,除了一条狗,没有其他证据,就说投药凶手是她,未免武断。” “这些话你跟祖母说过吗?”看来小绵羊挺有脑子,覃炀笑起来。 温婉蓉摇摇头:“我现在只是怀疑。不敢乱说。” 顿了顿,她说:“我想上去再看看,有没有别的遗漏,也许什么也找不到,毕竟那晚猫太多,加上第二天有人已经踩过一圈,该破坏都破坏差不多了。” 覃炀觉得她说得不是没理:“屋顶太高,你不要上去,我去看看。” 勘查这种事,对军事素质过硬的二世祖来说,小菜一碟,他连梯子都不要,三下五除二翻到房顶上,跟走平地没差。 温婉蓉在下面看得惊心。 覃炀在上面摸了一会,似乎没什么收获,对下面喊:“温婉蓉,别老看我,你围着房子看看,地上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 温婉蓉哦一声,照他说在地上找一圈,也没找到什么。 其实她觉得地上可能性不大,院子天天洒扫,已经过去两天了,有什么也被扫走了。 两人花了半个时辰,上上下下摸索一遍,没任何收获。 覃炀想找不到算了,反正玳瑁被咬得不轻,给她个教训,对府里其他下人也有震慑作用。 “温婉蓉,想来坐坐吗?”他一屁股坐在脊梁上,对下面招招手。 温婉蓉想都没想说好,顺着梯子快速爬上去。 “小心点。”覃炀伸手拉她一把,要她坐下。 冬日的暖阳把人照得暖烘烘的,温婉蓉靠在覃炀肩头,眯眯眼,又想睡觉,她一连几天都没睡好,需要补眠。 覃炀拍醒她:“温婉蓉,这里睡小心着凉。” 温婉蓉揉揉眼睛,往他身边挪了挪:“可我不想回屋里,这里晒太阳晒得好舒服。” “那也不能睡。”覃炀把她搂到怀里,没头没脑来一句,“温婉蓉,干脆我跟皇上告老还乡,我们离开燕都,去游山玩水,隐居起来吧。” 温婉蓉啊一声,瞌睡都吓醒了。 二世祖这是受了什么刺激,平北将军不做了,要过闲云野鹤的日子。 问题,就二世祖烦起来要烧山,懒起来要人喂饭。闲起来还要出去浪一浪的操性,去隐居? 当山大王还差不多。 小绵羊很委婉地问他,是不是将军当腻了,想换土匪头子玩玩? 差点没被二世祖从房顶上推下去。 小绵羊这下放心了,她想二世祖当土匪,定是悍匪,一般官兵拿不下,得祸害多少苍良。 玩笑归玩笑,但覃炀对枢密院忍到极致。 他告诉温婉蓉,宋执调走了,换个草包顶宋执的位置,又是杜家人,而且和覃炀公务有对接。一个杜废材够受了,再来个杜草包,废材和草包前后夹击,他吃不消。 温婉蓉听得很无语,但细想,覃炀身边安插都是杜皇后的同门亲戚,这种感觉很不好。 能者再多劳,精力也有限,如果身边有两个什么事不做,专门负责盯梢的眼桩子,受憋不说,做得好功劳是大家的,做不好错误是个人的。换谁谁愿意? 何况覃炀这种你进我一尺我进你一丈暴跳性格,他动不了这帮人,就会撂挑子,爱谁谁。 难怪昨天夜里跟疯了似的发泄,温婉蓉想,他大概忍很久了。 “你真打算离开枢密院?”她问他。 覃炀说不知道,心里就是不想去。 温婉蓉拿他没辙:“祖母问起来,你打算怎么说?” 覃炀没想那么远:“什么怎么说?” 温婉蓉答非所问:“祖母会不高兴吧。” 覃炀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他说:“温婉蓉,也许过段时间,我又要去疆戎。” “又去疆戎?”温婉蓉愣了愣,“大战告捷才多久,怎么又要去?” 覃炀仰头望向天空,不带一丝感情说:“昨天下午温伯公和杜废材去御书房。讨论扩疆之战,你觉得我跑的掉?” 温婉蓉想到他会有危险,蓦然抱住他的腰,紧贴他的胸口:“我不想你去。” 回过神,覃炀笑起来,拍拍她的背:“现在还没定,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 温婉蓉牢牢抱住不松手:“你去哪我去哪,我不想离开你。” 覃炀笑她:“你还去疆戎?真不怕死啊。” 温婉蓉爬起来,一脸认真道:“死也要跟你死一起。” 覃炀连忙摇头:“老子不跟你死一起。” 小绵羊不高兴:“为什么?我就这么招你讨厌吗?” 覃炀哈哈笑起来:“老子不想死,为什么要跟你死一起啊!” 小绵羊不说话,默默瞪着他。 拿小绵羊开心,还是很好玩的事,二世祖嘚瑟起来。坏心情一扫而光。 两人在房顶上坐了一上午,说也说了,笑也笑了,准备下去。 覃炀说跳下去,温婉蓉说什么都不干。 谁不走寻常路,就让他走,小绵羊要从梯子上爬下去。 为了保护小绵羊的安全,二世祖陪着爬梯子。 覃炀先下,温婉蓉后下。 温婉蓉一点点往下挪,视线与瓦片平齐时,她突然怔了怔,转头叫住覃炀。 “什么事?”他抬头问。 温婉蓉指着一块看似破了表皮的瓦片说:“覃炀,我记得入冬前,府邸叫人来修葺过一次屋顶,怎么还有破瓦?” 覃炀也觉得奇怪:“不能,都是老主顾,不敢糊弄我们。” 说着,要温婉蓉下来,他再上去看看。 温婉蓉说好。 覃炀再上去,根据所指位置,确实发现一块看似破皮的瓦片,但细看才发现,不是破皮,是一块极薄的瓷片贴合在上面,由于颜色与灰瓦相近,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你刚才发现的就是这个?”覃炀把瓷片递给温婉蓉看。 温婉蓉细看了会,点点头:“就是它。” 只是这个瓷片有几分眼熟。 温婉蓉想了一圈,忽然想起在哪里见过。 第60章 被冤 为寿笳茹宝宝打赏加更~ “覃炀,你闻闻这上面是不是也有鱼腥味?”温婉蓉指了指瓷片,正色道。 覃炀稍稍靠近闻了下,随即嫌恶皱起眉,偏了偏头,表情不言而喻。 温婉蓉怕他多问,不露痕迹从他手里拿过瓷片,说句“去找祖母”。就提着裙子离开。 覃炀被丢在原地,愣一下,小绵羊学会玩虚晃了! “你去找祖母做什么?”二世祖三两步追过去,拦住去路。 温婉蓉不想跟他多说什么,信口开河:“跟祖母说说姑娘家私房话,你也要听?” 覃炀显然不信:“你拿着这破碎片去跟祖母私话?” 哄鬼啊! 二世祖发威:“温婉蓉,你不老实交代,今天别想走。” 温婉蓉像铁了心,就是不说,二世祖就不让,她只得好话哄:“覃炀,你让我先去,祖母见多识广,我想听听她老人家的意见,你别这样好不好。” “不好。”覃炀没商量。 他想小绵羊胆子越来越大,还敢瞒他? 温婉蓉见他不放她走,索性不走了,在游廊边坐下来,一声不吭低着头,把瓷片翻来覆去地看。也不和覃炀说话。 “你告诉我原因,我就放你过去。”覃炀也在游廊里坐下来,痞痞凑过去。 温婉蓉很不高兴瞥他一眼,就是不说话,一副要跟他死磕到底神情。 结果,两人就这样谁都不跟谁讲话,坐了近一个时辰。 温婉蓉睡眠不足,精神不大好,游廊里晒不到太阳,阴凉地寒风贯久了,连打几个喷嚏,没过一会就开始发冷。 她整个人在打颤,冷得难受,决定不跟二世祖赌气下去,起身要回屋。 覃炀完全状况外拉住她:“你想走就走,你想留就留?” 温婉蓉确实不舒服。她求他:“我好冷,你让我进屋好不好?” 说着,她一步还没迈出去,就觉得脚底发软。一个趔趄,要不是覃炀眼疾手快扶住她,就直接栽下去。 “温婉蓉,你没事吧?”覃炀发现小绵羊脸上透出不正常的驼红。伸手探了探额头,啧了声,“怎么发烧了?” “我也不知道,我从刚才就觉得冷。”温婉蓉浑身发冷。嘴唇都在抖。 覃炀一把把她扛起来,快步回屋:“老子说你死心眼,你还不服气,宁可坐着吹冷风吹发烧。脑子也不带转弯。” 温婉蓉听着一句话不说,着实没力气跟二世祖计较。 进了屋,覃炀把她放到床上,把两床厚被子给她盖上,又叫人熬碗姜汤来,给小绵羊发发汗。 “你说你一天到晚能干吗?除了找麻烦,就是蠢。”覃炀一边给她冷敷,一边数落。 “你让我过去,不就没事了。”温婉蓉头昏脑胀,浑身一会热一会冷,难受至极,开始回嘴。 二世祖理由也多:“你告诉老子,老子不就放你过去了!” 总之,千错万错都是小绵羊的错。 她都病了,他还一个劲责难。 “你真的好讨厌。”温婉蓉把头上的棉布拉下来,有气无力丢到一边。“我蠢,我麻烦,你让我烧死算了,还说什么呀。” 换以前。覃炀早就开骂,现在他不想骂,相反贱贱的,觉得小绵羊发脾气很可爱。 “你烧死。谁跟老子生儿子?”二世祖笑起来,重新把棉布浸湿给她冷敷,“喝完姜汤,发汗。睡一觉,醒来我背你去祖母那边。” 见小绵羊不理他。 二世祖斜她一眼:“老子去花厅喝茶,不听你说话行不行?以为老子多稀罕。” 温婉蓉这才乖乖配合,一觉醒来。已经未时末。 她下意识喊声覃炀。 覃炀在床边坐下:“醒了?” 他摸摸她额头:“退烧了。” “感觉好些没?”他问,又到杯热水,喂她一口口喝下。 温婉蓉点点头,坚持要起来:“覃炀。你现在背我到祖母屋里去吧,我坐一会就回,不会耽搁太久。” 覃炀看她非要去,没勉强。里三层外三层像裹粽子,给她穿两件厚棉袄,然后披上披风,最后他把大斗篷穿上。把温婉蓉罩在里面。 出门他问她,冷不冷? 温婉蓉隔着衣服都能感受他的热度,摇摇头,搂紧他的脖子,说不冷。 顿了顿,她气虚地说:“覃炀,你有时挺好,有时挺讨厌。” 不像抱怨,更像平铺直叙诉说一个事实。 覃炀却不在意哈哈笑起来,拍拍她屁股,要她留点力气到老太太屋里说话,别浪费在无谓的事情上。 温婉蓉狠狠给他一记白眼。 到老太太屋里,覃炀说到做到,去花厅吃点心喝茶。 温婉蓉见他走了,给老太太福礼,打起精神说话。 “祖母。您看这个东西,像不像宫里的工艺?”她直入话题,把瓷片交到老太太手上。 老太太细细端详片刻,嗯了声。缓缓点头:“民间做不出这么精细的手艺。” 稍作停顿,又问:“这是从哪来的?” 温婉蓉把上午和覃炀重新翻找的过程一五一十告诉老太太:“阿蓉也觉得眼熟,想请祖母先过目。” 老太太心知肚明:“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不想让炀儿知道?” 温婉蓉迟疑片刻,点点头。说出心中顾虑:“祖母,阿蓉进宫也就去过齐淑妃宫里,她有个装香料的瓷瓶,跟这个瓷片花纹差不多。我不敢臆断。不过覃炀闻过,瓷片上也有鱼腥味,想必是装药的瓶子不会错,而玳瑁肯定不会有宫中的东西。这次冤枉了她。” 她说得有理有凭有据,老太太喝口茶,虽没说话,看神情算满意。 “不过阿蓉就一事不明。”温婉蓉谨慎道。 老太太:“你说。” 温婉蓉说:“阿蓉没想明白,玳瑁身上怎会有鱼腥味?覃炀养在府邸的军犬虽凶猛,但都是经过训练的,不似普通狗,更不会因为气味咬错人。” “这事,等玳瑁好些,你亲自去问。”老太太略微沉吟,明摆放权给她。 温婉蓉应声好。 该说的说完,她起身要走,被老太太叫住:“关于瓷片的事,你不告诉炀儿是对的,他性子太烈太张扬,知道多未必是好事,你心细,性子软,有什么不懂只管来问祖母,别跟他一起胡来,知道吗?” 对她的肯定,也是提醒。 “阿蓉明白。”温婉蓉福礼,退两步,转身掀开门帘出去。 第61章 想死?老子成全你 “说完了?”覃炀看见她的身影在花厅门口晃了晃,就起身出来。 温婉蓉点点头,又说想去西厢房看看玳瑁伤势。 覃炀现在对玳瑁烦透了,没好气道:“看什么看,你自己都是病患,还看别人,走走走,回屋里躺着去。” 温婉蓉想到还有话要问,坚持道:“投药的人不是她,却平白无故被咬,换谁心里都不好受。” 说着,她往西厢房走,覃炀跟在后面,嫌她麻烦:“老子看你也没多喜欢她,怎么变得这么关心?” 温婉蓉生怕西厢房不隔音,气得跺脚:“覃炀,你到底会不会说话呀?” 二世祖觉得自己没说错什么:“老子怎么不会说话?难道说错了?谁吃醋,谁跟老子哭几次?不是你?” 温婉蓉对覃炀毫无顾忌的大喇喇何止无语,简直想把他赶回去:“好,好,我爱吃醋,你好,你是好人堆里挑出来的。” 小绵羊也会说俏皮话,把二世祖逗笑了,他拉住她:“再晚要下寒气,小心又发烧。你就在门口看一眼得了,还是我背你回去。” 这还像人话。 温婉蓉点点头,要他等一下,独自去了西厢房。 西厢房里照顾玳瑁的小丫鬟一见温婉蓉进来,赶紧起身福礼。 温婉蓉做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到外屋说话:“玳瑁这两天恢复的如何?小厨房按时给送药送饭了吗?” 小丫鬟点点头,竹筒倒豆子般把这两天的情况详细汇报一遍。 温婉蓉听没什么问题,又指指里屋,问玳瑁醒了没? 小丫头说服了药,刚躺下。 温婉蓉估计一时半刻不会睡,便进去看看,关心问:“玳瑁,你感觉好些没?除了胳膊,还有其他地方不舒服吗?” 玳瑁背对着她,微微动了动,又停下来。 半晌,气游若丝地回应:“夫人,您和二爷既然都讨厌奴婢,何必假惺惺嘘寒问暖,不如让奴婢死了干净。” 说到最后,声音哽咽起来。 温婉蓉就知道,覃炀那个大嗓门肯定被玳瑁听见了,叹口气:“二爷脾气你知道,他最不喜欢别人在他眼皮底下,存其他心思,你被他养的军犬咬了,要他怎么想?” 玳瑁听着没说话。 温婉蓉继续说:“我跟二爷说了,你确实冤枉,他信了,狗也已经拉回军营,你心里还有什么要求?叫二爷跟你赔礼道歉?你觉得他像那种人吗?” 别说玳瑁,就是她,也没听过覃炀跟谁认错。 “奴婢没想过要二爷赔礼。”玳瑁吸了吸鼻子,像在哭,“奴婢是觉得丢人,府里上上下下都看见奴婢的难堪,以后还怎么做人?” 温婉蓉体谅她的难处,又看她伤得不轻,不想提出尖锐话题,只问:“如果因为这事,你觉得我或者二爷怎么做,能给你弥补呢?” “奴婢不要夫人弥补什么。”玳瑁似乎就等她这句话,“至于二爷……” 她摇摇头,说句不知道。 不是不知道,而是不能说,不敢说吧。 温婉蓉再明白不过她的心思,话题就此打住,只叫她好好养伤,明天再来看她。 “夫人。”临走时,玳瑁喊住温婉蓉。 温婉蓉转过身:“你还有何事?” 玳瑁艰难翻身,犹豫一下,问:“明天,奴婢能见见二爷吗?” 温婉蓉头一次觉得玳瑁太不知足,她并非讨厌这种不知足,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玳瑁越想得到覃炀,就越不可能。 沙子握紧就会从指缝中流走,覃炀也是,越抓得越紧,就越抓不住。 见温婉蓉不吭声,玳瑁以为是她从中作梗,不答应:“夫人,难道奴婢这点要求也算过分吗?” “不过分。”温婉蓉平和道,“但我还是那句话,话我带到。但二爷来不来,我不能保证。” 说完,她转身离开。 覃炀一看见温婉蓉出来,就过去要背她回去:“你跟她扯什么废话,害老子在外面等半天。” “没什么。”温婉蓉闷闷叹口气,等出了院门,才说,“玳瑁想你明天去看看她。” “不去。”覃炀一口回绝。 温婉蓉趴他背上,觉得头疼:“你不去,她肯定觉得是我从中作梗不让你去。” “那是你们之间的事。”覃炀不管那些,“温婉蓉,老子养的狗不可能咬错人,就算房顶上的药不是她投的,她身上同样有鱼腥味,怎么解释?别说她没歪心思,老子不信。” 温婉蓉:“你说的我明白,正要为这事问她,你倒好,非要把关系弄僵。你跟敌人谈判,会先激怒对方再谈吗?” 看不出小绵羊学会举例论证了。 二世祖乐不可支,有节奏在她屁股上拍几下:“我明天要去枢密院,哪有时间看她,再等我回来府里都睡了。” 不管是不是借口,事实确实如此。 温婉蓉也不想跟覃炀兜圈子:“你真不去看她?抽个空都不行?” “没时间。”二世祖说不的事情,谁也改不了。 温婉蓉暗叹口气,还想劝,话到嘴边溜了一圈,又咽回去,她想算了,这事指望不上覃炀,而且他最近也烦,先各自管好各自的一摊事吧。 回屋,覃炀要她把余下的姜汤喝完,就放她睡觉。 隔天,温婉蓉醒来的时候,覃炀已经走了。 临走给她留张纸条,行草龙飞凤舞、张牙舞爪,果然见字如人…… 小绵羊看了半天,才读懂内容,第一要她注意保暖,第二要她少跟玳瑁那个神经在一起,神经会传染,府里多几个神经,他就搬到粉巷去住。 原本温婉蓉还满心欢喜觉得覃炀变得会关心人,结果那点欢喜消散的连点渣都不剩。 转念,覃炀厌恶玳瑁,她不能跟他一起由着性子来。 午时吃过饭,温婉蓉穿好衣服,还是去了老太太那里,陪着说几句体己话,就去了西厢房。 她进去时,玳瑁正在喝药。 玳瑁见只有她一人进来。神色立刻黯下来,挣扎起床福礼。 “你伤没好,躺着说话吧。”温婉蓉赶紧叫人扶她歇息。 玳瑁心知肚明:“二爷是不是不愿意见奴婢?” 温婉蓉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安慰她:“二爷最近事多,一早去枢密院,每天天黑才回。” “是吗?”玳瑁垂下眼眸,“可奴婢昨儿还听见二爷的声音出现在院子里。” 温婉蓉听着叹气,可不吗,二世祖躲懒不去公务,还在府里高调的到处乱转悠,说破嘴皮子,也没人信他很忙这种话吧。 见她不吭声。玳瑁更加肯定自己的想法,绝望道:“夫人,二爷不想见就不见罢,奴婢被冤枉就冤枉,都认了。” 不想见是真,被冤枉也是真,可两件事碰到一起,就变得不对味。 温婉蓉有一瞬的错觉,她哪里是覃炀的妻子,覃府的主母,这两位才像怄气冷战的小情侣,至于温婉蓉,顶多算个和事佬。两头说好话,两头的怨气都集中到她身上。 她忽然觉得有些累,叫玳瑁好好养伤,便离开了。 今天又是个暖阳天,院子里暖烘烘的,她叫人搬把躺椅在门廊下,披件轻裘,惬意的晒太阳。 管玳瑁喜欢谁,管覃炀乐不乐意,他们都不乐意,她乐意吗? 温婉蓉想想也气,玳瑁真没见过覃炀六亲不认的一面,放狗咬算什么。她在疆戎从马上摔下去那次,肋骨骨裂,脚踝骨裂,跛着腿忍着疼也得给覃炀拿食盒。 谁又像现在这样跟她说几句好话? 以前的事不想还好,想起来就不快活,所以覃炀吹胡子瞪眼骂她时,她就顶嘴,也不让他舒心。 但爱起来真爱,疯起来真开心,所以静下心想想,他们已然成夫妻,之前再多恩怨,追究谁对谁错。有什么意义,日子好不好,都得过去下。 转念,又回到玳瑁头上。 温婉蓉望着湛蓝天空,一声叹息,玳瑁是真矫情……矫情得已经搞不清自己的位置和本分。 她不知是不是受覃炀潜移默化的影响,对于不安分的人不像以前有耐心去解释什么。 对于解释不听的,也不用浪费口舌。 隔天温婉蓉就学覃炀的办法,陪老太太说完话就直接回屋,不去看玳瑁,冷她几天。 玳瑁是伶俐人,被冷几天,不会不明白温婉蓉的意思。 第三天下午,照顾玳瑁的小丫鬟来给温婉蓉请安,说玳瑁要她带话,一定会给府里一个交代。 温婉蓉说知道了,依旧没再理会。 她不是听不出玳瑁的还在矫情,还在不满,还在气头上。 覃炀说不去就不去,又不是她能左右,为什么最后气撒她头上? 温婉蓉又不解又憋屈。 入夜,她不等覃炀回来就上床睡了。 覃炀比以前更忙,累得回来不想说话,脾气也不好。 但对温婉蓉的态度确实改不少,他伸手到她衣服里摸了摸,见她没反应就算了,不像以前,管她睡不睡,翻身就骑上去。 覃炀知道温婉蓉没睡着,也不戳破,把她搂过来,闻着软香软玉的体香,嗓音略哑:“又发什么小脾气?夫君也不管了?之前还说我去哪你去哪,哄老子开心?” 温婉蓉睁开眼,翻个身,贴他怀里:“我那是真话,不是骗人。” “那你不高兴什么?”覃炀勾起她下巴,要亲,被温婉蓉推开。 “今晚不想。”她重新背过身,声音闷闷的。 “你不想我想,”二世祖歪理邪说,蠢蠢欲动贴近她,故意声音沉了沉,“哎,我前几天忙得没空睡你,你补觉也该补好了吧,难道就不想我?” 小绵羊转头白他一眼,给出五个字:“不想,不要脸。” 二世祖要爽,还要什么脸,连哄带骗:“我都憋几天,再憋下去会憋出病。你忍心看你夫君成个废人?” 全天下人都成废人,二世祖也废不了。 小绵羊这次连白眼都懒得给,直接不理,往床里面挪了挪。 二世祖跟着挪了挪,故意又蹭又挤,把小绵羊弄烦了。 温婉蓉索性爬起来。 “你要做什么?”覃炀坏笑起来,拉住她胳膊不让她动。 反正不让她动,小绵羊也不躺下去。 两人僵持一会。 覃炀主动讲和:“行了,不就是要老子去看玳瑁吗?多大点事,等闲了再看行不行?” 二世祖难得自己松口,温婉蓉就梯子下台,躺回去:“这可是你答应我的。” “是是是,老子答应你了。”覃炀急不可耐地脱衣服。顺手去扒小绵羊的,得了便宜还卖乖,“好好大晚上别提不相关的人,扫兴。” 总之,妨碍二世祖快活的都不叫事。 春宵一刻,二世祖大概考虑到明天还有事,纠缠一次就放过小绵羊。 寒冬深夜,能抱着心爱的人,感受彼此体温相拥入眠是人间极美的一件事。 不过有人欢喜有人愁。 老太太院里西厢房的当值丫头起夜,哆哆嗦嗦跑出去,又跑进来,刚躺下,就听见里屋发出一声细微动响。以为有耗子,心思等明天一早放点耗子药。 还不忘跟里屋的人说一句:“玳瑁姐姐,明儿我去拿点耗子药来,是放屋里还是屋外?” 里屋没人回应。 小丫头想,睡了?这么沉? 前两天还整宿整宿疼得睡不着,今天怎么反常了? “玳瑁姐姐?” 小丫头觉得不对劲,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奇怪了。”小丫头自言自语,点亮油灯,壮着胆子进里屋。 借着豆大灯芯的亮光,瞧了瞧,床上没人。 人呢? 小丫头纳闷,围着屋里看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打算回去接着睡,一转身,一双浅葱色的绣花鞋悬在半空,来回微微晃荡。 紧接着,一声毛骨悚然惊叫,划破长夜的寂静。 “二爷!夫人!不好了!玳瑁姐姐出事了!”屋外响起玉芽焦急的声音,拍门声一声紧着一声。 覃炀睡得迷迷糊糊,翻个身不理。 温婉蓉被吵起来,应句来了,赶紧下床随便抓了件衣服穿好。 她去外屋开门,说外面冷,叫玉芽进来说话。 玉芽站在房门口。反手关上门,压低声音道:“夫人,不好了,玳瑁姐姐半夜自缢,幸好被发现,闹得老太太院子里的都起来了。” 没想到玳瑁说交代,就是往绝路上走。 温婉蓉一怔:“吵到老太太了吗?她老人家如何?” 玉芽面露难色轻摇下头:“听传话的小丫头说,老太太被惊到了,躺在榻上休息,叫人连夜请大夫去了。” 缓口气,又说:“他们那边急得没主意,赶紧叫人请夫人过去一趟。” 没想到一件小事,最后吓到老太太。温婉蓉觉得闹大,一边叫玉芽等,一边进里屋穿衣服。 覃炀还在睡,她怕影响他休息,没叫醒,摸黑找衣服,找外套,大概心里急,一不小心撞到八仙桌的桌腿,砰一声,动静不小。 “你在干什么?”不想吵醒覃炀,还是吵醒了。 温婉蓉揉着撞疼的地方,怕他发脾气。没敢说实话:“我起夜,一会就回来。” 覃炀视力极好,借着月光看清温婉蓉的穿戴:“你起夜穿这么整齐做什么?” “我……”温婉蓉被问得语塞,胡乱找个借口,“外面冷,我怕冻着。” 覃炀就觉得她有问题:“屋里有马子为什么要去外面?” 温婉蓉没时间陪他胡诌,丢句我去去就回,转身要走,被覃炀一把拉住。 “发生什么事?你要去哪里?”他眼睛微眯,瞥了眼外屋的身影,吼一嗓子,“玉芽!你说!” 温婉蓉心想要是让二世祖知道玳瑁自杀急病老太太,还得了! 她赶紧支走人:“玉芽。还站着做什么?赶紧先过去!” 玉芽平日就怕覃炀,一听夫人要她走,跳起脚开门离开。 屋里只剩温婉蓉和覃炀两人。 “你要她去哪?”覃炀声音沉沉,听起来不大高兴。 温婉蓉知道骗不过覃炀,干脆不讲话。 “说不说?”覃炀手里一用劲,紧紧钳住温婉蓉的手腕,疼得她直甩手。 温婉蓉急道:“你这是做什么呀?不告诉你,是不想耽误你休息,怕你明天忙一天没精神。” 覃炀见她不说,发火:“你真以为老子心大!大半夜急急忙忙找你,不是出事能这个点敲门!” 温婉蓉知道瞒不住,坐下来,要他快点穿衣服,赶紧和自己一起过去。 “去哪?”覃炀一边穿衣服,一边问。 温婉蓉怕他现在就爆发,什么都不说:“你别问了,赶紧穿好,到了你就知道了。” “什么事搞得神神秘秘。”覃炀把油灯点亮,瞥她一眼,语气不悦。 温婉蓉不想解释,见他穿戴整齐,拉着就往老太太院子走。 覃炀一看方向不对劲,脸色都变了:“是不是祖母出了什么事?” 温婉蓉尽量淡化:“应该没有,但丫头婆子都不敢拿主意,才来找我们。” “真的?”覃炀半信半疑。 温婉蓉免得越说越错,索性不回答。 两人急急忙忙赶到老太太屋里时,大夫刚刚诊完脉。 覃炀上前一步问:“大夫,我祖母如何?” 大夫一边开方子,一边说:“倒无碍,就是老人家年纪大了,突然惊醒,发了魇症,好好休息两日便没事。” “好端端怎么会发梦魇?”覃炀嘴上跟大夫交流,神色冷冷看向温婉蓉。 温婉蓉怕大夫再说个一二,赶紧叫人送客。 “温婉蓉,你别跟老子耍诈!”覃炀眼底毫不掩饰翻滚起怒气,好像随时会吃人。 温婉蓉心里怕,但知道在老太太屋里,覃炀不敢如何,平静道:“你陪陪祖母,我去看看玳瑁。” 说着,她转身离开。 到了西厢房,玳瑁脸色惨白躺在榻上,一动不动。 一旁小丫头吓得哭个不停。 温婉蓉心里烦,嘴上叹气:“玳瑁,你怎么这么糟践自己?让二爷知道,他怎么看你?” 玳瑁睁着眼睛流泪:“二爷讨厌奴婢,夫人也讨厌,何必管奴婢生死,不如一死百了,免得碍眼。” 温婉蓉就觉得她不闹腾点事出来,让大家都不舒服。不算完:“你这说的什么话?你身子养好,好好伺候老太太才是正事,与他人何干?” 她语气有些急:“我都跟你说了,二爷忙,他拿着朝廷俸禄,早出晚归,养着一大家子人,你想他如何?要他如何?他休息不好,改明儿公务上出了差错,这个责任谁付?你告诉我!” 玳瑁没想到温婉蓉会发脾气,愣怔一下,语气软下来:“奴婢没想到这么多,就觉得二爷不该这么对奴婢。” “老子该怎么对你?你说!”冷不防覃炀在一行人背后出现。火冒三丈。 温婉蓉没想到覃炀这么快来了,起身要他出去:“这是姑娘房间,你进来做什么?我跟玳瑁说几句就走,你赶紧回去休息好不好。” “好什么?!”覃炀怫然作色,扫了眼房里一行人,随便指个丫鬟,“你,去打盆水,到外面等。” 小丫头应声,赶紧出去。 温婉蓉知道覃炀的邪火上来,今晚不会饶过玳瑁,怕弄出人命,还在劝:“内宅的事。你别管了,不是还有我吗?” “你?”覃炀冷哼,“你就是脾气太好,才惯得这些东西不晓得几斤几两。” 说着,他叫其他人拦住温婉蓉,一个箭步冲到玳瑁身边,拽住头发,把人从床上拖下来,直接拖到门外。 玳瑁从没见过覃炀动真格,吓得花容失色,一个劲大喊:“夫人,救我!救我!” 覃炀声音在外面吼:“救你?!老子看今天谁敢救!” 他一吼,屋里一行人回过神。温婉蓉赶紧跟出去,就看见覃炀把玳瑁拖到院子中央,叫两人端好水盆,大力把玳瑁的头按到里面。 一时间水花溅得到处都是,玳瑁挣扎抬起头,又被按下去。 覃炀紧紧扣住玳瑁的肩膀,怒极反笑:“想死?老子成全你!” 玳瑁不停挣扎,连带手臂上的伤口撕裂,殷红的血渗透出来,顺着胳膊流到手上,滴到盆里,把水染成淡红。 院子里的所有下人都吓愣了,没人敢出声。更没人敢上前劝阻,眼睁睁看着玳瑁挣扎,呼救,又被覃炀重新按进水里。 第62章 偷偷摸摸 反复几次,渐渐玳瑁就不挣扎。 温婉蓉回过神,赶紧跑过去,拉住覃炀的胳膊,叫:“覃炀!覃炀!你放手!再按下去,玳瑁会没命的!” 覃炀甩开她不理会,非要置玳瑁于死地。 温婉蓉没辙,只能对着两个端盆的下人喊:“快点把水盆撤走!” “老子看谁敢!”覃炀邪火烧过来,把手里的玳瑁扔到一边,转向温婉蓉。 温婉蓉说不怕是假话,可她赌覃炀不会把她怎样,软声细语说:“你消消气,好歹玳瑁伺候祖母这么多年,你也知道祖母留她在身边的原因,真有好歹,老太太日后想起来会伤心的。” 覃炀黑着脸,不说话。 两人间沉默半晌,倏尔他用食指指了指她,转身走了。 温婉蓉那一刻气都松进肚子里,赶紧叫人抬玳瑁进屋歇息。 从这晚之后,府邸下人再见到覃炀,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之前喜欢和他笑闹的几个丫鬟也不敢乱开玩笑了。 温婉蓉知道,覃炀要淹死玳瑁那一刻。不是做做样子,是真想弄死她。 他眼底透出的狠戾,是他在沙场真正的模样。 肯定老太太说了什么,不然覃炀不会表现出杀伐的一面。 唯一意外收获,小绵羊似乎成为抑制二世祖的一记镇定剂。 从效果上看,勉勉强强,总归最后没酿出人命大祸。 大概因为这个原因,府里下人对温婉蓉也规矩很多。 玳瑁依旧养在西厢房,老太太吃药修养两天已无大碍。 所有人都以为老太太会做出处理,却没有,老太太每天规律作息,一切风过无痕,但私下单独找温婉蓉聊过一次,问她懂不懂什么叫美酒与匕首? 温婉蓉听得懵懵懂懂,摇摇头,请老太太明示。 老太太只说,任何时候规劝一个人,可以用美酒招待,以示友好,但不是所有人都吃这套,必要时得拿出背后的匕首,给那些不配合乃至自大忘我的人一个教训。 而温婉蓉性子软,好说话,必然充当美酒的功效,至于匕首不言而喻是覃炀。 回屋的路上,她细细体味老太太的教导,反观自己,要学的东西太多。 也明白,为何天不怕地不怕的二世祖独怕老太太,尊老敬贤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看似老太太很少干涉府里事物,都交由身边的大丫鬟搭理,但关键时刻就是府里指航灯。 所谓“不怒自威”大概如此。 温婉蓉望尘莫及,更谦虚谨慎在老太太身边学习。 似乎都渐渐淡忘当初玳瑁为何被狗咬,直到有天小厨房打扫,从角落里发现一坛乱七八糟的鱼内脏,没人知道是谁什么时候放进来的,幸好是冬天冷,要搁天热早都臭的长蛆。 事情传到温婉蓉耳朵里,请示怎么处理。 温婉蓉笑笑,说用不上的东西就扔吧。 该教训已教训,有些旧账翻起来没意义。 转眼快到冬至,府里又陆陆续续忙起来。 温婉蓉除了每天的日常,又到了各家官夫人走动关系的好时候,她跟着一行夫人们喝茶听戏,言谈间得知覃炀最近在朝堂上和温伯公很不对付,两人关系势同水火。 温婉蓉旁敲侧击打听,也没人说个细节出来。 等听完戏,吃完茶,回府天色已晚。 进入垂花门时,正好碰见覃炀回来,赶紧迎上去。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她像跟屁虫,屁颠颠落后覃炀一步。 覃炀冷脸嗯一声,没说原因,只告诉她,稍晚宋执要来,要她把书房的茶点备好。 温婉蓉点点头,转身去准备。 这头她前脚送茶点过去,宋执后脚到了书房。 温婉蓉知道覃炀不喜欢家眷在书房,和宋执打声招呼就退出来。 她没走多远。不晓得两人在屋里说什么,覃炀嗓音突然提高八度:“要老子给意见?什么意见!举双手双脚赞同扩疆之战?!他们的命是命!老子的命就不是命?!” 然后不晓得宋执又说什么。 覃炀接着吼:“他们懂个屁!温伯公这么会说,送他去北蛮去谈啊!妈的!” 他怨气冲天:“对了!现在枢密院也是,就快成杜家后花园,上面杜废材,你那个位置杜宁顶了,杜宁你认识吧,就是上次在疆戎的那个草包监军,一见血吓得走不动路的傻缺。” 大概宋执一时没想起来,覃炀吼:“你他妈睡女人睡傻了吧!他没走多久,朝廷就送来温婉蓉,你忘了?!” 提及自己的名字,温婉蓉脚步顿了顿,往回走两步,接着听。 宋执似乎想起来,问他杜宁怎么了? 覃炀继续大喉咙:“怎么了?现在老子一个人做两个人的事,你之前手里的公务,他这也不会那也不懂,要老子教,老子是他爹!教个屁!” 他骂都是操蛋玩意,把宋执听笑了。 宋执要他消消气,劝慰他从某种意义上说,杜宁是成就他和温婉蓉的红娘。 杜宁不走,温婉蓉不会来疆戎,也不会有后面一系列事发生。 说到这,宋执旧事从提:“我当初说什么来着,温婉蓉不是杜皇后的眼线,你不信,现在还不是把人家姑娘老老实实娶回来养着。” 这话温婉蓉听得真真实实,她陡然明白为什么在疆戎覃炀毫不留情,想方设法为难她,折磨她。 原来这么回事…… 温婉蓉心里忽然很难过,她想自己莫名其妙被送到疆戎,结果被对方怀疑成眼线,就她这脑子,这胆子,别说眼线,杀只鸡都抖三抖。 下面覃炀和宋执再说什么,她没心思听下去,一个人拿着托盘往回走,走着走着,指尖莫名一阵钻心的疼,本能松手,托盘掉在地上,发出响动。 覃炀以为有下人偷听,从屋里出来,就看见温婉蓉跑走的背影。 他心思坏了,搞不好刚才的话小妞都听见了。 赶走宋执。他沿路追过去。 温婉蓉刚跨过院门,被他逮住。 “哎,好好的,怎么哭了?”二世祖看小绵羊眼睛是红的,装糊涂。 “没什么。”温婉蓉手疼,心也疼,抽出手,继续往屋里走。 覃炀跟在后面,要去牵她的手,疼得她直皱眉。 “你别碰我。”温婉蓉手背擦擦眼睛,站在原地哭。 覃炀知道事情闹大了,哄道:“宋执那个贱嘴巴的话你也信?” 温婉蓉根本听不进去。放声大哭:“我早知道你认为我是眼线,我死也不留在疆戎!” 覃炀焦头烂额,哄也不是,摸也不是:“这事一码归一码,当时形势复杂,你说你一个姑娘家跑到那么远的地方,任谁都会多想。” 他看温婉蓉哭得不歇气,边哄边往屋里走:“有什么话进屋说行不行?院子里这么多下人,听见你哭,以为老子……” 赶紧话锋一转:“以为我欺负你,进屋我跟你详说,事情不是你听的那样。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温婉蓉心里有气,死活不跟他进屋,转头要去老太太那,吓得覃炀一把抱起她的腰,进屋、关门,一气呵成。 “这事祖母要知道,我会被打死的。”覃炀倒杯热水,贱兮兮递到温婉蓉跟前,“真的,不开玩笑。” 温婉蓉不理他。 覃炀嘴都说干了,见温婉蓉不喝,自己喝。喝完又说:“都过去的事,后悔也没用,我以后尽力弥补还不行?” 温婉蓉还是不说话,大哭变小声抽泣。 二世祖看她缓和,忙把八仙桌上小绵羊爱吃的糕点拿过来,哄她:“你看,都是你爱吃的,我一块没动,全留给你。” “我不要。”小绵羊别过头。 “那你要什么?”二世祖讨好问。 “我要喝水!你刚刚给我倒水,最后自己喝了!”说着,别嘴又要哭。 二世祖今天被哭怕了:“行行行,我给你再倒一杯。” 说着。他赶紧又倒杯热茶过来。 小绵羊嫌弃:“你用过的杯子,我不要。” 二世祖单眉一挑,心想亲的时候怎么不嫌弃老子,嘴上还得哄,重新拿个杯子倒水过来。 小绵羊依旧不动。 二世祖要被弄疯:“你到底喝不喝啊?” 小绵羊舔舔嘴唇,说喝,然后抬头看了眼覃炀,垂下眼眸盯着微微发抖的指尖,轻声说:“我手又开始疼,拿不了杯子。” 覃炀这才注意到她手的异常,皱皱眉,放下杯子去找药。 反过头,喂完水,给她一个指头一个指头上药,难得语气温柔:“温婉蓉,有些事是我考虑欠妥,我说以后尽力弥补,肯定弥补,你都嫁到覃家,还能亏待你?” 温婉蓉吸吸鼻子,嗯一声。 覃炀把她往怀里搂了搂,要她别哭了,他现在听她哭,完全手足无措。 原以为把温婉蓉哄好了,没想到隔天手伤一发不可收拾。 覃炀吃早饭时,发现她拿不了筷子,只能用勺子慢慢挑。 他叹口气,把她碗拿过来,一勺一勺喂。 等她吃完,他差不多也要出门了。 温婉蓉送他出门:“你没吃,挨到中午不饿吗?” 覃炀说还好,然后拿起她的手放在手掌捂了捂,要她记得擦药,说赶在冬至前,抽空带她去之前老军医那看病。 温婉蓉说好。 二世祖再浑,脑子不傻,他想老太太要知道温婉蓉这次复发原因,肯定逃不过家法。 索性隔两天,他跟杜废材告假,偷偷摸摸把温婉蓉带出去。 问题倒没有多严重,原因是天太冷,女性本容易气血不足,四肢血脉流通不畅,造成旧伤复发。 开了几瓶外用药,叮嘱注意保暖,每晚睡前用温热水泡手半刻钟即可。 覃炀一一记住,就带温婉蓉回去。 在路上,他跟她说:“你都听见了吧。如果我回来太晚,你自己记得要做。” 温婉蓉点点头。 覃炀看她心情不佳,拉过来,大手盖小手,问这样有没有舒服点? 温婉蓉还是点点头,不说话。 覃炀怕她冷,把炭盆往她身边挪了挪,问回去想吃什么,要小厨房做。 温婉蓉说没什么特别想吃的。 覃炀就知道她还在为“眼线”的话生闷气。 “温婉蓉,”他想既然事已败露,没必要藏着掖着,“我怀疑你是眼线。不是没根据,你愿意听,我可以都告诉你。” 顿了顿,又道:“我知道你气什么,你最气我把你送到北蛮做美人计,是不是?” 温婉蓉默认。 覃炀正色道:“美人计这事,我之前说过,覃家祠堂的英烈不止男人,就算现在,我依然坚持这个观点。” 温婉蓉蹙蹙眉,声音带着几分失望:“你还是会送我去对吗?” “对。” 温婉蓉愣怔看他好一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覃炀。你真冷血!” 覃炀知道她要生气,没有计较的意思:“这跟冷血热血没关系。” “跟什么有关系?”温婉蓉反问,“是不是我死了,你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覃炀觉得在这个事上,他俩想法就从没同步过:“你觉得呢?” 温婉蓉:“我觉得你无所谓,你只在乎自己的想法,哪管别人心里好不好过,反正覃家门楣不愁找不到正儿八经的姑娘填房。” “你这话有意思吗?”覃炀耐着性子说,“之前跟你解释过,你听进去吗?在汴州口口声声说,跟我好好过日子,就这么跟我过?” 温婉蓉就觉得他一点认错的诚意都没有。还披着一副高尚情操:“你想我怎么跟你过?我哪里对你不好?哪天没好好伺候你?” “老子哪里对你不好?!”覃炀也烦了,“你手疼是老子造成的?!是老子拿针扎的?!鬼叫你不长脑子跟着温家一群傻玩意跑回去!” 温婉蓉听他吼,心里更气,反唇相讥:“你哪会拿针扎,你直接用刀砍吧。” 她一针顶一线,覃炀直接开骂:“你他妈邪了吧!以为手疼,老子不敢动你!” 温婉蓉气得丢药瓶,手拿不住,疼得蹙紧眉头,呛回去:“你动啊!我被人扎,被人欺负,不都因为你!说什么带我治手。治什么啊!废了就废了,等你扩疆之战,我再去做一次美人计,干脆就死成你家英烈,天天供在祠堂,不碍你的眼!” 她压着陡然疼起来的手指,咬咬牙,心里翻起万分委屈,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擦眼,心想自己除了哭这点出息,也别的了。 覃炀没想到,本来想好好聊聊的一场谈话。又变成争吵。 一吵一吵,温婉蓉又哭。 哭到最后,变成他投降。 这叫什么事?! 覃炀压着一肚子火,本来不想理,但看她疼得厉害,还是拿药瓶坐过来,哄她:“你真死了,我怎会不眨眼,肯定眨好几眼。” 二世祖又开始歪理邪说,温婉蓉瞪他一眼。 覃炀笑起来:“你知道我忙,为了陪你出来看手,我今天把所有公务后压。还说我只在乎自己想法?我要只在乎自己,今天就该坐在枢密院。” 小绵羊哭起来没完。 二世祖哄得头都大了:“哎,这事翻篇行不行?” “不行。”小绵羊犟劲上来,就不顺他的意。 “好好好,不行就不行。”二世祖顺她的话说,“说吧,怎么才能翻篇?” 小绵羊瞥他一眼,气哼哼说:“翻不了篇。” “好好好,不翻就不翻,老子拿笔给你记下来。”二世祖觉得小绵羊哪里是小绵羊,简直是小绵祖宗。 好在小绵祖宗不矫情,记仇时间不久。见好就收。 她哭一哭,哭完就算了。 覃炀跟她把指头涂完药,长吁短叹:“温婉蓉,扩疆之战不是玩笑,这次去,回不回得来是个问号,到时就不是你放在祠堂,换我放祠堂,免得碍你的眼。” 听起来像歪理邪说,但温婉蓉看出覃炀神情是认真的。 她不知是气,还是真被带坏了,开口就说:“那我天天去祠堂守着你,盯着你看。” 覃炀笑得不行,丢她一句傻冒。 等两人平静下来,温婉蓉很关心问,扩疆之战决定了吗? 覃炀说不知道,温伯公的提议,还在和杜废材商议。 说商议都是扯淡,谁都知道杜废材是摆设,最后递呈的折子只要皇上点头,就算定下。 所以关键节点在温伯公身上。 “可以申请不去吗?”温婉蓉抿抿嘴,问。 覃炀长手长脚往软塌上一躺:“这事我说了算就好了。” 小绵羊凑过去,躺他胳膊上,小声嘟囔:“可我不想一个人在燕都。” “你不在燕都往哪跑?”二世祖知道小绵祖宗的哭功厉害,“我以后哪都不带你去,拿个神龛把你供起来,免得你说老子冷血无情。” 那还不如放在祠堂舒服,祠堂牌位多,不寂寞。 小绵羊腹诽,白二世祖一眼。 二世祖对白眼免疫,哈哈笑起来,把小绵羊搂到怀里,劝她:“温婉蓉,真算了,行不行?我在外面够烦了,回来就不能让我开心点?” 小绵羊点头说好。 二世祖拍拍她的背,觉得平和的时候,小绵羊挺乖挺招人疼。 覃炀答应她:“我争取每晚回来陪你泡手。” 也不知是车里太暖和,还是小绵羊哭累了。 她枕在覃炀胳膊上,随着马车一晃一晃的颠簸,迷迷糊糊睡过去。 二世祖见小绵羊睡熟,忽然冒出恶作剧的念头,先是亲一下樱红的嘴唇,觉得不过瘾,伸出舌头围着柔软的双唇舔一圈,见小绵羊没醒,又舔一圈,心想嫌弃老子用过的杯子。叫你嫌弃! 而温婉蓉不知道用的什么发油,凑近闻起来像清甜的蜜桃香,竟勾起二世祖的食欲,他当然不会舔头发,但白嫩嫩的脸蛋挺诱人。 “覃炀!你好恶心!”小绵祖宗被舔醒,擦着脸上到处湿湿的口水,死瞪车里另一个人。 覃炀打死不承认,非说是小绵羊自己睡觉流口水,流一脸。 “幼稚!”温婉蓉发现覃炀混世的另一面跟熊孩子一样。 熊孩子充其量是孩子,二世祖这样熊大人,杀伤力不知大多少倍。 难怪讨厌宋执的侄子,熊大人肯定无法和熊孩子和平相处。 不过熊大人想无法无天也不可能。 覃炀偷偷摸摸把温婉蓉送回府后。要她走东侧门,他走西侧门,免得被老太太屋里的丫头碰见,麻烦。 温婉蓉听二世祖的指挥,乖乖点点头。 覃炀扶她下车,想起什么,说:“你回屋先自己上药,再到书房找我,麻溜的。” 温婉蓉应好。 两人跟做贼似的,各自从侧门进到府内,再各回各的地方。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温婉蓉擦好药。就去书房找覃炀。 覃炀见她进来,像看见援兵,一把把她拉进去,关好门问:“没碰见老太太那边的人吧?” 温婉蓉摇摇头。 覃炀眼珠子转了转,他今天不去枢密院,带小绵羊出去看伤是两头瞒,现在案桌上平白无故多出一份公文,心想别穿帮了。 “温婉蓉,你现在去趟门房。”二世祖给小绵羊布置新任务,“去问问,今天有没有人来府里找我?快去快回。” 小绵羊点点头,像得令的小绵狗。撒丫子跑出去,没过多久匆匆忙忙跑回来,气没喘匀,开口说:“有,有人。” “谁?” “说,说叫杜,杜什么来着。”小绵羊跑得太急,把名字跑忘一半。 二世祖一下子猜到:“杜宁。” “对对对,就是杜宁。”小绵羊连连点头,接着说,“说是急件,枢密院那边明天要送到宫里。今天务必审批完。” 覃炀一听就知道杜草包坏他的事,要换宋执,只要他不在,后续的事一定帮他处理好,可杜草包不是宋执,处理好自己手头的事就不错,指望顺道把覃炀那份也做了,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别想。 傻缺玩意!他按耐不住骂人,赶紧把桌上公文处理了,亲自送到枢密院。 临走时,他要温婉蓉留在书房,模仿他的字体,帮他抄几分文件,明天要用。 温婉蓉点点头,目送他离开,赶紧碾墨,提笔在纸上练了一会,确定问题不大,开始抄公文。 抄到一半,她听见突然有人敲门,唤声“二爷”。 第63章 小绵羊的分析 温婉蓉心想糟了,覃炀出去,留她一人在书房,府里下人都知道除了老太太,其他人一律不准进。 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应声,门外的人又道:“二爷,是我,冬青,老太太叫您过去。” 听到名字,温婉蓉有印象,冬青也是伺候在老太太身边的,不过比起其他几个人,行事成熟稳重许多,也不大喜欢和几个爱热闹的坐一起。 自从玳瑁在西厢房养伤后,一直由冬青陪在老太太身边。 温婉蓉想冬青亲自来找覃炀,肯定是老太太的意思,不过老太太怎会这个点找覃炀,她脑子转一圈,平日府里都知道这个时辰,覃炀还在枢密院。 莫不是……覃炀偷偷带她出去看手的事穿帮了? 温婉蓉心里发虚,仿佛是覃炀的帮凶,一边想怎么替二世祖打掩护,一边开门。 冬青一看是她,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福礼道:“冬青给夫人请安。” 接着她问:“敢问夫人。二爷在吗?老太太请。” 温婉蓉本想圆谎瞒过去,但听到老太太请,嘴边话变成:“二爷不在,去枢密院了。” 冬青点点头,说句知道便离开。 温婉蓉暗暗松口气,以为没事了,没想到椅子没坐热,冬青又来了,请她去垂花门等覃炀。 她想等就等吧,也不算什么大事。 结果到垂花门时,就见游廊下,老太太正襟危坐在太师椅上,身边围着几个平日伺候身侧的大丫鬟,各个一脸严肃。 温婉蓉隐隐觉得不好,过去福礼:“祖母好。” 老太太说来了,叫她站在身边等。 温婉蓉低头站在一旁等,手里不停绞着帕子,心想老太太从来不会搞大阵仗,今天这架势……怕覃炀不会挨训那么简单吧。 果然覃炀回来时,进垂花门还兴高采烈的,一见一行人,嘴角的笑僵了一下。 他叫声祖母,然后走过去,快速瞥了温婉蓉一眼。 温婉蓉轻轻摇头,又把视线瞬了眼老太太方向,意思是穿帮了。 覃炀心领神会,还没想好怎么说。 老太太拿着九凤杖起身,叫两人去祠堂候着。 路上温婉蓉跟在覃炀后面,边小跑,边拼命表明立场:“覃炀,我什么都没说,是冬青到书房找你,你不在,我说你去枢密院,她后来叫我过去,才知道祖母也在垂花门。” 覃炀没心思理会立场问题:“现在你说跟不说,结果都一样。” 温婉蓉跑得有些急:“什么结果?” 覃炀给出两个结论,要么挨打,要么罚跪。 把温婉蓉吓到了,她停下脚步,不知想什么,忽然调头往反方向跑。 “你干什么?”覃炀追过来,拉住她。 温婉蓉回头道:“我去跟祖母说说啊,今天这事我也有责任,总不能罚你一个人。” 覃炀要她别多事:“你放心,你的责任跑不掉,否则祖母不会要我们两人一起去祠堂。” 温婉蓉半信半疑:“真的吗?” 覃炀嗯一声。 温婉蓉不放心:“你会挨打吗?” 覃炀说不知道。 温婉蓉想想,提议道:“要不我们现在对好口径,一会祖母问起来,我俩说一样的,不就没事了。” 覃炀瞥她一眼:“你真当祖母老糊涂啊,我告诉你,这个府里谁做什么,没有她老人家不知道的,只有想不想追究。” 温婉蓉问那怎么办。 “凉拌。”覃炀似乎经验很足,“一会不管祖母问什么,你都不要说话,别看祖母平时对你笑呵呵,她老人家罚起来人来,绝不手软。” 温婉蓉半明白不明白点点头,心里总觉得一会覃炀肯定不好过。 结果,她成功当了次乌鸦嘴。 偌大的祠堂里,案桌上的供香飘出袅袅白烟,三排整齐摆放的牌位,黑底烫金的边框彰显庄严肃穆。隶书篆字清楚刻写每位逝者合生老、吉时立。 老太太坐在祠堂正位的太师椅上,拨着手上七宝佛珠,一颗接一颗,不快不慢,不疾不徐。 覃炀和温婉蓉一人跪在一个蒲团上,像等待发落的犯人。 老太太迟迟不说话,没人猜得出她老人家心里想什么。 一个孔武有力的管家,站在身侧,手里拿着家法用的透骨鞭。 温婉蓉曾在书上看过这种鞭子,顾名思义打在皮肉,伤及筋骨,一般人三鞭就受不了,她不知道覃炀会挨几鞭。 大概是太过安静,又或无形的压力笼罩心头。 温婉蓉有点扛不住,开口叫了声祖母。 她本想避重就轻把事情交代一遍,少让覃炀受皮肉之苦。 话音未落,就被覃炀抢白:“是孙儿自作主张带温婉蓉去看手伤,才在枢密院告假一天。” 老太太挑重点问:“好端端,手伤怎会复发?” 温婉蓉立刻回答:“是阿蓉不注意保暖,冻的。” 老太太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一会,转向覃炀,正言厉色:“你说。” 覃炀知道瞒不住,干脆把之前宋执来家里谈公事无意被温婉蓉听见,以及之前在疆戎发生的事情,前前后后交代一遍。 老太太神情凛若冰霜,看向温婉蓉:“他所言属实?” 温婉蓉看了眼覃炀,又看了眼透骨鞭,迟疑一下,轻点下头。 老太太并没有马上责罚,而叫冬青带温婉蓉去后面耳房,检查后背伤疤,又打发人请相熟的老太医到府上,替她把脉。 老太医会意,拿完脉,跟老太太耳语几句,便离开。 待祠堂来安静下来后,老太太缓缓开口:“仗势欺人三鞭,无视礼教、孽性顽固三鞭,口出诳语三鞭,打。” 一共九鞭。 温婉蓉在一旁听得心惊,唤了声“祖母”,被冬青拦下,示意她不要说话。 覃炀皱皱眉,脱下上衣,管家站到身后,扬手落下,鞭声脆响,环绕整个祠堂大殿。 温婉蓉第一次见识老太太的严厉管教,怕九鞭打出好歹,不顾冬青阻拦,跪地求情:“祖母,之前阿蓉与覃炀虽有婚约。并不相识,形势所迫,他多想无可厚非,至于他瞒着祖母带阿蓉看病,实则好意,望祖母网开一面。” 老太太目无斜视:“打完再说。” 温婉蓉看覃炀脸色变了,急道:“祖母,阿蓉愿意替覃炀挨最后三鞭。”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皆微微一怔。 老太太依旧面色不改:“继续打。” 覃炀咬紧的牙关,松了松,瞥一眼温婉蓉,扬了扬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关键时刻。小绵羊挺身而出,主动要求挡鞭,说不感动是假话。 温婉蓉却低下头,不敢看覃炀被打的样子。 “冬青,你带温婉蓉先回去,我跟覃炀单独有话说。”老太太开口。 冬青应声,带小绵羊离开。 小绵羊似乎不想走,一步三回头,看着覃炀满背的鞭痕蹙紧眉头。 等九鞭打完,老太太要管家在外面等。 她对覃炀说,刚刚太医检查,温婉蓉在疆戎肺部受伤,时隔半年。根本没养好,她肺损气虚,导致身体气血极亏,别说生孩子,怀孕都不易。 覃炀这才想起,每次变天温婉蓉就会精神不济,喝点药就好,等下次气候不好又成老样子。 他只当她体弱,没往肺伤上想。 老太太骂他混账,他一句辩驳都没有,问他打错没,他说没错。 不过结结实实挨九鞭不是闹着玩。 覃炀最后被人扶回去。 温婉蓉早在屋里备好热水和药膏,见他回来。赶紧开门叫人扶到床上。 “你没事吧?是不是很疼,我现在给你上药。”温婉蓉看着心疼,指尖沾了药膏一点点往上抹。 饶是如此,覃炀还是咝一声。 温婉蓉要他忍着点:“后来我走了,你是不是又挨训?” “没有。”覃炀嗓音略带嘶哑。 顿了顿,他换个舒服点的姿势,对她说:“温婉蓉,你以后哪都不要去,安安心心在府里将养,祖母会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给你调身子。” 温婉蓉被他突如其来的关心搞懵了:“我现在不是每天也在喝药,听你话好好调养呀。” 覃炀叹气:“那不一样,总之你别管那么多。府里事情不想做的,就交给冬青她们,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人会说个不字。” 温婉蓉哦一声,觉得二世祖今天好得有些反常。 她旁敲侧击向问个究竟,他也不说。 温婉蓉没再问下去,她替他擦完药,见他睡了,独自去了书房,把剩下没抄完的公文抄完,又把案桌上的文件排放整齐,无意看见关于“扩疆之战”的议事书。 上面有温伯公的字迹,长篇累牍极力推崇举战论。 反观杜将军的理论,虽然对举战论并未明确反对,但字里行间表明时机未到,再三思,却寥寥几笔,内容空泛,苍白无力。 下面还有一片空白,应该是留给覃炀写的,却一字未动。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不大好受。 即便不懂政治,不懂军事,就一个外人来看,都对温伯公的举战论青睐有加,皇上会不会有失偏颇,亦未可知。 温婉蓉犹豫片刻,放下议事书,转身离开。 她作为女人,没有大心大愿,更没有怀揣苍生的雄才谋略,她单纯不想覃炀再去疆戎,不想他涉险。 温婉蓉扪心自问,她做不到覃家视死如归的觉悟,也体悟不了眼睁睁看着爱人送死的荣光高尚。 她想了很多很多,想半年的来来往往,想发生的一切,想她的失去和收获,想现在,想将来…… 想,她真的该为覃炀做点什么。 回屋时,覃炀还在睡,她怕吵到他,干脆陪他一起睡了。 半夜,覃炀疼醒了,温婉蓉睡眠浅,跟着醒了。 她轻声问:“你要不要吃止疼药?还是我再给你擦遍药膏?” 覃炀说上药吧。 于是她爬起来,点了灯,又给他上药。 她怕他太疼,故意说话分心:“覃炀,我私自去了书房,把公文抄完了。你别怪我不守规矩。” 覃炀抬抬手,说没事:“你别乱说话就行。” 温婉蓉点点头,然后犹豫片刻,又道:“覃炀,有件事我告诉你,你听着就好,别告诉祖母,也别告诉任何人。” 覃炀以为她搞什么不起眼的小神秘,没当回事,笑起来:“你说。” 温婉蓉抿抿嘴,正色道:“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在屋顶发现的小瓷片吗?” “记得。” 温婉蓉给他擦完药,盖好被子,收拾药瓶。道:“这事我跟祖母提过,但没细说,祖母本来不让我告诉你,但我想想,总觉得不对。” 覃炀问:“怎么不对?” 温婉蓉迟疑一下,忽而趴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其实那个碎片我见过,在齐淑妃的寝宫,有一个装香料的小瓶子和瓷片上的花纹一模一样,但我没敢跟祖母肯定,因为我当时不信齐淑妃会做这种事害我。” 此话一出,覃炀也愣了:“你确定?” 温婉蓉点点头:“我只问祖母这个瓷片是不是宫里手艺,祖母说民间工艺做不出。我心里就明白七八分,但我想了一圈,也想不出齐淑妃害我的理由。” 覃炀也纳闷:“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她是你小时候的朋友。” 温婉蓉说是,又暗暗叹口气:“后来不是了,她找过我两次,我都拒绝。” “你们闹翻了?” 温婉蓉嗯一声,把之前闹妖,及第二次进宫被齐淑妃冤枉的经过大致说了遍:“我觉得她不像始作俑者,起码不是她起意。” “为什么?”覃炀提起兴趣。 温婉蓉继续分析:“你想,我天天晚上有你陪,那段时间都怕猫怕得要命,皇上不可能天天陪她。她寝宫大得吓人,就算有宫娥和太监值守,她一人睡一定也极怕猫,避之不及,怎么可能弄猫感兴趣的东西。” “再者,她是凶手,为什么要用自己寝宫的东西,不等于告诉我,凶手就是她吗?我觉得她能在宫里生存下去,不会这点脑子没有。” 没看出来,小绵羊分析起来一套一套。 覃炀不自觉摸上她的手:“你想说明什么?” 温婉蓉任由他握着,把脸贴上去:“我大胆猜测,这事会不会跟杜皇后有关。” 覃炀尾音上扬哦一声。定定看着她,等下文。 温婉蓉接着说:“就我知道,齐淑妃是外室所生,她生母一直未纳入府内,虽被抱回齐府养大,始终无依无靠,却丽质天成,我猜杜皇后选她入宫也是看中这点。” 说到这,她叹口气:“即便如此,也不过一枚棋子的命运。” 覃炀头一次觉得女人心思多也不是坏事,温婉蓉思他所不能及的细腻,正好互补:“所以你的意思,她滑胎和夜里闹猫都是皇后所为。” 温婉蓉反问:“你觉得不像吗?” 不是不像。是覃炀从没想过这些事,而且觉得无聊:“大晚上弄一堆猫跑老子府上,皇后够闲啊。” 温婉蓉纠正道:“她不是闲,是敲打。” 覃炀不解:“这话怎么说?” 温婉蓉解释:“覃炀,如果有人无声无息潜入你家,恐吓你,一般反应是怕,再细想是后怕,不是吗?你别用你的思维,你见多了自然不怕,就按普通人想法。” 覃炀按小绵羊说的,想了想,好像是那么回事:“然后呢?” 温婉蓉说:“我觉得。皇后无非想表达两个意思。第一,她身在皇宫,爪牙遍布燕都,无论明或暗。” “第二?” 温婉蓉想想:“我说了你别不高兴。” “你说。” “她是警告你,行事不要太张扬。” “妈的!”果然覃炀脸色变了变,刚要起身,背上一痛,又趴下去。 温婉蓉赶紧把被子掖好:“你看,你看,我就知道你会不高兴,上次在中秋宴上,你教训杜六姑娘,我就跟你说过。不该出风头,会得罪皇后,你不信。” 二世祖逆毛:“老子不是不信!老子就是看不惯那小娘们嘚瑟!” 温婉蓉真是怕了:“大半夜你小点声好不好,我们关着房门说话,你一吼,都传出去了。” 覃炀压住心里不快,不耐烦道:“行行行,你接着说。” 温婉蓉凑近,带着几分歉意道:“你书房的扩疆之战的议事书,我无意看到的,你别骂我。” 覃炀想骂,转念算了:“你看都看了,老子还能说什么。” 温婉蓉讨好地笑笑,接着刚才的话题:“你不觉得奇怪吗,看似两个没关联的事,为什么府里接连发生事情后,温伯公突然在朝堂积极提出举战呢?” 覃炀好奇:“你怎么知道他突然?” 温婉蓉带着几分自豪:“你以为我跟那些官宦夫人走动,真的去聊天听戏喝茶呀。” 覃炀不以为意:“不是吗?” “才不是,”温婉蓉把下巴搁在他手背上,摇着脑袋,“谁家怎么回事,听起来像八卦,大多是夫妻私房话,总有好事的,拿出来当谈资。” 覃炀心想还有这事,连忙问:“你说了我们的事没?” 温婉蓉摇摇头:“我在那群夫人里年纪最小,论资排辈也轮不上我多嘴,再说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覃炀嗯一声,叫她少掺和。 然后话题拉回正道上:“你刚刚说府里发生事后,和温伯公举战怎么了?” 温婉蓉开诚布公道:“其实我还在温府时就知道温伯公跟你关系不好。后来我们大婚,你跑去烧温家,他没对你出手,为什么,你也说了,杜家急需一个强势牵扯温伯公。可如果你风头太盛呢?” 覃炀没吭声。 温婉蓉继续说:“杜皇后需要的是牵扯势力,不要盖过她的人,你要不收敛一点,也许敲打就变成真的。” “变就变,大不了开战,老子倒要看看国库有多少粮草经得起折腾。”覃炀冷哼,“多折腾几次,北蛮一旦准备充足,再犯境,老子看她想当亡国皇后!” 温婉蓉紧紧抱住他胳膊:“你别说浑话好不好,刀剑无眼,我不在乎别人,只在乎你,别说伤及性命,就是受伤我也不愿看到。” “覃炀,”她叫他名字,极认真看着那双细长黑眸,“不管你以前如何。现在你有家,有我,以后还会有孩子,我们会天天在宅邸等你回来,难道你要我们等回一堆枯骨?” 顿了顿,她声音充满祈求:“我不想你成为祠堂里英烈,只想跟你相守一辈子,行不行?” 覃炀从没见过那样深情又带有哀伤的双眸,莫名触及心底的柔软,愣怔半晌,说声好。 可眼下,议事书还等他写。 覃炀压根连看都不想看。 他不是听不懂温婉蓉的话,就是被枢密院恶心到了。 温婉蓉分析杜皇后的同时。他联想到宋执调走一事,更坚定之前的想法,不管是杜皇后想敲打谁,还是杜废材怕下属功高震主、取而代之,前后不到半个月,调走宋执,连带几个得力下属悉数调走,明摆孤立他。 覃炀觉得可笑之极,上阵杀敌没见一个二个这么英勇,搞小动作一个顶两。 以为天天坐在府里享乐怎么来的? 不是他们拿命换来的? 写什么分析报告? 难道皇上心里不清楚打一次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现在倒好,他老人家头风病三不五时发作一下,没事不发作,有事就发作。 覃炀想着就烦。议事书就扔着不写,看皇后带着温伯公那条疯狗把他如何。 正好今天被打起不来床,他明天有正当理由告假,算算时间,歇三天,第四天冬至,按习俗百官绝事,不听政,择吉辰而后省事,休七天,总共休十天。 覃炀觉得挺好,能拖则拖。 再说皇上态度也不明朗,他急什么。 覃炀脑子想了一圈。突然想到一条绝佳损人利己办法,不就是扩疆之战吗,要打就打,玩阴的他陪他们玩。 主意敲定,他对小绵羊说:“温婉蓉,明天或者后天,你去找宋执来府里一趟,你别问原因,先找他来就行。” 小绵羊听话点点头。 “另外,”覃炀皱着眉挪动下身子,“我们说好啊,以前疆戎的事就翻篇了,我今天被打成这样。前面六鞭,祖母是打给你看的,你心里有数吧。” 打也打了,该解气也差不多了。 小绵羊不是小气的人:“我知道,以后不跟你提了,还不行?” 第64章 哪里有压迫哪里有反抗 “行了,睡吧。”覃炀挪了下身子,疼得呲牙,跟温婉蓉说,“趁药效还在。” 温婉蓉点点头,怕压到他的鞭伤,主动抱着被子要去耳房的软塌上。 覃炀拉住她:“无所谓,你就在这里睡,床大,挤不到我。” 温婉蓉想想,重新躺回去。 覃炀要她靠近些,他喜欢闻她颈窝里散发体香,仿佛钻入心窝的一股清甜,即便什么不做,莫名上瘾。 小绵羊浑然不知,只觉得靠近覃炀,抱着他的胳膊,十指相扣,足够心满意足和幸福。 屋外寒风阵阵,屋内银碳偶尔发出微微爆破的声音,给两人间静好而安稳的气氛,带来别样衬托。 隔天覃炀先醒,被疼醒,他本来不想弄醒温婉蓉。实在疼得受不了,推醒她,要她给他上药。 温婉蓉人是懵的,听他说疼,清醒一半。 她给他上药,然后问想吃什么,要小厨房做。 覃炀疼得没胃口,说随便,又交代叫人把书房那几分抄好的文件送到枢密院,顺便告假三天,这次假有事变成真有事。 小绵羊一一照办。 于是二世祖心安理得享受作为伤患,不,作为废人的清闲日子。 不管是老太太派冬青来送滋补的虫草参汤,还是杜宁代表枢密院探病慰问,他一律趴在床上装死,哪像挨了九鞭,简直像挨了九刀,把心肝脾胃肾挨个捅一遍。 然后等人走了,单独和小绵羊一起,又有说有笑。 小绵羊默默为他的演技,竖起两个大拇指点赞,无语地想,二世祖小时候没被透骨鞭打死,实属不易。 二世祖皮实,趴了一上午,中午要下床吃饭,小绵羊怕他伤筋动骨,极力劝他老实在床上养伤,二世祖不以为意,编出一套趴累了,需要下地活动,才有力气继续装死的操蛋理论。 小绵羊再次无语,心想,老太太是真疼二世祖,没打死他,实属不易。 二世祖吃饱喝足,上完药,舒舒服服去午睡,自己睡没意思,拉着小绵羊一起睡,小绵羊说不困,不困也要陪躺,反正二世祖就不要一个人在床上。 结果两个人一觉睡到未时末,玉芽听见屋里有动静,知道人醒了,在门外报说宋爷来了,一直在花厅等。 宋执等了快一个时辰。 不过他乐意等,覃府的丫鬟长得出挑,各有千秋,他这么爱美色的人,怎么能放过撩骚小姑娘的机会。 “你在我府里安分点。”覃炀隔着窗户就听见宋执跟丫鬟调笑,叫温婉蓉快点把他拽进来。 宋执扫一眼小绵羊,又看向二世祖,眼里的笑坏透了,啧啧两声,要覃炀趁养伤期间,大补一下,弦外之音……他对说二世祖,你懂的。 二世祖要不因为背上有伤,肯定把人打出去。 宋执看他脸色变了变。贱兮兮肆无忌惮说:“谁要你上次挡着姑娘面骂我花货,后来人家姑娘都不理我了。” 二世祖单眉一挑:“说你花错了?” 花货想想,大方承认:“没错。” 二世祖怕花货教坏小绵羊,叫她赶紧去书房把那份议事书拿来。 小绵羊应声,急急忙忙出去。 花货看了眼纤瘦的背影,转头继续拿二世祖开心:“要是粉巷的姑娘知道覃爷收山,会哭倒一片。” “滚!” 二世祖这次动真格,不管伤不伤,跳下床就去拔剑,戳不死嘴贱的东西。 花货躲到门外笑得不行,问覃炀叫他来是当肉靶子,还是有事,不然他走了,别人姑娘等着一起逛街。 二世祖叫他小心肾。 花货回嘴的话还在嘴边,小绵羊已经把议事书拿来。 嘴炮到此为止。 覃炀显然不想让温婉蓉知道他叫宋执来的目的,找个由头支走她,跟宋执两人单独说话。 温婉蓉虽然听不见内容,但就她对覃炀的了解,杜皇后敲打一事,肯定没完。 二世祖绝不是吃闷亏的人。 不过宋执跟覃炀没说多久,就走了,连带送来的茶水都没喝一口。 “什么事?这么快就说完了。”温婉蓉关上门,问覃炀,“不留他吃个饭吗?” 覃炀摆摆手,要她别瞎操心:“他不愁饭局。” 话锋一转:“倒是你。” 温婉蓉指指自己:“我怎么了?” 覃炀拉过她的手,又捏又揉:“我这样也不能陪你出去,冬至过节,你叫布庄掌柜到府里,挑上等料子,加急做几件冬装。” 温婉蓉不要:“我冬装好几套新的,都快穿不过来,还做什么新衣服。” 覃炀说不一样,叫她只管照办,过不了几天还要陪他走关系。 温婉蓉就觉得他折腾:“祖母叮嘱好好养几日,有伤就不要到处跑。” 覃炀反其道而行之:“就是有伤才出去。” 顿了顿,他叫温婉蓉别管了,他自己身体心里有数。 有数是一方面,现实是另一方面。 第二天覃炀从醒来就一直趴着,起不来,装死变真死,不但背上疼,连带右胳膊也开始疼,把温婉蓉担心坏了,赶紧请大夫来瞧。 背上的伤都知道怎么回事,至于右胳膊,是旧疾复发。 温婉蓉问覃炀怎么回事。 覃炀一副没什么事的表情,告诉她,以前右臂受过伤。没注意,落下病根,年年冬天都会发一次,不用大惊小怪。 温婉蓉心疼他:“你这样不是三五天能养好的,最好哪都别去?就在屋里歇养。” 覃炀摸摸她的脸,笑起来,说轻伤不下火线。 “你这样,我以后什么都不告诉你了。”温婉蓉直觉他要使什么坏,连自己身体都不顾,不高兴道,“你就不能熄熄火,忍忍算了?胳膊拧不过大腿。和杜皇后对着干,有什么好处?” 不谈还好,一谈覃炀就来气:“老子为什么要忍?杜废材屁事不做,每次开战都躲后方,你知道他为什么躲这么远?” 温婉蓉问:“为什么?” 覃炀哼一声,指着腰上的伤疤:“他见过老子身中六箭,腹部一箭射穿,拔箭头时肠子都流出来了,他吓得要死,结果回朝,老子屁事没有,他被封为一品护国将军。凭什么?” “就凭皇后是他妹?!真他妈无耻!”覃炀骂,温婉蓉听着没吭声。 她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一两句安慰的话根本没用。 “可扩疆之战一旦通过,你想不想,都得去不是吗?”温婉蓉语气缓下来,轻声道,“明明可以避免,非要一针顶一线?最后吃亏是自己啊。” 覃炀问:“我不顶就不吃亏?” 温婉蓉觉得自己没错:“起码能缓和一阵子。” “缓和什么?要老子跟温伯公握手言和?见他妈鬼!”覃炀打心里瞧不起温家,“要我爹在,轮得上温伯公大放厥词?!杜废材还想一品将军?!就他那个废物!不是我爹……” 一腔怒气与怨气,在覃炀猛地拉开回忆大门的一刻,戛然而止。 他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抬抬手,语气平下来,丢句算了。 温婉蓉透过门缝一点点泄露,蓦然发现覃炀还有很多领域是她未知的,比如他从未提过他的双亲,及老太太以外的家人。 她不是没想过,但覃家这种武将门楣,左不过为国捐躯的先烈,逝者已逝,她作为刚过门的媳妇,半个外人,能不多嘴就不多嘴。 覃炀不说。老太太不说,她不问也不会往深想。 现在覃炀突然提起,温婉蓉以为他会和她分享自己的过去,却没有,一场各持己见的争论就此作罢。 温婉蓉叹口气,把心里话说完:“杜皇后的目的在于平衡势力,皇上迟迟未下决断,证明在权衡开战利弊,皇后党就是翻天,也得等圣上裁决,可不管结果如何,最终卖命的是你,就是再射六箭,伤的还是你。” “覃炀,”她靠过去,手指扣在他指缝间,小声劝,“你就听我一次好不好,等冬至假期过了,你回枢密院做你分内事,不要跟不相干的人怄气,你也知道上沙场是你,不是他们。” 她以为覃炀会听进去,没想到他不为所动。 “这事不是听谁的问题。”覃炀一个姿势趴累了,动了动,“你想过没,万一皇上通过提议怎么办?后宫不得干政,温伯公唱举战论唱得欢,皇后不可能让他再说反战抽自己脸,何况一言九鼎,一旦决断,就是错的也不能改。” 温婉蓉愣了愣,忘了这茬:“那怎么办?” 覃炀似乎早想好了:“趁皇上还在考虑,要皇后自己的人去撤了议事书。” 说到皇后自己人,温婉蓉想起杜废材明里暗里并不同意扩疆之战:“我看杜将军在议事书上写了意见,他似乎不赞同啊。” 覃炀嫌恶:“他写的叫个东西?” 温婉蓉没说话,不置可否。 覃炀心烦道:“杜子泰心知肚明他的护国将军怎么来的,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干脆和稀泥,谁也不得罪,天塌下来有皇后顶着。” 话说到这,再往下说什么都没意义。 温婉蓉知道覃炀打定主意,不听也不改,去倒杯水,伺候他服药:“大夫的话你也听见了,外伤在冬天难养,别旧疾不好又添新疾。” 覃炀说知道,伸手在小绵羊胸上捏一把。坏笑:“这次为夫亲自演示一把苦肉计,你到时要配合我演的像一点。” 温婉蓉拍掉咸猪手,白他一眼:“别人苦肉计都是自伤,你是被伤,还嘚瑟。” 覃炀确实嘚瑟,来句:“这叫借东风,懂不懂?” 小绵羊懒得理会二世祖歪理邪说,把被子给他盖好就要出去。 二世祖叫住她:“哎,你去哪?又不管老子了?” 小绵羊出门,声音从外面飘进来:“去账房查账,顺便叫布庄掌柜来结钱,快过节了。难不成叫人家空手回去。” 二世祖没吭声,倏尔想到以前宋执说“贤内助难求”,看来温婉蓉这个贤内助还行。 因为冬至要出门,覃炀老老实实在床上养了三天。 等到出门那天,天公不作美,头一天夜里就降场大雪,隔天一早满地银装,白茫茫一片。 近午时,温婉蓉边扶他起来穿衣,边问:“覃炀,外面在下雪,还出门吗?” 覃炀懒懒嗯一声。不说话。 温婉蓉关心道:“胳膊疼还是背疼?你要不要吃止疼药再出去?” “不吃。”覃炀疼得难受,索性坐下来,叫温婉蓉找布条给右手包扎。 温婉蓉不解:“你不是旧疾吗?包扎做什么?” 覃炀啧一声,不耐烦道:“你别问那么多,包起来就行。” 温婉蓉猜他疼得心浮气躁,也没多言,按他的要求办。 出门时,宋执已经在垂花门等,看覃炀走路都不利索,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是做戏做全套啊!” 覃炀不耐烦地扬扬手,要他快走。 路上,三人乘一辆马车。温婉蓉全程一句话不说,就听宋执跟覃炀说话。 “那几个王八蛋一听要去祸祸杜废材家,高兴得一早就去登门拜访了。”宋执同样一嘴歪话。 小绵羊无语。 覃炀回道:“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小绵羊依旧无语。 二世祖加花货加一帮子祸害,各个不是省油的灯,压迫他们? 杜废材是多不开眼! 温婉蓉一边替杜废材担忧,一边听覃炀跟她说:“一会你扶我进去。” 她应声好。 不过以覃炀现在的状态,想不扶也不行吧。 温婉蓉扫了眼他右手的绷带,暗暗叹气,二世祖什么时候能消停啊! 二世祖不出这口恶气,肯定消停不了。 一行人到杜府时,门口马车已经陆陆续续停满。 宋执哟了声,笑今天来的人不少。 覃炀也扫了眼。扬扬眉,说人越多越好。 进府时,一行人已经闹开。 有一个人来的,也有带着小夫人一起来的,都坐在正厅,跟杜子泰闲聊,大有拍马屁,站队求罩的意思。 杜子泰对这帮小子平日难管伤透脑筋,没想到今天抱团来以示衷心,受宠若惊。 一屋子人还在说闹,忽而有个穿樱粉对襟袄的小姑娘从门外探头,朝里面扫了眼。似乎在找人,但没找到想见的,才走进来,到杜子泰身边小声问:“不是说宋执要来吗?他人呢?” 杜子泰笑:“他是要来,可能晚点。” 小姑娘哦一声。 两人正说话,外面小厮报,覃将军和宋军事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 小姑娘顿时眼睛亮了亮,迎出去:“宋军事,你怎么来这么晚?” 全然不理另外两人。 宋执笑眯眯地回道:“宋某让六姑娘久等,外面冷,我们进去说话。” 不得不说,冠名“女性之友”的花货。对任何女性,无论老幼都充满关怀和关爱。 反观覃炀,不知道是有伤心情不佳,还是对看不惯的人臭脸,嘴角都不带扬一下。 温婉蓉多少有些担心,轻声问:“你行不行?要不坐一会回去吧,你昨晚就没睡好。” 覃炀说不用,带着进入正厅。 一行下属人到齐,杜子泰便叫人上菜上酒,叫大家边吃边聊。 等酒酣耳热,有人突然发现温婉蓉在给覃炀喂菜,马上起哄。 这一起哄不要紧。所有目光都集中他两人身上,杜子泰很快发现覃炀右手不便,一副体恤下属的语气:“大冷天的,有伤就该好好休养。” 覃炀难得人模狗样,正儿八经回答:“区区小伤不足挂齿。” 说着,他站起身,故意踉跄一下,稳住身子,抱拳,睁着眼睛说瞎话:“温伯公在朝堂屡次针对属下,还是将军善体下情,多次为末将说话,得以圣上钦眼,继续为朝廷效力,从今往后愿以杜将军马首是瞻,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温婉蓉嘴里一口菜还没咽下,差点喷出来。 她忍了好一阵子,才把菜吞下去。 二世祖在府里称王称霸惯了。 一口一个老子,一口一个杜废材,一口一个他妈的,骂人跟吃蚕豆一样溜,怎么想得出来这番话? 小绵羊无语至极。 这口气还没缓过来,宋执也起身,情声并茂表示赤胆忠心,结果一个二个都站起来,统统表示要以杜大将军马首是瞻。 简直把杜子泰嘴巴都笑歪了。 他一开心,话就说开了,一说开,一切都变成好说。 覃炀趁机提起“扩疆之战”的议事,一本正经分析军事地形、两军实力、战略、战术及战役的需求构想,总结并不乐观。 “有平北将军上阵,圣上颇为放心。”杜子泰揣着明白装糊涂,不接下话。 覃炀心里骂娘,面上笑道:“果真要战,冬天是最好时机,疆戎必降大雪,北蛮粮草紧缺,是进攻最佳时机,不过……” 他顿了顿,抬了抬右胳膊:“今年燕都冬天冷,末将旧疾复发,大夫说再冷,恐将要废。” 温婉蓉以为二世祖又在胡说八道,偷瞥一眼,发现他脸色都变了,看样子疼得不轻。 杜子泰也看出异样,只问:“依平北将军之见。如何是好?” 覃炀就等这句话,立刻抱拳回答:“此战由杜大将军领兵,吾等愿随将军左右,出谋划策。” 为防止杜子泰和稀泥乱扯,他故意点软肋说:“将军,此战虽难,若能成功,您可谓在圣上乃至朝堂上扬眉吐气,再不会有人敢在背后非议。” 杜废材再废,不是软骨头。 覃炀不信,他被温伯公冷嘲热讽时不生气。 “这……”杜子泰有松动。 温婉蓉暗暗观察,站起来补一句:“妾身在府邸常闻覃将军提及杜大将军的威武事迹。句句表露尊敬钦佩之意,今日百闻不如一见。” 一个高帽子扣下来,还是女人扣下来,杜子泰想拒绝,都不好拒绝。 覃炀在一旁默默瞥了眼小绵羊,眼底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杜子泰即便一万个不愿意领兵去疆戎,当下只得答应。 目的达到,覃炀就没心思继续,他坐下去,皱着眉凑到温婉蓉耳边,先夸了句说得好,接着道:“你带药了没?到车上给我擦。” 温婉蓉被夸得心里美美的。笑起来说带了,然后两人起身告辞,准备走。 杜子泰看覃炀的状况不是能闹的主儿,没有挽留。 “等一下!”临走前,杜六姑娘突然站起来,嘴上对杜子泰说,视线却转向宋执,“上次我输给覃将军不服,回去刻苦练过宋氏棍法,想再讨教一二。” 专挑覃炀受伤的时候,讨教一二? 温婉蓉不是没听出杜六姑娘的险恶用心,打算趁人之危吗! 她正要开口。被覃炀拦下:“愿陪六姑娘切磋两局。” “覃炀!”温婉蓉压低声音拉住他。 覃炀拍拍她的背,示意没事。 杜子泰一再阻拦,杜六姑娘非要比个高低。 覃炀答应,两人便去外面空地。 上场前,杜六姑娘特意向宋执请教棍法要点,宋执很耐心跟她讲解一遍。 再打起来,确实得心应手。 反观覃炀,他背后、右臂有伤,只能用左手应付,但左手不会用棍,加上伤痛,反应比平时要慢一些。 杜六姑娘就是想给他个教训。见有漏洞,一棍劈下来,覃炀躲不及,条件反射抬起右手一挡,就听木棍咔一声,断成两截。 “覃炀,你没事吧?!”温婉蓉顾不得许多,跑过来扶住他。 覃炀的脸瞬间疼白了,额头冷汗直冒,扯了扯嘴角说没事,视线转向对面的人:“六姑娘果然棍法精进。” 杜六姑娘哼一声,像是终于出口恶气,转头对宋执招招手,笑道:“如何?” 宋执却一言不发,冷冷看着她。 温婉蓉第一次细细观察宋执,他和覃炀的棱角分明不同,一双桃花眼笑起来风情万种,不笑时,却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漠。 杜六姑娘以为宋执会夸她两句,没想到和方才的态度大相径庭。 “我打得不好吗?”她跑过去,一脸不解地问。 宋执不理她,直接擦身而过,向覃炀和温婉蓉走去,同时向杜子泰告辞。 “你!你什么意思!”杜六姑娘哪里受过这种闲气,跑过去挡住三人去路,指着宋执鼻子问。 第65章 一箭双雕 温婉蓉突然明白,覃炀刚才为什么要答应杜六姑娘的无理要求。 可谓一箭双雕,第一雕是帮宋执拒绝杜六姑娘。 她忽而扬扬嘴角,把人拉到一边,轻声说:“本来上次来访,杜将军有意托我撮合你与宋执,你对我不理不睬,我不予计较。今天是绝好机会,我想宋执来了,能为你美言几句,没想到六姑娘心思不正,我不便多言。” “温婉蓉,你什么意思?!”杜六姑娘似乎反应过来。 温婉蓉走到覃炀身边,扶起他的右臂,声音清冷:“明眼人都看得出覃将军右手有伤,方才与杜将军闲谈间也提及,你非要趁人之危与他切磋,事实胜于雄辩,论品论德,我能帮你说什么?” 话音落下,她扶着覃炀离开。 至于第二雕…… “你站住!”杜六姑娘要与她理论,被杜子泰拽回来。 “你干什么!”他吼她,“疆戎开战要靠覃炀!他有伤,你还伤上加伤!到时你替他去啊!” 杜六姑娘被吼懵了。好半天反应过来,在众目睽睽下,哭着跑走。 杜子泰一个头变两个大,心想等覃炀伤养好,他就可以不去疆戎,现在变成非去不可,一肚子气全撒到六姑娘头上,不等宴席完毕,把侄女赶回去,并说以后没要事不必登府。 苦肉计达到覃炀的预期效果,即便疼得呲牙,那种把自己幸福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快乐,溢于言表。 他就知道杜六姑娘经不住宋执哄,一定会来找他的茬。 宋执那操性,一样满嘴歪理邪说,尤其对姑娘,十句恨不得十一句都不靠谱。 信他? 覃炀嘴角一挑,露出轻蔑的笑。 回去的路上,宋执跟他们不同道,也不想当油灯,骑马闪人。 温婉蓉扶覃炀上车,赶紧翻出药膏,一边上药,一边叫车夫快点回府。 “你刚才是故意让六姑娘打到吧?”她对他胡来又无奈又生气。 覃炀感受指尖药膏带来的镇痛凉意,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转头邪邪地笑:“怎么?你心疼?” “明知故问。”小绵羊白他一眼,手指力度稍稍加重。 覃炀皱下眉头,嘶了声,随即又笑起来:“温婉蓉,你跟谁学的,搞趁人之危。” “跟你学的。”小绵羊继续白一眼。 覃炀用仅剩可以活动的左手要去摸软绵绵的胸部,还没碰到就被一巴掌打下去。 “你老实躺着行不行?”温婉蓉瞪他,“受伤也不消停,伤筋动骨一百天,就你现在的身体情况,真要去疆戎,看谁照顾你。” 二世祖不在乎,身子往小绵羊的方向挪了挪,毛手毛脚拉她裙子:“你之前不是要跟我一起去疆戎吗?正好照顾我、慰劳我,两全其美啊。” “你再说慰劳!”温婉蓉就不喜欢听这两个字。 二世祖立刻改嘴:“不慰劳,不慰劳,是伺候,不对,是你睡我。” 你睡我,我睡你有差吗? 小绵羊懒得听歪理邪说,帮他把衣服一件件穿好,系好盘扣,再去收拾药瓶子。 “哎,你倒是说句话啊。”二世祖无聊,伸手扯小绵羊的腰带,大有不把裙子拉下来不罢休之势。 “覃炀,你怎么这么烦人啊!”温婉蓉按住腰带,离他远一点,“今天坏事成功,乐不过是不是?” “我不凡人还仙人。”二世祖就是做成坏事乐不过,心想扩疆之战的提议八成要撤,心安理得跟小绵羊提议,“等开春天气好,我们下扬州去玩吧。” “不去。” “为什么?” “不想去。” “我想去怎么办?” “你自己去啊。” 覃炀眼睛一转,一改玩笑语气。正经道:“温婉蓉,是你说不去的啊,别怪老子带其他女人去。” 小绵羊一听不乐意了,一口气不停:“你要带谁去呀?又是粉巷的哪个莺莺燕燕?上次谁说的,不是见一个爱一个,不然儿子都一串了,说得多洁身自好一样,就知道是骗人的鬼话!” 醋坛子醋劲不小。 二世祖最近特贱,就喜欢看小绵羊吃醋瞪眼发小脾气的模样,觉得很可爱。 “你真不想去扬州?”见小绵羊气得脸色变了,二世祖又犯贱讨好。 小绵羊不理。 二世祖瞥她一眼,继续说自己的:“我好久没去,听说增加不少好玩的地方,一个人去没劲。” 小绵羊还是不理。 二世祖又去拉她裙子,被躲过去。 小绵羊的小脾气渐长。 二世祖觉得好玩,继续拿她开心:“其实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扬州姑娘长得水灵,上次和宋执一起去,不尽兴,这次好好弥补一下,多叫几个姑娘陪。” “随便。”小绵羊终于开口,哀怨到不行的白他一眼,别别嘴,转过身,背对二世祖。 二世祖发现小绵羊在抬手揉眼睛,心想完了,乐极生悲,赶紧挪过去,拉她的手:“哎,玩笑,还真生气?真气就没意思了啊。” 小绵羊吸鼻子,声音明显带着哭腔:“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宋执跟你关系那么好,你们两个肯定是一路的。” 一路花货。 二世祖听出话里话,笑得不行,还狡辩:“我跟他不一路,他喜欢的类型我都不喜欢。” 大概,可能二世祖除了歪理邪说,说不出什么人话。 小绵羊说不过他,只能干生气。 二世祖心想本来玩笑,要回府被人看见温婉蓉哭红眼睛,屎盆子又扣他头上。 他赶紧哄她:“好好好,你不去,我也不去。” 说着,话锋一转:“说个正经事,你听不听?” “听。”小绵羊点点头,转过身子,跪在软塌边。正襟危坐。 覃炀被温婉蓉前一秒还抹眼泪,下一秒立刻收起委屈听话的样子逗乐了。 其实没什么正经话,就是单纯不想没完没了哄下去。 温婉蓉也很上道,他岔开话题,她情绪跟着转。 覃炀笑着问她,明知道是玩笑话,为什么气得哭鼻子? 温婉蓉捏紧手里的帕子,抬眸看了他一眼,似乎有千言万语,犹豫片刻,又压下来,轻声道:“我除了覃家。没地方去了,我怕你带着别的姑娘,就不要我了。” “就因为这个?”覃炀叫她坐近一点。 温婉蓉就很听话的坐近一点,不知道想什么,好一会说:“覃炀,我会努力做好少夫人的本分,不会丢覃家脸面。” 覃炀先是一愣,接着大笑起来,他觉得小绵羊为一点小事上纲上线的样子太好玩。 小绵羊其实不大喜欢他这种笑意,她是认真,他不当回事就算了,甚至是一种取乐的笑料。 可温婉蓉不敢说。覃炀绝情的一面她见过,是真怕他不要她,所以跟着笑,笑得有些傻。 覃炀以为她没事了,两人扯起别的话题。 温婉蓉应和,温顺的真如一只人畜无害的绵羊。 但人往往就是这样,看似没多大的事,闷在心里发酵,积累越多,怨气越重。 而这种怨气一旦累积一定程度,稍点即爆。 退一步说,就算都是玩笑。细想想,是一种欺负,如果换做四姑娘或六姑娘,那种嫡出家的,听到这种话早翻脸,闹起来了吧? 或许在覃炀潜意识里,就是觉得她没退路,她必须依附他,才肆无忌惮想说什么说什么,即便知道她讨厌反感,还要点着疼处说。 温婉蓉不是不计较,她想人都有优缺点。忍忍就忍忍吧。 就像他们俩床上那点事,她有时不舒服,有时很想睡,有时受不了覃炀弄疼她,但都不说,一如既往当小绵羊,当傻冒,只要能把自己夫君拴在身边,满足她内心近乎扭曲的占有欲。 因为覃炀对她好是真好。 她在温府十年,都没感受过这种好。 覃炀跟她说累了,就趴在软塌上眯觉。 温婉蓉轻手轻脚把炭盆挪他身边,怕他冻着。 但实质上,她不知道自己肺伤所致,比一般人怕冷很多,但炭盆只有一个,她尽量靠过去,还觉得冷,就把斗篷披上,把身子缩一团,一直挨到回府。 回去后,两人一个躺着养伤,一个喝药调养。 整个冬至假期哪也去不了,天天待在屋里,偶尔开窗看看雪景,就算娱乐。 覃炀快闲出鸟,但养伤,只能趴着,最后他想起书房好几份没处理完的公务,叫温婉蓉拿来,要她模仿他字迹批阅。 温婉蓉乖乖照办,先写草稿,给覃炀看,点头确认才写正式的。 不得不说,小绵羊读书识字,一点就通的聪明劲,让二世祖很满意,嘲笑温伯公没好好培养这块璞玉,傻得一逼。 然后不知道抽什么疯,把书房钥匙丢给她。 温婉蓉微微一怔:“这钥匙不是一直由玳瑁管吗?” 覃炀无所谓摆摆手:“还是你拿着比较有用。” 因为再有做不完的公务,带回府有人帮他一起做。 温婉蓉没想那么多,她觉得覃炀把书房钥匙给她,是信任的第一步。 “要我亲自打扫吗?还是叫人打扫?”她问。 覃炀想想:“事不多就你来做,我不喜欢书房有不相干的人进出。” 小绵羊用力点点头。 她想覃炀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她,一定不能辜负重托。 眼见冬至假期最后一天,二世祖说什么都要下地活动,免得两条腿忘记怎么走路。 小绵羊无语瞥他一眼。 前后加起来躺了七八天,就忘记走路? 这种鬼话只有二世祖想得出来。 当然二世祖吵着下来走路是其次,主要一连快十天。小绵羊这块香艳艳的肉在眼前晃啊晃,晃得他心痒,看得到吃不到的滋味,很不好受。 趁小绵羊处理完公文,收拾桌子,二世祖趁其不备,从后面搂上来,直接袭胸。 小绵羊吓一跳,差点把砚台打翻,一个劲躲,找空档钻出去,没跑两步。就被抓回来,两人连飞带扑滚到床上。 “你伤好了吗?”温婉蓉拼命压住不安分的手。 覃炀亲上来,很诚实地回答:“没好。” 温婉蓉推开他的脸,别过头:“没好,就好好养伤,不要闹了,明天开始要去枢密院,你是不是想多懒?” 覃炀说话完全不过脑子:“是不想去。” 温婉蓉觉得他简直无法无天:“你不去枢密院,想干吗?” “干你。” 小绵羊要疯:“覃炀!你有没有正经啊!上次在汴州没疼够,还来?” 二世祖振振有词:“我做夫妻间的正经事,还要怎么正经?” 小绵羊觉得二世祖真是够了,但够了也没辙。她哪是他的对手。 二世祖能文能武,上可九天揽月,下可五洋捉鳖。 不管小绵羊愿不愿意,把她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这头二世祖快活似神仙。 那头杜废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等不及节气过完,等宫门打开,急急忙忙去找杜皇后拿主意。 进宫时,杜皇后正在坤德殿和齐淑妃一等妃嫔说体己话,见杜子泰求见,打发其他妃嫔,独留齐淑妃在殿内。 “哥哥遇到什么事?跑得一头汗,被皇上身边人看见,有失体统不说。丢尽杜家脸面。”杜皇后轻轻按压太阳穴,闭目养神道。 杜子泰不顾旁人,把扩疆之战的议事书拍到茶桌上,也不讲究礼数,愁眉苦脸道:“我早说过温伯公那个小人办不出什么好事,想借他敲打覃炀,这下好,偷鸡不成蚀把米。” “哥哥说什么胡话!口无遮拦!”杜皇后怒目圆睁,神色凌厉。 杜子泰见杜皇后要发火,缩缩脖子,语气缓下来,把覃炀冬至去府上拜访的事详细说一遍。 末了。他自然倒霉地叹气:“都怪六姐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已将人送回她娘老子那边,要她别来府上,晦气得很!” 杜皇后听完沉吟半晌:“六姑娘确实疏于管教,中秋宴后本宫叫人给她父亲传话,想必当了耳旁风。” 杜子泰急得直拍大腿:“可不是吗?以前小好管,现在大了,主意多得是,她娘老子再想管,已经晚了。” 说到这,想起什么,出馊点子:“六姐儿中意宋家那小子。之前还在我手下做过一段时间,干脆促成他俩一对算了,反正宋家一直主持中立,和杜家联姻后,想明哲保身也不成。” 顿了顿,他觉得这个主意极好,咂口茶:“如此,覃、宋两大武将之家归于皇后党,为日后……” 话音未落,杜皇后严词厉色:“放肆!” 杜子泰立刻闭嘴。 杜皇后语气稍缓:“哥哥,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如今皇上头风病三不五时发作,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大是大非面前,谈什么你党我党,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何况,你以为宋家真的保持中立?” 杜子泰愣了愣:“请皇后明示。” 杜皇后重新开始揉额:“宋覃两家世交,几代联姻,你觉得覃家有任何风吹草动,宋家会坐视不理吗?有覃家就够了,别节外生枝把宋家扯进来,再说六姑娘不是好人选。” 杜子泰觉得言之有理,转念话题回到议事书上:“现在覃炀受伤,我这个一品护国将军要再坐镇后防。别说朝堂,就是圣上那边也交代不过去,皇后可得想想办法。” “想办法?”杜皇后倏尔冷笑,“哥哥啊,哥哥,你大覃炀一轮,再虚几岁都够当他爹的年龄,竟连这点小把戏都看不穿。” 杜子泰懊恼:“我也是后知后觉,最关键是六姐儿横生事端,不然火怎么会烧到我头上来。” 杜皇后摆摆手,极厌恶假寐道:“六姑娘蠢,你也蠢?” “我……”杜子泰一时语塞。 明摆着覃炀和宋执带着一帮混小子下套给他钻,他还不假思索跳进去。 “皇后提点的是,我以后多多防范就是。”杜子泰瓮声瓮气。 杜皇后不想再跟没脑子的人说下去,即便家人,她也亲密有间。 待杜子泰走后,杜皇后转向齐淑妃:“方才的话都听清楚了?” 齐淑妃忙起身福礼,说听清楚了。 杜皇后瞥了眼茶桌上的议事书,对齐淑妃淡淡道:“这段时间皇上卧病在榻,你要尽心尽力服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用本宫提醒你吧?” 齐淑妃点头应是。 杜皇后眼底透出鄙视的神情,话锋一转,似乎说一个不相干话题:“听闻今年天有异象,多地发生雪灾,民不聊生,当地官员人手不足,已向朝廷连夜递交援助的折子,皇上信得过的臣僚不多,有能力者更是寥寥无几,既能者多劳,本宫觉得从覃宋两家抽人过去是个主意,淑妃以为呢?” 不是以为,是确定。 齐淑妃立刻行跪拜大礼,磕头道:“妾身明白娘娘意思,今晚给圣上送药时,定会劝之。” 杜皇后朱唇微微上翘:“这不是本宫的意思,是淑妃自己的意思,你身为皇上宠幸之人,替皇上分忧,实乃本分。” “娘娘所言极是。”齐淑妃毕恭毕敬答道。 杜皇后该说的说完,就叫齐淑妃回去准备。 临走时,又想起什么叫住她:“本宫没记错,你曾经与温五姑娘,也就是现在的覃夫人关系匪浅,好好保留这个关系。” 齐淑妃轻蹙下眉头,应声退下。 皇后要利用她和温婉蓉的关系做什么呢? 齐淑妃望着保和殿上的皑皑白雪,呼口白气。要皇后知道她和温婉蓉关系破裂,不知又会如何罚她。 果然一切和覃炀料想一样。 冬至假期过完第三天,御书房重新提及扩疆之战,一向打了鸡血似的温伯公一句话不说,反而杜子泰滔滔不绝,将利弊分析清清楚楚,表明反战的态度。 再者,近段时间连降大雪,有灾情发生,此时开战,内忧外患,生灵涂炭。国将不国。 不过就算不去疆戎,跟杜皇后对着干,也不会有好下场。 覃炀嫌天冷,手上旧伤不便,邀请几个同僚还有宋执到府上推牌九,为防止输牌赖账,每个人脸上贴白条为证,最后一起算钱。 温婉蓉送茶点进来时,一行人打得正憨,倒是宋执先发现她,拨开额头上的三张白条,打招呼:“嫂子辛苦了。” 一说嫂子。另外几个人都应声看过来。 覃炀脸上算贴得少的,有个祸害脸上已贴满,贴不下,就往发髻上插,还故意打个草标的结。 “你,你们在做什么?”小绵羊从没见过新玩法,有点吓到。 覃炀叫她把茶点放好就出去,晚点再去找她。 小绵羊懵懵懂懂点点头,赶紧走人。 她一走,有人立刻开腔:“嫂夫人标致贤惠,比我家那位强多。” 覃炀嘚瑟:“那是,当初你不是看上人家红缨枪耍得好吗?反悔了?” 对方叹气:“别提了。架不住天天在家吵着要比试,只能赢不能输,输了不干,否则一哭二闹三上吊。” 相比之下,小绵羊消停多了。 覃炀难得露出同情的神情,看热闹不嫌事大,出馊主意:“不然你再找个会耍红缨枪的温柔女人,养外面?” 对方恨不得把牌扔他脸上:“覃炀,说人话!” 一帮祸害在一起,不上房揭瓦就不错了,人话是什么,还没普及。 等胡扯八道完了。有人提起最新听闻:“据说,郓州、安吉、沧州多地遭受雪灾,当地官府已经支撑不住,要朝廷派兵支援。” 顿了顿,又直接看向覃炀:“这种好事,你肯定跑不掉。” 覃炀单眉一挑:“老子是伤患,还派我去?” 宋执摸张牌,不冷不热道:“听说派遣书下来了,我瞄过一眼,有你名字。” 一行人还想说什么,就听见外面有动静。 覃炀抓着手里的牌,到外屋看一眼,小绵羊正叫人端水热水进来,给他们洗脸。 不过看样子,应该听见他们说话。 入夜,温婉蓉送走一群祸害,跟着覃炀回屋时,小声说:“我就说不要跟皇后对着干,你看,扩疆之战不去了,又想别的坏心思,你伤都没好,去赈灾,小心又落病根。” 覃炀笑笑,没说话。 大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觉悟。 两人进屋,温婉蓉给他上药,还在小声抱怨:“叫你听我的,不听,看你怎么办。” “豆瓣。”覃炀懒懒应声,“温婉蓉,知足吧,赈灾总比开战强。” 第66章 小绵羊快爬到他头上 明显感觉到二世祖不耐烦,小绵羊笑着哄他:“是是是,赈灾肯定比打仗强,我还不是担心你身体。” 覃炀嫌她啰嗦:“我自己身体自己清楚,再说派遣书定了,不去就是抗旨,追究起来按军法处置,懂不懂?” 温婉蓉愣了愣,她确实不懂,只担心他:“今年比往年都冷,大夫一再叮嘱,要你好好将养,千万别冻着,你旧伤复发,九鞭透骨鞭,还有汴州那三箭,算算前后才多长时间,随便哪一样,换一般人都吃不消,你真以为你身子铁打的,小心哪天一并发作,有你受的。” 覃炀不是听不出好赖,看小绵羊满眼担忧,语气缓和许多:“发作就发作,受着就受着,该去赈灾还是得去。” 顿了顿。他摸到小绵羊的大腿内侧,笑起来:“老子不出去卖命,哪来钱供你好吃好穿,我也没见你穿新衣服的时候不高兴。” “下去!下去!”小绵羊对咸猪手又拍又打,不满道,“那能一样吗?你能跟一件衣服比?再说你要是件衣服,我才不穿。” 二世祖听着新鲜:“为什么?” 小绵羊给右手上完药,换个药瓶,给他背上上药,哼哼道:“谁会把流氓无赖穿身上。” 敢骂二世祖是流氓无赖…… 着实胆子不小。 不过二世祖大人有大量,不屑跟小绵羊计较,反问:“我是流氓还是无赖?” 小绵羊不假思索回答:“都是。” 二世祖若有所思点点头:“我要不对你做点什么,对不起这四个字。” 说着,他翻身,一把把小绵羊拦腰抱住,按到床上。 小绵羊哎呀一声,手里举着药瓶,挣扎要起来:“药!药!全泼出来了!” 二世祖不管,搂着她亲:“泼了再买。” 小绵羊一只手使劲推他:“都泼床上!怎么睡啊!” 二世祖上下其手:“不睡了。” 结果还在兴头上,黑乎乎的药膏沾得到处都是,床上、衣服上,脸上,手上,黏糊糊、油腻腻,像抓了坨屎一样恶心。 “这什么玩意!”二世祖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一脸嫌恶爬起来,要洗手。 小绵羊看他脱了一半的裤子,露出半个腚,慌着到处找水的样子,笑到不行:“我跟你说药泼到床上,是你说不睡了。” 她一边笑一边看好好的床上,蹭得满是药膏,心想真别睡了。 “你还笑!老子是伤患!快点给老子倒水!”二世祖没占到便宜,鬼吼鬼叫。 中气好足的伤患……小绵羊忍住笑,腹诽。 再等两人清洗干净,换好床单被子,已近子时。 窗外风雪下得正盛,隔着厚门帘都能听见穿过庭院的凛冽风声。 闹完,笑完,温婉蓉给炭盆里加了几块银碳,替覃炀掖好被子,才上床。 她担心他睡外侧冷,建议:“要不我们两个换边睡,你睡里面,里面暖和。” 覃炀要她躺好:“大半夜的,别折腾来折腾去,赶紧睡,我明天一早要到枢密院,打听赈灾行程。” 说着,他把她往怀里搂了搂,想起她的肺伤,问夜里睡觉冷不冷。 温婉蓉感受覃炀身体的热度,摇摇头,笑他是个大汤婆子,靠着就很暖。 覃炀困了,没心思开玩笑,叫她快睡。 温婉蓉哦一声,往他怀里钻了钻,睡了半天没睡着。 主要她一想到过段时间要离开温暖的怀抱,就很不舍。 “覃炀。”她轻唤一声。 覃炀嗯一声,明显快要睡着。 温婉蓉在他颈窝处蹭了蹭,说出心里想法:“你赈灾带上我,好不好。” “不好。”覃炀想都不想拒绝。 “为什么?”温婉蓉挖空心思说服他,“之前去汴州,我不想你还要我去呢。这次我主动要去,你又不同意了。” 覃炀说什么都不同意:“我说了,以后去哪都不带你。” 小绵羊反应变快:“但我也说过,你去哪,我去哪。” 覃炀发现温婉蓉一根筋起来,不是一般的轴:“我去死,你去不去?” “去死,我也去!”温婉蓉搂着他的脖子,整个人贴上去,拼命撒娇,“我不想一个人在府里,再说你一个人去赈灾,谁给你上药呀?我还不知道你,忙起来什么都不顾。” 二世祖很吃小绵羊这套,笑起来,瞌睡也醒了一半,哄她:“府里又不是你一个人,每天要陪祖母,还有你们那群各路夫人喝茶听戏逛街,也不无聊。” 小绵羊不依:“可都不能陪我睡呀。” 她边说边往覃炀身上挤:“你知道我怕冷,每次都是你暖好被子,等我上床,你走了谁给我捂被子。” 到底是怕冷,是不舍,还是害怕习惯两人生活后,突如其来的孤单。 温婉蓉抬眸,紧紧盯着覃炀,央求:“我不想离开你,你就带上我吧,好不好?” 覃炀不说话。 温婉蓉抿抿嘴唇,等待他的回答,可什么都没等到。 她有些灰心,低下头,问:“我都舍不得你,难道你就舍得我吗?” 覃炀叹气:“舍不得也要舍,我不是去玩,上次去汴州,你见过流民什么状况,这次搞不好比上次更糟,冻死人都有,你怕冷,跟着去做什么?而且每天要喝药调身子,出去谁伺候你喝药?” 小绵羊听他语气松动:“我自己会煎药,可以照顾好自己。” 覃炀无奈:“祖母不会同意你到处跑。” 小绵羊恨不得摇尾巴,眼睛亮晶晶的:“我去跟祖母请示,如果祖母同意你就带我去!” 覃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等祖母同意再说。” 小绵羊怕他反悔:“我就当你答应了,明天我就去跟祖母请示。” 覃炀没接下话。 大概两人说兴奋了,躺在床上半天没睡着。 覃炀其次,主要是温婉蓉,恨不得现在起床收拾行装。 她躺在床上,脚丫子在被子里摇来摇去:“我要不要再去做两件厚斗篷,你一件我一件。” 覃炀说随便。 她突然发现现在不管说什么。覃炀大部分都顺意,大着胆子吵他瞌睡:“你刚刚说舍不得也要舍,是舍不得我的意思吗?” 覃炀敷衍嗯一声,要她睡觉。 小绵羊一听二世祖舍不得她,更睡不着,趴起来,问:“有多舍不得?是不是像我舍不得你那样,舍不得我?” 覃炀想再说下去,都别睡了,干脆不理,不作任何回答。 小绵羊听不到她想要的答案,各种黏,也不怕弄醒二世祖。一会折腾死她。 覃炀被吵得没法睡,投降:“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你爱我吗?”温婉蓉开心过头,脱口而出。 覃炀想今天绵羊发神经吧,大半夜不睡觉,竟问无聊问题。 接下来无论温婉蓉说什么,他一律不回,闭眼睡觉。 最后装睡变真睡。 温婉蓉自己说得没劲,看着覃炀安睡的模样,伸手碰了碰眉骨分明的入鬓双眉,神色一黯,小声嘟囔:“我那么爱你,你说句爱我,哄哄我都不愿意……” 然后她带着满心惆怅、失落。不大高兴地睡着。 只是她不知道,下半夜,覃炀醒过一次,帮她盖被子,顺便毛手毛脚把软绵绵的地方都捏一遍。 “傻冒。”他看着小绵羊熟睡的脸庞,偷乐到不行。 之前太困,听见温婉蓉说话也懒得理,现在醒了,他低头亲她一下,算是弥补,把人往怀里搂了搂,接着睡。 一夜安眠。 隔天小绵羊醒来时,二世祖已经走了。 玉芽伺候她起床。 她问玉芽:“二爷呢?怎么一大早没听见动静?” 玉芽回复:“二爷一早辰时不到就离府了。还叮嘱奴婢不要吵醒夫人。” 温婉蓉哦一声,又问他早上吃了吗?谁伺候的? 玉芽说,他怕吵到她,直接去小厨房吃的,吃完就走了。 看来覃炀还是很关心她。 温婉蓉心里美滋滋,洗漱吃过早饭,就去老太太那边定省。 她想到晚上跟覃炀约定好的事,一路寻思怎么跟老太太开口。 刚进院子,正走在门廊下,玉芽突然拉拉她的袖子,朝西厢房努努嘴,小声说:“夫人,那不是玳瑁姐姐吗?她怎么自己提食盒?” 温婉蓉循声看过去。玳瑁比之前清瘦不少,之前冬装已经大了,穿起来空荡荡的,大概手伤一直未愈,明显感觉出提食盒很费劲,加上天寒地冻,门口台阶的雪都没人扫,她脚下一滑,连人带食盒摔到地上,一碗清粥小菜泼了一地。 玳瑁摔得不轻,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动静这么大,也不见屋里有人出来扶一把。 温婉蓉蹙蹙眉,她不是可怜玳瑁,而是见不得那些逢高踩低的奴才嘴脸,以前在温府体会太深刻。 当初玳瑁在老太太身边得势时,下人们各个姐姐长姐姐短的喊得热乎,自从被覃炀狠治过一次,这些人风向跟着变。 温婉蓉想想,转身往西厢房走。 玉芽跟在后面,劝也劝不住:“夫人,二爷上次发脾气您忘了,我们别去了,免得让二爷知道,会不高兴。” 温婉蓉不理,快步走到玳瑁身边,伸手要扶。 “夫人……” 玉芽还想拦,被温婉蓉打断:“别愣着,搭把手,扶她起来。” 玳瑁没想到温婉蓉会来亲自扶她,坐在地上愣了一下,忽而低下头,怯怯道:“不敢劳烦夫人。” 温婉蓉没有过多的语言:“先进屋再说。” 然后和玉芽一人一边架起玳瑁胳膊,把人从地上拖起来。 温婉蓉拍拍玳瑁衣服上的雪,问:“你还好吧?” 玳瑁低头不吭声。 温婉蓉知道,玳瑁被覃炀彻底吓到了,二世祖邪火上来,别说姑娘,就是男人也没几个扛得住。 她也尝过覃炀的辣汤辣水,不免几分同情:“你先进屋歇着,我叫小厨房送早饭,冬天冷,你有伤,别出屋了。” 玳瑁轻声言谢,不敢多说一句。 温婉蓉扶她进屋,屋内连个炭盆都没有,原先伺候玳瑁的两个小丫头坐在里屋,有说有笑,时不时发出嗑瓜子的声音。 玉芽气不过,直接冲进去,指着鼻子骂:“没规矩的东西!夫人来连个迎门的都没有!老太太还在上屋歇着呢!就隔到院墙,你们连本分都忘了!” 两个小丫头没料想温婉蓉回杀进来。吓得赶紧丢了手里的瓜子,跪在地上,求原谅。 温婉蓉先叫玳瑁去床上歇着,又叫玉芽找人把炭盆点上,等屋里暖和起来,想坐下来喝口热茶,一揭茶壶,连滴水都没有。 “你们!”玉芽又要骂,被温婉蓉制止。 她坐在桌边,着实不大高兴,先跟玉芽说:“你现在去跟冬青说一声,安排两个手脚勤快的丫头过来照顾玳瑁。” 此话一出,两个跪在地上的小丫头慌了。连跪带爬到她脚边,哭着求再给一次机会,说再不敢有下次。 温婉蓉不作任何回应,她知道这种奴才脸,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敢明目张胆欺负玳瑁,平日就不会是好德行。 玉芽得令出去,两个小丫头还在哭。 温婉蓉冷着脸,不理会。 玳瑁却帮她们求情:“夫人,她们年纪小不懂事,还是算了,奴婢能照顾自己,一个人也没事。” 温婉蓉视线转了一瞬。暗暗叹气,她知道玳瑁为什么说这话,是怕她离开,没人保护,老太太也不管,下面人会变本加厉报复回去。 在温府十年,别的没学会,对上上下下什么人什么心思,摸透七八分。 温婉蓉松口:“今天看在玳瑁求情的份上,我一会跟冬青说,留你们继续在她身边,她有伤,你们要费心照顾。再有下次,你们直接跟冬青解释。” 她把顺水人情推给玳瑁,让小丫头感谢她的同时,也让她们知道,玳瑁能决定去留,才会忌惮。 果然两个小丫头立刻对玳瑁一番好言,有一个机灵的,赶紧起来煮热水,泡茶,一刻不敢怠慢。 温婉蓉见目的达到,起身要走。 “夫人,谢谢您。”玳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诚恳道。“以前都是奴婢不对,请夫人原谅。” 温婉蓉脚步顿了顿,转身轻笑一下,要她好好养伤,便出门。 门廊下正好碰到冬青,她叮嘱务必好好处理玳瑁屋里的事,就带着玉芽去老太太那边。 温婉蓉以为老太太会问起玳瑁屋里的事,却没有,全程喝茶聊天,连玳瑁的名字都没提。 最后她想想,主动跟老太太交代,又怕自己处理的不好,赶紧先认错。 老太太一如既往慈爱笑脸。说她处理挺好,不必太小心谨慎。 温婉蓉的一颗心放回肚子里。 见老太太心情不错,她想起随覃炀一起赈灾的请求,犹豫再三,把心里话说出来。 理由嘛,自然是覃炀身上有伤,换平日没事,现在天气太冷,需要人照顾,否则再发作,落下病根就麻烦了。 老太太听了半晌没吭声。 温婉蓉盯着自己茶汤里一片茶尖,不敢多言,静静等着老太太的决定。 “你真想去?”隔了好一会。老太太问。 温婉蓉觉得有戏,用力点点头:“阿蓉想去。” 老太太没给确定答复,只说:“孩子,你可想好了,去了炀儿可能顾及不了你,一切都得靠你自己。” 温婉蓉继续点头,保证道:“阿蓉可以照顾自己,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老太太没再说什么,叫温婉蓉跟覃炀商量,他同意就行。 “谢谢祖母。”温婉蓉知道事情成了,起身福礼,高高兴兴跑回去,准备收拾行装。 等她离开。老太太身边一个热心肠的丫鬟过来添热茶,关心道:“老祖宗,小夫人身体需要调理,去了太冷的地方,怕受不住。” 老太太端起茶盅,吹了吹面上的茶沫子,不疾不徐道:“那孩子心事重,忧伤肺,不让她去,天天挂念也会闷出病,吃药是其次,主要是心情。” 丫鬟听罢,没再多话。 晚上,覃炀回来,小绵羊陪他吃宵夜,提起白天的事,说老太太同意了,又指着准备好的行装,兴高采烈问:“你看看还差什么?我再添就是。” 覃炀随便扫一眼,泼她冷水:“你还真要去啊?” 小绵羊立即不高兴:“你昨晚明明答应,说祖母同意就带我去的,什么叫真要去啊?” 覃炀反驳:“我昨天什么时候答应你,我说的是再说。” “再说就是答应。”温婉蓉本打算撒娇骗赖,但想到今天的玳瑁,不知为何脑子一闪而过覃炀狠戾的样子,就不想纠缠下去,转而低眉顺眼,好声好气说,“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去照顾你,如果你不想,我不去就是了。” 说着,她起身去把自己的行装一件一件重新收到柜子里,只留下覃炀的。 不知是覃炀不想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还是太乖巧招人心疼,他放下筷子,拉她到桌边坐下。 “这次我去的地方定了,是安吉,虽然离燕都不算太远,但受灾挺严重,你跟着去,万一冻病怎么办?” 温婉蓉别过头,满肚子小怨气:“我说会照顾好自己,你也不信。” “不是不信。”覃炀笑起来,把她拉到自己腿上,面对面坐下,哄道,“你肺不好,那边气候太恶劣,受风寒,会要命,我说过开春带你去扬州玩。这次就算了。” 温婉蓉忽而搂住他脖子,额头抵在肩上,不说话。 要是又哭又闹,纠缠不休,倒真让人狠得下心说不。 可越是温顺乖巧,越让覃炀不是滋味。 转念,他觉得小绵羊就快爬到头上,心里不爽,嘴上同意:“好好好,去去去,事先说好,一切听老子指挥,不准一个人乱走。否则立马把你送回燕都。” “我保证不乱走!”小绵羊立刻抬起头,眼睛都亮了,屁颠颠又去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 覃炀看她那些花里胡哨的冬装,头疼:“温婉蓉,我们是去赈灾,不是串门,你穿这么好的料子给谁看?” 小绵羊看看手里的衣服,又看向二世祖,犯难:“我只有这些衣服,怎么办?” 覃炀要她把衣服收回去:“你穿小厮的衣服跟着我,不要露馅。” 小绵羊继续犯难:“可我的厚斗篷都是女装。” “去布庄做!会不会!”二世祖有时真不想大晚上鬼吼鬼叫,可看看身边什么人,能让他省心吗? 小绵羊头一次觉得二世祖鬼吼鬼叫也很有爱。反正他答应一起出去,她开心就好。 隔天,她一上午什么事都不做,特意跑到布庄付双倍工钱,要掌柜务必三天内做好衣服,除了她自己的,还有覃炀的。 再隔一天,她照旧一切事情往后排,又去小厨房找了一刀鹿肉,要亲自下厨做肉干,厨子一看吓坏了,生怕小夫人点着厨房,说什么都不让她动锅碗瓢把。最后她说他做,按吩咐把肉干做好。 “好吃吗?”温婉蓉留了几块给覃炀当宵夜。 覃炀说不错,问是什么肉。 温婉蓉把小厨房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并说剩余的肉干可以带路上当干粮。 怕吃肉干太腻,她建议,带两斤女儿红,边吃边喝。 覃炀看她说得带劲,懒得泼冷水,他们是去赈灾吗? 还边吃边喝……真当下扬州游玩?! 不过小绵羊一片好心,二世祖想不是什么原则问题,随她去了。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说枕边话。 温婉蓉告诉覃炀。肉干送了一些给老太太那边,顺带给了玳瑁一小碗,问他介意不介意。 覃炀无所谓,说府里的事,随她怎么安排,。 然后为避免小绵羊胡思乱想,大半夜不睡觉,问稀奇古怪的问题,他先发制人,告诉她两天后出发,这两天把准备做足,睡好觉,要在路上出状况,也立马把她送回来。 小绵羊一心一意扑在出门的事情上,对二世祖言听计从。 出发那天,燕都依旧下着小雪。 覃炀抬头望向阴沉的天空,皱皱眉,直觉不太好。 他想反悔要温婉蓉回去,见她比他还急钻入车里,不好再说什么,跟着上了车。! 第67章 黑店 这一路,覃炀不想温婉蓉暴露身份,和一群糙男人混在一起,就带了十来个随从先从燕都出发,等到安吉再和宋执的大部队汇合。 温婉蓉安安静静坐在马车里,听着马蹄踏在湿滑路面,偶尔踩过积水有节奏的声音,感觉他们一直行驶在官道上。 即便如此,车速不快。 “覃炀,以我们现在的速度,到安吉要多久?”她放下手里的书,心思在燕都提及赈灾挺急,怎么路上变得慢悠悠。 “大概不用十天吧。”覃炀注意力在手上的公文,随口回道。 “十天啊,”温婉蓉又拿起书,若有所思,“小半个月呢,不会耽误你正事吗?” 覃炀提笔,要她过来碾墨:“所以我们提早上路。” 温婉蓉会意过来:“提早上路是因为要带着我吗?” 覃炀瞥她一眼,表情不言而喻:“不然呢?” 稍作停顿,他边写边说:“宋执后天出发,我本来也可以晚几天,快马加鞭一路行军过去,最多七天就能到,但你受得了吗?我只能提前,顺带把这两天公务在路上一并处理。” 她没想自己吵着闹着跟出来,会带来这么多麻烦,神色黯了黯。轻声说句对不起。 “说对不起有什么用。”覃炀把批示好的公文放一边,拿起另一份,继续审阅,“我跟你说这次算了,你听吗?” 温婉蓉语塞:“我……” “我什么我,你现在脾气见长,我要不依你,等走的那天,八成要哭,又跟老子扯一堆莫名其妙的屁话。”覃炀难得心平气和训人。 小绵羊想想,好像二世祖的话不无道理。 “那我有什么地方可以帮你吗?”她讨好凑到覃炀旁边,问,“你写得累不累,要不你说我写,你喝口茶歇会。” 覃炀说不用,要她安静待在旁边,睡觉看书都行,别妨碍他办公。 温婉蓉悻悻哦一声,重新挪到一旁,继续看自己的书,然后看了一会累了,就趴在软塌上眯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时整个人仰卧在榻上,身上盖着覃炀的大氅,想必是他把她抱上来,心里不免泛起丝丝甜,又见矮几上亮起油灯,覃炀还在持笔写什么,她轻手轻脚起来,倒杯热茶,递他手边。 “醒了?”覃炀头也没抬问了句。 温婉蓉轻嗯一声,觉得有些饿,心思覃炀肯定也饿了,就去包裹里翻肉干出来,架在炭盆上烘热,挑个小的喂给覃炀。 覃炀吃嘴里,扬扬眉,停笔转过视线:“怎么是热的?” 温婉蓉像得了奖赏孩子,抿嘴笑起来,指了指炭盆,说:“我想到的,怕肉吃冷的,胃不舒服。” 覃炀摸摸她的脸,要她先吃,他手头还有几张公文处理完就来。 温婉蓉点点头,坐到榻上,一手拿肉干,一手去撩开车窗棉看一眼,发现外面并未下雪,但天色已经暗下来。 似乎已经离燕都很远。 “今晚在车里过夜吗?”她下意识问一句。 覃炀说,不急,可以去客栈好好休息。 等到客栈,天已全黑。 掌柜本来拒客,看见敲门者从大氅里露出半截刀柄,认出上面官印字样,赶紧开门。 覃炀走在最前面,下颚紧绷,睨一眼矮他半头自称掌柜的人,眼角眉梢透出一股“算你识相”的警告和威胁。 后面跟进来的十余个随从,带着屋外的寒气,大喇喇闯进去,不苟言笑扫了眼大堂,还未开口,掌柜赶紧叫小二开几间上房伺候好官爷。 一行人一言不发,跟着小二上楼。 温婉蓉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人高马大的佩刀男人,挺有压迫感,似乎随时随地就能把这里夷为平地。 “这位小爷,您一行人要去哪?”小二好事,不敢叨扰覃炀他们。见温婉蓉一身小厮装扮,白白净净又面善,趁给她安排房间时,凑过去多嘴问。 温婉蓉想到覃炀告诫不能露馅,回应似的笑笑,一时不知该不该说话。 “去哪关你什么事?是你该问的?”冷不防覃炀从后面猫出来,把两人吓一跳。 小二反应快,尴尬笑道:“这位官爷好威风,小的前几日听回燕都的商队说,再往北走,气候恶劣,冷得吓人,冻死饿死的都有,好心提醒各位爷,没,没别的意思。” 覃炀皱皱眉,丢一句滚。 小二转身就跑。 “别人也是好心,你吓人干什么。”回到房内,温婉蓉脱下斗篷,就刚才的事,嘀咕一句。 覃炀大马金刀坐在桌旁,灌口茶水,要她在外面别多事,少装好人,听语气不大高兴。 温婉蓉抿抿嘴,知道二世祖气性来了,轻声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要不我回去算了。” 之前吵着要出来,现在又想回去。 覃炀啧一声,一把把人推到床上:“回什么回?外面黑灯瞎火,赶紧跟老子睡觉,别整天想没用的!” 温婉蓉蹙蹙眉,心想之前在车上好好的,怎么说烦就烦。 可想归想,说不说是另一回事。 “那我先睡了。”客栈没热水,屋里也不够暖和,温婉蓉不敢太挑剔,合衣爬上床。 覃炀没理。 没过一会他开门出去,温婉蓉以为他去别屋睡,没深想。 天寒地冻加一天舟车劳顿,疲倦很快袭来。 她吹了灯,把斗篷和厚外套统统压在被子上,还觉得冷,将身子蜷缩起来,勉勉强强睡着。 睡到半夜,炭盆里的火燃尽,屋内顿时冷下来,她被冻醒,才翻个身,就感觉一只手摸上来。 “谁!”她倏尔想起疆戎时也是被人摸上床,条件反射爬起来,抱起被子往床角缩,结果又被拉住脚踝。 “覃炀,你干吗呀!”接着窗外清亮的月光,终于看清摸上来的是谁,温婉蓉心里莫名来气,把枕头丢过去。 覃炀一把接住。粗声粗气道:“干什么?还不让老子睡!” 温婉蓉不喜欢他想要就要的野蛮,蹙眉道:“在外面,你能不能消停点?这里好冷,脱衣服会冻病的。” 覃炀想得更简单:“脱什么衣服,脱裤子就行。” 说着,他伸手去扯温婉蓉的腰带。 “不行!不行!”她按住他的手,压低声音,急道,“屋子不隔音,你下属都睡在隔壁,会听见的!你别这样行不行,我要惹你不快,明天一早回去就是。” 覃炀不管,搂过来就亲。还义正言辞:“给老子找麻烦,就得付出代价。” 温婉蓉想推又推不开,就把手抵在他胸口,别开头,能躲就躲,心里很不舒服,在府邸、马车上都好好,怎么一出来就变个人似的。 覃炀看出她不情愿,动作停了停,带着报复的快感:“这就是老子要你留,你不留的下场。” “好,我下次再不会跟你撒娇要求出来了,你可不可以先停手?”温婉蓉趁空档,赶紧从他身下爬出去。随手抓起被子裹好。 想想,莫名委屈,她就是不想离开他,想尽心尽力照顾他伺候他,最后还被教训…… “我听你话,明天回燕都来得及吗?”温婉蓉摸黑把外套穿上,胡乱扣好扣子,又把斗篷披上,下床边找鞋边哽咽,“你不喜欢就不喜欢,好好说不行?” 她心越急,越难过,就越摸不到鞋子。 最后索性,光着脚蹲在地上找。地上冰凉冰凉,冻得够呛。 覃炀坐在床边没吭声。 温婉蓉胡乱摸半天,终于摸到一只鞋,正打算摸第二只鞋,忽然被大力拦腰抱起,直接丢床上,紧接着寒光一闪,她吓得闭上眼,只听呛一声,剑身戳穿木门,震得轻微晃动。 “覃炀……”她被突如其来的一幕搞懵了,转头看向倏尔起身高大身影。 “别说话。”覃炀声音沉沉。 温婉蓉乖乖闭嘴。 顿时,屋内一片静默。 隔了一会,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似乎跑远。 覃炀一个箭步拉开门,冲出去,除了地上两滴血,什么都没有。 “将军,刚刚发生什么事?”隔壁的随从也听到动静,都出来,抱拳问。 覃炀神色一凛,抬抬手,示意大家都进屋待命,而后退回房内,找温婉蓉。 “你没事吧?”他走到床边,语气比方才缓和许多。 温婉蓉说没吓到是假话,她不敢哭,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迅速从床上爬起来,本能扑到覃炀身上,搂住他脖子,久久不说话。 覃炀拍拍她的背,好似安慰:“你暂时在房里躲好,不管外面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我去去就回。” 说着,他拉开她的手,转身拔出门上的剑,甩了甩。 “覃炀,到底发生什么事?这店有问题吗?”温婉蓉直觉他要去杀人,心提到嗓子眼。 覃炀没应声,转身出门。 温婉蓉不知是身体冷还是心冷,听见大堂里传来一声声刀剑金属撞击,额头渗出密密细汗。 她想如果不是自己非要跟来,不会招来杀身祸事。 果然不该任性无理。 温婉蓉有些懊悔,寻思还是明天一早天明就返程燕都,下面的路,别给覃炀添麻烦。 正思忖,忽而门被一脚踹开,来不及反应就被斗篷上的帽子盖住头,被人扛起来,往外走。 温婉蓉起先吓一跳,但看见那双玄色蟒靴,知道是覃炀,一颗心放回肚里。 覃炀没走大堂,而从楼梯拐角的窗户跳出去,稳稳落在下面的草垛上,三两下,轻而易举着地。 再等温婉蓉回过神,两人已经坐在马车里。 “你先睡,我还有事。”覃炀把她放在榻上,起身被拉住衣角。 温婉蓉想到刚刚他侵犯她的样子,会意道:“你是不是听见外面有问题,才那样对我,不是要撵我走对不对?” 以为覃炀会说是,或者安慰几句,恰恰相反,他瞥她一眼,钻出马车,声音从外面飘进来:“老子是要撵你走。” 温婉蓉别别嘴,想起以前在温府。几个嫡出的姐姐欺负她,大半夜把她从闺阁撵出去,赶到妘姨娘屋里去睡,就因为白天她替妘姨娘说句公道话。 被人撵的滋味,很不好受。 所以不管谁再撵她,她都主动离开。 再说覃炀我行我素惯了,她不该找他要更多。 温婉蓉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决定等覃炀进来,就跟他坦白,也别等天亮,就现在找两个随从,护送她回去。 可左等右等,覃炀一直没回。 温婉蓉等得快睡着。忽而外面响起覃炀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屑:“什么娄知府,米知府,一个黑店别说是他小舅子开的,就是天王老子开的该杀就杀,顺道把店烧了!” 随从得令,接着问:“将军,同伙里跑了一人,追不追?” 覃炀略微沉吟:“穷寇莫追,办正事要紧。” 随从应声退下。 覃炀随即上了马车,温婉蓉马上闭眼装睡。 被识破:“别装了,赶紧起来,陪老子喝酒,你不是带了二斤女儿红吗?” 温婉蓉心里不大乐意。还是起来,把酒拿出来,借炭盆余火温上,又把肉干热好,一一摆在矮几上,退到一边,等候发落。 覃炀才不管她什么心情不心情,把她拉过来:“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温婉蓉挣扎一下,没挣脱,主动要求说:“我伺候你吃完,你找两个人送我回燕都就行,我不会给你添麻烦,你也别撵我走,我自己会走。” 覃炀就知道她小脾气又来了。他刚杀完人,心里的戾气没收下去,见她一副小样子,就想变本加厉欺负,看她哭才觉得有意思。 “温婉蓉,老子最近是不是把你惯坏了。”他倏尔捏起她的下巴,大力拖到面前,管她愿不愿意,把满满一酒盅的酒灌下去。 “我,不……”温婉蓉不会喝酒,被辣的呛喉,挣扎着往后缩,结果酒从嘴巴灌到脖子里,连带里面亵衣都打湿了。 “你是不是有病!”她终于忍不住。红着眼眶,一手打翻矮几上的酒壶,卯足劲推开覃炀,捂着捏疼的下巴,退到车子角落里,瑟瑟发抖地盯着他。 温婉蓉一哭,覃炀的理智被拉回来。 两人间的气氛尴尬又凝结。 温婉蓉一开口眼泪就下来了:“我都说回燕都,回燕都,你还要怎么样?在府里都好好的,出来就打回原形,变着花样欺负我。” 她狼狈用袖子擦了擦脖子上的酒水,泪水抑不住往外冒:“我以后再不跟你撒娇,跟你提无理要求,我保证不会了。我只求你一点,别心情好对我各种好,心情不好就拿我当出气筒。” 说着,温婉蓉开始解衣服扣子,一颗接一颗:“你说找麻烦要付出代价,我付还不行?” 她一边说,一边脱衣服,从斗篷,到外衣,从外衣到棉袄,再到棉坎肩,一件件的脱,脱到最后只剩亵衣,她又开始解亵衣带子。可肉眼都能看出她冻得手发抖。 “你在胡闹什么?”覃炀彻底回过神,赶紧把自己大氅拿过去,给她包上,拉到怀里,坐到炭盆边,紧紧捂着。 温婉蓉终于受不了他的忽冷忽热,放声大哭:“我就想跟你出来照顾你,不想离开你,为什么最后还被嫌弃?我哪里做错了啊!为什么你们一个二个都欺负我,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是不是觉得我傻,没有感觉,随便对待都无所谓啊!” “有所谓。有所谓。”覃炀见她哭成这样,慌了,赶紧哄,“知道你好意,这不是带你出来了。” 温婉蓉满心委屈:“你不是要撵我回去吗?” 覃炀想下次说话得过脑子:“不撵,不撵,把你撵走了,谁跟我上药。” 顿了顿,他犯贱似的把温婉蓉的衣服都拣过来,放她身边:“快穿上,别冻病了,下面还有八九天的路要赶。” 温婉蓉还在哭,说亵衣领子被酒水都打湿了,贴在身上凉凉的,冷。 “好,好,换,都换。”覃炀又从行装里翻出来干净衣服,递给她。 温婉蓉看着衣服不接,非说覃炀是打一巴掌给个枣的套路,不知道下次还想什么坏心思欺负人。 覃炀被哭得头都大了,心想外面下属都听见了,他这个平北将军还做不做了? 换别的女人,早一巴掌拍出去,对温婉蓉,别说动手,现在说两句重话都不行。 以前不这样……现在小绵羊脾气见长。 不就仗着他喜欢她吗? 覃炀好话说尽,没辙:“温婉蓉,你先把干净衣服换上,换好再哭。” 什么叫换好在哭? 难道哭还分上半场下半场? 温婉蓉脸上还挂着泪,被逗笑了,赌气似的说:“我换衣服,你转过身回避。” 覃炀心想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老子哪里没碰过,换个衣服还回避? 转念,回避就回避,只要不哭。 “我好了。”等了一会,温婉蓉穿好衣服,叫覃炀可以转身。 覃炀看她脸哭得通红,着实心疼,拿了块肉干喂她嘴里。 “先说好,别哭了啊。”他被她哭怕了。 温婉蓉吸吸鼻子,点点头,嗯一声,开始提要求:“我要抱。” “抱,抱。”覃炀想祖宗要抱能不抱吗。 温婉蓉钻他怀里,把脸埋他胸膛,感受他的体温,还是想哭。 “覃炀,你以后能不能别对我时好时坏,我受不住。”温婉蓉眼泪不停流,打湿他的衣襟,湿成一片。 覃炀抱着她,任她哭,心想自己也是贱。把人弄哭了,又收不住场。 “好好好,你说怎样就怎样。”为了哄好小绵羊,二世祖豁出去,什么平北将军,脸都不要了。 小绵羊见好就收,渐渐不哭了,爬起来,收拾满地狼藉,又重新给二世祖温壶酒。 二世祖劝她喝一口,暖暖身子。 小绵羊本来不想,架不住二世祖的盛情,凑过去呷一小口,辣得直伸舌头。 “吃点东西压一压。”二世祖笑她好玩。 小绵羊吃口肉干。觉得咸,覃炀马上给她倒杯热茶。 哄归哄,有些正经话该提醒还得提醒:“温婉蓉,你知不知道,刚才那店小二认出你是女的。” 温婉蓉愣了愣,说自己没说话也没做什么,怎么被认出来的。 覃炀敲敲桌边,从手开始分析:“你看看你的手,再看看我的手,常年拿刀拿剑的哪有细皮嫩肉的?” 温婉蓉看看自己的,再看看覃炀的,发现确实如此。 “还有呢?”她接着问。 覃炀:“还有你走路姿势,你老低头走路,而且习惯用手去挽耳鬓头发。再者你笑起来,是最大破绽,你自己对着镜子去看看,哪个男人会抿嘴笑。” 经一提醒,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温婉蓉很虚心接受:“我平时都没注意。” “你习惯了,肯定注意不到。”覃炀倒没有责怪意思,“男人看女人,和女人看女人自然不同。” 温婉蓉哦一声,说以后会注意。 覃炀说:“你确实该注意,不是老子先发现不对劲,别人早对你下手了。” 温婉蓉好奇:“你怎么发现不对劲?” 覃炀立即露出“猜你个傻样就不知道”的表情:“小二说商队回燕都,还说北上太冷,冻死人,要按他说。北上冷还冻死人的地方只能是安吉,安吉遭雪灾的时间不短,哪个商队会往受灾的地方跑?这是其一,其二说出来怕吓到你。” 温婉蓉以为他故弄玄虚,白他一眼:“我胆子哪有那么小。” “是吗?”覃炀忽然凑她眼前,阴鸷鸷盯着她,一字一顿道,“那小二身上有血腥味,很新鲜,证明刚杀过人。” “你,你别瞎说。”不知是说话的人太声形并茂,还是温婉蓉想起小二的笑脸太过真实,心里一阵阵发怵。 覃炀使坏,把小绵羊吓到还挺乐。戳戳她的额头:“老子救你,你还说老子欺负你,自己说错了没?” “错了。”小绵羊认错态度良好。 但她想不通,二世祖明明是来救她,为什么变成睡她? 覃炀听了哈哈大笑,一把把她搂过来,使劲亲了亲:“温婉蓉,我告诉你没问题,但先说好,你别闹脾气。” 小绵羊很大度:“你说。” 第68章 异样 覃炀认真道:“我知道有人偷听,要不对你狠点,他们一定会在你身上做文章,用你威胁我。zi之所以没出手,是推敲你的身份,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往往是最后下手对象,因为知道你跑不掉。” 稍作停顿:“这也是我想撵你回去的原因,你说他们抓到你,威胁老子,老子救是不救?不救,回去怎么跟祖母交代?救,耽误赈灾行程,没法交差,就不单单跟祖母交代这简单。” 一席话把温婉蓉说懵了,她低下头:“我,我真没想这么多。” 覃炀摆摆手,示意算了:“我知道你会有什么反应,没提前告诉你,怕误事。” 小绵羊很诚恳的道歉:“我收回刚才的话,说你欺负我不对,你也不得已,总归这次我跟你出门,是我自己考虑欠妥,怨不得别人。” “话说开就行了。”覃炀把温婉蓉往怀里搂了搂,“黑店跑了一个人,又见过你。你现在折返,反而不安全,你就老老实实跟我去安吉。” 温婉蓉转过头,一脸真挚:“好,你怎么说我怎么做。” “这是你说的啊,”二世祖趁机提条件,“以后别动不动跟老子大哭特哭,偶尔哭哭是调剂,别哭起来没完没了。” “好。” 温婉蓉答应后,又觉得哪里不对。 她哪次哭不都因为覃炀,转念,她发现自己似乎,好像变矫情了,换以前忍忍的事,换到覃炀头上就忍不了,特别在意他一言一行。 细想想,她在温府十年也没对谁这样上心,当满心满意扑在一个人身上,下意识也希望对方能全心全意回报自己。 但覃炀又知道她多少心思…… 温婉蓉偷瞄他一眼,闷闷叹气,把心思拿出来想一圈,又放回心底,指了指车里的软塌,语气软软:“覃炀,不早了,睡吧,明天不还要赶路吗?” 覃炀想都没想,应声好。 他确实困了,天冷外加客栈里一场厮杀,虽然对方没占任何上风,但体力消耗不少。 两人挤在榻上,覃炀从后面搂着她,任她枕在胳膊上,很快睡着。 温婉蓉听他均匀的呼吸声,不由自主去握粗糙的手,才发现覃炀手上有利刃划开的细小口子,渗出点点殷红血丝。 她本想爬起来找创伤药,怕弄醒身边人,最后掏出怀里的丝帕,在受伤的地方围一圈,轻轻打上结,想了想,又起身,动作尽量放轻把炭盆挪过来。 覃炀怕冻着她,睡在靠近窗口的位置,把暖和的地方留给她。 温婉蓉不是不知道,她默默感受他不于言表的好,也默默用自己的方式付出。 比如她也怕他冻着。 因为客栈的插曲,接下来的路程,覃炀除了当地官方驿站,所有民间客栈不管规模大小,一律不住。 倒不是不信,现在情况特殊,人吃不饱穿不暖,就会激发掠夺本能,天大地大,活命最大。 他无所谓,但不能拿温婉蓉冒险。 而温婉蓉自从那天晚上后,一直乖巧待在马车里,覃炀不开口,绝不随便出来露面。 其实她也无聊,闷得发慌,但尽量忍,避免找任何人麻烦。 覃炀怕把她憋坏了,只要下榻驿站。就会趁天亮带她到处转转,感受感受当地风土人情。 “覃炀,赈灾那边,有没有我力所能及可以做的?”温婉蓉和他十指相扣,想尽绵薄之力,能帮一点是一点,早点交差早点回燕都,消消停停过他们的小日子。 覃炀拒绝好意:“赈灾都是体力活,你一个女人,能做什么?” 温婉蓉低头,想想也是:“总有轻松点的活吧。” 她想到上次在汴州:“比如施粥,发放物质什么的,我想帮你减轻点压力。” 覃炀看她满眼内疚,一把把人搂到怀里,笑起来:“真想减轻压力,下次就老老实实在燕都待着,等老子回来,别整天跟着到处跑。” 温婉蓉点点头,跟他保证:“我再也不会有下次了。” 覃炀看天色渐渐暗下去,带她往回走:“行了,回客栈吧,下寒气了,你冷不冷?” 温婉蓉表面摇摇头,下意识捏紧斗篷的领口。 细微的动作落入覃炀眼里,他没说话,放开手解下大氅盖到温婉蓉头上。 温婉蓉就感觉眼前一暗,把手撩开挡在眼前的衣物,微微愣了愣:“你就穿棉外套不冷吗?” 覃炀没说冷也没说不冷,只说快点回去就行。 温婉蓉应声好,小跑几步,跟上覃炀的步子,身体暖暖的,心里也暖暖的。 回到客栈,她怕覃炀受风寒,赶紧要小二送两碗姜汤上来,一人一碗。 姜汤暖心暖胃,两人听着窗外刮起的寒风,坐在烤炉边说话,似乎一切静谧刚刚好。 小绵羊听二世祖歪理邪说,听得乐不可支,正想打趣他,淬不及防一个吻落到唇边。 她睁大眼睛,看着蓦然放大的脸,感受温热柔软的舌头撬开贝齿,在嘴里扫一圈,而后放开。 “亲傻了?”覃炀坏笑。 温婉蓉眨眨眼,反应过来,不知哪来勇气扑上去,咬覃炀的嘴巴。 覃炀没防备,被咬个正着。 小绵羊何止脾气见长,胆还渐肥…… 咬了二世祖别想消停。 二世祖拦腰抱住小绵羊,扔床上。身体力行好好调教调教小脾气和肥胆子。 隔着门都能听见两人笑闹。 这回下属们都知道,平北将军和小娇妻的感情,真好…… 有人快活,有人不快活。 百里之外的安吉快被漫天大雪覆盖,知府堂里暖炉烧得正旺,上座一个穿四品文官鸳鸯补服的瘦小男人面带愠色,盯着堂下一个狼狈不堪的男人,片刻操起案桌上的惊堂木砸向那人,气急败坏叫道:“你们简直胆大包天!胆大包天!” 狼狈男人缩了缩脖子,嗫喏道:“娄,娄知府息怒,我,我们也不知道会闯来军中的人。当时小二在后厨房处理刚杀完的尸体,害怕败露,才一不做二不休……” “闭嘴!”娄知县气得起身,走到那人身边抬起一脚,将人踹倒,要不是师爷及时拦住,第二脚又落下去,“你说说你们!打着我的旗号干什么营生不好!非要杀人越货!知不知道王法二字怎么写!” 狼狈男人立即闭嘴,爬起来继续跪着。 娄知府怒不可歇,手背在手掌上大力拍几下:“杀红眼,以为谁都能杀,如何?!这下好了!把自己小命搭进去,搞不好连我都要受牵连!” 一旁师爷给跪在地上的人使个眼色。示意离开,又劝娄知府:“大人,也许事情没到那个地步,对方没抓到证据,即便知道掌柜是您小舅子,又如何?空口无凭,说再多也是诬赖。” 等堂下只剩两人,娄知府重重叹口气,坐到太师椅上,冷静不少,眼底翻起怨恨:“你说现在军中人也是,简直目无王法!当地又不是没有衙门,把人送给衙门发落不就行了。杀人不说,还烧房子,和土匪强盗有什么区别?!” 师爷揣测他意思,点把火:“大人的意思是,这事就这么算了?” “算什么算!”娄知府拍案,眼底闪过阴狠,“以为人死就死了?当我这个知府吃干饭的!” 师爷问:“您说怎么办?” 娄知府思忖片刻:“眼下灾情正盛,等忙完这头再说。”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师爷会意,凑到娄知府身边,音量极低,出起主意。 随着灾情时间拉长,其他事情悉数耽搁下来。 覃炀一行人刚踏入安吉边界。明显感觉与之前的地方大相径庭,气温低得叫人受不了,就连习惯疆戎那种极端气候的将士都不由缩缩脖子,戴起大氅上的棉帽抵御寒风侵袭。 覃炀叫温婉蓉别下车,穿上大氅就钻出去。 掀开车帘的一瞬,寒风卷着雪花冲进车内,吹得炭盆里的火焰来回舞动。 温婉蓉打个寒颤,忙躲进厚被里捂热。 她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当初不该闹着一起出来,连覃炀都受不住的寒冷,她更受不住。 “外面情况不是很好。”覃炀回来时,肩头被雪水打湿,连带睫毛上附着一层白霜。 温婉蓉赶紧起来,把炭盆挪过去,用干棉布给他擦脸,轻声问:“那怎么办?你要在这里等宋执来吗?” 覃炀若有所思:“等宋执不是不行,但估计得等两天,主要这两天怎么过?” 温婉蓉不讲究:“要没有驿站,就马车里凑合两晚也行。” 覃炀要她进被子里捂好,又拿起炭盆上烤热的肉干丢嘴里:“风雪太大,人在车里没事,马扛不住,不用一晚就冻死。” 至于驿站,他说派人去打探,看看情况,未必能住。 温婉蓉问他为什么。 覃炀解释:“这么大风雪,驿站作为官府机构,首先成为难民安置点,别说住,有没有下脚的位置都是个问号。” 温婉蓉听了,没吭声,低下头有一下没一下搓着厚被上的暗纹,半晌轻声说:“都怪我不好。” 覃炀递块肉干到她嘴里:“算了,出都出来了,说后悔的话也没用。” 顿了顿,又道:“我别的不担心,就担心你身体扛不扛得住。” 说着,伸手去摸摸她的脚,嗯了声,说还行。 “车里不冷。”温婉蓉往外蹭了蹭,回应。 “盖好,不要乱拱。”覃炀顺势把人按到被子里。 小绵羊乖乖哦一声,钻进被子里,拍拍身侧的空档,要覃炀过来坐。 “你要不要也到被子里来暖和一下?”她笑着问他。 覃炀替她掖好被子,说不用。 两人正说话,就听外面将士喊一声报。 “驿站那边如何?”覃炀声音沉沉。 外面的人说,驿站前些时被积雪压塌,一部分压进去难民,现在还没挖出来。 覃炀皱起眉,啧一声:“知道了。” 他话音刚落,温婉蓉就从被子里爬出来。问怎么办? 覃炀沉默半晌,重新披上大氅,要出去。 温婉蓉拉住他的衣角,想个折中办法:“要不今晚找个避风的地方,把防雨的油布裹着披风先给马系上,再生堆火,保证火不熄,熬过一晚,应该没什么问题。” 覃炀沉吟片刻,似乎在考虑这个方法的可行性,最终点点头,说可以一试。 问题风大雪大,想找避风的地方不容易。 覃炀带着几个人摸排周边近大半个时辰。赶在天色暗下来之前找到一处破庙,勉勉强强遮风挡雪。 他交代随从把附近检查一边,看看有没有不妥,及时处理,然后一人回去带剩下的人过来。 入夜,寒风肆虐更甚。 温婉蓉本打算下车帮忙,被覃炀拦住,要她老实在车里待着。 可一个人坐在车里,听着外面忙忙碌碌的声音,心里有些不踏实,感觉自己像多余的,除了捂在被子里,什么忙都帮不上。 温婉蓉扫了眼车里的物品。看见剩余半包的肉干和一坛女儿红,想想,下榻按平时的方法,热肉干,温酒,等覃炀回来时,全部弄好。 她把热腾腾食物和酒推到他面前:“大家肯定都累了,这些分给他们吃吧,喝点酒驱驱寒。” 覃炀看看食物,又看看小绵羊,眼底透出笑意,东西一拿,转身出去。 温婉蓉猜他心里应该挺高兴。稍稍安心,心想自己也不是无用。 等一群男人酒足饭饱,覃炀回到车上时,小绵羊已经睡了。 他过去亲她一下,温婉蓉睡眠浅,微微蹙眉,迷迷糊糊醒过来。 她揉揉眼睛,声音软糯:“你回来啦,都安排好了?” 覃炀要她睡:“都安排好了,肉干味道不错。” 温婉蓉被夸得笑起来:“我还以为你们会觉得咸。” “下酒刚好。”覃炀盘腿坐榻边,一下一下摸她的头发问,“我怎么不记得厨房里还有鹿肉?” 温婉蓉笑:“大概吃的东西太多,你都忘了。厨房地窖里还有半匹山猪肉,等回燕都,我也做成肉干下酒。” 覃炀说好,又准备出去,被温婉蓉叫住。 “好晚了,不休息吗?还出去干吗?” 覃炀叫她别管了:“估计今晚睡不了,需要轮守,一个时辰一换班,我值头班,让他们先睡。” 温婉蓉哦一声,心想将军这个位置也不好做,凡事覃炀领头,大小事都得顾及思量。吃亏是他,受累也是他,累了一天,自己都扛不住,还得体恤下属。 所以脾气不好,也可以理解。 “覃炀,”她体会他的不易,掀开车窗帘一角,对着外面的高大身影说,“我等你值班回来。” 她想,大风雪夜,唯一能做就是等自己夫君回来,让他知道。有人为他暖被,有人为他操心。 覃炀背对着她抬抬手,没应声。 不过枯等一个时辰确实无聊,温婉蓉看了会书,什么时候睡着都不知道,再等覃炀进来,她趴在榻上,睡得很沉。 覃炀看她嘴角流出亮晶晶的口水,笑起来,心想平时看起来乖乖巧巧,装老成,扮懂事,心性就是个小姑娘。 小姑娘被疼被爱。无可厚非。 他放轻动作把她抱到怀里,搂着一起安眠。 大概太累,两人一觉睡到天光,天边泛起鱼肚白。 覃炀还在睡,温婉蓉先醒。 车里昏暗,看不出白天黑夜,她轻轻爬起来,掀开车帘,正打算往外瞧一眼,突然一声轰响,惊得马匹嘶鸣,车厢一阵晃动,要不是值班下属眼疾手快稳住缰绳,还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饶是如此,温婉蓉没抓稳,一个趔趄从前滚到后,侧腰重重撞到榻角上,闷哼一声。 她捂着被撞的地方,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覃炀被吵醒,看她窝在地上,忙扶起来,坐到榻上,问怎么了。 温婉蓉咬咬牙,摇摇头。 这时外面有人报,说寺庙的院墙塌了,惊动了马匹,现在没事了。 覃炀立即指挥所有人离开此地,再待下去不知还要出什么危险。 随从问他,是不是直接进安吉,不等大部队了。 覃炀沉吟片刻,说不等了,他们先去安吉找当地知府。 一行人稍作调整,整装出发。 路上,温婉蓉一直坐着没动,她不是不想动,而是稍稍侧身,刚刚被撞的地方就扯着疼。 覃炀猜她摔得不轻,拿出药膏,问是他涂还是她自己涂。 温婉蓉解下衣服,要覃炀帮忙,因为被撞的地方看不到。 覃炀把她拉到炭盆边,撩开亵衣看了眼,皱皱眉:“都紫了,刚才怎么不吭声?不疼吗?” 他边问边用手指压了压淤青的地方。 温婉蓉嘶了声,紧抿嘴唇,眉头凝在一起。 覃炀给她上药,嘴上不饶人:“这就是你不老实睡觉,到处窜的后果。” 温婉蓉小声抗议:“我就想看看天亮没,没有乱跑。” “没乱跑怎么弄成这样?”覃炀快速上好膏药,要她把衣服穿好。 温婉蓉穿衣服时,还在小声抗议:“我没抓稳,才滚过去撞到的。” “你要跟我睡一起。至于会滚,会撞?”跟二世祖有理说不清,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小绵羊翘起嘴巴,不乐意白他一眼。 二世祖被她小白眼逗乐了,顺道吓唬她,说挺漂亮的一双眼睛,多翻几次白眼,小心变斜眼,治不好,这辈子只能歪头看人,多美的姑娘也丑得骂娘。 “你走开。”小绵羊白眼改瞪眼。 二世祖继续笑,忽然觉得带小绵羊出来也不错,有人闹。一路不闷。 车外大雪还在翻飞,车里暖意融融,就算想快点到目的地,速度也提不起来。 一行人不敢停歇往安吉的方向赶,终于在申时初赶到安吉城下。 但城门紧闭,城楼上看不见官府人影,被雪覆盖的青砖墙任由寒风吹打,远远望去,仿若一座死城。 覃炀下车扫了眼周围,皱紧眉头,从怀里掏出一份公文,交给随从,去砸城门。 以二世祖的脾气。砸城门不叫事,为什么会带二尺钉锤这样凶猛的武器就让人不得不生疑,小绵羊透过车帘缝看出去,心想这是来赈灾还是来打仗? 估计城楼上的岗哨在屋里躲懒躲寒,听到动静跑到垛口看一眼,不耐烦地喊来者何人。 下面人把公文打开,举过头顶,说是燕都派来赈灾的。 没过一会,城门打开,迎接覃炀一行人进去。 “没想到覃将军提前到达,娄某有失远迎。”娄知府一听是朝中钦差,亲自接到知府堂,好茶好吃的供着。 覃炀不吃糖衣炮弹这套。也不搞虚礼,他来赈灾,办完差事就走,和娄知府再无交集,大致问过受灾情况,要求查看发放口粮的记录及难民花名册,好安排下一步部署。 娄知府不敢怠慢,叫师爷一一呈上。 覃炀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把几本册子仔仔细细翻一遍,还给娄知府,没说任何意见,先叫他安排住处,凑合一晚。明天大部队就会带赈灾物质达到。 娄知县连连点头,借口手头有点事,失陪片刻,要师爷继续汇报近几日赈灾安排,一边退到后面耳房。 “看清楚吗?是不是他们?他们是来赈灾的,别认错了!”娄知府压低声音,对房内的人小声问。 房里人点头,肯定道:“娄大人,我刚才躲在屏风后看得清清楚楚,尤其那个什么将军身边的小厮,是女扮男装,绝错不了!” 娄知府抬抬手,说知道了,然后要屋里人跟他出去拿银钱。 两人走到中庭,那人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背后突然窜出一个人,捂住他的嘴,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一连两刀捅进心窝子,当场毙命。 娄知府对着龇目圆瞪的尸体,冷笑一声,从袖兜里掏出一沓铜钱纸丢他脸上,叫人处理干净。 再等他到大堂时,师爷跟他说,覃炀一行人刚刚离开。 娄知府打哑谜问,住处安排妥当了吗? 师爷阴笑,回答一切都在计划中。 他们算计覃炀的同时,覃炀直觉异样。 温婉蓉在下榻的地方简单收拾一番,看他心不在焉,过去问怎么了,刚才说话说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走?! 第69章 我这条命换你回去 覃炀回过头,给出答案很简单,有杀气。 这是征战沙场多年练就的第六感,或浓或淡,仅仅是种感觉,但八九不离十。 温婉蓉微微一怔:“你是说,就在我们刚刚……” 覃炀抬手捂住她嘴巴,小心隔墙有耳。 温婉蓉怔忪一下,眼底闪过惊慌,下意识握住嘴巴上的手,紧攥在胸口,磕巴道:“那我,我能做点什么?不,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怎么做才不会给你添麻烦。” “你什么都不要做,静观其变。”覃炀拉她坐到床上,又给脚边的炭盆加了两块木炭,声音微沉,“和平时一样就行。” 温婉蓉点点头。 “覃炀。”入夜,两人按正常点躺在床上,温婉蓉睡不着,枕在他胳膊上,轻唤一声。 覃炀嗯一声,算答应。 温婉蓉犹豫片刻,试探问一句:“你是不是觉得那个娄知府也有问题。我是说他的账册。” 覃炀睁开眼,饶有兴趣看向她:“你发现什么?” 温婉蓉摇摇头,思忖道:“我没发现什么,可看账册字迹太工整,反而有点怪怪的。” 覃炀问:“哪里怪?” 温婉蓉说出心里想法:“平日里我在府邸查账,账册上都未必工整,会涂改,临时加上去的备注什么的,可我站在你旁边,看了眼花名册及记录,像重新摘抄一遍的,这里受灾,按理应该很忙碌,哪有时间整理文书。” “接着说。”覃炀对小绵羊投来赞同的目光。 温婉蓉大着胆子推测:“虽然我不知道这个词用在这里合不合适,但账房老管家教我,有人投机取巧,欺上瞒下,做阴阳账,明面上看不出任何破绽,私下是本烂账。” 阴阳帐…… 覃炀反复琢磨这三个字,他刚才看记录也觉得蹊跷,但怎么蹊跷一时还没想到点上,经温婉蓉一提醒,思路渐渐清晰起来。 看似一个很不起眼的小细节,温婉蓉从生活化的角度来观察,就会发现大问题。 “这段时间在府里没白学。”他把她搂紧,低头亲一口,算奖赏。 小绵羊最喜欢听二世祖由衷的夸赞,对她的肯定。 她往他身边挤了挤,躺在坚实的胸膛,听着有节奏的心跳,心满意足道:“我说了会好好学,不丢覃家脸面,说到就要做到呀。” 覃炀笑,不答话。 小绵羊眼睛炯炯有神,抬头问他:“我不是没用,对不对?” 覃炀把她搂紧:“谁说你没用。” 小绵羊眼睛都笑弯了:“你觉得我有用就好。” 覃炀想小绵羊急于发光发热,就给她个机会:“正好,我叫人把账册都拿来再查一遍,你跟我一起看。” “好。”温婉蓉爬起来,把放下的头发随意挽成髻,穿好衣服,不打算睡了。 覃炀怕她熬不住,说困了就睡,不要勉强自己。 温婉蓉被夸后兴奋得不行,斗志昂扬,恨不得决战天明。 没过一会,随从搬来两摞记录,两人开始查阅。 温婉蓉一连翻了好几本,咦一声。 覃炀抬头问怎么了? 温婉蓉指了指翻过的几本,凭直觉道:“你看看,每天发放结余刚刚好,怎么可能啊?” 顿了顿,她忽然意识自己太武断,赶紧改口:“我觉得有些奇怪,之前在汴州,我无意中看过发放物质的记录册,一般都会多报备用,不会物质和难民数,对应刚刚好。” 覃炀照她所指扫了眼,确实如此。 这种灾难时期,当地官府都按应急机制处理,太正常反而不正常。 覃炀又翻了几本他手头的账册,发现同样问题。 “这群狗东西!”他暗骂,脑海闪过一个念头。救灾赈银被人私吞。 温婉蓉见他脸色变了变,不知所谓问:“覃炀,是不是那个娄知府有问题呀?” 覃炀没吭声,起身出去。 走到门口,念头一转,又折回来。 温婉蓉以为他掉了什么东西没拿,都不是,覃炀直接脱衣上床,叫她一起睡。 她懵了懵:“你不出去了?” 覃炀似乎心情不悦,嗯一声,把人搂到怀里。 那一刻,他说不上什么感觉,就预感如果出门,今晚就是他俩最后一晚。 他本能不想失去她。 这头覃炀搂着温婉蓉刚刚睡着。 那头知府堂的油灯燃得正亮。 娄知府在堂内走来走去,似乎决定不下来。 一旁师爷小声催促:“大人,您还在犹豫什么?那个覃炀肯定察觉出什么问题,不然不会翻查之前的记录。” “可他是!”娄知府声音拔高的一瞬,陡然降下来,顾忌道,“钱师爷,他是朝堂派来赈灾的钦差,要在安吉出什么篓子,我头顶乌纱帽保不保得住,两说!” 连带责任肯定的。 钱师爷眼珠子转了转,面不改色打起暗语:“大人,您不必慌张,房屋失修本就经不住风雪,不如把一切交给天意。” 娄知府停下脚步,狐疑道:“天意?” 钱师爷不怀好意一笑,食指朝上:“对啊,据小的观测,今晚必将有一场暴风雪,房子经得住,便没事,经不住,被积雪压塌,也就塌了,与知府大人无半点关系,朝廷追究起来,折子上照实写就是,至于歇在里面的人……” 他嘿嘿笑出声:“什么结果,您一样照实写,天灾人祸,朝廷还能怪您?顺带您小舅子的仇也一并……” 话说一半,两人心知肚明没点破。 娄知府思量再三,一咬牙:“行,就按你说的办!” 钱师爷勾起嘴角,拿起油灯,请娄知府回去歇息,说再不走,一会更冷。 娄知府犹豫片刻,离开大堂。 屋外寒风肆掠。鬼哭狼嚎般将积雪卷入空中,四处飞扬。街道上半旧的挂旗被吹得猎猎作响,在空中不停打旋,老旧的木门像被人来回推动,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 夜越深,这些动静越清晰瘆人。 温婉蓉被吵醒,听见声音,爬起来看一眼,屋里黑漆漆,什么都看不到。 她想点蜡烛,又怕吵到覃炀,下意识缩到被子里,紧贴身边人。 覃炀回手一捞。捞个空,迷迷糊糊跟着醒来。 “温婉蓉。”他看见旁边枕边空的,顿时清醒一半,叫声名字。 小绵羊听见二世祖的声音,连忙从被子里探出头:“在,我在。” “你躲被子里干什么?”二世祖不大高兴。 小绵羊怯生生回答:“我刚刚有些害怕。” 二世祖发威:“有老子在,怕球!” 话音刚落,温婉蓉突然做个噤声的手势,指指房梁:“覃炀,你听,好像屋顶有声音。” 覃炀当她疑神疑鬼,翻身说快睡:“哪有什么声音,别自己吓自己。” 是自己吓自己吗? 温婉蓉明明听见有细微响动。从上面传下来,她竖起耳朵,正想确认,突然一声巨大轰响,厚厚积雪压断横梁,整个房屋瞬间坍塌。 “将军!!” 外面值班两个随从异口同声的呼叫,来不及反应,附近一片房屋全数塌方,把住里面的人就地掩埋。 “你赶紧救将军!我去找知府的人!”一个对另一个急吼。 另一个应声:“好!” 一说一答,人命危在旦夕。 温婉蓉听见外面的声音,周围黑得不见五指,以为过了很久,并没有。 她缓过劲。只觉得脑袋晕晕的,后脑某处撞出大包,疼得嘶一声,其他无碍。 “覃炀,你没事吧?”等清醒片刻,她发自本能关心,摸摸压在身上的人,才发现覃炀用身体紧紧护住她,避免被砸。 而覃炀一动不动。 “覃炀!你怎么了?别吓我!别不说话呀!”温婉蓉一下没了主意,慌忙检查头和背,确定没有外伤,急道,“你到底伤到哪里?应我一声啊!” 覃炀没应答。 温婉蓉又接连唤了两声。 依旧没反应。 “你怎么了啊!”温婉蓉就快哭出来。觉得自己真是祸害,要不吵着出来,不会害覃炀受伤。 “你倒是说句话啊!”她又急又怕,把脸埋在温热胸膛,听见有节奏的心音,稍稍松口气,语气缓了缓,“覃炀,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覃炀还是没反应。 温婉蓉脑子里闪过各种可能,越想越后怕,突然卯足劲,对着逼仄的空间大呼救命。 然而声音还没传出去,就被外面风雪覆盖。 可她不知道,本能求生的大声呼救,嗓子喊哑了,也不见有人来救。 “覃炀,对不起……” 温婉蓉绝望靠他肩头,想哭哭不出来。 之前他问她,去死,去不去? 她竟然回答去。 真是傻到极点! 明明可以好好活着,为什么要去死? 温婉蓉心里忽然很难过很难过,她不想死,更不想心爱的人死。 她想他们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没做。 “覃炀,你说好开春带我下扬州的,不能食言啊!” 想想,她接着说:“我平时生气都是假装的,其实我根本没气。” 顿了顿,又说:“你要我不哭,我就不哭,其实我好害怕,但还是听你话,很乖对不对?” 她不知道覃炀能不能听见她的声音,唯有说话能驱散心中的恐惧。 “覃炀,告诉你个秘密,生不出孩子这事,我也急,前段时间有位夫人就因为生不出儿子,把陪嫁丫鬟送去做通房,还说生了儿子就扶成妾室,你不知道我听了多担心自己。” 她闷闷叹气,“现在别说儿子,我连孩子都怀不上,怎么办啊?” 稍作停顿,她迟疑片刻,像下定决心说:“覃炀,我想好了,要真生不出,你就休了我另娶吧,我这条命换你回去。” 说着,她从他身上挪半边身子,不知哪来的力气,一只胳膊抵在最粗的梁柱。利用瘦弱的身材慢慢挤进覃炀和柱子中间的空隙,将两人位置调换。 她在上,他在下。 她把他的头紧紧护在怀里,感受上方压在身上超乎想象的重力,体会覃炀护她的不易。 温婉蓉肺不好,压到最后,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覃炀……”她艰难地说,“我尽力不给你添麻烦……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而后陷入沉沉地黑暗中。 其实还有句话没说,她没听见覃炀说爱她,就死了……好可惜啊! 温婉蓉以为自己死定了。 梦里又黑又冷,她光着脚,一路不停跑,似乎很焦急在找某个人。 找谁呢? 她一时想不起来。就听见有人鬼吼鬼叫,心想这是谁啊,说话真没礼貌。 而后她接着跑,直到看见远处有个光点,想终于可以离开阴暗的鬼地方,拼命往亮光处奔去。 只一刹,光亮将她包围,刺得她睁不开眼。 又一瞬,她忽然睁开眼。 “温婉蓉,你醒了!” 温婉蓉没搞清状况,就被人用力抱起,拥在怀里。 她闻到熟悉的气息,笑起来。吃力抬起手,拍拍宽厚的背:“覃炀,你怎么了?我不是好好的吗?” 覃炀也不管在哪,周围有谁,直接开吼:“你是不是傻!跟老子换什么位置!要二次塌方你就压死了!” “我怎么会压死啊,我不是躺在床上吗?”温婉蓉想起身,又被按下去。 “温婉蓉,别再做傻事了。”覃炀声音忽而低沉下来,抱住她,语气有后怕、不舍、心疼,“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就是醒不过来,没法回答你。” “我。我说了什么吗?”温婉蓉对覃炀突如其来的温柔,有些不适应。 覃炀放开她,摸摸她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皱眉道:“温婉蓉,你没事吧?你自己说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随口一句话,竟成真。 温婉蓉确实想不起关于房屋坍塌的事,她只记得和覃炀一起查安吉发放记录,后来他要出去,又不出去,两人一起睡了,再后来。她做个奇怪的梦,梦醒了,就是现在。 至于当中一段,全成空白。 所以覃炀吼她时,她还想,二世祖又发什么神经。 现在看来,二世祖的关心是认真,前所未有的认真。 温婉蓉虽然记不起到底说了什么把二世祖吓成这样,不过挺好,她头一次感受他的非常重视,感觉很不错。 其实从他们被救起,到她醒来,整个时间并不长。 屋外已经天亮。风雪交加新的一天。 覃炀这边损失惨重,除了他、温婉蓉以及两个值班随从,其他人一律被压在房屋里,再等救出来,两个重伤紧急救外,无一生还。 不晓得娄知府知道自己酿成大错,还是真如钱师爷说的夜巡难民未归,总之从覃炀闯入知府堂,到现在,没现身,最好也别现身。 二世祖邪火正旺,保不齐拔剑在身上捅几个窟窿。 钱师爷大气不敢吭一声,眼睁睁看着覃炀坐在娄知府的位置上。两腿架在案桌上,黑着脸把所有赈灾记录一本本的翻阅。 “钱师爷,你们胆挺肥,赈银也敢拿,脖子痒,欠砍啊!”他翻到一半,把手头的记录甩到钱师爷脸上,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 钱师爷很早之前就听过覃炀在燕都的恶名,吓得腿软,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情:“覃将军息怒,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娄知府从来不让小的经手他的私事。” 覃炀尾音上扬“哦”一声,似笑非笑道:“老子猜你也是冤枉的,这样,你什么时候想好,我们什么时候再谈。” 说着,他叫人把钱师爷押下去,摆摆手:“五十鞭,还想不明白就丢到外面,好好清醒清醒脑子!” 外面天寒地冻,清醒脑子?明摆冻死人吧! 钱师爷惊慌失措,大呼冤枉,见覃炀不为所动,牙一咬,横下一条心,扭头大叫:“姓覃的!按法规军中不得干涉官府衙门!!我是衙门的人!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跟老子谈王法?”覃炀被他的话激怒,叫人等一等,从位置上下来,一手按住钱师爷后脖根子,向下施压。 钱师爷一介文官,冷不防一压,下巴差点磕到膝盖。 覃炀手劲加大,弯腰俯身凑近:“贪赈银,把危房给朝廷钦差住,杀人灭口时,心里想过王法没?” 钱师爷一惊,瞥他一眼:“你,你都知道了?” “老子什么都不知道。”覃炀扬起嘴角,眼底透出寒意,突然抽回手,高声道,“拉下去!” 钱师爷被人架出去,嘴里还喊:“我是衙门的人!你不能动我!姓覃的!你不得好死!” 覃炀啧一声:“老子在沙场上死了多少回,都没死成,被你喊死还得了。” 语毕,他叫衙役抄家似的把关于灾情的所有记录全部翻出来,谁敢不从就地军法处置。 什么军中不得干涉官府? 以为他多爱管闲事,但想杀人灭口,就别怪他翻脸无情。 这头他把知府堂翻个底朝天,那头宋执带着大部队紧赶慢赶,终于抵达安吉。 宋执没想到,短短一天一夜竟发生这么多事。 “你和温婉蓉都还好吧?”他难得正经关心。 覃炀活动下受伤的背,嘶了声,把剩余事务丢给他:“老子很不好,需要休息。” 宋执看他生龙活虎的样子,哪里像很不好。 他哎了声,覃炀没理,自顾自走了,连连打着呵欠的声音飘过来:“忘了跟你说,那个姓钱的在外面冻了快半个时辰,你记得看看,人活着没。” “你他妈又上私刑!”宋执大声吼回去,心想。操你大爷! 覃炀听到也当没听到,要不看在小绵羊没事的份上,钱师爷少个胳膊,少条腿都正常。 进屋时,小绵羊睡得正香,他们一路奔波好几天,吃不好睡不好,难得有舒适的床,一躺下去就着了。 覃炀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她熟睡的脸,忽然俯下身,吻了吻她的脸颊。 温温的,软软的。像剥了壳的水煮蛋。 他也累了,脱了衣服拱进带着小绵羊体香的被子,把人搂到怀里,想这么瘦的手臂,哪来劲撑起房梁,换了位置,真不怕被压死。 再想到压死,他耳边响起温婉蓉说,她一条命换他回去。 覃炀心里那点柔软全部倾泻出来,叹气道:“你是真傻啊!” 或许不知不觉他也习惯两个人的存在,习惯有个人在眼前晃啊晃,习惯每天晚上占有同一个身体,却又流连这具肉体。习惯有个跟屁虫屁颠颠跟在后面覃炀长覃炀短的叫他…… 她说,不给他找麻烦只能做到这一步,他知道她是认真的。 他习惯欺负她,也习惯宠她,温婉蓉忍受被欺的同时,又享受他的好。 所以他们之间总差一步…… 他在上一个台阶,她在下一个台阶。 他低头看她,她抬头仰望。 感情的天平从来没平衡过。 直到,他真以为要失去她才陡然意识,说不在乎,无所谓,想着花样调戏,欺负她理所当然的混账念头。是真混账。 覃炀抱紧怀里的人,头一次很认真地想,以后应该对温婉蓉好点。 小绵羊也不容易…… 因为娄知府的失踪,安吉陷入群龙无首的状况,覃炀不想给自己揽事,把临时政府搭建工作统统推给宋执,所有注意力都在温婉蓉身上。 反正羊都是圈养。 要不是赈灾任务没完成,恨不得明天启程回燕都,把小绵羊放在府邸,不准脱离他的地盘范围。 不过眼下,只能时时刻刻把温婉蓉放在视线范围内,看着。 “覃炀,你带我去看看冰冻河面好不好?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休养两天。小绵羊恢复体力,见二世祖没事,说出自己心愿。 “好。”覃炀不假思索答应。 然后两人趁宋执忙疯的时候溜出去,小绵羊高兴坏了,拉着覃炀在冰面上又滑又闹,摔他身上又爬起来接着滑。 滑着滑着,平衡渐渐掌握好了,她就不要覃炀跟着,一个人哧溜滑很远。 又转身滑回来。 玩得正尽兴,她倏尔看见冰层下面有花花绿绿的东西,好像一团什么布料贴在冰下,好奇跑过去趴在冰面上盯了半晌。 等她终于看清什么东西,惊叫一声,连滚带爬,往后退了好几步。 “怎么了?”覃炀赶过来,把人从地上拉起来,皱皱眉。 温婉蓉缓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指着刚才的位置,声音发颤:“覃,覃炀,死,死人,好,好像是娄知府。” 第70章 怕什么来什么 “你别乱动。”覃炀叫温婉蓉站定,顺着她所指,过去仔细看了看。 泡腐肿胀的尸体隔着冰层,看不清脸,唯一能认出是身上四品文官鸳鸯补服图案,除了娄知府不会有别人。 “覃炀,我们回去吧,我好怕。”温婉蓉原本欢快至极的心情,被突如其来的惊吓一扫而空,心有余悸。 “好,我们走。”覃炀拉着她往岸边走。 温婉蓉一想到前天还活生生的人,今天就沉塘,心里飕飕冒凉气。 “覃炀,你背我好不好,我腿软。”她腿肚子转筋,可怜巴巴乞求他。 覃炀看她着实吓到,二话没说,把她背起来,在打滑的冰面上走得小心翼翼。 “娄知府前天还好好的,怎么说没就没了呢?”温婉蓉感受覃炀热热的体温,缓过劲来。 “谁知道。”覃炀说话冒白气,“回去叫宋执来查,你别多嘴听见没。” “听见了。”小绵羊搂着他脖子,乖乖点头。 稍作停顿,她正想说别的,一抬眼,忽然发现岸边冰面上有个洞,立即拍拍覃炀,指过去:“你看,那是什么?” “又怎么了?”覃炀没被死人吓到,被小绵羊一惊一乍吵得头大。 温婉蓉没觉得吵,小嗓门细尖细尖的:“你看呀!那边好像有个洞,我们刚才玩那么久都没发现。” 覃炀顺着指尖的方向望过去,却有个洞。 “我们去看看。”两人又往冰洞的方向走。 “这个洞口不大啊。”温婉蓉说。 覃炀嗯一声。告诉她,这是凿开冰面钓鱼用的。 “可是……”温婉蓉看看洞口,下意识又看向发现娄知府的地方,冒出一个念头,“覃炀,你说娄知府是不是从这里掉到河里,顺着河流漂到河中央去了。” 她说的自己都瘆得慌:“覃炀,我们快走!快走!我再也不玩什么滑冰,太吓人了。” 覃炀却不为所动,似乎在想她之前说的话:“这个洞口这么小,整个人能钻进去吗?” 他边说边用脚伸到洞口上方丈量。 温婉蓉觉得他疯了,尖着嗓子喊:“覃炀,你干吗呀!也想掉进去!” 覃炀叫她放一百二十个心:“老子长这样,掉不进去,只会卡住。” 小绵羊怕得要命,没心思理会二世祖的歪理邪说,一个劲嚷着要回去。 她想起书里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吓得直摇头:“书上说人死非命头三天要找替身,才能转世投胎,我不要当替身,不要!不要!” 覃炀被她一路又扭又闹,弄得哭笑不得:“你都看什么书啊?老子上次推荐你看的几本兵书,看到狗肚子里去了?” “没兴趣,看不懂。”小绵羊现在就怕娄知府从水里爬到岸上来抓她,不停催覃炀快走。 覃炀被她吵得没辙,烦不过,吼:“再快!老子飞!” 二世祖中气十足的一声吼,却有镇邪的效果。 比起妖魔鬼怪,小绵羊更怕大嗓门。 她想,把覃炀的画像贴门上,肯定比门神效果好。 但怕是真怕,即便到知府堂,有一堆孔武有力的士兵站岗,阳气鼎盛,温婉蓉还觉得脊梁骨发冷。 “我先回屋了。”她等覃炀跟宋执说完娄知府的事,打算自己回去。 覃炀嗯一声,没再理。 温婉蓉见他忙,没打扰,捂紧披风,正打算离开。 宋执的声音出现在身后:“哎,别去中庭。” 温婉蓉脚步一顿,就听覃炀问宋执,中庭发什么事? 宋执说,中庭角落的井里又发现一具男尸。 一听又有死人,温婉蓉整个人都不好了,她连知府堂都待不下去,转头就往外跑。 覃炀知道她怕死人,刚被吓,再来一个,肯定受不了,也顾不上宋执说什么,忙追出去。 “温婉蓉,有我在,没事的。”他步子大,三两步就追上小绵羊,拉住她胳膊,笑起来。 “我不住知府堂了,打死不住。”小绵羊脸都吓白了,拼命摇头,“我,我从今晚开始,睡马车都行。” 覃炀不同意:“马车里冷,会冻病。” 温婉蓉不肯让步:“不住马车,住难民安置点也行,这里连死两个人,是凶宅,太可怕了!” “难民安置点离这里远,去了,我就真没办法顾及你,确定去吗?”覃炀耐着性子继续劝。 “那怎么办?”温婉蓉一时很踌蹴,“可我不要睡知府堂,随便换个地方都行,要不我去临时搭建的军帐篷?实在不行,坐一晚不睡了。覃炀,求你,我真怕。” 话说到这个份上,覃炀不再勉强。 他犹豫片刻:“你多穿点衣服,在帐篷里等我,外面有守卫,有什么事你叫他们一声,我今天可能会跟宋执忙很晚,你等不了就先睡。” 温婉蓉点点头,心思今天多晚她也要等覃炀回来睡,不然睡着也会做噩梦。 等安置好小绵羊,覃炀回知府堂找宋执时。宋执带他去看尸体。 一面掀开白布,一面简明扼要分析:“全身没有其他伤痕,左胸两刀致命,死者是被人从背后袭击,刀口快狠,凶手明摆来索命。” 覃炀根据宋执说的,细细查看胸口的伤口,又摸了摸其他要害部位,以及检查指甲,没发现任何异样。 然后他又细细端详那人的脸,大概因面相太过扭曲,覃炀有几分眼熟,又不敢肯定。 宋执看他半天不说话,很有默契问:“怎么?你认识他?” 覃炀不很确定说:“就是我跟你说半路遇到黑店,很像里面一个伙计。” 毕竟一面之缘,又在厮杀搏斗中,未必记住每个人。 宋执扬扬眉,出了一个半馊不馊主意:“要不,让温婉蓉来看看,确定是不是黑店伙计?” 话音刚落,覃炀脸色一沉:“得了吧,她都怕成那样,你没看见吗?” 宋执透出坏笑:“疼媳妇啊。” “滚蛋!” 覃炀抬脚,还没踹出去,宋执就躲一边。 “娄知府那边怎么样?派人过去打捞没?”他没心情嘴炮,话锋一转,“我跟你说的那个冰洞,去不去看?” “去啊。”宋执拿过椅背上大氅披上,往外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知府堂,直奔河边。 宋执看过那个冰洞,也觉得一般人掉不进去。 但放眼整个河面,除了这个入口,其他都是冰层。 而打捞上的尸体,确是娄知府。 覃炀看了眼湿漉漉的鸳鸯补服,又看向宋执:“你问过姓钱的没?这两个狗东西之前狼狈为奸。” 宋执摆出一副这还用你教的表情,摇头晃脑:“问了,说不知道。” 覃炀额头暴筋:“他说不知道你就信?” 宋执要他稍安勿躁,摆出两点原因,第一朝廷有大理寺,娄知府死了,钱师爷作为嫌疑人之一,该交给谁处理就交给谁,他们是来赈灾不是来办案的;第二钱师爷自己怕被覃炀弄死,将功赎罪,告诉宋执,说之前娄知府杀的男人,是小舅子店里的伙计。 果然中庭里发现的那具尸体,是黑店里的伙计。 覃炀单眉一挑:“你不都知道了吗?还叫老子认尸?” 宋执叫人把娄知府的尸体抬回去,回头道:“你都不信那个姓钱的,我会信?但看你刚才反应,钱师爷提供的证词是真的。” “算计到老子头上来了?”覃炀哼一声。 “这算哪门子算计?”宋执得意哈哈大笑,说今天下午就派人把钱师爷押走,免得覃炀看他不顺眼,真弄死,再多条命案。 又说,他已经写了份详细折子一并带回燕都,应该要不了多久新知府上任,他们赈灾任务完成就撤,一个受灾的破地方,吃也吃不好,又没漂亮姑娘陪,时间久了会憋出病。 话里话外酸覃炀带来温婉蓉。 覃炀酸回去:“杜六小娘们吵着要与你结亲,你答应啊,反正熄灯都一样。” “别提她。”宋执听不得杜六姑娘,话题就此打住。 两人再回知府堂,就算不用管两桩命案,给娄知府擦屁股够让人头疼。 赈银被贪三分之二挥霍得差不多,余下三分之一根本不够安置难民。别说一人一顿配两馒头一碗粥,就一个馒头都勉勉强强。 再者,大部队过来清理城内,安置城外,疏通官道,一帮将士要吃喝拉撒,除开赈灾物质,他们的口粮也是按需分配。 但为防止难民吃不饱而发生骚乱,连带军中的食物紧缩一部分出来,解决温饱问题。 从上到下,覃炀和宋执带头减食。 好在温婉蓉吃的不多,只要覃炀不在,她就一个人窝在帐篷里,看看书打发无聊。 覃炀每天忙到入夜才回。 温婉蓉会把食物架在炭盆上烤热,再沏壶热姜茶,给他驱寒。 覃炀边吃边建议:“过两天,我叫人先送你回去燕都。安吉环境恶劣,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温婉蓉嘴上应好,心里不想离开,他们之前一起经历过生死,怕自己一个人回去,覃炀再遇到危险,她就真的看不到他了。 覃炀看她情绪不高,笑着摸摸她的脸,像安抚:“怎么?不想离开?” 温婉蓉迟疑一会,点点头。 然后像想到什么,把手里半个馒头放覃炀碗里:“我每天食物减半,行不行?不会给你增加负担,再不济,我一天一顿也可以,饿了可以喝水。” 覃炀被她严肃的表情逗笑了,又心疼似的把人拉到怀里,说:“你傻啊。就你那点猫食,能消耗多少食物?你夫君堂堂平北将军,饿谁也不能饿到自家夫人。” 最后一句话,小绵羊超爱听,把碗里馒头拿起来接着吃,眼睛亮亮地问:“饿到自家夫人,平北将军会心疼吗?” “会。” “真的?” “嗯。” 小绵羊靠在覃炀怀里,两条腿在炭盆边摇来摇去,幸福得无以言表:“那我可以留下来陪你吗?” 覃炀无奈看着她:“这里吃不好睡不好,你留下来不是自讨苦吃?” 小绵羊毫不犹豫回道:“只要能看着你,我觉得一点都不苦。” 什么狗屁逻辑? 覃炀单眉一挑:“你看着老子做什么?” 小绵羊咬口馒头,笑得人畜无害:“防止你跟哪个姑娘看对眼,从安吉带回燕都。” 这次覃炀直接把人扔床上,戳她额头,问她脑子里整天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小绵羊边吃边笑:“想你啊,还能想什么。” 二世祖吸口气,再吐口气。发现小绵羊确实被教坏了,也开始学会歪理邪说。 “行了,吃完饭收拾好,睡觉。”覃炀没时间陪她闲扯,还得出去巡视一圈。 小绵羊点点头,继续咬馒头,问:“今晚回来吗?别又通宵。” 覃炀说不知道,叫她别管。 温婉蓉嘴上说好,还是等到很晚,实在熬不住,自己先睡了。 隔天醒来时,覃炀正合衣睡在外侧,一只胳膊搭在她腰上,睡得很沉,似乎累坏了。 温婉蓉猜他又忙到后半夜回来的,怕吵醒,轻手轻脚起来。到外面问守卫,早饭准备好没。 再进来,看见覃炀睁开眼。 “是不是吵到你了?”她过去,掖好被子,说还早,要他再睡会。 覃炀困得不行,嗯一声,翻个身,眯了会又睁开眼。 “温婉蓉,你最近身体如何?”他鼻音浓浓,没头没脑问一句,把温婉蓉问愣了。 她下意识回答:“挺好啊,能吃能睡的。” 覃炀重新闭眼:“赈灾人手不够,你真要去帮忙。” 温婉蓉回答好的时候,覃炀已经睡着。 她叹气,过去看一眼,发现他最近瘦不少,双颊都凹下去,下颚棱角越发分明。 “覃炀……”温婉蓉靠近,搂住他脖子,脸贴脸,极心疼唤他名字,默默的想,她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不管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一样。 因为要帮忙,温婉蓉不能像前几天,邋遢得头不梳,脸不洗窝在帐篷里转悠。 覃炀睡醒,吃过早饭就去找宋执。 温婉蓉简单梳洗过后,重新换上小厮的衣服,披上斗篷,去了知府堂。 她前脚刚迈进大堂门口,就听见宋执在和覃炀谈起娄知府的事情。 宋执和覃炀见她进来,没避讳,继续说他们的。 温婉蓉静静坐在一旁听了听。 宋执说娄知府死得蹊跷,不单单淹死这么简答,军医大致检查过,说人肺里没进水,表明入河前就已经死了,初步判断,被人扼喉而亡。 覃炀问,既是谋杀,何必多此一举丢到河里?现在天寒地冻,随便丢到城郊,雪一埋,鬼知道。 宋执思忖片刻,得出结论,城郊有难民流动,还是有被发现的危险,河边太冷鲜有人去,加上河水流动,就算等到开春,冰雪消融,人早就被冲走。 退一步说,就算被人发现,大都以为从冰洞掉进去的,只当意外,过去也就过去了。 谁知好死不死,被二世祖和小绵羊碰到。 “照你说,老子是瞎猫碰到死耗子?”二世祖语气不善。 宋执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你哪是瞎猫碰到死耗子,是明猫碰到大耗子。” 二世祖睡不好,脾气也坏:“老子三天不抽你,皮痒是吧!” 说着,要动手。 宋执赶紧躲到温婉蓉身后,一口一个嫂子你看。一口一个嫂子你管管,把她叫得不好意思。 “覃炀,算了,算了,他是玩笑。”温婉蓉看覃炀架势,真要动手,赶紧起身阻拦。 覃炀瞥了眼温婉蓉,又看向宋执,警告:“今天看你嫂子份上,老子饶了你。” 宋执得了便宜立马卖乖,向温婉蓉抱拳:“大恩不言谢啊,嫂子。” 覃炀把温婉蓉拉到背后,嫌恶道:“滚滚滚!少跟老子来这套,你还有没有事,没事我带她去施粥棚,那边缺人。” “你们去呗。”宋执耸耸肩,软骨头一样溜到太师椅上。继续写他的报告,顺嘴道,“那边有多的馒头,带两个回来,我昨晚饿得睡不着。” “知道。”覃炀拉着温婉蓉离开。 路上,温婉蓉想起宋执的话,发现他也瘦了不少,不免关心:“你们最近是不是吃不好?” 覃炀没吭声。 温婉蓉想他们在燕都,别说大风大雪,只要天冷府里羊肉、牛肉每天不断,遇到合胃口的菜,还要来两杯上好的女儿红开心开心。 现在没肉不说,连馒头都吃不饱。 温婉蓉有些心疼:“覃炀,要不去最近没有受灾的地方借点粮食,或者打点野味打打牙祭都行,你们这样扛不住的。” “这不是你该管的。”覃炀呼口白气,把她往怀里一搂。“你保证自己没事就行,别让老子回去挨训。” “我知道了。”温婉蓉点点头,抬头问,“我们大概还要待多久?要不我先把行装整理好,随时都能出发。” “最早也得等到新知府到任吧。”覃炀算算时间,头疼,他不担心朝廷没人,而是行程可快可慢,无法确定。 “挨一天是一天吧。”眼下只能如此。 温婉蓉听罢,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两人默默走了段路,覃炀忽然想起什么说:“温婉蓉,任何官府的人跟你打听娄知府的事,一律不理,知道吗?” 温婉蓉嗯一声,会意道:“你担心凶手对我们不利?” 覃炀:“我和宋执没事,主要是你。” 顿了顿,又道:“明摆娄知府没把我们弄死。事情败露,先被灭口,凶手未必会再出现,但凡事小心为妙。” 真是多事之秋,不,是多事之冬。 等到了施粥棚,温婉蓉扫了眼周边环境,心里不由沉了沉,她在汴州见过流民,相比之下,安吉的难民更可怜。 因为娄知府上任几年除了捞钱不作为,许多房子年久失修,根本承不住积雪,塌的塌,垮得垮,百姓无家可归,一家老小挤在军帐篷里。帐篷数量不够,就把所有防雨油布架在木桩子上,里面的人像圈牲口挤在一起,围坐篝火旁取暖,保证衣服干燥不淋雪。 温婉蓉又去看看灶台里的白粥,跟清水没两样,米少得几乎可以数出来,再看蒸笼屉里的馒头,数量不少,但按难民人头算,估计一人一个,剩不下多少。 她闷闷叹口气,跟覃炀说,也许没有多余拿回去给宋执。 覃炀叫她别把那混蛋的话当回事,有就拿没有就算了,先解决难民温饱。 温婉蓉点头照办。 施粥开始,难民在官兵的安排下。有条不紊排队取食物。 老弱妇孺排在最前面,温婉蓉见有些抱着婴儿的妇女瘦得皮包骨,于心不忍,特意在粥里多舀点米,发大点的馒头。 有些心细的人,会小声说谢谢,有些心粗的,或觉得理所当然就过去了,温婉蓉也没太在意。 存善积德是件好事,并非为了对方回馈什么。 等发完妇孺的,下面最后才轮到男人。 即便穿男装,有些人看温婉蓉的眼神很不友善,像看到砧板上一刀鲜美的肉,要不是忌惮周围带刀士兵,恨不得上手吃她豆腐。 当然大多数人都正常,温婉蓉稍稍松口气,继续手里的活。眼见白粥快见底,排在最后几个人陆陆续续发完,还剩最后一点,她正想要不要把这点粥带回去给宋执,好歹能顶饿。 “小夫人,我们又见面了。”冷不防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伸到她面前,熟悉的声音,小声打招呼。 温婉蓉微微一怔,很快反应过来,认出眼前的人:“阿肆,你……” 嘘!阿肆做个噤声的手势,和善地笑笑:“我可不想惊动你家那位大人。” “上次是误会,”温婉蓉想到上次在汴州覃炀要揍人的狠样,替他道歉,“你别往心里去,我夫君人不坏,就是脾气不太好。” 为了不引起周边注意。她一边给他拿馒头,一边轻声问:“你不是在汴州吗?怎么到安吉来了?” 阿肆接过食物,低声说,很多城镇禁止流民进入,只有安吉城门守卫松散,距离汴州不远,他就混进来了。 温婉蓉看他还是那么瘦,甚至比之前更瘦,心生恻隐,把剩余的粥都给他,又说天气不好,问衣服够不够。 阿肆搓搓鼻子,感谢她的关心,说了两句场面话,突然音量变小,丢一句:“赶紧离开安吉。” 温婉蓉愣了愣:“你说什么?” 阿肆故意表现出粥太烫,拿不住,搁在粥桶旁边,趁空档,补了句:“要你夫君最好今晚就带你离开。” 边说,他边从摸出怀里那串不起眼的手珠,不露痕迹放在桶边:“你把这个给他看,他会知道的。” 语毕,头也不回的离开。 温婉蓉被阿肆一席话搞懵了,下意识收起那串手珠,转身去不远处的军帐里找覃炀。 “他说把这个给你,你会知道。”温婉蓉把手珠放在桌上,一五一十道。 覃炀拿起来仔细端详片刻,并未发觉异象,只问:“他人呢?” “应该还在难民里吧。”温婉蓉应一声,倏尔反应过来,挡到他身前,“你别去找人家麻烦好不好,阿肆到处颠沛流离也不容易。” 覃炀居高临下盯着她,明显不悦:“老子还没说话,你胳膊肘就外拐了?!” 二世祖在吃醋吗? 小绵羊偷笑,抱着他的腰,靠在肩头,好声好气道:“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想说,他是好意,提醒我们离开安吉,虽然没说原因。” 覃炀对阿肆印象挺深,上次在汴州,他就发现那个看起来像流民的少年,绝非流民,人可衣装,但骨子里散发出的气质是掩饰不了的,后来宋执调查,也说在流民里并未查到此人。 但他并未告诉温婉蓉,不想她卷入麻烦中。 这次阿肆主动出现,是巧合还是蓄意? 覃炀脑子过一圈,觉得巧合的可能更大。 赈灾派人都是随机的,朝廷也许派他,也许派其他人也说不准,阿肆远在安吉,不可能知道燕都皇城的安排。 所以对于阿肆的提醒,他还是听进去。 也许那小子在难民里听到什么。 覃炀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难民吃不饱,时间久了,轻则骚动,重则暴乱,一旦场面失控,徒手杀人事小,传到上面,一个办事失利的帽子扣下来,这些天的努力和那些被压死的将士都白牺牲了。 考虑再三,他赶紧带着温婉蓉回知府堂。然后把军符调令给宋执,叫他带一小队,连夜去最近未受灾的城镇调遣部分民兵过来,以及要求当地官府开仓放粮,支援安吉。 宋执一愣,问发生什么事,这么急。 覃炀摆摆手,说来不及解释,要他务必明早卯时赶回,回来再说。 宋执点头,事不宜迟,备好人马立刻出发。 而覃炀除了在难民安置点加派人手外,在温婉蓉的帐篷外也加派人手。 “今晚到明天中午,哪都不要去,老实待在这里。”他跟温婉蓉交代一句,便起身离开。 温婉蓉这一段时间都没见过覃炀紧绷的脸,下意识预感不好。 临走前。她叫住他:“覃炀,怎么了?是不是你根据阿肆的提醒,查到什么?” “没有,别乱想,”覃炀不想她担惊受怕,拍拍她的背,“早点睡,不用等我,今晚肯定通宵。” 说完,他就钻出帐篷。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覃炀亲自坐镇难民安置点那边,叫人点亮所有火把,安插在周围。 寒夜里,风呼呼作响,火焰在空中不停舞动,照出奇形怪状的影子。 到亥时,难民大都入睡。 偶尔有睡不着的,以极低的声音闲谈。 似乎一切正常。 覃炀干坐一段时间。又冷又困,他打个呵欠,打算到军帐内小憩一会。 等醒来,已近子时。 他又出去巡了一圈回来,依旧没发现什么异常。 可能太累,可能觉得自己太多心,覃炀再回到帐内真的熬不住了,倒在软塌上,来不及脱外衣,就睡过去。 这一觉着实睡得沉。 一个随从在军帐外叫了好几声才把他叫醒。 “什么事?!”覃炀坐起来,人是懵的,条件反射问道。 随从在外面急切道:“将军,刚刚在难民里发现少了几十人。” “什么时候的事!”怕什么来什么,覃炀刹那清醒不少,心思坏了,以为难民营这边会暴动,几乎把所有人手都派遣过来。知府堂就留了十来人一小队。 随从抱拳:“估摸不到一刻钟,是一个少年来报,说睡觉起夜,发现少了几十人,都是年轻力壮的男人。” 说着,随从转身,指向一片空地,疑惑道:“刚刚还在,人呢?” 覃炀摆摆手:“先别管他,还说了什么?” 随从说没了。 覃炀立刻顿悟,说不定这群人到知府堂找娄知府算账去了,娄知府虽然死了,但消息被压下来。 现在难民吃不饱,肯定对娄知府的怨恨加剧,一触即发! “你带队人马上赶过去。”覃炀交代一句,回军帐里拿了剑,快速往知府堂的方向前进。 然而夜里风雪更甚。不能骑马,只能步行。 覃炀这头逆着风赶路,知府堂那边已经炸开锅。 “叫娄知府出来!”为首的难民叫嚣,“要这狗官出来跟我们说清楚,打算饿死我们吗!” “对!对!叫他出来!”旁边人大声附和。 士兵拦在前面,一言不发。 难民见没人应,又把怨火撒到官兵头上:“你们是不是朝廷派来保护那狗官的!” 顿了顿,那人对身后人喊:“我们闯进去!不能好使狗官!” 话音一落,几十个难民蜂拥而至,几乎要闯破防线。 一时间动静不小,温婉蓉坐在帐篷里看书,听见外面叫喊声、骚动声起此彼伏。 不会真是难民发生什么事吧?! 温婉蓉隐隐觉得不好,心思覃炀去了安置点,离这边有段距离,宋执不在,得通知他才行,否则难民闯进知府堂,指不定闹出什么事。 她打定主意,披上斗篷,掀开帘子出去,才发现守卫都去镇守大门口。 而大门口那边,正被一群凶神恶煞的难民围堵。 要怎么出去? 她站在原地半晌,还在想主意,突然一只手拉过她的衣服,小声道:“小夫人,快随我来!” 温婉蓉转身一怔:“阿肆,怎么是你?” 第71章 乐极,会生悲 “别问了!快跟我走!”阿肆拉着她的袖子,往另一个方向去。 “这是去哪?”温婉蓉不放心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大门,着急道,“我要去通知覃炀,不然那些难民闯进来,会砸了知府堂的!” “他们要闯进来,你更要走!不要管知府堂如何,他们有的真是来娄知府算账的,有的是来浑水摸鱼,要知道你住在这里,就算明知道你跟娄知府不是一伙的,他们也会趁乱乱来。” 顿了顿,阿肆突然转过头,无比认真的神情看着她:“我失去够多了,不能再失去你。” 这话说得温婉蓉一愣。 她问:“我们以前认识吗?” 阿肆忽而扬起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声音吹散到风里:“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我没认错人……” “你到底是谁?”温婉蓉顿住脚步,神色凝重。 阿肆把她拉到一个避风的位置,歇口气,问:“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了?” 温婉蓉想了想,摇头:“不记得。” “不记得也罢,你迟早会知道的。”阿肆不打算介绍自己,话锋一转,“那串手珠暂时放你那,我居无定所,免得弄丢,小夫人替我好好保管,改日我一定会来取。” 温婉蓉以为他玩笑:“我不在安吉,等赈灾一完,就回燕都,难道你要到燕都来找我?” 阿肆把她带到一个半月小门边,推门出去,连带说他一定会去燕都找她。 温婉蓉只当他说疯话。顺应一句客套:“随时欢迎你来燕都做客。” 也许是雪夜里的光线太暗,又或许真的眼花。 温婉蓉话音刚落,就看见阿肆嘴角扬起一抹笑,一抹高深莫测的笑。 再等她想看清,什么都没有,阿肆依然一副为吃饭发愁的苦瓜脸。 温婉蓉不知为什么,突然不想跟他一起走,抽回衣袖,对阿肆平静道:“很感谢你带我出来,但我夫君如果看到我和你在一起,他会不高兴的,我不想让他误会什么。” 阿肆没勉强,站在原地歪着头问:“你很喜欢你夫君?” 温婉蓉点头说是。 “他对你好吗?”阿肆接着问。 温婉蓉肯定点点头说好。 “真的?” “真的。” 阿肆定定看她一会,似乎确认她的话出于真心,微微叹气:“你能在燕都安身立命,我也放心了。” 听起来倒像几分兄长语气。 温婉蓉虽然不想泼他冷水,但她真不认识他,只当他思念太甚,入了疯魔:“阿肆,谢谢你来救我,可我不是你要找的蓉妹,论年纪,你比我大,我叫你一声哥哥无可厚非,只希望你别再认错了。” 阿肆笑笑,没接下话,而是指着她身后的路:“往那个方向走是难民安置所,你夫君已经在过来的路上,或许你们能在半路碰见。” “谢谢。”温婉蓉发出由衷的心声,“也祝你早日找到你的家人。” 阿肆对她摆摆手:“赶紧去吧!” 温婉蓉轻点下头,提着斗篷,转身小跑离开。 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阿肆才转过身,背道而行。 雪夜里风大得吓人,温婉蓉几乎被一股风推着跑,一心着急见到覃炀,没把阿肆的话放在心上。 但阿肆救了她,说不感动不感谢是假话,她想等今晚过去,应该和覃炀一起好好谢他才是。 她还在想,一股风卷着雪花直扑脸上,吹得叫人睁不开眼。 温婉蓉赶紧转过身,把斗篷上的帽子压得更低,几乎只能看到脚下的路。 风在耳边呼呼的吹,雪打在脸上冰凉凉的,温婉蓉用劲所有力气,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雪地里,保证自己不摔倒。 她不知哪来的执着和信念,今晚非要找到覃炀不可。 但似乎走了很久,还没遇到她要找的人。 温婉蓉带着几分失落的心情想,此时的覃炀会不会和她一样,也在焦急寻找。 念头在心里盘旋,她做好最坏的打算,就是走到安置点也碰不到覃炀,如果那样,她就在那头等他过去吧。 好在相距不远。 胡思乱想之际,倏尔一声熟悉的“温婉蓉”夹着风声飘过来。 她抬头,一个极熟悉的高大身影站在几十步开外。 “覃炀!” 一瞬,温婉蓉满心惆怅化解开来,飞奔过去,顾不上被吹翻的斗篷帽,空中翻飞的青丝,几次差点因路滑跌倒,依旧要跑,扑向她日思夜想,心心念念牵挂的人怀里。 要让覃炀知道,为了他,她什么都不怕。 她猛地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释怀道:“我终于找到你了!” 覃炀对她的突然闯入愣了愣,反应过来第一句话不是“为什么跑出来”,不是“你是不是傻”,也不是“又给老子找麻烦”,而是“你是不是找了我好久”。 “是很久。”温婉蓉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找到珍宝,把手伸进他的大氅里,感受温暖的体温,和夜夜环抱的身体。 她以为覃炀要带她一起回知府堂,开口阻拦:“那边乱套了,你别一个人去,好吗?我们只是来赈灾,不能把命搭进去,就算我自私,你听我一次好不好。” “温婉蓉。你怎么了?”覃炀感受她搂紧的双臂,有些高兴,有些无措,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心头环绕。 温婉蓉在他怀里蹭了蹭,蓦的抬头,踮起脚主动亲上去。 小绵羊的热情主动,倒把二世祖给亲愣了。 “亲傻了吗?”温婉蓉模仿覃炀的语气,眼角眉梢带着撩人的妩媚,娇俏的笑荡漾在嘴角,勾引的目的不言而喻。 覃炀微微一愣,很快上道坏笑起来,轻捏她的下巴,俯身凑到耳旁,声音略微嘶哑:“温婉蓉,你知不知道你做什么?” “知道。” 温婉蓉笑着回应,忽然拉起覃炀的手,就近寻找一间半新的空民居。 她在他耳边娇喘,低笑,感受覃炀身体某个部位的变化,几近诱惑小声说:“覃炀,我想跟你生孩子。” “那就生。”覃炀残存的一丝理智回应她。 但天太冷,两人衣服脱到一半,温婉蓉先投降。 “我们要不生个火再继续?”她趴在他肩上咯咯笑。 “好。”覃炀把她放下来,直接劈了屋里的凳子当木材,摸黑点火。 火星呼的一下燃着,橘红火光照亮两个人的脸,覃炀才发现温婉蓉双颊泛起一抹绯红,半露的酥胸起伏有些快。 而后交融的身影投影在墙上,近乎完美再现所有动作。 他们像两只坠入情欲和爱河里的鱼,侵入彼此身心,至死方休。 至于娄知府、什么赈灾,什么一条又一条的人命,管谁吃得饱吃不饱,都与他们无关。 他们被大雪囚禁此地这么多天,心里压力和渴望,在这一刻统统宣泄。 温婉蓉心里忽然冒出前所未有的想法,她要独享这个男人一辈子。 就像上次在汴州,覃炀见不得她和阿肆聊天说话,发脾气和她大吵特吵的强烈占有欲,是一样的道理。 而在覃炀看来,小绵羊头一次主动,他们比哪次都尽兴。 “你属狗吗?看把老子咬的!”二世祖从她身上下去,摸摸肩头的牙印,嘶了声,一本正经的秋后算账。 小绵羊笑得开心极了,一边抬手替他揉揉,一边指着自己胸口的五爪印:“你看你把我抓的,每次都要青好几天。” 二世祖瞥她一眼,淬不及防伸手,得逞道:“那能一样?老子抓你,你舒服,你咬老子,是疼。” 小绵羊翻一记白眼,懒得理歪理邪说,起身去捡衣服,被覃炀长手先捡回来,丢她脸上,还怪她到处甩。 “我的衣服都是你扒下来的,都是你甩的。”小绵羊回嘴速度变快。 二世祖立刻又压上去,有手指弹她额头:“老子发现你现在邪得很,说什么都敢还嘴。” 小绵羊捂着脑门傻笑,说就还嘴。 二世祖又开始歪理邪说:“你舅还嘴,你还什么嘴。” 小绵羊窝他怀里笑:“我舅还,我也还。” “傻冒。”覃炀觉得身体热度逐渐消散,寒意从下往上走,也开始穿衣服。 温婉蓉怕他着凉,把他衣服都拿过来,帮着一起系盘扣。 她一边系。一边好似无意问:“覃炀,你爱我吗?” “爱。” 温婉蓉睁大眼睛,抬起头,确认道:“你刚刚说什么?” 覃炀顺着她的话说:“不是你问老子,爱不爱你吗?老子回答爱,有问题?” “没问题,没问题!”温婉蓉木木地摇摇头,倏尔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紧紧搂住。 她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覃炀说个爱字。 似乎等了好久,等到她以为是个遥遥无期的事情,却在风雪交加,环境恶劣,连饭都吃不好的灾难之地,听到最想听的话。 有千言万语,却哽在心口,她放开他。定定望着他,良久,直到视线模糊也不肯转头。 “覃炀,其实我好爱你,你知不知道?”她一开口,一滴泪夺眶而出。 “知道。”覃炀伸手给她擦泪。 “可我也有很多担心,你知不知道?”第二滴泪和第三滴泪连成线滚落下来。 覃炀说知道。 她问他:“如果生不出孩子,怎么办?” 覃炀说不是在调吗? “如果调不好呢?”她接着问。 她还想问,他是不是真会另娶? 可她不敢问,怕问了,覃炀说会,她该怎么办。 覃炀大致明白她的担忧,搂过来,拍拍背,宽慰道:“事情没到那一步,哪来那么多如果,你好好调身子。不要想太多。” 总归这件事追究起来,他也有责任,如果当初早点过去,早点把她从敌营阵地接回来,不被挨一刀,就没后续的事。 什么叫自己酿的苦果,自己吞。 覃炀切身体会一把。 他叹口气:“温婉蓉,我们回去吧,这里太冷,冻病就麻烦了。” 温婉蓉点点头,眼角还泛着泪花。 明明刚才那么欢愉的气氛,结果为何带着满心悲哀? 温婉蓉心里苦笑,想这就是乐极,会生悲的由来。 回去时,覃炀怕她出汗吹风生病,说背她回去算了。 温婉蓉摇摇头,说想走一走。走不动再说。 覃炀没勉强。 他们不知道时辰,估摸已经快下半夜。 知府堂那边的骚动早已平息,将领把为首的几个难民五花大绑丢在院子里,等待覃炀回来发落。 覃炀跨进大门的那一刻,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说杀。 但不是今晚,是明天一早,等难民们都起床,当众斩首,以儆效尤。 温婉蓉在一旁默默听着,没吭声,她觉得非常时期需要覃炀这种杀伐手段,才能镇得住心生歹念的人。 两人之前体力消耗过度,再回到帐篷里,都困得不行,又想到宋执卯时会回来,抓紧时间合衣躺下。能睡多久睡多久。 宋执借粮借兵提前回来,离卯时还差一刻钟。 本来随从要叫醒覃炀,被他拦住了,反正骚乱平息,也有足够的口粮,没必要再打扰二世祖和小娇妻的休息。 宋执抠抠脸,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毕,剩下的事放权给将领去办,一副都是男人我懂的表情,回他的屋睡觉。 屋子很暖,比帐篷舒服……就是浑身难受,翻来覆去睡不着,果然一个人睡好没劲啊! 余下来的日子,覃炀他们轻松很多。 温婉蓉背着他去找过几次阿肆,但都没找到人影。 她百思不得其解,安吉大风大雪,又没吃的,一个少年能去哪呢? 后来,她旁敲侧击问覃炀,安吉城有没有通往外面的路,才知道那条冰冻的河的对岸,就是另一个地界,只是平日河面宽,水深,除了路过的商船,官府禁止城内任何船只通行。 怎么说走就走了? 温婉蓉有点后悔,早知道那天夜里就是分别之夜,应该给阿肆盘缠,哪怕随便给一个值钱的首饰、簪子都好,以表谢意。 她想着,把那串手珠拿起来,对着光观察好一会,并无特别,似乎也不是什么值当的小玩意,阿肆却要她好好保存,日后来取。 温婉蓉到现在想起这话都哭笑不得。 其他城镇不接受流民,燕都就更不会接受啊。 退一步,也许阿肆是哪家落魄公子,有朝一日重振门楣,从无到有,少说不得奋斗个上十年,到时富埒陶白,哪记得一串普通手珠。 “发什么呆?”冷不防覃炀提早回来,见她心事重重的样子。 “没什么。”温婉蓉起身笑道,不露痕迹把手珠收到袖兜里,免得覃炀问东问西。 覃炀没太在意,喝口姜茶,褪去一身寒气,说正事:“刚刚宋执收到八百里加急,说新知府这两天就会到任,等他来了,我们交接下公务,准备启程回燕都,你赶紧把行李收拾收拾。” 算算,他们从来安吉的第一天到现在,差不多大半个月。 熬过大风雪最后一段时间的肆虐,安吉一连几日放晴。 有些难民见房屋完好,或坍塌不算严重,也陆陆续续回家,该收拾收拾,该修葺修葺,整个安吉城处于灾后重建状态。 温婉蓉早就想回燕都,一听要走,喜出望外,连连点头:“行装都还丢在知府堂中庭的屋里,我这就过去再清点一遍,别漏了。” 说着,她披上斗篷。乐颠颠去中庭。 覃炀在后面跟着,寻思之前不是说知府堂是凶宅打死不去吗? 现在说走,鬼也不怕了。 他大概这辈子都不懂,女人善变,跟翻书差不了多少。 温婉蓉把所有行装重新清点一遍,确认无误,就从屋里退出来。 她现在虽然没那么怕,但想想心里挺膈应,赶紧踩着小碎步从门廊下离开。 偏偏今天有些邪,不知是不是正好娄知府三七的缘故,温婉蓉经过查封那间书房时,神使鬼差瞥了眼,蓦然发现门槛与大门间的缝隙里,夹杂一张被烧焦围边的信签纸。 换平时,她早撒丫子跑了,今天却没。 温婉蓉弯腰,把那张碎片纸从缝隙里抽出来。拿起来左右翻看一下,微微蹙眉。 这种纸张质地,她好像在哪见过。 还在想是在哪里,忽而传来覃炀的声音:“温婉蓉,清点完没?完了趁现在不忙,赶紧搬马车上,别临走时抓瞎。” 返程就不是他们两个人先走,要跟着大部队一起回,所以覃炀要她先把私人物品装车,他还要跟宋执一起管理将士们那边,没时间顾及温婉蓉。 温婉蓉“哎”一声,把纸片折了折,塞进腰带,回应都清好了。 又过两天,新知府准时达到安吉,与宋执和覃炀寒暄片刻后,投入灾后公务中。 临行那天。新知府要求无论如何吃一顿践行饭,再出发。 当新知府得知扮成小厮的温婉蓉是将军夫人时,着实吃惊。 他送行时,很诚恳对覃炀说,官府的人对她印象不错,说夫人吃苦耐劳,秀外慧中,帮忙、说话一点架子都没有,深得人心。 覃炀嘴上不说,心里乐开花。 上次在汴州,当地官府也说温婉蓉为人不错。 没想到脾性软软的小绵羊还挺招人爱。 启程后,他抽空钻到车里,趁其不备,把小绵羊压在身下亲个够。 小绵羊极不配合又推又打,说这次有宋执,打算让他也听到吗? 覃炀坏笑,把她的手按过头顶。边亲边说:“你勾引老子那天晚上,不是这个态度。” “你就不能小点声!”温婉蓉实在受不了覃炀谈隐私,跟说隔壁大妈买三斤白菜一样随便。 覃炀笑:“好,好,小点声。” 结果依旧一个音调继续说:“哎,刚才我跟宋执说起去扬州的事,他说他也要去,不过他肯定带姑娘一起,到时四人行,他玩他的,我们玩我们的。” 温婉蓉无所谓:“我都可以,全程听你安排。” 她话音刚落,覃炀就在车里喊一嗓子:“宋执,你嫂子同意了!” 宋执在车外回喊:“大恩不言谢啊,嫂子!” 简直一对贱货! 温婉蓉很无语看着覃炀起身,然后跟没事人一样钻出车子。 心想,两活宝一起。下属吃不消也敢怒不敢言吧。 当然有活宝在,多枯燥的行程,都被搅得不枯燥,就是有点心烦。 快到燕都时,温婉蓉真正见识宋执“女性之友”的花货功力。 中午还是三人坐一桌,到了晚饭,就变成四人坐一桌,宋执不知道哪找来的姑娘,那姑娘坐旁边,很上道给他夹菜,笑语嫣然,仿佛热恋的中小情侣。 宋执表现进退得当,一点不介怀把温婉蓉和覃炀介绍给她认识,还要人家姑娘喊嫂嫂和哥,一副自来熟不能再熟的热情。 温婉蓉是有点受不了这种方式,吃饱就离席。 覃炀跟着离席。 满满一桌子菜都留给宋执和陌生小姑娘享用。 上楼时,温婉蓉余光瞥见宋执和姑娘有说有笑。忽而想到覃炀以前经常跟他在一起出去耍。 “覃炀,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她转身,边问边指向楼下。 “哪样?” 覃炀被问得一愣,瞥一眼宋执后,立刻摆出一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表情,催温婉蓉赶紧上楼,说他没吃饱,要小二把饭菜送到房里,接着吃。 完全回避小绵羊的刁钻问题,心想宋执才哪到哪,想当初他喝多了,连姑娘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睡了,睡完提裤子走人,遇到又哭又闹的,左不过丢银子的事。 哪像现在……看看小绵羊的醋劲,世风日下。 “刚刚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小绵羊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着。 “什么问题?”覃炀装出不耐烦的样子。搂住她肩膀要她快走,“别整天想没用的。” 小绵羊哼一声,瞪他一眼,眼神在说,明显有鬼。 管他有没有鬼,反正覃炀不接下茬,完美避开温婉蓉这个随时爆炸的醋缸。 入夜,温婉蓉去马车上取本书回屋看,经过宋执门口就听见里面不寻常的动静,没看出来,宋执比覃炀瘦,干起人来挺有劲,隔着门都能听见咚咚撞墙的声音,姑娘叫声一浪接一浪。 温婉蓉听得耳红心跳,赶紧走人。 进屋时,她跟覃炀提起这事,一脸嫌恶。就差没把公狗二字贴到宋执门上。 覃炀倒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他在安吉憋久了,出来释放释放,很正常。” 小绵羊立即联想到他:“你以前是不是也没事,就释放释放呀?” 覃炀啧一声:“说他就说他,别往老子身上扯。” 小绵羊白他一眼,拿书坐到一边,看自己的,不理二世祖。 二世祖不想为别人的事破坏自己好心情,干脆换话题,点点桌子:“温婉蓉,这是从你衣服里掉出来的?什么玩意?一个破纸片。” 提起纸片,温婉蓉想起来,放下手里的书,看过来:“这是我在娄知府书房门口发现的,当时我们急着整理行装,把这事忘了。” “娄知府?”覃炀一时没会过意,“案子已经交给大理寺查办,你捡这破玩意回来做什么?” 温婉蓉相对谨慎很多:“娄知府交给大理寺查办,但我们到安吉的时候,他人是活的,后来我们被压到房子里,这事跟他脱不了干系,难保钱师爷不会吐点什么出来。” 覃炀无所谓摆摆手:“那跟我们也没关系。” 温婉蓉持不同意见:“怎么没关系?到时叫你去问话,不去吗?” 她说着,坐到覃炀身边,拿起那个纸片,对着油灯指给覃炀看:“这信笺纸不是安吉产的,不信你看看纸上纹路,倒像燕都青宣的制作手法。” 青宣是燕都上等宣纸,一般只提供达官贵人、富商使用,普通老百姓也不是不能买,就是用不起,一张不到半尺长方大小,得二十两银子起步,按寸算,一寸一两银子。 温婉蓉挺喜欢文房四宝的小玩意,以前在温府偶尔见一见,后来在覃炀的书房长见识。 再后来覃炀买青宣回来给她练字玩。 她一直没舍得用。 覃炀舞刀弄枪,对这种雅兴之物没兴趣,没研究。 温婉蓉不同,她平时没事,喜欢摆弄,久而久之,对一些细节渐渐熟识。 再转头说安吉,那里没遭受雪灾前就不是富庶之地,家家户户农耕织作,肯定不会用这样的奢侈品。 娄知府虽贪得无厌,但按照钱师爷的供诉,他为人谨慎,要不是小舅子的黑店撞到覃炀手里,这次赈灾根本不会出这么多事。 温婉蓉把这几天想到的,前前后后跟覃炀说了遍。 末了,她说:“我以前经常看见温伯公与幕僚们书信来往,就猜,这信笺纸会不会也是娄知府和燕都的书信来往,再按照烧焦的痕迹来看,应该烧得很仓促,不等所有烧完就熄火了。” 覃炀发现小绵羊推理起来有一套,挺喜欢听:“你接着说。” 温婉蓉说:“娄知府死的那几天,风雪都特别大,我想可能是烧的过程中,吹跑的,至于怎么夹在门槛和大门之间,不得而知。” 顿了顿,又道:“来安吉之前,燕都那群官夫人包场听戏,叫我去,听戏其次。主要闲聊,有位夫人话里话外炫耀她夫君一道折子受皇上钦赏,尾巴都快翘上天,我想我夫君也不差呀,如果能为娄知府的案子提供有力证据,大理寺上折子时也该提到你的名字吧,我想。” 小绵羊还知道在外护短。 覃炀乐不可支,歪着头问:“你想你夫君去大理寺说什么?” 小绵羊拿起纸片扬了扬:“当然就说这纸片有问题呀!” 覃炀笑,开始反驳她:“就把你的推断说一遍?大理寺肯定会认为老子打仗把脑子打坏了,光凭青宣这一点,有多少人用?我书房也有,是不是应该列入怀疑名单?” “不单单是纸,还有,”温婉蓉似乎早料到覃炀会说她,提前做足准备,把小纸片放在油灯上烤了烤,递到他鼻子跟前。“你闻闻,是不是有股香味,很特别的墨香。” 覃炀凑近闻了闻,确实有股香味,但非常淡:“你怎么发现的?” 温婉蓉一脸小得意:“之前我也没注意,马车里暖和,我一个人闲在车里没事,把纸片拿出来看时,无意发现的,这种香墨是宫中特供,我厉害吧!” “宫中特供?”覃炀脸色微变,“你怎么知道是宫里的东西?” 温婉蓉边玩纸片边说:“在齐淑妃宫里闻过,她怀孕期间找皇上要的,故意放在寝宫显眼的位置,跟其他嫔妃显摆,还要我用那种墨写字玩,说墨很香。我想纸的范围大。墨香范围就小很多了,哪些人受过赏赐可以查得到。” 涉及到宫里,覃炀的语气严肃起来:“温婉蓉,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话还跟其他人说过没?” “没有,怎么了?”温婉蓉看覃炀脸色,以为自己又说错话,“我就是跟你随口一说,你嫌烦,我不说就是了。” “跟我没关系。”覃炀把她抱过来,坐在腿上,面对面,压低声音说,“今天的话到此为止,不要跟第三个人提起,会引来杀身之祸。” 温婉蓉听出覃炀不像玩笑,呆若木鸡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保证不乱说。” 覃炀拍拍她。示意下去,给他倒茶:“总之你记着,祸从口出。” “我记住了。”温婉蓉把茶递他跟前,喏喏道,“我其实想,如果这次能帮大理寺查案立功劳,就算杜废材挡你前面,也不能抢功劳,赈灾他又没来。” 覃炀喂她喝口茶,剩下的自己喝,笑起来:“知道你为我好,但朝廷的事,有些事心知肚明,见不得光。” 温婉蓉听话点点头,她以为二世祖真的肆无忌惮,看来不全是,她猜一定是老太太在背后指点。覃炀才不至于翻船。 接下来回城路上,她再也没提过关于娄知府的半个字,但那张小纸片,瞒着覃炀偷偷留下。 正因为见不得光,更得把证据保留好,万一日后有人做文章到覃炀头上,百口莫辩的冤枉,是真冤枉! 第72章 不对劲 而覃炀心里对娄知府案子的来龙去脉,大致有个轮廓,按娄知府谨慎性格来说,就算眼馋赈银,下手也得掂量掂量,别说天大的数字,就是少一两银子抓到也是重罪。zi 但娄知府还是对赈银下手,说明什么? 说明他背后有靠山,这个靠山足够大,大到壮肥,他谨小慎微的狗胆。 覃炀原本没往燕都想,心思一个小小地方官,能有多大能耐,能攀多高高枝? 经温婉蓉一番分析,他觉得自己太低估这些地方官的本事。 覃炀的心思都用在行军打仗上,对朝廷里党争也罢,势力角逐也罢,只要不牵扯到他的头上,不牵扯覃家利益,大都不在意。 所以没成婚前,他恣意快活,上朝是神游状态,下朝神采奕奕,和宋执两人没事就往粉巷钻。 碰见喜欢的姑娘,多玩几天,玩腻就甩。 自从娶了温婉蓉,生活大相径庭,好像以前的好日子太放纵,以至于把后面的快活日子透支光了,这还其次,覃炀不止一次感觉到,隐隐约约有股暗势力牵着他鼻子走。 说不上是否与温婉蓉有关,但枢密院人事大调动之后,他明显被皇后党束缚起来。 覃炀想到这些,不由看向身侧熟睡人的脸庞,忽然记起起初在疆戎。宋执劝他的一句话,有的人活着没什么价值,死了就会被人拿出来大做文章。 似乎就是温婉蓉的写照。 经过半年多日积月累的相处,他对她在燕都的生活了解七七八八。 莫名觉得她可怜,有时兴致来了,问她知道自己亲生父母是谁吗? 温婉蓉摇头。 问她,除了温府,有其他亲戚走动吗? 温婉蓉还是摇头。 最后问她,整天待在府里不闷吗? 温婉蓉点点头后,又摇摇头,说看看书就不闷,如果温伯公心情好,会带她去郊外骑马射箭玩一玩,几乎就是她全部生活和娱乐。 因为接触环境单纯,人也相对单纯。 但因为长期受欺负,把人变得懂察言观色,凡事小心谨慎,敢怒不敢言。 覃炀下意识收了收手臂,把温婉蓉往怀里搂了搂,想覃家娶这样的媳妇,是要改写历史了吗? 温婉蓉不知道覃炀的心思,就觉得这几天他对她特别好,两人少了夜夜的床笫之欢,更多时候,相拥而眠。 有时半夜,她感觉到他帮她盖被子,她就翻身,撒娇似的往怀里钻,把脸贴在覃炀颈窝窝里,闻他身上男人特有的气味,不是汗味,也不是臭味,是一种往心里钻,骚动她一颗少女心,搅动彼此荷尔蒙的味道。 似乎,感情的天平逐渐回落,趋近平衡。 等到回燕都那天,老太太一早派人在垂花门等,准备满满一桌子菜,都是两人爱吃的,又说两人清瘦好多,肯定在安吉吃了不少苦。 覃炀和温婉蓉异口同声说没有,默契如同一人。 让老太太有些意外。 两人吃完饭,打算回自己屋子泡热水澡,再补觉。 老太太没留他们说话,只等两人走后,对冬青说,这才像夫妻的样子。 冬青笑,回答夫唱妇随本应如此。 在折子戏里唱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才是恩爱夫妻的年代里,二世祖本着日子都是自己过,管别人怎么看,开心就好的生活信条,和小绵羊演绎一段另类恩爱夫妻。 就比如,温婉蓉不想和他一起泡澡,知道没好事,还是被覃炀抓去一起鸳鸯浴。 能容十人的大浴池,在二世祖的祸祸下,热水漫的到处都是。 温婉蓉不想被他不知泡澡还是潜泳的玩劲波及,退到角落里,整个身子没入水中,只露个脑袋,默默洗自己的。 饶是把存在感降到最低,二世祖依旧没放过她。 就在温婉蓉泡好准备起身,冷不防有人从背后偷袭,抱起她的腰,连带一起后仰跌倒水里。 水花哗啦啦作响,温婉蓉呛了两口水,赶紧爬起来,快步往边上走。 “哎,你跑什么?老子还没泡完!”二世祖三两下追到后面,拦腰抱住,不让小绵羊走,“老子没走,你也得留下。” 小绵羊拍他的手,示意放开:“我洗完了。” 二世祖不讲理:“洗完也得等老子。” 顿了顿,他坏笑凑到她耳边:“要不,我们做点有意思的事情,免得你干等无聊。” 小绵羊瞥他一眼,给出两个字“不,要”。 以为覃炀要霸王硬上弓,没想到轻易放过她:“老子今天心情好,就依你说的。” 而后指使小绵羊给他搓背,搓舒服了,才能回去。 小绵羊无奈,只能答应,边搓边想,二世祖真会享受。 二世祖享受完了,人也开始犯困,决定回去睡觉。 温婉蓉看着他熟睡的面孔,闷闷叹气。他累了先睡,害她头发全打湿,只能枯坐在炭盆边烤干。 隔天,两人在燕都的生活步入正轨。 覃炀一早去枢密院报道,温婉蓉要去老太太屋里定省。 老太太问起安吉的事,温婉蓉一五一十汇报,末了,她想把纸片的事也说了,可看看冬青欲言又止。 老太太会意:“你们都下去,我要和少夫人单独说话。” 等屋里只能祖孙两,温婉蓉把之前和覃炀说过一遍的话,一字不漏说与老太太听。 老太太听完,沉吟半晌,问覃炀知不知道,是什么态度。 温婉蓉把覃炀的话又复述一遍。 “炀儿说的没错。”老太太微微颔首,另外告诫,“你在齐淑妃寝宫发现香墨的事,就当玩玩而已,玩过便忘,知道吗?” 温婉蓉点头说知道。 老太太估计她没明白其中利害关系:“你也知道齐淑妃是皇后带进宫的,不管她俩私下关系如何,在外人眼里就是同党,安吉知府被杀,任何不利证据指向宫里,都会惹怒龙颜,交代大理寺彻查,就算齐淑妃无辜,她背后的势力一定被列入调查名单。” 稍稍一顿,老太太喝口热茶:“到时你无心一句话,得罪就不是齐淑妃,而是杜皇后,哪怕她暂时什么都不知道,找人细查便知。炀儿心粗,想不了这么细,但凭直觉给你的意见不会错,你自己要做到心中有数。” 温婉蓉很谦虚地点点头,当初她只想让覃炀在杜废材面前扬眉吐气一次,没想到一张小小纸片竟牵扯千丝万缕关系。 她暗暗想等覃炀回来,这些话应该告诉他,毕竟在杜废材手下做事,防范点不是坏事。 因为大半个月没去账房,温婉蓉陪老太太说完体己话,便过去听老管家授教。 再等听完课,回到屋里,已近午时。 她带着玉芽正走在抄手游廊下,就看见屋子大门正开着,还以为是覃炀回来了,忙不迭提着裙子跑进屋,兴高采烈叫了声:“覃……” 一个炀字还在嘴边,硬生生咽下去。 屋里的丫鬟叫声夫人,忙向她福礼。 玉芽听动静不对劲,赶忙跟进来,一看咦了声,问正在摆筷子的小丫鬟:“红萼,今儿中午二爷要回来吗?怎么这么多菜?” 红萼一边忙着把食盒里的菜端上桌,一边点头道:“是呀,二爷一大早走的时候吩咐的,说中午回来吃饭,要我们先备好,厨房说天冷,不让提前端出来,这不踩着点拿回来的。” “二爷要回来,我怎么不知道?”温婉蓉听完红萼解释,反应过来,有点不大高兴。 红萼接着说:“奴婢是要来禀报夫人的,二爷说夫人在睡,不让吵。” 温婉蓉想想,好像一大早是这么回事。 她记得覃炀起床时,她醒过一次,还说要小厨房送早饭,但太困起不来,翻个身想眯会。结果再醒来,屋里只剩她一人。 “这样啊,二爷说了什么时候回来吗?”温婉蓉心想自己也太小心眼了,覃炀不告诉她也不是有意隐瞒,语气缓了缓,吩咐玉芽,“把二爷存的半坛女儿红倒在酒壶里温上,再把炭盆烧旺点,手脚快些,别一会二爷回来了。” 玉芽应声,赶紧出去。 红萼见她脸色微霁,说话胆子放开些:“夫人,您看,这几样菜,二爷一早特意交代,小厨房都按照您口味做的。” 温婉蓉走到桌边瞧了瞧,确实都是她喜欢的口味:“二爷喜欢的冰糖肘子呢?” 她心思昨晚睡觉时,覃炀还吵着说要吃肘子。就以二世祖绝不亏待自己的操性,绝不会好使小厨房不做。 红萼说有,但盘子太大,得专门用一个食盒装。 两人正说话,背后传来玳瑁的声音:“夫人,您看菜是放在桌上还是先放在炭盆架上热着?厨房说是肘子,冷了不好吃。” 温婉蓉未开口,红萼马上过去,接过食盒,不好意思道:“玳瑁姐姐,你手不好,都说不用帮忙,好劳驾你跑一趟。” 玳瑁轻笑一下:“举手之劳,我在小厨房给老太太炖燕窝,忙完了没什么事,看你一个人跑进跑出,就过来搭把手。” 红萼一个劲说谢谢。 温婉蓉叫红萼把肘子先热着,一会吃再拿出来。又看向玳瑁:“你的手恢复如何?” 玳瑁撸起半截袖子,露出包扎的绷带,低头回应:“谢夫人关心,大夫说养一个冬天,开春忌口就行。” 温婉蓉点点头,叫她好好养,体力活尽量少做。 玳瑁福礼言谢,没再多言,就退出去。 她前脚还没出院子,覃炀后脚就拱月门进来。 玳瑁见他先是微微一愣,忙退两步让出道福礼,轻声道一句,二爷回来了。 覃炀老远就闻到肘子的香味,目不斜视嗯一声,快步回屋。 玳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笔直的背影,眼底透出落寞,以前覃炀从不会对她这么冷淡。 而覃炀眼里。现在除了温婉蓉,大概谁都容不下,站在门廊下,就喊温婉蓉的名字,一副夫君回来还不赶紧迎接的嘚瑟劲。 温婉蓉听见召唤,恨不得插翅跑出来,扑他怀里,笑着问冷不冷,要他赶紧进屋。 说笑间,仿佛两人眼里只有彼此。 玳瑁有一瞬想哭,有一瞬心如死灰。 她默默转身离开,心思以后再不来覃炀的院子了。 而另一头屋里两人,覃炀脱了外衣就去抱温婉蓉,手又开始不老实。 温婉蓉把咸猪手拍下去:“吃饭,吃饭,刚刚不说饿吗?还有心思想别的。” 覃炀坏笑:“你和饭是一个意思。” 温婉蓉瞪他一眼,说:“你不饿,我饿。我先吃,不等你了啊。” 覃炀跟在身后,贱手贱脚扯她腰带。 温婉蓉哎呀两声,叫他别闹,说再不吃饭一会菜都凉了,转身又去把肘子端出来。 看到肘子,覃炀咽口水,放过温婉蓉,坐到桌边,筷子一拿,戳了块肘子肉到嘴里。 温婉蓉问他喝酒吗? 覃炀说来两杯,毕竟下午还要去枢密院办公,喝多肯定不行。 温婉蓉一边倒酒,一边跟他提议,以后在院子里,别跟在自己屋里似的,想干吗就干吗,当着下人的面,想亲就来啄一口,不怕被人笑话。 覃炀啜口酒,无所谓道:“亲自家媳妇怎么了?老子想亲就亲,看谁敢笑。” 二世祖的混劲上来。 温婉蓉无语瞥他一眼,给他夹菜,把要求降到最低:“好歹当着玳瑁的面别这样行不行,以前你对她有说有笑,现在不理就算了,还当着面秀恩爱。你给她教训,她知错了,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再说祖母留她,证明她老人家舍不得吧。” 没想到醋坛子小绵羊会为玳瑁说话,覃炀有些意外:“怎么?老子对别的女人不好,你看不惯了?要对别人好,你八成又跟老子哭几天。” “这是两码事。”温婉蓉想吃肘子瘦肉,却夹了带肥皮的,丢到覃炀碗里,“祖母心心念念都是小姑姑,人没了,哭也哭不回来,总想找个寄托,她对玳瑁好,不就是为了弥补那份愧疚?你跟她关系闹僵,祖母自然向着你,但天天伺候身侧还是玳瑁,别为难老人家。” 覃炀把瘦肉挑出来,连带自己那份瘦肉一起夹回温婉蓉碗里,说:“你想得通就好,老子就烦你整天想些没用。” 温婉蓉看看碗里两块瘦肉,笑起来:“吃醋还不是在意你,可在安吉你说爱我,既然爱我,我还跟其他女人计较什么。” 覃炀拿筷子点点她:“你知道就好。” 话题就此翻篇。 两人继续吃饭,又扯到别的话题。 覃炀说起公务上的事,告诫温婉蓉,最近少参与什么官夫人聚会。 温婉蓉没明白,问怎么了? 覃炀拿起酒杯,想想又放下,道:“这次赈灾才多久?顶多二十来天,回来燕都的动向就变了。” 温婉蓉问他,怎么变了。 覃炀没细说,就讲皇上的头风病发作得很厉害,基本天天卧榻养病。 温婉蓉顺应问,皇上卧榻,朝中大局谁主持? 覃炀边吃边说:“还能有谁,就朝中几个老东西胡商议,胡搞。” 温婉蓉听他一腔抱怨,也插不上话,帮不上忙,就乖乖当听众,听覃炀发牢骚。 覃炀说,皇上身体越差,党派之争越激烈。要她少跟那群官夫人一起,她跟谁关系走得近无所谓,但有心的人拿来做文章,说夫君同党,他倒不在乎和谁同不同,但日后哪方斗败,牵连追责一家子满门抄斩都有,他总不能带着覃府上下躲到疆戎去吧,不现实。 温婉蓉听着,直点头,又想起早上老太太的忠告,跟覃炀提一嘴。 覃炀说,知道,他会当心。 转头又说温婉蓉,要她少跟齐淑妃来往,她们以前关系好是以前的事,现在各有各出路,大是大非面前。首先学会自保。 温婉蓉继续点头,看得出二世祖平时说话不着调,关键时刻是个明白人。 两人话说完,饭吃完,就去午睡。 不过午睡前,二世祖要活动活动,正应圣人那句“食色性也”。 温婉蓉本来不想睡,架不住二世祖把造人的帽子扣她头上,旧话重提,谁在安吉说要跟老子生儿子。 结果,小绵羊变成饭后加餐。 两人快活完,都累了,索性一起午觉。 再醒来已经未时末,覃炀说晚了,不去枢密院,继续睡。 温婉蓉也不好说什么,陪着他。 其实她发现,覃炀虽没说。但大概今天在枢密院过得不太顺心,中午明显感觉他有克制,但还是有发泄的成分。 温婉蓉揉揉被捏青的大腿内侧,叹气,发泄就发泄吧,有些话他不能说,总得有个宣泄出口。 她愿意做他的出口,总比他跑出去强。 再说,覃炀对她有感情,她就该好好守护两人的这份情谊。 隔天,吃早饭时,覃炀提起去扬州的玩的事,说这段时间他抓紧时间把手头事处理完,请个长假多玩几天。 温婉蓉算算日子,刚过立春。 “你不是打算天气暖和再出去吗?”她问他。 覃炀无所谓,说趁现在有时间就出去,谁知道后面有什么事,万一忙起来。想去都去不成。 温婉蓉想想也是,没再说什么,一起听他安排。 覃炀一心想着出去玩,没过两天就去枢密院提请假。 他上午请假完,中午跟宋执打了个招呼,下午宋执也跑去请假。 一切办妥,就等把手头公务忙完,隔几天出发。 温婉蓉想着能出去玩,也高兴,跟老太太说明经得同意后,回屋笑逐颜开跟覃炀说,祖母答应了。 “祖母肯定会答应,”覃炀意料之中的事,嘚瑟道,“天大的事,能有抱曾孙大?你要多生几个,别说下扬州,住扬州都没问题。” 温婉蓉白他一眼。懒得理会二世祖的不正经。 二世祖见她一个人清行李,不说话,又贱不过跑来撩骚她。 结果在一堆干净衣服里打滚,把小绵羊吃的干干净净,不带抹嘴。 温婉蓉窝他怀里,小声抱怨,说他最近需求无度。 二世祖得了便宜卖乖,说他不想,主要为了老太太的心愿。 小绵羊狠狠瞪他一眼。 两人还在腻歪,门外忽然响起玉芽的声音,说宋执来了。 覃炀起身看一眼高几上的漏刻,近酉时末,外面天都黑透了,照理这个时辰宋执应该在粉巷正快活,今天怎么跑他府上? 他一边套衣服一边叫温婉蓉赶紧穿衣服,又跟玉芽交代要宋执去书房等。 不知宋执有什么急事,这头两人穿好衣服,才把屋里收拾妥当。屋外脚步声已经到门廊下。 覃炀心想今天这小子发神经了吧,要他去书房,不去,跑屋里来找。 温婉蓉也听见脚步声,赶紧去开门。 宋执绷着脸进来,吵着要找覃炀。 “叫丧!老子在这边。”宋执循声看过去,覃炀坐在西屋软塌上,翘着二郎腿问他什么事,急吼吼大晚上来。 温婉蓉叫玉芽赶紧去沏茶,又拿糕点过去,叫宋执坐下说话。 “覃炀,你他妈有病!”宋执黑着脸,开口就骂,转头对温婉蓉正色道,“嫂子,你真该好好管管我哥,你问问他做得叫人事吗?” 覃炀被骂得莫名其妙,一下坐起来。声音高八度开吼:“你滚远点!少在老子这撒野!” 温婉蓉见两人有对掐的趋势,赶紧劝和,叫宋执先坐下:“有话慢慢说,别动气。” 覃炀见不得她跟宋执说好话,一把把人拉过来:“你别理他,晓得被哪个疯狗咬了,又来咬老子!” “妈的!你害老子,还有理是吧!”宋执真来气,起身去拔挂在墙上的剑,摔门站在院子里,要覃炀出来说清楚。 这是要说清楚吗? 是要开战吧。 温婉蓉赶紧拦住覃炀:“你别出去,我去问问怎么回事,都是自家兄弟,动什么手呀?” 覃炀冷哼:“鬼跟他自家兄弟,老子又不姓宋。” 说归说,到底没出屋。 温婉蓉又把宋执叫进屋,好声好气地劝,叫他先把剑放下。说剑开了刃,伤人伤己都不好。 正说话,玉芽端茶进来。 她知道宋执对姑娘没什么免疫力,叫玉芽甜甜喊一声,宋爷喝茶。 这招果然奏效。 宋执把剑丢在八仙桌上,一个坐东屋,一个坐西屋,谁也不讲话。 温婉蓉见两人剑拔弩张,只能压着覃炀说:“我去问问怎么回事,你别发脾气啊,也别动手,真打起来,惊动祖母,在府里动武要被家法的。” 覃炀瞥她一眼,不吭声。 温婉蓉知道他压着火,又小声讨好道:“今晚补偿你还不行?” 覃炀还是瞥她一眼,不吭声,多了个摆手动作。 温婉蓉知道没事了,又到宋执那边问怎么回事。 宋执说,中午杜六姑娘跑到枢密院找他,说要跟他一起去扬州玩。 他自然不肯带她,就哄她说没这回事。 杜六姑娘马上搬出覃炀说事,说覃炀到处嘚瑟出去玩的事,不然她怎么会知道。 宋执不信,但看在杜废材的面子上,又不好直接拒绝,推三推四把杜六姑娘赶走了。 他忙完事,准备去喝花酒,顺道看看带哪个姑娘出去玩,人还没出枢密院,就被杜废材叫回去,明里暗里要他带杜六姑娘一起出去。 结果本是件个人意愿事情,变成组织干涉要求,多好的心情都破坏殆尽。 回头,他越想越气,觉得覃炀到处嘚瑟不无可能,去粉巷的半路调头,来覃府算账。 “老子以前说你是猪脑子,你还不服。”不等温婉蓉开口劝,覃炀在西屋那头哼一声,丢一块糕点在嘴里,幸灾乐祸道。 宋执啧一声,火重新被撩起来。 温婉蓉怕他们又对掐,一边安抚宋执,一边对覃炀不满道:“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宋执看在温婉蓉好言相劝的份上,语气稍缓:“嫂子,你说这事不怪他怪谁?” “怪你自己。”覃炀接下话,“老子请假,杜废材肯定知道,搞不好杜宁也知道,他们一家姓杜在枢密院,什么事不能传出去?非怪老子嘚瑟,你是不是睡女人把脑子睡傻了?” 温婉蓉眼见宋执脸色变了,只能压一头:“覃炀,有你这么说话吗!” 宋执这次谁的面子也不顾,起身就走,走到门口,撂话,要覃炀记着,他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 一句话把覃炀的火撩起来,他抓起软塌旁红木架上的缨枪,起身,要冲出去打人。 温婉蓉怕出事,赶紧关上大门,背对着,堵在门口:“你做什么呀?还真动手?” “跟老子让开!”覃炀吼。 温婉蓉看出他发火,心里怕,嘴上劝:“覃炀,你别出去,大不了我去劝劝宋执,杜六姑娘要去就去。我找两个姑娘陪她一起玩,到时一样我们玩我们的,她玩她的,行不行?” “不行!”覃炀不干,“老子这次去扬州连宋执都不想带,两人行变四人行忍了,还打算一群人去?!” 温婉蓉也不想,眼下没办法,杜六姑娘的性子,她知道,也不想为这点小事惹麻烦,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劝覃炀:“大不了我们以后有时间再去嘛,好不好?” “不好!老子说不行就不行!”覃炀哪是受闲气的人,非要今天跟宋执搞出个子丑寅卯。 “你让开!”他没耐性跟温婉蓉废话,一把拉过她,顺势一推。 温婉蓉没防备,也抵不住覃炀的力道。啊一声,整个人撞到八仙桌,一只手正好按在剑身上,瞬间拉出一条口子。 她一抬手,血顷刻不间断滴下来。 口子有些深,一开始是麻的,没感觉,但很快火辣辣的疼痛感蔓延开来。 覃炀见她流血,慌了神,赶紧放下手里的缨枪过来,抽出她腰带上的手绢简单包扎,又去翻外伤药。 他赶紧给她上药,气消一半:“你说你也是,知道我在气头上,让我出去不就完了,我跟宋执就那样,今天打明天好,连祖母都说我俩是狗脸。” 温婉蓉疼得皱眉:“刀剑无眼。你们真刀真枪,万一打出好歹怎么办?祖母知道肯定会问我怎么不拦着。” 覃炀要她别担心:“我们有分寸。” 温婉蓉叹气:“有分寸也不能看着你们打啊,你没错,他也没错,都知道宋执不喜欢杜六姑娘,换你,塞个你不喜欢的人要你带出去玩,愿意吗?” 不等覃炀说话,她自问自答:“你肯定也不愿意。本来挺简单的事,他直接拒绝杜六姑娘也罢了,杜废材插嘴,他执意不带,日后在枢密院给你们穿小鞋怎么弄?” 顿了顿,她叹息一声,想起以前覃炀在汴州说的话:“你现在都做得不顺意,再不顺,你真打算告老还乡,搬到汴州去呀?” 覃炀听她絮絮叨叨没吭声。 确实一件简单事。被杜废材一句话弄复杂了。 问题,杜废材这个枢密院的大领导,不能轻易得罪。 “你看着办吧。”覃炀跟温婉蓉妥协,给她包扎好,又去翻内服生肌止血的药。 为这事,覃炀两天没理宋执,任凭宋执怎么认错都没用。 最后宋执松口,说带杜六姑娘去,他一人负责到底,绝不打扰覃炀二人世界,才算完。 出发那天,本来宋执想躲过杜六姑娘,跟约好覃炀一起走,结果一出府邸门口就被杜六姑娘逮个正着。 来不及找人通报一声,害温婉蓉他们在垂花门的马车傻等。 覃炀等了近半个时辰,最终决定不等了。 温婉蓉问会不会宋执有事来不了? 覃炀要她别瞎操心,说搞不好那孙子已经在上路。 一语成谶。 他们走水路去扬州,等上船时。宋执被杜六姑娘拉着,站船甲板上闲聊。 覃炀单眉一挑,搂住温婉蓉的肩膀往船舱里走:“老子说得没错吧。” 温婉蓉本来想替宋执说几句好话,眼下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而宋执也不是吃闷亏的人,上次在覃府没占到便宜,后来覃炀拿乔,让他很不爽。 再看看眼前这个厌恶至极的杜六姑娘,他都开始怀疑人生。 祸害怀疑人生就要去害别人。 入夜,宋执找到船家掌柜问有没有虎鞭、鹿鞭一类的补酒。 掌柜说有,问要哪种? 宋执说一样来一漏勺,打到一个酒壶里,温上,然后说个房间门牌,要掌柜送过去。 掌柜按要求送去时,覃炀开的门,他看到酒,以为是温婉蓉替他叫的,没多问就拿进来,兴高采烈要她陪他喝两盅。 结果酒喝到半壶,覃炀就发现不对劲,连带温婉蓉也开始不对劲。! 第73章 你怀孕了,知不知道 “温婉蓉,你叫的什么酒?”覃炀心头撩起一把大火,强忍身体某个地方急剧充血,开口问。 温婉蓉就觉得热,双颊绯红,不停用手扇风:“什么我叫的酒,我没叫酒。” “这酒不是你叫的?”覃炀话音刚落,顿悟过来,一定是宋执那孙子搞得鬼。 他暗暗骂句妈的,起身就把温婉蓉丢到箱床里。 这种侵略,和沙场上的感觉,有异曲同工之妙。 唯一区别,一个捅不死人,一个捅得死人。 这就是为什么不打仗时,他喜欢去烟花柳巷,甚至一晚叫两个姑娘。 但以前睡莺莺燕燕也没像跟温婉蓉这么兴奋,酒是催化剂,原罪是覃炀本身,也许出于真心的感情,有意识无意识流露出诚实的一面,而这一面是两个极端,有正常极爱的光明,也有病态极狠的黑暗。 温婉蓉之前感受他冰火重天的态度,源于此。 好是真好,坏是真坏。 再后来随着感情天平的逐渐平衡,他尽量封闭内心,没事喜欢出来溜达一圈的野兽,披好自己的人皮,跟温婉蓉和平相处。 只有床笫之事,他收不住。 温婉蓉到最后,实在忍不了就默默流泪。 覃炀知道把她弄疼了,把人放下来。平躺床上,用手指抹去眼角的泪。 “都是我不好。”他抱着她,喃喃道。 温婉蓉嗓子嘶哑,小声说:“我好疼。” 覃炀知道她不是一般的疼,连他都觉得身体有些发空,可想而知承受他力度的那个人。 然而温婉蓉还在哭,怎么劝都劝不住。 覃炀不知是烦,是愧疚,还是厌恶自己,刚刚收敛的戾气,重新打开。 “老子叫你不哭!听不懂!”他莫名开吼,吼得温婉蓉一愣。 她见覃炀眼神都变了,来不及反应,一只大手猛地掐住雪白修长的脖子,快速收紧,窒息的感觉迅速攀爬。 “放,放手……”温婉蓉本能拼命挣扎,被子被蹬到地上,不停拍打扼住喉咙的手。 “放……”她用尽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而后再也挣扎不动,慢慢就不挣扎了。 “你怎么不反抗啊?”一瞬,覃炀拉回理智,放开手,把她抱起来,满眼悔意和自责。 温婉蓉因为突然能呼吸,大量空气涌入肺里,剧烈咳嗽,脸都咳红了,才缓过劲。 她与他,四目相对,扬起一抹淡笑,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用气音说:“我知道你烦我哭,不是真想杀我,对不对?” “温婉蓉,你真是个大傻冒!”覃炀倏尔紧紧抱住她,带着浓浓鼻音问她,“你头上有簪子,为什么不反抗?万一我失手掐死你怎么办?” 温婉蓉抱着他,嗓子疼得不想说话,她想过用头上簪子反抗,犹豫再三,决定算了,她不想伤害他…… 至于他为什么会掐她,温婉蓉也不知道原因,但直觉他不是蓄意杀她。 覃炀躺在身侧,把她搂在怀里,沉默好一会,说:“温婉蓉,这次算了,我们回燕都吧,下次再带你出来,就我们两人。” 见温婉蓉不说话,他翻身,看着她,把手顺她头发里,拍拍背,眼底透出缱绻,柔声问:“好不好?” 温婉蓉点点头,把脸埋他怀里,艰难说出个好字。 自从那晚后,到下一个靠岸点,约莫两三天的时间,他再没碰她一下。 好在春寒料峭,衣服穿得多,他看见温婉蓉脖子上掐出的五指淤痕,就觉得自己操蛋到家,要她赶紧用银狐里的围脖遮起来。 温婉蓉也很听话把脖子遮起来,又怕宋执和杜六姑娘看见说闲话,偶尔和覃炀在甲板上走走,基本都窝在他们自己房间。 再等船一停靠码头,覃炀就带着她,提溜行李瞒着宋执他们偷偷下船,在当地找最好客栈,要间上房,躲起来,而后眼见船开走。 扬州之行变成宋花货和杜六姑娘的两人行。 温婉蓉恶作剧般乐开怀,问覃炀:“丢下他们没事吗?宋执回来肯定鼻子都要气歪了,别到时又跑到府上找你打架。” 覃炀搂着她肩膀。要她放宽心:“没事,他下次再来打架,你就叫人通知祖母,祖母喜欢他,一定会叫他过去喝茶。” 这话咋听,没毛病,细想就不对。 记得以前覃炀提过,宋执怕老太太,还叫他过去陪喝茶……画面太美,她不敢想。 当然,她更想不到,这是宋花货害二世祖付出的代价。 送补酒的缺德事,覃炀一直装作不知道,没吭声,不是他不计较,是他想个更损的招恶心回去。 总之都别好过,谁怕谁。 接下来行程,两人在客栈休整一天一夜,白天天气好,覃炀就带着温婉蓉出去走走逛逛,吃当地燕都没有的小吃,又买些小零碎,虽不值当,按温婉蓉的说法,送给老太太屋里那些丫头玩的,图个新鲜。 覃炀说,你出来还想着她们? 温婉蓉一边在琳琅满目的小物件里挑来挑去,一边回答:“我能出来,她们又不能出来。再说我作为覃府少夫人,以后好多事要交她们办,打好关系是第一步,规矩再多也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她们念我好,替我多想想我没顾及到的,岂不更好。” 看来小绵羊平日看书没白看,懂得用人之道。 覃炀扬扬眉,笑起来:“行,你喜欢什么都就买什么。” 付账时,覃炀问她怎么不给自己买点什么? 温婉蓉笑嘻嘻道:“你在燕都给我买的够多了,平日不出去,簪子首饰都摆在梳妆盒里,衣服也是,几套冬装还没穿,眼见到春天了。” 似乎衣服太多也是烦恼…… 小绵羊说得有板有眼,一双明眸亮晶晶,灵动又清澈,仿佛世间一切在她眼里都是真善美,哪怕有不好的,会有覃炀这个人见怕、鬼见愁的二世祖替她遮风挡雨。 入夜,覃炀给她脖子淤痕涂药,问她疼不疼? 温婉蓉摇摇头,说早不疼了,就是动脖子的时候有点不舒服,要他不用担心。 覃炀每每听到这种话,就忍不住心疼抱抱她,要她凡事自私点,不要什么事顾及别人。 “我觉得我够自私了。”小绵羊难得感受二世祖温柔,心里甜得快要溢出来,傻笑道,“你看,我从来不会像别的夫人,恨不得主动给自己夫君找三妻四妾,夫君又不是一道菜。怎么能和其他女人一起享用。” 夫君不是菜……这比喻,覃炀低头看看自己,心想也就温婉蓉敢胡比,换个人,非被他抽飞不可。 小绵羊对自己的话完全无感,她见他不吭声,以为默认,大着胆子主动亲二世祖一下,特嘚瑟的说偷袭成功。 换平时,覃炀肯定要把她扔床上,好好调教一番。 今天却没,覃炀只是回亲她一下,说早点上床睡觉。 小绵羊有些意外,两人躺在床上时,她问他:“今天不高兴吗?” 覃炀说没有。 温婉蓉朝他身边挤了挤,枕在胸口。轻言细语:“平时你都不这样。” 覃炀不想做任何正面回答,拍拍她,说睡吧。 而后他闭上眼。 小绵羊乖乖跟着闭眼,搂紧他的腰,心想二世祖转性了吗,要为她转,她很乐意啊! 隔天,覃炀问温婉蓉还想去哪玩,温婉蓉一时想不出来。 覃炀做主,说不如回燕都,想玩可以去城郊逛逛,然后他去枢密院销假,留下次用。 温婉蓉点点头,觉得也行,反正覃炀在哪她在哪,她就喜欢跟着他。 打定主意。两人便不再久留,覃炀在当地买匹好马,快马加鞭往燕都赶。 一路急行,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回到燕都。 猫回府那天,还是把老太太惊动了,以为两人又出什么事,折回来。 温婉蓉怕覃炀挨训,主动挡枪,说晕船,身体撑不下去,就回来了,等以后调好身子再出去不迟。 老太太听罢,没说什么。 然后温婉蓉又把买的小玩意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叫冬青和几个大丫鬟来挑选。 “小夫人真有心!”一个热心肠丫鬟笑盈盈的。 另一个边挑边说:“可不是。以前二爷去哪都没这份心思,还是小夫人好。” 覃炀听这话不乐意:“哎哎,你们说话不凭良心?打牌输钱不给,我没计较,合着我就是冤大头?” “二爷,一码归一码,您是钱多不在乎,小夫人是心意,能比吗?” 旁边马上有人附和:“就是,就是,二爷,您荷包里银子鼓鼓,哪看得上姑娘们那点碎钱,小夫人就不一样,她知道奴婢们喜欢什么,您知道吗?” 覃炀单眉一挑。心想这些东西还不是老子掏钱买的,被温婉蓉借花献佛。 温婉蓉自得其乐,说下次出去再给大家带别的好玩的。 丫鬟们说好呀好呀,又七嘴八舌问他们经过什么地方,遇到什么趣事没? 一屋子姑娘叽叽喳喳,吵得覃炀头都快炸了。 他避之不及,跟老太太扯个理由,先闪了。 温婉蓉和大丫鬟的年纪差不了几岁,又都是姑娘,很快找到共同话题,你一言我一语打开话匣子。 等一群人笑闹够了,温婉蓉倏尔发现多出一个小物件,赶忙问,还有谁没拿。 冬青伶俐,说给她吧,她带给玳瑁。 经她提醒,温婉蓉会意过来,似乎从刚才进屋就没见到玳瑁,对冬青说:“算了,我去找她,把东西拿给吧。” 说着,拿起东西跟老太太告辞。 “夫人,奴婢陪您去吧。”冬青跟出来。 温婉蓉倒无所谓:“你不用伺候祖母吗?” 冬青笑笑,说一步路的功夫,耽搁不了多久。 温婉蓉想想,估计玳瑁知道他们回来,故意避开覃炀,冬青跟来许是好意,怕玳瑁心生嫉妒,又闹出什么不痛快。 “有劳了。”她对冬青点点头。 两人走到玳瑁住的西厢房,门口冷清清的,冬青唤了声夫人来了,屋里马上出来个小丫头迎门。 “玳瑁呢?”冬青问。 小丫头给温婉蓉福礼,毕恭毕敬道:“回夫人,冬青姐姐的话,不知怎的,玳瑁姐姐今天伤口疼得厉害,服下药就睡了。” 冬青说要进屋看看,被温婉蓉拦下来。 “算了,让她好好休息。”温婉蓉转头又把东西给小丫头,务必交给玳瑁,“这是我和二爷出去玩带回来的,不值当的小玩意,给大家把玩。你跟玳瑁说,要她好好养伤,别老窝在屋子里,天气好多出来走动走动,祖母那边,等她伤该怎么伺候和以前一样,别多想。” 小丫头忙点头说记住了。 一旁冬青把她的话听进心里,回去跟老太太说时,老太太满眼欣慰,说温婉蓉有悟性,没白教白疼。 似乎出游未遂这件事就过去了。 接下来,覃炀销假,继续去枢密院忙他的,温婉蓉把更多心思放在府内的事务上,尽量避免和官夫人的聚会。 日子渐渐恢复平静。 转眼已到惊蛰,天气已经回暖,距他们回府近一个月的时间,整个燕都的积雪早已消融殆尽,不过一连几天的春雨淅淅沥沥,下得人心烦,空气里带着湿寒之气。 温婉蓉天天喝调理的药。遇到这种天气就畏寒。 趁覃炀白天不在,她叫玉芽在屋里点上炭盆,窝在被子里睡觉。 温婉蓉也不知道最近怎么了,精神头不大好,老犯困,要遇到这种阴绵绵的天气,就更想睡。 睡还不说,到点就肚子饿,要起来吃饭,有时覃炀中午回来陪她,她吃完又钻到被子里,说会话又睡了。 覃炀笑她快成猪一样的生活,她也不理,照吃照睡。 直到有天,她早上睡过头,连定省时间都错过了。慌忙火急去老太太屋里,老太太问起来,她才说明最近身体情况。 老太太没说其他,就问口味有没有变,有没有特别想吃的东西。 温婉蓉仔细想了想,似乎,好像,很想吃糖葫芦,酸酸甜甜的东西……但这话她不好意思开口,要让老太太知道她这么大个人还吃小孩玩意,肯定要被长辈笑,就摇摇头,说没什么特别想吃的。 嘴上越说不想,心里越想。 等从老太太屋里出来,她叫玉芽一起,换身衣服。陪她出门。 出门干什么? 当然买糖葫芦啊! 两人偷偷从侧门溜出去,温婉蓉一见到糖葫芦,直咽口水,平生第一次,一口气买五串,要不是怕吃不完放坏了,恨不得买十串。 “玉芽,你也尝尝。”温婉蓉嘴里含着一颗酸酸甜甜的裹糖山楂,含含糊糊递一串给身边的小丫头。 玉芽连连摆手说不要:“夫人,您喜欢的,奴婢不敢碰。” 温婉蓉很大方把一串糖葫芦塞她手里,笑得开心:“拿着,在外面就我们俩,我长不了你几岁,你叫我一声姐姐也没事,夫人夫人的。我其实听不大习惯。” 玉芽犹豫一下。 温婉蓉往前递了递:“给你的,别在意。” 玉芽接过糖葫芦,说声谢谢。 “好吃吗?”温婉蓉急于和人分享。 玉芽咬一口,笑着直点头,说好吃。 温婉蓉笑得更开心,说回去告诉她一个新吃法,正好她来帮忙。 玉芽听话应声好。 温婉蓉笑着拨拨她的刘海,跟她说小姑娘走路不要急急躁躁,刘海都跑乱了,就不美了。 玉芽哦一声,摸摸自己的刘海。 温婉蓉挺喜欢玉芽,也许合眼缘,也许玉芽性格直爽,有什么说什么,对她无二心,总之在府里众多丫头里。她最信任玉芽,有什么事也把她带什么。 “玉芽,等你够年纪,我给你寻门好亲事,让你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嫁出阁。”这是她的许诺。 玉芽以为温婉蓉要赶她走,说什么都不愿意:“夫人,是不是奴婢哪里做得不够好呀?” 温婉蓉看她小脸都急红了,忙安慰:“没有,没有,你别乱想,我就这么大能耐,为你谋个好出路,你啊,性子太直,不适合在深宅大院做下人。日后有个好夫君疼,比什么都强。” “这样啊。”玉芽似懂非懂点点头。 温婉蓉拍拍她的肩,说赶紧回去,不然被老太太发现就惨了。 玉芽忙说是,两人又偷偷摸摸跑回去。 进屋那一刻,又慌张,又开心。 难怪二世祖喜欢做坏事。 温婉蓉笑得不行,叫玉芽关门关窗,躲在屋里说小话。 其实生活不就这样吗? 有疼爱自己的家人、爱人,有合得来的朋友,无关身份,无关地位,每天快快乐乐,即便有烦恼,也不往心里去。 稍晚,她叫玉芽去小厨房借个木杵子。砸糖壳。 虽然她没覃炀的本事,把糖壳完好无损剥离开,不过慢慢弄,花了一个时辰,把剩下三串糖葫芦都弄好。 她挑个大的糖壳给玉芽:“喏,尝尝,好甜。” 玉芽吸吮糖壳,眼睛都亮了,一个劲点头。 温婉蓉想想,拿了个小瓷杯,装了两块糖衣进去,交给她:“你一会把这几块糖衣送到玳瑁屋里去,就说是二爷给的。” 玉芽愣了愣,直摇头:“夫人,为什么要给玳瑁姐姐呀,二爷又没多喜欢她。奴婢不去。” 温婉蓉知道玉芽不喜欢玳瑁:“她好歹是老太太屋里的人,你以后还要和她打交道,喜不喜欢放心里,再说她伤了之后,府里人欺负她,你也看见了,人家有难你莫踩,多个朋友多条路。” “夫人,你真好心。”玉芽听懂她的意思,发自肺腑感叹,“但愿玳瑁姐姐知晓你一片苦心,不然下次放狗咬死她都不为过。” 温婉蓉要她快去,笑道:“瞧你这脾性,去了,嘴放甜点,别乱说话。” 玉芽说知道,风风火火跑了。 “你慢点!”温婉蓉叹气摇头,回屋里,把剩下的山楂做成蜜饯,封存在陶罐里,留着慢慢享用。 等一切弄完,吃过晚饭,见天色还早,又跑到床上打盹,睡到戌时起床,估摸覃炀差不多要回府了,带着玉芽去垂花门迎门。 两人离垂花门还有一段距离,玉芽眼尖,凑到温婉蓉身边,努努嘴:“夫人,玳瑁姐姐也在垂花门呢。” 温婉蓉顺她指的看过去,就见玳瑁正坐在游廊下,似乎等什么人。 玉芽也看出来,轻哼一声:“夫人,奴婢就说不该对她好,她以前对二爷有心思,全府都知道,二爷给她教训,还缠着二爷不放!厚着脸皮来等二爷,不知羞!” 温婉蓉点点她额头:“你一个小姑娘,牙尖嘴利的,她许是来找我的,并非找二爷。” 说着,她要玉芽原地等,独自过去找玳瑁。 “夫人好。”玳瑁一见到她,就起身福礼。 温婉蓉叫她坐下说话,顺道坐她旁边,先开口:“糖壳好吃吗?” 玳瑁点点头。 温婉蓉不好意思笑:“我以前没吃过特别好的东西,跟着二爷吃一圈,到头还是觉得糖壳好吃,今天跑出去买糖葫芦自己回来剥的,你别嫌看相不好。” 玳瑁看着她的眼睛,里面仿佛揉碎点点星光,真挚又明亮,每句话,每个字,感同身受发自心底,任何事物在她眼里都变得美好。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覃炀为什么会喜欢上温婉蓉。 温婉蓉认为这个世界是真善美,带给人的能量也是温暖、静好。 “夫人,谢谢你。”玳瑁愣愣看了她半晌,低下头,轻声道。 她低头,她认输。 她有的。温婉蓉也有,比如相貌,温婉蓉更美。 她没有的,温婉蓉也有,比如才学,温婉蓉能在书房和覃炀平起平坐,帮他看公文,代笔,抄写,听覃炀发牢骚,听其次,听得懂是关键,偶尔提点两句。 这些玳瑁都做不到。 覃炀看似花心,实质对女人并非睡一睡这么简单。 这一切都是温婉蓉来了之后,玳瑁才发现的。 温婉蓉不是没发现玳瑁眼中的没落,她拍拍她的手。委婉道:“能伺候祖母身侧是件幸福的事,就我看过的,像祖母这么开明的主子不多见,你想为自己谋出路,她老人家会同意的。” 她不再说要玳瑁嫁出去的话,免得引起反效果。 玳瑁轻轻点头,嗯了声,说声谢,就起身离开。 她前脚走,覃炀后脚回来。 温婉蓉看玳瑁走远,放心大胆扑他怀里,笑着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早吗?”覃炀低头吻她一下,搂着肩膀往回走。 温婉蓉想了想,点点头,说好像比平时早一些。 两人边说边走。没一会温婉蓉就开始觉得乏,她忽然不想走,坐到游廊下,开始犯困。 “怎么了?最近精神老不好。”覃炀发觉她整个人怪怪的,陪在一旁,摸摸她额头,好像有点热。 “不知道。”温婉蓉摇摇头,靠他怀里,说最近浑身没劲,刚睡起来还好,过不了一段时间又开始犯困。 覃炀问她,有没有叫大夫来看看? 她说明天吧,又想起白天偷跑出去买糖葫芦的事,小兴奋地笑起来,要覃炀回去吃糖壳。 人都不舒服,说起糖壳。鬼大个劲。 覃炀拿她没辙,要背她回去。 温婉蓉没拒绝,可刚站起来,忽然天旋地转的晕,眼前一黑,一头栽到覃炀怀里。 她一晕,把府里上上下下惊动了。 老太太原本睡了,披着衣服赶过来。 温婉蓉醒来时,似乎上次给她拿脉的太医在和老太太说话,说什么她没听清,覃炀也不在屋里,估计也和老太太在一起。 倒是玉芽一脸担忧坐在旁边,见她睁开眼,忙跑去出去,说夫人醒了。 覃炀慌忙火急跑进来,叫玉芽赶紧随太医去抓药。 玉芽领命离开。 温婉蓉不解看向覃炀:“大晚上。你要一个小姑娘出去抓什么药,万一出危险怎么办?” 覃炀要她放心躺着,说不会玉芽一人去,管家带了两个会武的小厮在马车上等着。 顿了顿,他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和心疼:“温婉蓉,你怀孕了,知不知道?” 温婉蓉愣怔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想爬起来又被按下去,睁大眼睛,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覃炀,你别开玩笑,太医不是说我要调好久吗?” “我也这么想。”覃炀对于突如其来的生命,也是懵的,“但事无绝对,太医说你年轻,身体恢复起来肯定要快一些。” 温婉蓉点点头,另一方面,两人不谋而合想到在船上那晚的疯狂。 说起来,这事还得感谢宋执。 但覃炀现在都不想跟那孙子说话,宋执也是,自从扬州回来,连照面都没打,似乎两人关系有点僵。 再反观温婉蓉,就快变成,不,不是就快,是已经变成覃府上下重点保护对象。 太医说她体虚并未完全好,之前补药换安胎药,头三个月尤为重要,等稳固胎气,后面可换食补调养。! 第74章 我没你想得那么糟 于是温婉蓉从发现怀孕这天起,就变成猪一般的生活,连带吃饭都在床上架个矮几,吃完撤下,要净身,要么痰盂,要么马子,也不出屋。 晚上覃炀回来宵夜,要带她一份。 更绝的是,覃炀吃什么,她也吃什么,同样的菜两份都不行,非要吃覃炀碗里的。 搞得覃炀也吃不好。 “到底是你想吃,还是你肚子里的崽想吃?”覃炀把筷子放在矮几上,单眉一挑,眼睁睁看着小绵羊的筷子伸进他碗里。 小绵羊边吃边瞪他:“什么崽啊崽,多难听,不是你的孩子吗?传出去,别人说平北将军的崽,好听吗?” 在肚子里连人形都没长出来,就护犊情深。 覃炀被温婉蓉义正言辞说得毫无招架,换以前早鬼吼鬼叫,现在算了,小绵羊不高兴事小,惊动胎气,就等着一百鞭透骨鞭打死拉到。 这就叫世风日下! 明摆地位直线下降。 二世祖心情不佳。胃口不佳,等小绵羊吃完,他也饱了,气饱的。 晚上,两人分床睡。 一个睡东屋,一个睡西屋,中间隔着花厅。 温婉蓉身边有人睡惯了,突然变成一人睡,很不习惯,翻来覆去睡不着,犹豫片刻,轻声问:“覃炀,睡了吗?” “睡了。” “睡了,为什么能答话?” 等半天,没人应声。 小绵羊又唤一声:“覃炀?” 没人理。 小绵羊笑:“我知道你没睡着。” 二世祖继续不理。 “真睡了?”小绵羊听了会,发现还是没动静,从被子里爬出来,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没过一会,轻手轻脚走到西屋的软塌边,甜甜叫一声“覃炀”。 覃炀睡着,迷迷糊糊嗯一声。 温婉蓉爬到榻上,钻进被子里,小声说:“我跟你睡一起,好不好?” 覃炀知道小绵羊不老实,但太困,嘴里含含糊糊说不好,人没动。 “我不管,我就想跟你睡。”温婉蓉把头靠在覃炀肩头,挽着他胳膊,故意把小腹贴在他手背上,像对他说,又像自言自语,“我们一家三口睡一起。” 然后闭上眼,嘴角抑不住上扬的做起美梦。 早上温婉蓉醒来时,覃炀已经出门,她又回到东屋床上。 肯定是覃炀把她抱过来的。 温婉蓉美滋滋地边吃早饭边想,今晚还是跟覃炀说一声,搬在一起睡算了,不要分床,她不信覃炀习惯一人睡。 晚上等覃炀回来,她一个劲缠着他,要他到东屋来睡。 覃炀说不行,都怪温婉蓉挤到榻上,他怕压到她,翻身就醒,醒了好几次,一晚上没睡好。 小绵羊捂嘴笑,说从没看过二世祖这么在意谁,还是亲生血缘就是不一样。 “还不是怕伤到你!到时疼,又跟老子哭!”覃炀没睡好,气性也大。 再瞧瞧小绵羊的得意劲,简直要飞天! 小绵羊听他吼,也不怕,继续笑,问刁钻问题:“你是怕伤我还是怕伤孩子?二选一。” 还二选一? 覃炀单眉一挑,拒绝回答无聊问题。 “说嘛,说嘛。”小绵羊纠缠不休。 “这有什么好说的?”覃炀实在不懂女人脑回路。 就好比娘和媳妇同时掉水里,你先就谁,诸如此类问题一样蠢。 但小绵羊现在就要答案。 “怕伤你,行了吧。”覃炀缠烦了,随口说。 小绵羊立即不高兴:“难道你就不心疼孩子?” 你看,你看,二世祖就知道下句话就这么回事。 现在要改口说怕伤孩子,保证小绵羊细着嗓子又一堆屁话等着他。 “温婉蓉,你睡觉吧。”覃炀觉得她安静下来比较可爱。 “我不睡。”小绵羊气哼哼。没听见她想要的满意答案,坐起来抗议。 “你不睡,我睡了。”覃炀心想今晚没完没了了,他惹不起还躲不起? 温婉蓉哎一声,见他往西屋走,掀被子下床:“你睡哪,我睡哪。” 说着,连鞋都不穿,光着脚往西屋跑。 “你非要弄出点事就舒坦了!”覃炀啧一声,转身把人打横抱到床上,“老实躺好!” 二世祖霸道好有爱! 小绵羊眼睛笑弯了,搂着覃炀的脖子不放:“求你了,过来一起睡好不好,我一个人睡不习惯。” 她边说,边把覃炀的手拉过来,放在还未隆起的小腹上,笑嘻嘻道:“你每天摸摸他,会长得更快。” 虽然覃炀对这个生命没有想象中喜悦,或者很强烈的存在感觉,但不忍拒绝温婉蓉透着期待、热情以及母性慈爱的眼神,犹豫片刻,在床边坐下。 他俯身吻过她朱红的嘴唇,浅尝辄止:“你睡着,我再过去。” 温婉蓉作最后努力:“真不跟我睡吗?” 覃炀把手插进她耳鬓的头发里,抚摸她的脸,作出最后让步:“等你三个月稳定再说。” 小绵羊不开心,小声嘀咕:“又再说,到时又不认账。” 覃炀笑起来:“认账,快睡。” 温婉蓉睁大眼睛看着他:“这是你说的,不许耍赖啊。” 覃炀说是。 温婉蓉傻笑起来,枕在覃炀宽大而干燥的手掌上入眠。 等她睡沉,覃炀熄灭桌上的油灯,叫玉芽来照顾温婉蓉,去了书房。 他最近公务比之前增加一倍,究其原因,皇上身体每况愈下,杜皇后渐渐渗透朝政,杜子泰带着杜宁逐渐收拢兵权,收回很多权限,枢密院的公务自然有增无减。 覃炀觉得再搞下去,迟早要出大事。 他原本未雨绸缪,计划先把老太太和温婉蓉送到大姑父镇守的边戎躲一阵子,等朝局稳定再回来。 可温婉蓉突然怀孕,一切计划都打乱了。 加上她身体底子不佳,这个孩子的情况不乐观。 太医那天走的时候,说尽量保胎保足月。 覃炀想到这些,两腿架在案桌上,椅子向后一翘一翘,满腹心思,看着手里公文愣神。 上面内容是削减边关粮草,减少国库开销压力。 他扫了眼杜宁写的批示意见,什么想法都没有。龙飞凤舞写下“同意”两字。 反正同不同意,这道批文不过走流程,要写不同意,再写自己意见,恐怕朝堂上又要掀起一番论战,他没心情,没耐性跟那群老臣练嘴皮子。 他不想参与任何朝野党争,和宋执一样都瞧不起言官,但人言可畏、三人成虎的道理,他懂。 覃家香火要延续,他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责任二字,沉甸甸压在肩头。 尤其温婉蓉那只没任何杀伤力的绵羊。还得他保护。 等手头公务忙完,已三更天。 街上打更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回响,为避免吵醒温婉蓉,覃炀干脆在书房歇息。 刚熄灭灯,外面传来脚步声,他竖着耳朵听了听,不动声色取下墙上剑,拉开门一瞬,利刃刺出去。 “你是不是有病!看清楚再动手!”外面人条件反射往旁边一退,堪堪躲过突如其来的一剑,气音很不满。 “鬼要你大晚上跑我书房。”覃炀重新点亮油灯,问身后的人,“你一身胭脂水粉味。跑老子这寻什么开心?” 后面的人跟进来,自来熟倒杯茶,喝一大口:“我刚从粉巷那边过来,幸亏记得翻墙的位置,你说我堂堂宋军事,容易吗?” 覃炀哼一声:“你他妈大晚上翻人院墙,老子该给你发勋章?” 宋执没心情跟他嘴炮,开门见山道:“我来跟你说一声,今晚宫里出事了。” 覃炀挂剑的手一顿,随即恢复正常,好似无意道:“你睡女人睡昏了,哪只眼睛看见宫里出事?” 宋执拿起他桌上兽头压纸把玩,说御林军追人追到粉巷后街。活的没抓到,捡尸体回去,听说是宫里逃出的刺客,闹出不小动静。 覃炀听罢没吭声,不知该说宫里御林军水平良莠不齐,还是说刺客逃跑本领太强。 隔日,宫里人人自危,却并未出什么意外,总归有惊无险。 没出事没死人是一回事,刺客怎么混进宫的,是另一回事。 覃炀下朝出宫看到加派人手的御林军巡逻队,对所谓刺客逃跑粉巷,抗法致死一说。持怀疑态度。 别人不懂,他能不懂? 御林军都是从军队里精挑细选的,整个皇宫少说五万御林守卫,别说一个刺客,就是只苍蝇作祟都飞不出来。 他站在偌大的宫门外,抬头望了眼春阳高照的湛蓝天空,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不祥预感。 晚上回府,温婉蓉大概等他等很久,坐在被子里,头倚在床架上睡着了。 覃炀放轻动作,扶她躺下,还是把人吵醒。 “你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温婉蓉揉揉眼睛,趴在靠枕上,想睡又不想睡,迷迷糊糊抱怨,“你这几天好忙,我起来时你走了,你回来我都睡了,一句话都说不上。” 覃炀脱了外衣,过来陪她,把前几天宋执来府上的事大致说了遍。 “他没事吧?”温婉蓉瞌睡醒了一半,顺势靠在覃炀怀里问。 “他能有什么事。”覃炀有一下没一下摸她头发,“不过这两天消停,回府里睡,不去那边快活了。” “这段时间你晚上回来小心些。”温婉蓉直觉不好,抬头看向覃炀。 “我知道。”覃炀说着,话题转向她,“倒是你,老老实实在府里养胎,任何人拜访,祖母会出面,她老人家知道怎么处理,你谁都不要见知道吗?” 温婉蓉点点头,说知道。 而后又环住覃炀的腰,不想他走,脸埋在怀里,声音闷闷的:“覃炀,你陪陪我好不好,我天天一个人在屋里好没意思。” 覃炀拍拍她的背,低头道:“不是有玉芽陪你吗?” 温婉蓉说,来来去去就那几个人没意思。 覃炀哄道:“太医要你头三个月尽量卧床休养,忍忍,时间很快过去。” “可每天待在屋里真的很无聊,”温婉蓉头几天不用忙,挺好,时间一长就受不了,“书不让我看,怕伤眼睛,账也不要我查,怕伤神,我天天睡了吃吃了睡,真当养猪啊?” 覃炀笑起来:“万事不操心还不好。我天天在枢密院累得要死,巴不得混吃等死。” “你不一样。”温婉蓉爬起来看他一眼,又趴到他怀里。 覃炀反问:“我怎么就不一样?” “你是能者多劳,谁叫我夫君这么有能耐呢。”小绵羊学二世祖坏笑,又撒娇,“玩笑嘛,别吹胡子瞪眼,会吓到孩子的。” 覃炀面无表情盯着她,想孩子毛都没见到,天天拿孩子说事。 不过小绵羊仗着自己是孕妇,怀着头胎,覃家第一个曾孙,小尾巴各种翘。在覃炀身上蹭啊蹭,还故意低头抱怨:“孩子,你爹爹什么都好,就是脾气不好,动不动就板起脸吓唬我们娘俩。” 覃炀简直无语问青天,跟一个肉球说话,听得懂才有鬼。 以后多生几个还得了…… 转念又算了,温婉蓉开心就好,就算弥补以前对她的不好。 温婉蓉从没感受过被人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嘴里怕化了是什么感觉,现在她深深体会到,幸福得不能再幸福,满足得不能再满足。 以前别说在温府。就是在覃炀面前,想都不敢想。 虽然她就是个没用的绵羊,既没有老太太一套厉害的宋氏棍法,也没有覃炀任何一个姑姑巾帼不让须眉的英姿飒爽,但她还是努力往覃炀的高度爬,希望有朝一日得到他的承认。 “覃炀,你后悔娶我吗?”笑闹完了,她认真问他。 “为什么这么问?”覃炀抱抱她,要她快睡,不要胡思乱想。 温婉蓉窝他怀里,长长舒口气:“我一直以为因为先帝赐婚,你不得不娶,随便对付一下。” 覃炀没想那么多:“你现在的生活。像老子随便对付?” 温婉蓉笑着摇头:“不像。” 覃炀给她掖好被子:“不像就睡觉,别大晚上想没用的,明天起不来,老子走了,你见不到,又要屁话一堆。” 小绵羊就不喜欢他粗鲁,小声抱怨:“我才没屁话。” “快睡!要老子说几遍。” 覃炀想,这他妈是男的,早被踢得胯子溜。 小绵羊现在完全不怕他,搂着脖子,咯咯笑:“我睡着你再走好不好?” “好好好,你赶紧睡!”二世祖觉得自己耐性越来越好。 温婉蓉安安心心窝在他怀里,闭上眼。困意上头。 临睡前,她忽然想起什么,声音糯糯:“覃炀,我好久没去看小娘了,她知道我怀孕,做了几套小衣服小鞋子送过来,我想抽空去看看她。” 覃炀拍拍她的背:“行,等你身体稳定想去哪去哪,记得多叫几个人陪。” 温婉蓉点点头,没过一会,呼吸渐渐平稳。 她最近一直睡得很好,除了每天喝安胎药,并无异样。甚至觉得覃炀是紧张过度。 但温婉蓉很高兴他紧张她,她每天默默跟肚子说话,要孩子争点气,无论如何平安出世,算她为覃炀,为覃家做出一点贡献。 隔天,她和覃炀一起起床。 覃炀陪她一起吃早饭,吃完才走。 温婉蓉叮嘱,晚上早点回,别忙太晚,怕不安全。 覃炀说知道,又笑再遇到刺客,谁刺谁还不一定。 温婉蓉想想也是。图谋二世祖,大概瞎了眼。 覃炀走后,屋里安静下来,她叫玉芽把妘姨娘做的小衣服拿过来,有个小红肚兜挺好玩。 “玉芽,你说光一个红兜兜,会不会太素?”温婉蓉拿起比巴掌大一圈的肚兜盖在肚子上比了比,“小孩子,穿花俏点喜庆。” 玉芽年纪小,不懂小孩穿什么好看,凭着老家的记忆说:“嗯,我们家那边老人会给肚兜上绣蝙蝠、云彩的图案,女孩子就绣兰花什么的。取个好彩头。” 蝙蝠取谐音福,云彩则是祥云纳瑞的意思,至于兰花,是寄望自家姑娘,有天然,蕙质兰心,美韶容,何啻值千金。 温婉蓉思量一圈,觉得都不错,就是不知肚子里是男是女。 她想干脆要小娘再做两件,图案各绣一种备着。 不过她女红不行,要玉芽去老太太那边问问,有没有哪个丫鬟绣工好的,过来帮帮忙。 玉芽听风是雨,立刻出去办,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回来,说府里绣工最好的是玳瑁,要她来吗? 温婉蓉没多想,点点头,说:“快请她来呀。” 玉芽又跑出去,过了一会,把人带过来。 “夫人好。”玳瑁进屋福礼。 温婉蓉叫她快坐,不用虚礼:“我想绣几个图案,但手不如你巧,你来教教我可好?” 玳瑁笑笑,毕恭毕敬道:“夫人看得上眼奴婢的手艺,是奴婢的福分,夫人说个花样,奴婢给您绣好送过来。” 温婉蓉知道玳瑁误会她的意思:“你要伺候老太太,事多,若抽空每天到我这坐坐,指导指导就好,我是闲来无事,找点事做。” 顿了顿,怕玳瑁不信,叫玉芽去一趟老太太那,说明情况,每天中午老太太午休时,借她半个时辰过来。 “夫人,您不用这样。”玳瑁哎一声,玉芽已经出门。 温婉蓉对她笑笑,要她别多想,趁着屋里只有她们两人,犹豫再三,把话说开:“玳瑁,我知道你对二爷的心意,但二爷有二爷的选择,退一步,就算我不嫁他,换个姑娘,二爷一样不会娶你,我想你心里肯定比我明白。” 玳瑁低头不说话。 温婉蓉接着说:“你跟他认识时间早。他想娶你,哪怕做通房,早做了不是吗?而且我不知道你注意没,二爷跟老太太那边所有丫鬟关系都不错,但从没碰过谁,你觉得他是在给你机会吗?恰恰不是,他是用实际行动在告诉所有人,兔子不吃窝边草。” 稍作停顿,她声音轻柔,没有任何攻击、讽刺、挖苦,只是很平静地问:“其实你心里都明白,对不对?” 玳瑁愣了一下。 温婉蓉又柔声问了句:“对吗?” 仅仅两个字,像敲打进玳瑁的心房。瓦解她好不容易筑起的脆弱围墙,当所有事情摊开,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事实就像一刀利剑戳进心窝,痛得叫人想哭。 其实她早知道覃炀的心思,就是不愿意面对。 可自欺欺人总有尽头。 玳瑁忽然跪到温婉蓉床边,叫了声“夫人”,眼泪抑制不住地往外冒。 “没事了,没事了,哭出来就好了。”温婉蓉往床边挪了挪,拍拍玳瑁的头,极近温柔说,“你的伤。覃炀确实做得有些过分,我私下说过他,可你知道他的脾性,他发火时候,除了祖母,六亲不认,我都怕,以后他说什么顺着点就没事了。” 说到这,她叹口闷气,抚摸小腹说:“其实我真不知道,你看中覃炀哪一点,你肯定没见过他沙场上的一面吧,比那天发火还恶劣。如果我们没婚约,我肯定不会选这样的男人做夫君。” 她的婚约没得选,才走到这一步啊…… 温婉蓉不知道玳瑁听进去多少,继续安慰:“说给你寻门亲,真心为你好,不是想方设法害你,你在老太太身边不短,也该为自己将来好好打算,只要你愿意,我力所能及帮你,希望你不要记恨我,我没你想的那么糟。” 玳瑁一直在哭,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温婉蓉想。让她哭一哭也好,这颗毒瘤藏在心里,总要挖出来,挖出来总要见血,总要疼,但长痛不如短痛,时间是最好的治愈良药。 她希望,无论玳瑁去留,她们都能化敌为友,为了覃炀,为了老太太,也为了后院平和。 温婉蓉愿意做那个第一个让步的人。 同时,她真心祈祷,玳瑁就此算了,放过覃炀,放过自己,放过她…… 玳瑁哭完就走了,玉芽在游廊里碰见她,叫她,她也没理。 “夫人,玳瑁姐姐怎么了?奴婢看她好像哭过,她没为难您吧?”玉芽回去很担心地问,以为玳瑁跟温婉蓉闹别扭。 温婉蓉笑笑,跟她说没事,又问她打样的图案借来没,她们先绣一个练练手。 玉芽一怔:“玳瑁姐姐刚刚不是说帮忙吗?” “她有她的事要忙。”温婉蓉也不知道玳瑁明天会不会来,心想先自己弄吧,总归孩子是自己的,做的好坏其次,初为人母的心意最重要。 第75章 化解矛盾 不过温婉蓉的女红确实不咋地,别人绣工好的,正反面都是一幅图案,她不是,她的只能看正面,反面就……各种线头,五颜六色的线交织在一起,乱七八糟。 玉芽的女红也一般,但比起她的,起码强一半。 “夫人,其实你绣得挺好,就是平时绣活做少了,手生而已。”大概温婉蓉的沮丧表情太过明显,玉芽昧着良心夸奖。 小绵羊说不用安慰,她有自知自明。 等到晚上,覃炀回来,她的小怨气都撒在他身上。 覃炀听完就笑,说多大点事,绣不好算了,花钱找织坊最好的绣娘,想绣什么绣什么。 “那是别人绣的,跟我绣的能一样吗?”小绵羊说他就知道笑笑笑,就知道花钱,自己孩子的事一点都不上心。 “给儿子花钱,还不上心?换别人儿子,老子一个子都不会掏?”覃炀边说,边把温婉蓉绣的图案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两眼。一阵哈哈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叫她别浪费针线,这绣工,他一个大老爷们都看不下去,还问图案绣的啥,原谅他想象无能。 “再笑我生气了!”小绵羊板起脸。 “好好好,我不笑了。”说不笑,还打不住。 “覃炀!” “是,是,不笑了,哎哟,老子肚子疼。” “活该!疼死你!” 二世祖足足笑了一刻钟,才停下来,但不能看小绵羊的杰作,一看又要笑。 “你还是专注骑马射箭吧,女红再好,覃家也没人在意。”他一脸贱相坐在床旁边,语气诚恳。 “你走开,回你的西屋睡。”小绵羊翻个白眼,不想跟贱货在一起,免得胎教教坏孩子。 “那我去睡了。”覃炀贱兮兮起身,装作要走。 小绵羊哼一声,别过头。 气性还挺大。 二世祖给自己台阶下:“好,我不走,陪你睡?” 小绵羊不满瞥他一眼,口不对心:“不要你陪。” 覃炀乐得不行:“真的?这话是你说的啊,不要陪,老子真去睡了。” 见他起身,温婉蓉一把拉住他的衣角,语气稍缓,心里有气:“你走,我就哭给你看。” “还敢威胁老子?”覃炀一把把她扑倒在床上,对着脖子吹气,手钻进衣服里,“最近没好好调教你,上房揭瓦啊!” 温婉蓉脖子怕痒,又笑又挣扎:“别闹,小心压到我肚子。” 覃炀不依:“还哭不哭?” 小绵羊投降,下意识护住小腹,笑着连连摇头:“不哭,不哭。” “这还差不多。”覃炀起身,把她拉起来,看一眼漏刻,说时间不早,该休息了。 温婉蓉乖乖躺下去,拉住覃炀的手:“今晚就睡东屋,陪我好不好?” 覃炀叹气:“压到你怎么办?” 温婉蓉摇头说不会,又撒娇又耍赖:“就一晚,一晚没事的,求你了。” 覃炀拗不过她,答应就陪一晚,明天就回西屋睡。 “好!”小绵羊兴高采烈地回答,恨不得整个人爬到覃炀身上。 “老实躺好!”覃炀想,她紧挨他,就不怕压肚子? 小绵羊就不,非要贴着他,说话的时候抬起头,说完话又躺回胸口,很享受这个人肉床,唯一缺点,覃炀身上硬梆梆的。 覃炀对小绵羊不听指挥,下最后通牒:“温婉蓉,躺回床上去!老子快被你压断气,你最近胖不少,没感觉吧。” “我胖了吗?”温婉蓉抬头,捏捏自己的脸,觉得还好。 “脸都长圆了,自己照镜子去。”覃炀趁机在她肉坨坨的屁股捏一把。 小绵羊拍他的手:“说脸就说脸,动什么手脚?” 覃炀自然流露:“我只能看上面的脸。下面大脸看不见,偶尔关照。” 流氓,无耻…… 温婉蓉深深白他一眼,默默滚到床上,面朝里躺好。 “摸一下还生气?”流氓滚过来,从后面搂住她的腰,手放在小腹上,故意咬耳朵。 小绵羊不理。 覃炀发现小绵羊怀孕后,小脾气越来越大,有宠坏的迹象。 但谁叫人家是孕妇! 孕妇有理,孕妇说什么都是对的,如有不对请参照第一条。 “我明天请假,陪你在家解闷。”轮轴转这么多天,覃炀也想放松放松。 “真的?”小绵羊立刻阴转晴,翻过身,眼睛都亮了。 覃炀笑起来:“真的。”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这下也不管会不会压到肚子,整个人爬起来,往覃炀身上飞扑,吓得对方抓住她两只胳膊,要她冷静。 第二天一早,覃炀打发人去枢密院告假,转头搂着温婉蓉继续睡。 温婉蓉到点要起来吃饭,就算她想懒觉,肚子里那位不干。 她爬起来,推推身边的人,揉着眼睛问:“覃炀,我饿了,你起不起来?不起来我就自己吃早饭了。” 覃炀本来想继续睡,但听到门外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估计早饭已经拿过来,听屋里没动静,没敢吵他们。 他想想,坐起来,亲了亲温婉蓉的脸颊:“一起吃,吃完再睡。” 温婉蓉点点头。 “你把衣服披好,我去开门。”覃炀抓件外衣套上,又把温婉蓉的衣服丢过去。 以为是玉芽,没想到今天提食盒来的是玳瑁。 玳瑁也没想到开门的是覃炀,站在门口愣了半晌。 “进去吧。”覃炀没什么特别感觉,侧身让她进来,就纳闷,走在后面问温婉蓉,“平时不都是玉芽伺候你吗?她人呢?” “她人不在外面候着吗?”温婉蓉被问得莫名其妙,爬起来探出头看了眼,一看是玳瑁,也愣住了。 玳瑁反应快,一边把食盒里的早饭放在八仙桌上,一边答话:“回二爷、夫人的话,玉芽在后面,奴婢路过小厨房,见她一人两个食盒有些吃力,就搭把手帮她拿了一个。” 正说话,玉芽进屋:“二爷夫人早,小厨房临时知道二爷今天休息,要奴婢把二位早饭一起拿来,玳瑁姐姐见我一人拿不动。” 说着。她感谢玳瑁:“姐姐,你也走得太快了,我话没说完,你就走了。” 玳瑁笑笑,没说话。 温婉蓉猜玳瑁可能知道覃炀在家,否则小厨房不会拿两份早饭来,她来帮忙,也许更多是主动和解的意思。 想必昨天一番的话,玳瑁听进去了。 温婉蓉稍稍安心,对玳瑁笑道:“祖母那边也正忙吧,你别管我们了,赶紧回去,别一会冬青找不到人,又该说你了。” 玳瑁嗯一声。退出去,走到门口,又转身,轻声道:“夫人,老太太午睡,奴婢就过来,但只有半个时辰的功夫,您要急,奴婢先帮您绣,再教您慢慢练手,行吗?” 温婉蓉心思她能想通就好,连连点头:“可以的,别耽误你正事。” 玳瑁福礼告辞。 覃炀怕又闹幺蛾子,吃饭的时候。问温婉蓉:“不是说找绣娘吗?一点事,把她叫来干吗?” 温婉蓉咬一口他喂过来的包子,笑了笑,神色平和道:“为孩子,倒不是心疼几个钱,玳瑁在府里女红数一数二的,她来教教我,一来可以缓和关系,二来我想给孩子做点什么。” 覃炀听罢,没吭声。 温婉蓉趁热打铁:“她心知肚明你的态度,就是不愿承认,昨天跪在我床边哭好久,我想她能哭出来是好事,总比闷在心里强。” 顿了顿。她来回摩挲小腹说:“我也没别的本事,尽职给覃家延续香火,再就是把后院管好,别让你操心烦心,你也是,要当爹的人,脾气收一收,气性太大会吓到孩子。” 说着,又回到刚才话题,她抬眼看向覃炀:“听我一句劝,别对玳瑁总绷着脸,我昨天跟她说,如果愿意寻个好人家嫁了,到时你看不到这人说不定会想。” “想个屁!”覃炀一口吃进去半个包子。皱着眉道,“大半夜,上吊自杀闹得府里不得安宁,真把自己当个东西!幸亏老子没收她,不然老子后院要烧光!” 温婉蓉知道覃炀眼里容不得沙,好声劝:“都说要你把脾气收一收,这不是跟你打商量嘛,你总劝我别多想,能翻篇就翻篇,怎么到你头上就不一样?” 覃炀说不是一码事:“就算冤枉她,在府里好好养伤就不行了?给她请大夫用最好的外伤药,指着她那几个月钱,这辈子都用不起,还想如何?让老子伺候她?见他妈鬼!” 温婉蓉见劝不动,伸手拉拉他的袖子:“覃炀,当我求你行不行……” 话音未落,她忽然觉得小腹隐隐作痛,捂着肚子,蹙了蹙眉,窝到靠垫里,什么话都不想说。 覃炀看出不对劲,忙放下筷子,坐过来,把她抱起来,问怎么了? 温婉蓉摇摇头,说不知道:“可能我心急,情绪不好,对孩子有影响。” 覃炀要她别瞎操心:“行行行,都答应你,别为了不相干的人伤身体,大夫要你喝药,休养,不是给你闲心管别人的事。” 温婉蓉靠他怀里,叹气:“我哪想管闲事,还不是为了你,为了孩子,平平安安把十月怀胎度过去,什么矛盾能化解就化解,算起来哪件是大事?哪件都不是,何必呢?” 她感觉好一些,向上挪了挪,抬头道:“覃炀,你也说她是个下人,你跟一个下人计较什么?算了好不好,就委屈你听我一次。” 话说到这个份上,覃炀心里对玳瑁有多少芥蒂,也暂时放下。 温婉蓉的努力,他一直看在眼里,尽量不让她受委屈,到头来受苦受难的总是她。 “你说如何就如何吧。”覃炀妥协,又摸摸她的脸,问好点没? 温婉蓉点头,说喝了药还是请大夫来瞧瞧,她也不想孩子有事。 覃炀说都依她,她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大夫看诊后,建议温婉蓉不要动气。容易气郁于心,对大人孩子都不好。 覃炀叫人送客,回头对她说:“这十个月,府里的事都别管,谁好谁坏跟你没关系,我去祖母那坐坐,说明你的情况,要冬青把事情都接过去,你老实养胎,别今天一出明天一出,老子忙得要死,还心挂几头。” 温婉蓉看他紧张,笑得甜滋滋,要他来床边坐。 “还有什么事?”覃炀准备出门。又折回来。 温婉蓉伸手,做个要抱的动作。 覃炀笑她就会撒娇,刚俯身,就被温婉蓉搂住脖子,倏尔吻上来。 没有热情如火,贪婪摄取,就像春雨落入大地,轻柔、缠绵,唇齿相依又恋恋不舍。 好一会温婉蓉才放开他,笑道:“你要去祖母那边,赶紧去吧。” 覃炀意犹未尽:“回来继续。” 温婉蓉亲了他一下,说好。 此时此刻,她真正感觉到,覃炀说爱她。是发自内心,不是哄人。 接下来的日子,温婉蓉就更闲了,享受混吃等死的日子。 但玳瑁每天下午都来,教她女红,帮忙一起绣图案,绣一段时间图案,两人又寻图样做小衣服,小肚兜,绣鞋面。 然后等每晚覃炀回来,她就把当天的劳动成果秀给他看。 有几件做得很有进步,覃炀没笑她。 温婉蓉自己也觉得满意,把做好的一件件叠起来,和他们的衣服一起放在柜子里。说等孩子出生就可以穿。 覃炀忙,没太多空余时间陪她,所以每天回府就随她折腾。 随着时间的推移,温婉蓉渐渐发现,覃炀陪她的时间越来越少。 回来早陪她吃个晚饭,聊两句就去书房,回来晚进屋打个照面,坐不了一会,又去书房。 温婉蓉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在公务上的事不开心? 覃炀也不说,只叫她专心养胎,什么都别管。 温婉蓉就不问了,但明显感觉,覃炀每天回来情绪很不好。有时跟他说话,也心不在焉。 隔天,她特意起个大早,和覃炀一起吃早饭,关心道:“你最近怎么了?也不见你笑,成天阴着脸。” 覃炀吃自己的,不说话。 她把手抚在他的手上,握了握,轻声叹:“你有什么不高兴,回来跟我说说,全当我是个听众。” 覃炀放下碗筷,摸摸她的脸,说最近事多,忙得有点烦。要她别多想。 温婉蓉点点头,说知道,又说不知最近胖了,还是肚子在长,感觉亵裤小了,腰围在变大。 覃炀难得笑起来,说衣服裤子小了就做新的,干脆不穿也行。 温婉蓉瞪他一眼,说没正经。 覃炀过来搂住她,狠狠亲一口,用劲拥在怀里,说:“温婉蓉,好久没碰你。” 似乎,好像是二世祖有史以来。忍得最久的一次。 “那怎么办?”温婉蓉抬头看他,“我现在也伺候不了你。” “凉拌。”覃炀边说边低头吻下去,手不自觉伸进被子,刚触到大腿又退出来,想想算了,他知道今天碰了,一发不可收拾。 温婉蓉一直没动,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似乎很配合他的下一步。 覃炀放开她,神色恢复正常:“我走了,你该喝药喝药,别乱动。” 温婉蓉说知道,可嘴唇上还留有他齿牙的痕迹。 他是真的想要她。 但顾及孩子和她的身体,覃炀决定忍了。 温婉蓉想。覃炀有变化,可能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转眼,离头三个月的养胎期只差几天结束。 温婉蓉感觉身体比刚怀那段时间要精神很多,起码不是动不动就感觉累和困。 她偶尔下地走一走,活动活动身子骨,天天坐床上也挺累。 又过几天,头三个月的危险期终于过去,温婉蓉说什么也不要坐在床上吃饭,非要跟覃炀一起坐在桌边,规规矩矩地吃。 覃炀临走时,温婉蓉送他到门廊下,搂着脖子,踮脚亲一下,笑道:“今晚我去书房陪你,好不好?你公务多,我给你打下手。” “我可能回得晚,你晚上早点睡。”覃炀搂住她的腰,低头回吻,转身离开。 温婉蓉目送,直到笔直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覃炀大概又忙一天,中午也没偷闲跑回来陪她吃午饭,温婉蓉叫玉芽去趟垂花门,跟门房的值班小厮说,覃炀回来,及时通报她一声。 安排妥当,玳瑁按点过来。 “最近二爷对你可好?”温婉蓉怕覃炀心情不好,见玳瑁在他们院子里晃,背地里又甩脸子给她。 玳瑁笑笑,说关系缓和不少,偶尔回来碰到,他会主动跟她说两句话。 “那就好。”温婉蓉暗暗松口气,心想覃炀能做到这一步算不错。 “还是夫人了解二爷脾气。”玳瑁穿好针,递给温婉蓉,笑道,“奴婢多认识二爷几年,都没夫人看得透。” “你天天伺候祖母,大部分精力都在祖母那边,了解少点无可厚非。”温婉蓉轻笑,心思覃炀要带她去过疆戎,也许那点幻想都会破灭。 “奴婢也这么想。”玳瑁应一句就转了话题,说温婉蓉的针法不对,绣反了。 “难怪我每次总觉得别扭,原来弄反了。”温婉蓉不好意思笑起来。 玳瑁很仔细教她怎么绣,如何下针,似乎她们之间的过往真的翻篇了。 温婉蓉想,只要玳瑁想得通,想明白,走出之前的阴霾,所有矛盾也算化解一半。 余下,就交给时间,慢慢淡忘吧。 说笑,又做女红,时间很快过去,送走玳瑁,温婉蓉爬上床也想眯个午觉。 她一觉睡到申时末,起来刚吃完饭。玉芽进来报,说覃炀回来了,宋执也来了,两人直接去了书房。 温婉蓉想他肯定还没吃,赶紧叫小厨房把菜饭热好,带着玉芽,把食盒送过去。 她到的时候,站在游廊里,就听见覃炀又在书房发脾气,声音高八度开吼:“老子就说,几个老东西不懂,还瞎他妈插嘴!现在好了,一个鲜卑部落小范围进攻,也要朝廷派兵增援!所有粮草削减。现在要增援,拿什么增,人马过去不吃不喝啊!” 温婉蓉叫玉芽放轻脚步,走到门廊下,没有马上敲门。 宋执说,只能先找其他驻点借粮,燕都同时补给,就是路上时间长。 覃炀继续骂:“这他妈不是吃饱撑的吗?不改制,派最近驻点的骑兵日夜兼程过去,最多一天一夜,现在全体消减,都怕自己驻点出问题,首先自保。” 转头他又说敌情:“鲜卑明摆打游击战消耗守军粮草,现在觉得消减粮草是错误决定。之前干吗去了?出了纰漏,再问怎么办?老子能怎么办,插翅也飞不过去!” 顿了顿,他头都大了:“就按你说的,明天上折子吧,从燕都增援根本不现实。” 宋执说也只能这么办,话锋一转,又提及之前刺客的事,说大理寺彻查,也没查出个名堂,结果现在屎盆子扣在御林军头上,说御林军统领疏于管理,正留职在家写检查。 反正没事也要抓个替罪羊出来。 覃炀哼一声,懒得接下话。 宋执接着说。问覃炀知不知道,齐驸马的金爹,齐臣相上道折子,把御林军失职源头,追到军队头上来了,说御林军有失水准,是当初挑选时的疏忽。 他无意知道,杜废材正为此事发愁。 覃炀冷笑:“放他娘的屁!御林军的错也归到军队?干脆把朝廷的将军都撤职,进编御林军,天天关在皇宫,逮刺客玩,比疆戎舒服多了。” 宋执也冷笑,说看吧,刺客这事是个由头。好戏还在后面,事情还会发酵。 覃炀说爱谁谁,反正再作下去,离内忧外患不远了,实在不行他提前递辞呈,告老还乡搬到姑父那边当游牧民族,想躲哪躲哪,懒得跟朝廷这群神经病卖命。 温婉蓉在外面听得哭笑不得,相信二世祖做得出来。 二世祖开始歪理邪说,宋花货也没什么正经话,两人东扯西拉聊些枢密院的事,话里话外示意小心为妙。 温婉蓉听两人没再说正儿八经的事,便敲门进去,说送饭来了。 宋执忙打声招呼,转身闪人,他才不想当闪闪亮的油灯芯。 温婉蓉没留,叫玉芽放下食盒就离开。 书房只剩她和覃炀两人。 “饭我回去吃就好,你不用送过来,身体还好吗?”刚才发脾气不觉得,现在闻到菜香,就饿了。 “我好多了,才敢出来。”温婉蓉要他慢点吃,又关心问,边关情况不好,不会要他去吧? “你都听到了?”覃炀没有隐瞒的意思,“不用去,去了也赶不及。” 温婉蓉摸着小腹,提着的心又放回去:“那就好。” 覃炀吃完饭就送她回屋躺着,然后折回书房,把剩余一点公务做完。 结果说等一下,温婉蓉一直等到快亥时,覃炀也没回来。 第76章 被弹劾 直到街道传来打更的声音,估摸三更天,温婉蓉睡得朦朦胧胧,感觉床边一陷,一只手搂过她的腰,放在隆起的小腹上,耳边传来呼吸声。 “覃炀……”她迷糊轻唤,习惯性翻身,抱住身边人精壮的腰,往前蹭了蹭,就不动了。 覃炀本来想走,被小绵羊八爪鱼似的黏上来,进不是退也不是,索性褪去衣服,钻她被子里,一起躺下。 本以为温婉蓉睡了,半晌她又唤了声:“覃炀。” “嗯?” “什么时辰了?” “很晚了,睡吧。” 温婉蓉说想小解,又爬起来,覃炀怕她摸黑摔了,赶紧起来点灯。 “覃炀,你忙到这么晚才睡,明天一早还要去枢密院吗?”她起来活动一下,喝杯水,瞌睡也醒了。 覃炀嗯一声,要她快睡。休息不好,明天又没精神。 温婉蓉靠他怀里,不想睡:“我大不了白天补觉,你呢,睡这么晚,明天有精神吗?” 覃炀没吭声,过了会,微微叹气:“要不是为了你和肚子里那个小崽子,老子受这份累?” 换以前,他肯定撂挑子不干,要么睡到饱,再吊儿郎当到枢密院报个道,回来接着睡,现在不行。 “你以为爹那么好当。”温婉蓉爬起来笑他,凑他耳边出坏主意,“要不你明天再休息一天吧,我现在伺候你。” 覃炀眼角微跳,以为没听清:“你现在要干吗?” “干你啊。”小绵羊学他的口气,去扒覃炀裤子。 覃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头一次被女的干,很不适应:“温婉蓉,你邪得没名堂,老子裤子也敢扒!” 小绵羊顺其自然点点头:“有什么关系,不是说三个月后稳定,可以行房事吗?” 覃炀心想,做不做是一回事,温婉蓉真学坏,才完蛋操。 见他不吭声,小绵羊得寸进尺:“上个月你不是说很久没碰我了,现在我主动给你碰,不要吗?” 她说着,整个人都趴他身上,蹭啊蹭。 没一会,覃炀某个地方起反应。 “哎!你跟老子下去!”覃炀觉得这个状态太他妈怪了,怎么有种他被吃的感觉。 被吃无所谓,有所谓的是,他不能对温婉蓉下手,别说像上次在船上折腾,随便换平时哪种折腾都不行,肯定会把温婉蓉弄出事。 但小绵羊不管,比平时哪次都主动,各种撩骚二世祖,还把肚子顶在前面,威胁他别乱动,不然打到孩子就麻烦了。 于是二世祖就躺在床上,像块死猪肉,心里骂娘,还得听小绵羊指挥,她要怎么来就怎么来。 好好一场春光绮丽,演绎成什么样,覃炀已经无感,反正他被操了。 还是被只绵羊操了…… 小绵羊头一次感受吃别人的滋味,心满意足躺下,窝在覃炀怀里闭眼睡觉,心思身心愉悦果然是件很美妙的事情,难怪二世祖那么喜欢…… 至于明天覃炀到底休不休息? 无关紧要,反正二世祖两肾甚好。 第二天一早,温婉蓉醒来,覃炀已经出门。 她吃过早饭,觉得精神倍好,又看外面天气不错,想起好久没去城郊覃家老宅看妘姨娘,打算出去溜达一圈,透透气。 在马车上,她回忆覃炀昨晚的表情。嘴角抑制不住上扬。 他大概真怕伤了她。 自从船上那次,他差点失手掐死她后,覃炀对她就很克制,起码没再把她弄伤过。 这个孩子才得以幸存到他们发现。 温婉蓉低头摸着小腹,也算因祸得福。 然后她突然想起,今天是谷雨,一年前,就是这个节气没过多久,她去的疆戎,和覃炀第一次见面。 一晃时间过得真快。 似乎所有悲欢离合都跟着四季轮换。 好在,她在乎的人都在身边安好。 “小娘,你住这里可习惯?我要府里送来吃穿用的,都合你心意吗?”温婉蓉一见到妘姨娘就像小姑娘见到亲娘,笑嘻嘻围着她转。 妘姨娘摸摸她鬓发,要她坐好,别乱动,笑道:“好,都好,你送来都是好东西。” 温婉蓉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摇来摇去,眼睛跟着妘姨娘的身影转:“小娘,你缺什么只管打发下人去府里告诉我,隔天会有人送来。” “我什么都不缺。”妘姨娘笑着,拿出几件新做好的小衣服小鞋子交到玉芽手上,“你最近气色也红润不少,看得出覃将军对你不错。” 温婉蓉点点头,幸福得快溢出来:“是啊,他对我很好,什么事都依着我。” 妘姨娘冲杯白糖水给她:“那就好,女人这辈子就是要遇到一个疼自己爱自己的男人,比什么都重要,你要好好珍惜知道吗?” “知道。”温婉蓉喝口水,笑得更开心,“好甜。” 顿了顿,她低头摸着肚子说:“还是小娘知道我最喜欢喝什么,以后我也给孩子冲白糖水,他肯定也喜欢。” 妘姨娘笑她傻。 温婉蓉却抱着妘姨娘的胳膊撒娇:“小娘,以前在温府你对我最好,阿蓉心里都记着,现在有能力回报你,对你怎么好,我都愿意。” “傻孩子。”妘姨娘心疼极了,捏捏她肉肉的胳膊,“覃家把你养得这么好,你要做好妻子的本分,伺候好长辈、夫君,不能让人家白疼你。” 温婉蓉点点头,又把这段时间在覃家的见识跟妘姨娘讲一遍,说覃炀现在很信任她,很多事都回家告诉她,偶尔叫她去书房打下手。 “那证明你的能力得到覃将军的认可。”妘姨娘听着直点头,说温婉蓉长大了。有出息了。 温婉蓉笑嘻嘻,等她攒够钱,就买个一进一出的四合院,还是城里住方便。 妘姨娘只笑不语,而后转身去枕头下摸出一张那章一千两的银票还给温婉蓉。 “小娘,您这是做什么?”她怔了怔,要妘姨娘赶紧收好。 妘姨娘把银票硬塞到她手上:“我也用不上这些钱,倒是你,留着防身。” 温婉蓉看看手里大额银票,想想也是,妘姨娘拿着这么大的钱数出去也不安全,今非昔比,覃府账房都归她管。就是随便支点银子出去,覃炀也不会说不。 “小娘,我就带了二十两的碎银子,”她掏出钱袋放在茶桌上,推过去,“您先用着,我明天再叫人送些钱来,趁天气好去周边转转,想买什么,叫这儿的管家带您进城。” 见妘姨娘不拿,把钱袋硬塞到她手上:“小娘,别多想,这是阿蓉孝敬您的。” 妘姨娘怔了怔。低头摸摸金蝶穿花图纹的钱袋子,什么都没说,叹息一声。 温婉蓉以为她嫌少,忙解释:“小娘,我今天就带这么多,明天送二百两够不够?” 说着,她又转向身边的玉芽:“你带银钱了吗?先拿出来给妘姨娘,回去我还你。” 玉芽忙把自己身上带的五两碎银子拿出来,放到茶桌上:“夫人,奴婢就带了这么多。” “够了,够了。”妘姨娘马上阻拦道,“你这孩子,别胡来。” 一边说一边把五两银子还给玉芽。 “这……”玉芽看看妘姨娘又看向温婉蓉。没敢接。 “你收着吧。”温婉蓉对玉芽笑笑。 玉芽这才拿回妘姨娘手里的银子。 温婉蓉又陪妘姨娘说会体己话,想起府里有些事要处理,便起身告辞,临走前跟妘姨娘说下次再来看她。 妘姨娘说好,又要她不来,说有身孕不要到处跑,过阵子她去覃府。 温婉蓉没再说什么,总觉得妘姨娘不对劲,哪里不对,她一时说不上来。 回去的路上,她跟玉芽交代明天记得送钱来。 玉芽点头说记住了,转而压低声音说起另一件事:“夫人,奴婢这段时间见玳瑁姐姐和二爷关系好的不一般呢。” 温婉蓉笑她小姑娘家家。懂得还挺多,当玩笑话听:“怎么个不一般?” 玉芽说,她碰见几次一早玳瑁和覃炀有说有笑。 温婉蓉想不能吧,覃炀答应她也不会转变那么快,就问:“是玳瑁跟二爷说话,二爷比较有耐心听吧?” 玉芽点头:“对对对,玳瑁姐姐跟在二爷身边说话,二爷竟然没给她脸色,太奇怪了。” “没事,是我叫二爷别在府里老绷着脸,免得吓到你们。”温婉蓉笑起来。 玉芽哦一声:“那奴婢放心,奴婢以为玳瑁姐姐贼心不死呢!” 这话把温婉蓉逗笑了:“你呀,说话注意些,也就跟我这么说说,在府里,尤其跟老太太那边的丫鬟们在一起,可不能这样。” 玉芽点头说知道,当着冬青她们不敢乱说话。 温婉蓉告诉她,平日少说多做,多观察,尤其跟冬青她们在一起,多听听她们怎么说话,多学着点没坏处。 玉芽虚心受教,心里特别感动,以前她做下人都是被打被骂,像温婉蓉这样好伺候,还不时教导她如何做人的,真不多见。 “夫人,奴婢好好做,绝不给你在府里丢脸。”她保证。 温婉蓉看她认真的小样子,摸摸她额前齐刘海,轻笑,要她万事别勉强。 晚上,覃炀比平时回来得早,也没吃宵夜,就在西屋睡下了。 “你今天不跟我睡了?”小绵羊才叫贼心不死,从床上爬起来,跑到覃炀榻上躺下。 覃炀翻个身,嗯一声。 小绵羊从后面搂着他,得便宜卖乖:“怎么了嘛,不就是昨晚碰你一下,光我舒坦,你没舒坦,要不今天换你?” 覃炀哼一声:“换老子,来真格,你肚子里崽要不要了?” “跟你说了,别崽啊崽的,难听得要命。”小绵羊拍他一巴掌,非要他转身,钻他怀里。 “睡觉!睡觉!”覃炀声音明显不耐烦,“老子明天还有一天的事!” “睡就睡嘛,气性那么大做什么。”小绵羊白他一眼。小声嘀咕,起来回东屋床上。 她以为覃炀睡了,过一会听他说:“你今天上午去哪?磨蹭到中午才回?” 温婉蓉愣了愣,心思覃炀的消息挺灵通,她上午出去,晚上就有人跟他通风。 “去城郊老宅看小娘,怎么了?” “没什么,你现在身体情况不要到处乱跑。”覃炀声音听不出喜恶,从西屋传过来。 温婉蓉哦一声,直觉问:“是不是玳瑁告诉你,我出去的事?” 覃炀像吃了呛药,没好气:“她天天伺候老太太,没功夫管你闲事。是老子刚才回来碰见院子里的下人问的!” 话题就此打住。 温婉蓉没再吭声,她被呛得心里不舒服,猜覃炀大概又为公务上的事不痛快,脾气带到家里来了。 再想到孩子,没跟他吵,免得动气伤胎不值得。 而覃炀,脾气确实越来越坏。 温婉蓉自从怀孕,翘尾巴翘得没边,大晚上不睡觉也不让他睡,非要缠着说话,有几次缠烦了,真想发火,看看她肚子。压下来,索性搬到书房歇几晚。 隔天要小厨房直接把早饭送到书房,避免跟温婉蓉见面。 两人一连几天没说话。 温婉蓉好像知道他不满,老老实实在屋里待着,没来找他。 覃炀没心情顾及她,枢密院那边,之前齐臣相上奏追责一事没完,不到五日,又一道折子出现在杜子泰的案桌上,他看过后,思虑再三,叫覃炀到他主事厅单独说话。 “这是杜皇后及时发现,亲自压下来的。你看看怎么回事?”杜子泰把折子推到覃炀跟前。 覃炀皱皱眉,把面前折子打开扫一眼,脸顿时阴沉得可怕。 “弹劾老子?”他微微眯眼,邪火窜起来,管什么虚礼不虚礼,开口就是老子。 杜子泰明显感受到他气场的压迫感,轻咳一声,点点桌子,提醒:“其他党羽没来得及送到御书房,就被皇后娘娘压下来了,否则真到圣上手里,就不是你我坐在这里讲话。” “是吗?”覃炀冷笑,话不好听。“第一,投诉老子嫖娼,有损朝廷官员风纪形象,老子结婚一年,连粉巷招没招新姑娘都不知道,哪只狗眼看老子嫖?哦!翻旧帐?真追起来,杜将军,我没记错,去年您带我们去喝过花酒,算不算?” 杜子泰呃一声,无言以对。 “第二,”覃炀握紧折子,怒极反笑。眼底泛起杀意,“说老子泄密?老子很想知道,哪个王八蛋写这道折子,是看见老子把公文泄给谁,还是拿到老子证据,空口白牙,上嘴巴往下嘴巴一剁!” “覃炀,这事许是误会,正因为皇后信任平北将军绝不是不忠不义之人,才连夜把折子送到我这里。”杜子泰看出覃炀发火,忙叫人沏壶茶进来,好声安慰,又好似无意提醒。“我听杜宁说,你经常把公务带回府里处理,有没有这事?” 覃炀气头上,想都没想:“做不完,不带回去,难道老子睡枢密院?” “这,这,”杜子泰一副不知道说什么好的神情,拍拍桌子,“枢密院的公文都加盖机密朱印,你怎么能带回去啊!覃家是武将名门,世代忠良,你怎么在这种小事上犯糊涂?” 犯糊涂吗? 覃炀被杜子泰一席话醍醐灌顶。 他想带回去的公文都在书房处理。书房向来是府里禁地,能进出的人,除了老太太,之前是玳瑁,现在是温婉蓉。 老太太不可能,玳瑁不识字,并不排除嫌疑,再,就是温婉蓉,她能识文断字,甚至模仿他的字迹,帮忙抄写…… 顺着这条线索推敲,说他泄密并非空穴来风,就是抓住这点小事做文章吧。 从前在粉巷玩疯,朝野上下没人放屁,现在扮演良家妇男倒变成众矢之的,看来有人很了解他在府里一举一动,不然敢堂而皇之上弹劾的折子?! “行,末将回去好好自省,谢杜将军提点。”覃炀压下心头火,起身抱拳离开。 “等一下,”杜子泰又叫住他,“你要谢,就谢皇后娘娘,要不是娘娘保你,这事真没人敢拦,以后为皇后娘娘的事尽心尽力就好。” 覃炀扬起嘴角说是,心里窝一肚子火,说什么其他党羽送御书房,哄他是三岁小孩? 平日跟谁厮混,他都有数,不参与任何党争,喝多也不会把不住嘴,再以他对温婉蓉的了解,她绝不敢在官夫人里胡说八道。 谁能把他府里摸这么清楚? 而杜子泰最后那句“为皇后娘娘的事尽心尽力”,才是今天重点之谈。 一场自导自演的闹剧,先打后摸,收编他。 要他全心全意成为皇后党一份子,为杜皇后效力。 再深想,杜皇后真正觊觎是他手上十八万的兵权,以及他几个姑父在边疆驻守总统三十万兵力,最好都归顺杜子泰名下。 说白,就要覃家对杜家俯首称臣。 算盘打精了啊! 覃炀回府时,黑着脸,下人见他都躲远点,他进书房,直接掀翻桌子,咣当一声,连带桌上的文房四宝砸碎一地,动静不小。 一通脾气发完还不够,又把玳瑁叫来。 他大马金刀坐在门廊下的太师椅上,手里握着透骨鞭。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在扶手上,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玳瑁跪在他前方不远处,瑟瑟发抖。 覃炀冷着脸,身体微微前倾:“玳瑁,你抖什么?知道什么说什么,老子向来赏罚分明。” 玳瑁不敢抬头,更不敢看他,磕巴道:“奴,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覃炀靠回椅背上,盯着玳瑁沉默半晌,手里鞭子随便指向旁一个小厮,“你,现在就去军营。给老子牵头狼青回来。” 玳瑁自从被咬伤,每次噩梦都是被狗拖咬的场景,吓得眼圈都红了,急忙说:“二爷,奴婢真不知道,自从您叫奴婢把书房钥匙交出来,奴婢再没有踏入书房半步,有冬青她们为证!” “接着说。”覃炀把小厮叫回来,看向玳瑁。 “府里都知道钥匙归夫人管,夫人管得严,向来不让下人们插手,就连贴身的玉芽都不让进书房,大大小小事全由夫人亲自搭理。二爷不信可以问您院里的下人。” 咋一听这话是说温婉蓉管理有方,实则是把责任全推到她头上,把自己摘干净。 覃炀嗯一声,等下文。 玳瑁大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意思:“夫人对奴婢们真心好,奴婢以前误会夫人,后来夫人主动化解,奴婢自叹不如夫人的胸怀,也不如夫人能干,不过二爷,有些话奴婢不敢讲。” “讲。” “夫人什么都好,就是对钱看得很重,奴婢以前也经手管过账房,那日无意发现夫人在账房里打夹账。倒没多少钱,每次夫人折成现银会出去一趟,奴婢问过赶车的管家,都去城郊老宅,至于见什么人,奴婢就不知道了。” 城郊老宅一直是妘姨娘住。 覃炀知道。 但不知道,玳瑁今天这番言论。 “你知道你刚才说什么吗?”他笑起来,可笑意没到眼底就消失不见。 玳瑁点头说知道。 “那好,”覃炀叫人搬把椅子来,“去,把夫人叫来。” 温婉蓉被叫去时正在和玉芽在屋里剪图样玩,看来的人慌忙火急,忙放下手里的活。提着裙子出去。 玉芽跟在一旁,把她扶着:“夫人,你慢点走,小心动胎气。” 温婉蓉看来的人神色不对,问怎么回事? 那人也不具体说,就说二爷请,夫人过去就知道了。 等到了现场,温婉蓉被覃炀的阵仗吓得愣怔片刻。 而后她看向跪在地上的玳瑁,坐在空椅子上,问覃炀:“发生什么事?” 覃炀目无斜视,对玳瑁说:“来,把你刚才的话说一遍给夫人听。” “什么话?”温婉蓉一脸疑惑看向玳瑁。 玳瑁抬头,神情坚定道:“夫人,奴婢方才跟二爷说,您什么都好,对我们下人也好,可您在账房里打夹账,把府里的银钱带出去,至于您给了谁,奴婢不知,奴婢只觉得您把钱看得很重,对不起二爷和老太太对您的期待。” 温婉蓉听得一愣,讷讷道:“玳瑁,你在说什么呀?” 覃炀转过头,问温婉蓉:“她说的是不是事实?” 温婉蓉低下头。 “是不是!老子再问你一遍!”覃炀声音陡然提高,吓得在场的人都眨了眨眼。 第77章 绝望透顶 补寿笳茹宝宝打赏加更~ 温婉蓉好久没被吼,又当着下人面,一下红眼眶,捂着肚子道:“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吼什么呀,吓到孩子怎么办?” 覃炀满眼怒意:“别他妈拿孩子做挡箭牌,老子就问你玳瑁说的是不是真的?” “是,我确实拿了些碎银子。就是给小娘买些吃的用的,不会影响府里日常开支。” 顿了顿,她解释:“你也知道,妘姨娘离开温府无依无靠,她能靠的也只有我,我瞒了你,是我不好,但我没有恶意。” 覃炀叫人把玳瑁带走,又叫所有下人离开,单独和温婉蓉说话。 “钱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我问你,你除了拿钱,还跟妘姨娘说什么没?” “我跟妘姨娘就是闲话家常,没说什么呀。” “没说?!”覃炀起身到书房把弹劾的折子丢她身上,“没说什么!你自己看!怎么回事!” 温婉蓉被折子打到手臂,也不敢揉,赶紧翻开看一眼,而后愣住了。 “你没说什么?别人会写老子泄密?你以为朝廷的折子都是你们娘们胡扯淡?别人不抓点把柄,敢这么写?” “你知不知道泄密意味什么?!老子几个姑父都在驻守边关!泄密意味通敌!是诛连九族!你摸摸你脖子上的脑袋够砍几次!” 覃炀怒不可歇。回屋提剑出来:“老子看在你怀孕的份上留你一条命,但妘姨娘别想!” “覃炀!覃炀!你别去,都是我不好!”温婉蓉一下子回过神,拦在覃炀面前。 她确实想起来,不久之前她跟妘姨娘说过,覃炀信任她,给她书房钥匙,她还帮覃炀处理公务。 覃炀不理,扒开她,继续往外走。 温婉蓉追上去,拉住他的手腕:“覃炀,是我,都是我的错,我无心说了一嘴,没想到小娘她……” “没想到她怎么了?出卖你?”覃炀脚步一顿,冷哼。 温婉蓉被问得语塞。但很快反应过来:“我小娘不是那种人,我猜她肯定有什么苦衷,你这事交给我行不行?我保证给你个交代。” “交代?”覃炀眯起眼,带着几分轻蔑。嘲笑她,“温婉蓉,人心隔肚皮懂不懂?玳瑁的话还没给你上一课?化敌为友?你要天真到什么时候?蠢到什么时候?你以为祖母屋里那群丫鬟真敬你?靠几个小玩意就想收买她们?不是老子护你,你屁都不是!” “好好好。我什么都不是,你怎么骂我,火发到我头上,我都认了。都是我的错,就小娘那边,算我求你,你放过她好不好。她是我在温府唯一亲人,我保证把她送得远远的,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视线里。” “温婉蓉,你第一天认识老子?” 覃炀说完,大力拉回衣袖,转身快步离开。 温婉蓉还想追,不知是急是气,肚子忽然隐痛。 玉芽看她捂着肚子没说话,赶紧上去搀扶:“夫人,我们回屋去吧,二爷在气头上,别跟他置气啊,伤到身子不得了。” 温婉蓉知道她今天要不拦,妘姨娘逃不过覃炀刀下。 她推了把玉芽:“你赶紧去通知老太太,就把你刚才听到都告诉她老人家,我抢在二爷前面送走妘姨娘。你别管我,快去呀!” 说完,她转身去马厩。 她骑马出去时,覃炀的马还在。 温婉蓉一刻不敢耽误。直奔城郊老宅。 翻身下马时,肚子又开始痛。 她咬咬牙,没管,直接进屋。要妘姨娘赶紧清行李。 妘姨娘看她一头汗:“你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小娘,别问那么多,你赶紧把值钱的细软包一包。我马上带你走。”见妘姨娘不动,她焦急万分,“快呀!没时间了!有什么话我们路上说!” 妘姨娘似乎知道有这一天的到来,反而坐在椅子上。重重叹口气:“阿蓉,是不是覃将军知道什么了?小娘害了你,害了你。” “真是你说的?”温婉蓉会意,扳过妘姨娘的肩膀。直视她,“是不是杜夫人威胁你?对你说了什么?小娘,我跟你生活十年,你是什么人。我清楚,你要害我,早把我丢下不管了,不会为我。被杜夫人打骂。” 妘姨娘低下头,不说话。 温婉蓉急了:“小娘!你说啊!到底怎么回事啊!” 妘姨娘抬头看她,满脸泪痕:“杜夫人说,我原先在明家做过事,明家是满门抄斩的罪臣之家,要让别人知道我在明家做过下人,会牵连到你们,我,我也是怕牵连到你,才妥协啊!” 温婉蓉跟着哭:“小娘!你怎么这么傻啊!杜夫人这话你也信!她是借覃家的手除掉你啊!你知不知道覃炀杀人连眼睛都不带眨!” 说着,她拉起妘姨娘的手,胡乱擦擦眼泪,心一横:“总之你别管了,这事我来处理,你走得越远越好,到了给我来信。我想办法接济你,小娘,你养阿蓉十年,阿蓉无以为报。这是阿蓉唯一能为你做的!” “阿蓉算了,我罪有应得。”妘姨娘目光投向门口,倏尔一怔,指着门口说。“覃将军来接你了,你走吧。” 温婉蓉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就见覃炀提剑,人高马大堵在门口。 “覃炀。你听我说……” 她松开妘姨娘的手,走过去,想办法支开覃炀,就听见身后砰一声闷响。再转头,妘姨娘撞向坚硬的青石墙壁,顺着一道血痕瘫软在地。 “小娘!!”她疯了般尖叫,扑过去,被覃炀一把拉住胳膊。 “你放手!”情急之下,她反手一耳光煽到覃炀脸上。 覃炀本能往后避开,饶是如此,脸上还是留下几道抓痕。 “放开我!听见没!”温婉蓉失控尖叫,推开覃炀,跑到外面叫下人赶紧请大夫来救。 “救不过来了。”覃炀从后面跟出来,冷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你说什么?”温婉蓉瞪大眼睛,眼泪在汹涌。 覃炀皱起眉头:“我说救不过来了,听不懂人话。” 那一刻,她对眼前的男人绝望透顶。 第78章 黑化的绵羊 她想,人的心怎么可以这么冷漠! 好歹那是她十年亲人的啊! 就算爱屋及乌,覃炀也应该放过妘姨娘这只“乌”啊! 温婉蓉在原地站了半晌,只觉得心头的血在翻滚,从上至下,顺着大腿往下流,她感觉不到疼,只有铺天盖地的寒意从头灌到脚。 亏她那么爱覃炀,爱得连命都不要了。 到底为什么啊? 在疆戎,在燕都,在汴州,在安吉…… 他们走过的路,说过的话,经历的事,都是假的吗? 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在马上,她拼命策马往回跑。 她要回去把覃炀所有的事都告诉老太太,要老太太给他一百鞭透骨鞭打死他,解心头之恨! 说什么她蠢,她天真,她单纯? 是覃炀保护太多,让她以为可以天真,单纯,蠢! 让她以为这个世间真的只剩真善美! 她忘了,这个世间还有假恶丑。 比如,玳瑁那样的阳奉阴违的贱人…… 比如,她在温府受得十年白眼…… “温婉蓉,你下来!你在流血!”覃炀策马追上来。拉住她的缰绳。 温婉蓉扯不过他,只觉得亵裤冰凉凉贴着腿上,风里弥漫一股浓厚的血腥味。 “覃炀,孩子可能保不住了……”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忽然感到小腹一阵阵剧烈的绞痛。 覃炀没想到事情闹成这样,把温婉蓉从另一匹马上抱到自己马鞍,加快速度回府。 温婉蓉进入垂花门时,已经不省人事。 覃炀抱着她,连带自己身上沾得到处是血。 老太太早早叫来相熟的太医和产婆,全力以赴在屋里救治。 “看你干的好事!”九凤杖大力敲击地面,发出咚咚沉闷的声响,老太太大发雷霆,把所有下人赶走,独留覃炀在门廊下,开始教训,“温婉蓉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吗?!她搏命怀孩子!你在做什么!你以为你逼死是个温府的姨娘?!你在逼死她知道吗!”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覃炀哑口无言,他低头缩在老太太面前,大气不敢吭一声,似乎张扬跋扈消失得无隐无踪。 “覃炀,你被弹劾,为什么?宋执那混账小子到现在天天鬼混,怎么没弹劾到他头上,你自己反思过这个问题吗?到底要清理门户还是你不知收敛得罪太多人?!” 覃炀皱皱眉,一句替自己辩解的话嘴边,忽然屋里跑出一个产婆,说太医的意思,问老太太,是保大人保孩子。 保孩子就想办法先稳住,但怀不到足月,早产的孩子生还机会一半一半,大人肯定没救。 保大人,孩子肯定没了。 老太太不吭声,看向覃炀,把决定权丢给他。 产婆又问覃炀:“爷,您看?” 覃炀毫不犹豫回答保大人。 产婆说知道,又赶紧进去。 老太太听罢,口气稍缓,看向覃炀:“你想着保大人,证明心里有温婉蓉,为什么之前不忍忍?别说她无心之过,她就是要天上月亮,你也想办法摘下来。” 话音未落,屋里忽然传来温婉蓉撕心裂肺的叫声,刺进覃炀心里。 “四个多月的身孕,过不了多久就能感觉胎动……”老太太动容,叹息一声,“等温婉蓉做完小月子,你去祠堂自行领罚二十鞭。” 覃炀说是,老太太摇头离开。 温婉蓉已经疼得没有一丝力气,她听见产婆在说话,说什么一句都听不清楚,唯一看清窗外有个高大身影,是覃炀吗? 估计是。 来听听她惨叫,看看孩子怎么没的,作为下次骂她的话题。 在孩子脱离身体的一瞬,温婉蓉有感觉,而后彻底陷入黑暗里。 梦里,白茫茫一片,她似乎看见一个半大的孩子从这一头跑到那一头,然后又从那一头跑回来。 这次她看清,孩子光着白白的小屁股,穿着妘姨娘做的那件小红兜兜。 温婉蓉马上兴奋的跟着孩子跑过去,一把拉住藕节似胖乎乎的小胳膊,咯咯笑起来:“娘亲抓住你了!” 孩子回头,歪着头,愣愣看她一会,跟着笑起来。 温婉蓉蹲下来,拉着孩子的小手。诚恳道:“跟娘回去好不好?” 孩子摇摇头。 温婉蓉蹙了蹙眉,想哭,还是笑道:“那娘来陪你好不好?” 孩子没点头,也没摇头,就是定定站在原地,望向她,不哭不闹不说话,没有任何表达。 温婉蓉等了很久,忽然哭出声,问:“孩子,你是不是怪娘亲没保护好你啊!” 她把孩子抱在怀里大哭,哭到最后,连气都喘不上来。 她说:“孩子啊,娘亲是不是真的很没用!一个至亲至爱都保护不了啊!” 一刹那,所有记忆闯入梦里,走马灯一样变换,是所有她和覃炀最美好的片段。 她对孩子做最后努力,说:“你回来,娘给剥糖壳,泡白糖水,都是甜甜的,很好吃。” 孩子终于有了反应,对她笑笑,唇语说两个字,再见。 是下次见,还是再也不见…… 最后,温婉蓉眼睁睁看着孩子跑远,而出现另一个背影是妘姨娘,她牵着她的孩子,渐行渐远。 温婉蓉过不去,那边不是她能去的地方,只能跌坐在地上嚎啕的哭,嘴里喊:你们回来呀!我这次一定好好保护你们! 我一定好好保护好你们…… 温婉蓉重复说过这句话后,倏尔睁开眼。 “夫人,你终于醒了!”玉芽一下子扑上来,搂住她脖子,声音哽咽,“你昏睡三四天,奴婢吓坏了!” 温婉蓉浑身没劲,转动下眼珠子,发现房间里除了玉芽没别人。 “二爷呢?”她气游若丝地问。 玉芽说在书房,这就去报信。 温婉蓉点点头。 玉芽出去没多会,覃炀就急急忙忙赶进屋。 “温婉蓉,你感觉好点没?”他伸手摸她的脸,被避开。 “好好,我不碰你。”覃炀都依她,“小厨房熬了粥,我喂你吃点?” 温婉蓉摇摇头,说不用,有玉芽伺候就行。 “覃炀,我找你来,想跟你说几句话。”她声音轻轻的。 “你说。” “我知道你在背后叫我绵羊,羊吃的是草,挤的是奶,杀的是肉,从不害人也不咬人。何必赶尽杀绝?” 覃炀知道温婉蓉在怨他,皱皱眉,没吭声。 温婉蓉接着说:“我也知道,你最开始嫌弃我是个受气包,怂货,蠢蛋,傻子,我都不在意,因为从今往后,我会用实际行动告诉你,我不是受气包、怂货、蠢蛋、傻子,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温府十年,除了隐忍什么都不会啊?我不是不会,是不敢。你说我现在敢不敢?” 说这话时,累积心里厚厚的怨气冲破枷锁,爬满心头。 她瞥他一眼,带着戏虐、厌恶、极恨,扬起嘴角:“覃炀,两条人命,对你手起刀落杀人无数而言,无所谓对吗?” “我猜无所谓,不过他们都是我至亲至爱,我很有所谓啊!” “对了,产婆告诉你没?小产的孩子是儿子,我想应该没告诉你,因为我也是偷听到的。” 说到这,她笑得更明艳。一字一顿道:“覃炀,世间的野兽不止狼,覃家这么大,不会容不下别的兽类吧?” 覃炀知道所有事对温婉蓉刺激不小,服软,认错:“温婉蓉,你别这样,事情都是我的错,我会好好弥补。” “弥补?怎么弥补?让孩子和小娘活过来吗?” “不是,我们可以再生。” 温婉蓉嗯一声,若有所思点点头:“再生,是个好主意。” “那就麻烦二爷等我养好身子,再接再厉为覃家延续香火。”她已经不叫他覃炀,直接称呼二爷。带着讽刺、距离、无所谓的语气。 覃炀还想说什么,又什么都不想说了,他忽然明白,当羊长出獠牙和利爪,不是兽,是怪物,隐藏在看似柔弱外表下,内心阴暗深处。 温婉蓉在那一天变得他几乎不认识。 她再也不是那个只会说好话,求人,屁颠屁颠跟着他,眼睛会说话会发亮的小绵羊了。 如今,温婉蓉关闭所有心门,更多时候静静看书,看累就睡。每天正常喝药,吃饭,照医嘱好好调养,下人们都以为她走出阴霾。 只有覃炀知道不是,她像准备开战的斗士,正在养精蓄锐。 妘姨娘和孩子的头七是同一天。 两人冷战几天,温婉蓉起一大早,难得和覃炀坐一起,吃早饭:“我身子不方便,麻烦你今晚把箱子里的东西烧掉。” 覃炀头也没抬,吃自己的,嗯一声。 温婉蓉不再说话,拿起银碗里的鸽子蛋,剥好放到自己粥里,剩余一个,覃炀爱吃不吃,要吃自己剥,她想他这么大个人,总不至于连剥蛋这种小事都不会。 当然以前都是她替他剥好。 经过一系列的事后,她想通了,覃炀说要她自私一点是对的,人活着天天为别人着想,为别人好,到头谁为她着想? 孩子没了可以再生,小娘没了,难道再寻一个? 温婉蓉心里怨气冲天,想这种混账话,也就覃炀这种杀人如麻的冷血动物说得出口! 转念,她想妘姨娘没了也好,没了,她了无牵挂,不再被谁牵绊,可以毫无顾虑做想做的事。 像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以彼之道,还之彼身,不不不,这还不够,应该十倍奉还才对,不然怎么对得起她隐忍这么多年的怨气。 至于覃炀,她瞥他一眼。 这个男人放到最后,好歹他们相爱一场,她应该对他好一点。 “二爷,今晚早点回吧,好吗?”温婉蓉见覃炀出门,放下筷子,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轻声细语,仿佛又变成小绵羊的状态。 但覃炀知道,温婉蓉从叫他二爷那刻起,他的小绵羊再也回不来了。 “温婉蓉,我们谈谈?”他想再这样下去,覃府后院迟早要失火,他也别想专心处理外面的事。 温婉蓉笑笑,不说谈也不说不谈,“二爷,时辰不早了,再不去枢密院。又要迟到了,要谈晚上回来再说,我等你。” 她依旧轻言细语,不温不火,眼神始终是冷的。 覃炀皱皱眉,对她这几天油盐不进,耐心耗得差不多,转身就走。 等他走后,温婉蓉叫来玉芽。 “夫人,您又跟二爷怄气?把身子气坏怎么办?”玉芽见温婉蓉脸色发白,捂着肚子,赶紧扶到床上,心急劝,“大夫说要您好生休养。一定要把体内恶露排干净才行,您三天两头跟二爷置气,喝多少药都没用。” 温婉蓉听玉芽絮絮叨叨,窝在床上没吭声。 她想,也许身边只有这个小姑娘对她说实话,说直话,为她好。 “玉芽,你过来。”温婉蓉觉得身体好些,朝她招招手。 玉芽乖乖巧巧过去,跪在床边,问:“夫人有什么吩咐?” 温婉蓉问她今年多大了? 玉芽有些懵,老实回答:“等过了六月,奴婢就满十三了。” 温婉蓉点点头,想时间过得真快。今年过了夏天她就满十五,年过及笄,去年覃炀还说及笄是大生辰,要给她办个别具一格、专属她的盛宴。 害她兴奋一晚上,浮想联翩,猜覃炀会给怎样的惊喜。 现在想想,自己单纯得可笑,说不定覃炀就随口一说哄她开心,他玩女人也不是一两个,这种哄姑娘高兴的话,信手拈来,怎么可以当真? 温婉蓉想,傻够了,也该回到现实。 她对玉芽说:“是这样。我打算把你调到老太太那边,你好好学一年,等明年,我给你寻个好婆家。” 玉芽愣住了:“夫人,奴婢去伺候老太太,谁伺候你呀?” 温婉蓉摸摸她白净的小脸,轻笑:“你去那边,自然有人替你的位置,不用担心。” 玉芽摇摇头,说就跟着温婉蓉,哪怕一辈子不嫁都行,哪也不去。 温婉蓉叹气:“傻丫头,你跟着我有什么好?” 顿了顿:“我能护的只有你,你也看到了。二爷狠起来六亲不认,他提刀杀人说一不二,我怕哪天你犯他手上,再想护就晚了。” 玉芽拼命摇头,握住温婉蓉的胳膊,保证:“奴婢一定好好听夫人的话,不惹到二爷,夫人别赶奴婢走。” 温婉蓉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掰开:“玉芽,我什么都能依你,唯独这件事不行,你要明白我的苦心,不是我狠心赶走你,我尽最大努力给你搭好梯子,能爬多高全靠你自己本事。” “夫人。奴婢就是担心,走了,谁能好好照顾你啊!奴婢再也遇不到像夫人这么好的人了!”玉芽被逼哭。 温婉蓉给她擦眼泪,声音平静道:“玉芽,我想给你留个好念想,不想让你看到人吃人的一面,你放心,就算你嫁出去,我不会不管你,但你自己要努力,知道吗?” 她想,玉芽单纯,就让她永远保持单纯的一面,因为单纯的快乐最纯粹。 温婉蓉拍拍她的头。决定道:“从明天开始,最多五天时间,我教你识文断字,说话礼仪,你要尽最大努力学,到了老太太那边,我把你交给冬青,她会接着教你,你记住再不能像跟我说话,想到什么说什么,说者无心听者有心,懂吗?” 玉芽见她心意已决,抽抽搭搭点点头。 温婉蓉一阵长吁短叹,拍拍她的手。安慰她别哭了。 入夜,覃炀快要回来,温婉蓉支走玉芽,跟她三令五申,以后晚上听见他们屋有任何动静不要管,更不要来。 玉芽点点头,心里难受,心想夫人真的变了,从苏醒那天起,再没见笑过。 覃炀进屋时,温婉蓉一个人靠在床上看书,听见动静,她主动下床伺候他脱衣服。 “你养身体,我自己来。”覃炀早上气归气,忙了一天,到晚上这点气也散得差不多。 温婉蓉没说话,把他外套放在手里抖了抖,挂到衣架子上,整理好。 她安安静静做妻子分内事,以前覃炀觉得都是应该的,现在他再看她娴熟的动作,心里有愧。 覃炀过去,从后面抱住温婉蓉,缓声道:“我听大夫说了,你小产身体不好,要你尽量卧床休息,以后这些事我自己来,不用你伺候。” 温婉蓉没动,任由他抱着,语气平平:“二爷,我只是尽力做好妻子本分,伺候你是应该的,之前拿了账房的钱补贴我小娘没跟你说一声,是我不对,以后不会,也没人需要我贴,你放心,覃家的一个子我都不会动。” 覃炀就知道温婉蓉会翻旧帐:“我说了,我不计较你拿钱的事。” 温婉蓉不动声色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一张银票,放在八仙桌上:“二爷,这是当初找你要的一千两银票,我为给小娘逃生用的,她没用,我也没用,还给你。” “温婉蓉,你到底要干什么?”覃炀早上那点火又煽起来。 温婉蓉重新回到床上:“不干什么,就是想告诉二爷,我不是把钱看得很重的人,以后账房只要是我支出的每一笔钱,无论数额大小,都会记一笔,月底给你过目。” 覃炀明显不耐烦:“至于吗?为老子一句气话上纲上线?” 温婉蓉始终保持一个语调:“二爷,这是原则问题,我是覃府主母。被一个下人指认打夹账,传出去以后还怎么管其他下人?我反省过,确实不应该,我没以身作则,不过不会有下次了。” 她态度良好,把责任揽自己身上,不说是非,让对方挑不出任何错,听起来却有种保持距离的刻意感,把覃炀拦在心门外。 覃炀吃了闷憋,又说不出温婉蓉不是,气得摔门要走,被叫住。 “二爷,你现在要出去。先把孩子的小东西帮忙烧了,好歹都是备给你儿子的。”她指着桌上一堆纸铜钱和小木箱子,不疾不徐道。 “什么老子的儿子!不是你儿子!”覃炀总算见识温婉蓉的绵里藏针,她不吵,但句句话戳疼处说。 温婉蓉不接下茬,摆出莫名其妙的表情:“你吼什么?我说错了吗?今天早上不是跟你说过,你也答应了,发什么脾气啊?” “你!”覃炀几欲发作,大力关门,转身回屋。 温婉蓉看他气冲冲走过来,倏尔笑起来:“二爷,生什么气呀,今天孩子头七,回魂看见爹娘吵架会哭的。你打开小箱子看看,除了衣服鞋我要管家去买了些小玩意,还差什么,二七再补。” 覃炀看她笑着说话,心里不是滋味,她要哭,他还理解,但她笑……他叹气,以对温婉蓉的了解,她心里不会比他好过多少,就是拼命忍。 “温婉蓉,你心里不舒服就哭出来。”他心里一席火灭下去,开打小箱子看一眼,皱皱眉。拨浪鼓、小木马、小木剑、布老虎……几乎所以小孩子玩的东西都有。 最后覃炀看不下去,盖上木箱,抱起来转身出去。 找个僻静的地方,一个人烧。 覃炀盯着燃起的火焰,手里握紧一件小孩的肚兜,在发呆。 冷静下来时,关于妘姨娘的事有其他处理手段,为什么当初选个最极端的,最后谁都没伤害,独把温婉蓉害了。 烧到最后,还剩覃炀手里那件肚兜,他打开看了看,准备丢火里,忽然手在空中一僵。借着火光,看清肚兜下面绣了四个小小的字mdash;mdash;永、乐、安、康。 像四把锥子同时刺进心里。 覃炀眼里翻起极浓的悲恸。 经历这么多事,他们永乐吗?安康吗? 孩子没了,他不心痛吗? 他也满腹委屈,温婉蓉没见过清君侧方明两家怎么被屠杀,他见过,方明两家女眷被发配到最下贱的转营妓,被蹂躏致死,温婉蓉没见过,他见过。 他不在乎皇上清谁家,侧谁家,但不能清到覃家头上。 泄密,卖国通敌是大逆不道的死罪,诛九族,女眷同样发配军妓。 他怎么能让朝廷那些宵小,给覃家扣大逆不道的帽子。 到时谁管温婉蓉有心还是无心。 转念,他承认,最初他对不起温婉蓉,伤她害她,但后来极尽所能弥补。 再后来,两人感情好的时候,经常腻歪一起,天天都很开心。 为什么走到今天这步? 覃炀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大概太低估温婉蓉在他心里的分量,他戎马惯了,却栽在一个女人手里。 最终,那件肚兜他留下来,然后去书房,叫人搬两大坛子酒来,一醉方休,彻底喝趴下。 覃炀没回去,温婉蓉也没找人去问问怎么回事,两人各睡各的地方,不同床也不同梦。 第79章 报复的开始 自那天后,覃炀脸色就没好看过。%D7%cF%D3%c4%B8%F3 府里下人察言观色,知道自家将军和少夫人在闹矛盾,万事小心。 玉芽在屋里练字的时候,看温婉蓉脸色还好,提一句。 温婉蓉在看书,嗯了声,眼皮都未抬。 头七那天她故意要覃炀去烧小孩子的东西,让他亲身体验,失去亲骨肉的痛彻心扉。 看来覃炀的心是肉长的,不是铁打的,也知道痛啊! 知道痛就好,温婉蓉合上书,暗暗想,她吃了那么多苦,好容易生活有点甜头,有人见不得她好,用覃炀的话说,爱出幺蛾子,以前在温府她见的幺蛾子少吗?真当她傻,治不了幺蛾子。 这才刚开始,她想。 之前说教玉芽五日,转眼到了天数,温婉蓉没有拖延,最后叮嘱一番,就把人带到老太太屋里请安。 老太太见她进屋,赶紧叫人搬椅子给她坐:“你没在屋里好好养身子,怎么跑到我这来了?覃炀最近有没有好好照顾你?” 温婉蓉低头浅笑,向老太太言谢,又替覃炀说话:“二爷枢密院的公务繁忙,阿蓉能自己照顾自己,不过二爷晚上回来都会关心我。抽空陪我说说话。” “那就好。”老太太颔首,叫人沏壶花茶给温婉蓉,“这是活血活淤的,药食同源。” “谢祖母。”温婉蓉喝口茶,接着说,“祖母,阿蓉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之前见识过玳瑁的女红,堪比绣坊手艺,屋里还有一堆小衣服,有些才绣一半,丢了可惜,烧给孩子又不像话,阿蓉想借玳瑁几天,至于她的位置,暂由玉芽代替可好?那孩子伶俐,能跟冬青她们多学点东西是好事,阿蓉特为此事,来向祖母请示。” 说着,她起身行跪拜大礼,被老太太拦住:“为孩子的事,只管按你的想法来。” 语毕,老太太又看向冬青:“你去把玉芽叫来我瞧瞧。” 玉芽跟着冬青鱼贯进屋,按照温婉蓉之前教的,行礼说话,一样不落。 老太太又问些问题,玉芽口齿清楚,一五一十回答。 “长得也水灵。”老太太满意点点头,交代冬青,要玳瑁清几件衣服,下午就搬到温婉蓉的院子去。 “阿蓉谢祖母成全。”温婉蓉起身福礼。 老太太慈笑,要她赶紧回去歇着,别被一屋子丫头闹坏了身子。 温婉蓉目的达到,自然不逗留,起身离开。 冬青安排完玉芽,回屋时,一边给老太太茶盅里添水,一边小声说:“老祖宗,少夫人要玳瑁过去,只怕……” 话未说完,老太太抬抬手,打断:“我早说过,那孩子绵里藏针,她同时失去两个最亲的人,一定满心怨恨,这口气不出透,不死则疯,覃炀吃点她的亏也好,总比吃外面人的亏强。至于玳瑁……” 老太太起身,往里屋走:“自作孽啊。” 但玳瑁对能搬到覃炀院子没有一丝危机感,甚至很高兴能跟二爷同进同出。 温婉蓉不是没看出玳瑁的小九九,覃炀嘲笑化敌为友是蠢,是单纯。 细想,确实如此。 从今天起,开始纠正错误。 “玳瑁,先委屈你住在玉芽的屋里,等我绣好那些图案,就把你和玉芽换回来。”她笑盈盈的说话,看不出一丝厌恶。 玳瑁说好,又问,覃炀晚上什么时候回来,以后晚上宵夜她去拿。 温婉蓉顺着她的话说:“难得你有心,以前都是小厨房送,现在你主动,他们肯定高兴,多空的时间还能给二爷多做两道菜。” “能伺候二爷和夫人,是奴婢的福分。”玳瑁笑靥如花。 温婉蓉拉起她的手,拍了拍:“到底是祖母身边的丫鬟,比我院子里的强多了,二爷大概每天戌时过半才回,我身子不便,从今儿开始你去垂花门迎门,接他回来。” 她故意把覃炀回来的时间告诉她,反正不说,玳瑁一样会去等,不如大大方方把话说透。 事到如今,她一点不怕玳瑁的龌龊心思,巴不得玳瑁往覃炀床上钻,以那男人的燥性,把谁掐死在床上不无可能。 掐不死也行。最好怀一个,让玳瑁也尝尝小产的滋味,顺带一个连庶出身份都算不上的孩子,给自己未出世的嫡出儿子作伴,极好! 当然,覃炀未必会睡玳瑁,不睡就不睡,让玳瑁看得到吃不到,也挺好。 温婉蓉把心思想一圈,很是痛快。 晚上吃过饭,她故意要玳瑁去小厨房安排宵夜。 如果玳瑁敢下药,温婉蓉想到她的坏心思,忍不住笑起来。 上次在船上,覃炀就喝半壶补酒,还算克制,她都受不了,如果下药……玳瑁能活过明天? 就算活过,等覃炀清醒知道有人阴他,肯定会杀了那个阴他的人。 温婉蓉想想,就很期待。 等着玳瑁闹幺蛾子。 然而一切和她料想一样,覃炀对玳瑁的出现反感到极点。 从院门那边就听见他高八度吼声:“温婉蓉!你跟老子出来!” 温婉蓉听见也当没听见,她才不出去,大半夜他在院子里发神经,所有下人都听见他们吵架,他不要脸,她还要脸。 “老子叫你出来,聋了!”覃炀一脚踹开门,气势汹汹走进来。 温婉蓉故意不吭声,窝在床上闭目养神。 “你装什么睡!给老子起来!”覃炀一把把温婉蓉从床上扯起来,“你他妈有病!自己不痛快也不让老子舒坦是吧!” “一回来发这么大脾气做什么?”温婉蓉要他放手,说把她弄疼了。 “你他妈还知道疼!”覃炀把她甩到床上,“老子宠你,宠得你姓什么叫什么都忘了吧!” “骂够了吗?”温婉蓉顶烦覃炀不分时间鬼吼鬼叫,脸色一沉,静静看着他,“大半夜给下人听见平北将军和夫人在屋里吵架,传出去好听吗?” “老子看谁敢说!” “喏,现在门外就有个听墙角的。”温婉蓉眼底透出讥诮,食指指向门口。 覃炀顺着她所指看过去,打开的一扇门外有影子闪过。 他二话不说,直接冲出去,不分青红皂白,不管男女,上去就是一脚,把人踹翻。 对方惨叫一声,而后没动静。 听声音就知道,是玳瑁。 温婉蓉扬起嘴角,就知道幺蛾子好管闲事。 紧接着,覃炀回屋,大力把门摔得砰一响,去西屋睡觉。 这就是当初温婉蓉为什么告诫玉芽,听见什么动静不要管,更不要来。 他们相处一年,三百多个夜晚不是白睡,她太了解覃炀的性子,尤其发火的时候,什么不打女人,只有他想不想动手,跟男女没关系。 但对玳瑁,她什么都不说,任其发展,玳瑁爱做什么就做什么,让她尝尝覃炀的辣汤辣水,让她知道。她喜欢的二爷,除了会哄姑娘开心,舍得花钱,一身好皮囊外,还有粗鲁、张扬跋扈、冷酷无情诸多缺点。 喜欢一个人,就要喜欢全部。 温婉蓉听见玳瑁在外面痛苦呻吟,心思覃炀还没下狠手,在疆戎她见过他打敌军的样子,玳瑁挨这一脚,算什么呀。 挺开心,转头去哄肇事者:“覃炀,别气了,好不好?” 她故意叫他名字,知道他吃哪套。 覃炀翻身,和她面对面躺着,语气生硬:“温婉蓉。你到底想怎样?还嫌不够烦,把玳瑁弄到我们院子住?” “你别气了,我叫她来,不是为了气你。”温婉蓉贴上去,抱住他的腰,好声好气说话。 覃炀搞不懂:“你不是为了气我,为了恶心自己?” 温婉蓉把头埋他怀里:“覃炀,我有我的打算,你别管,行不行?” 他百炼钢,她绕指柔。 到底她习惯他的行事作风,还是他习惯她的温柔静雅,已经说不清。 覃炀明知温婉蓉要报复,要搅得后院不得安宁,明知她捏死他的脾性,还是一句阻止都没有。 最终。他微微叹气,摸摸她的头发,低头说:“温婉蓉,等我忙完这阵子,带你去扬州散散心,上次我承诺你,这次就两人行。” 他实在不想看她这个样子,伤人自伤。 温婉蓉窝在他怀里不说话。 覃炀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不想说了,拍拍她,说睡吧。 温婉蓉点点头,搂着他的脖子,贴着颈窝窝,像以前那样,相拥而眠。 覃炀累了一天,很快睡着。 温婉蓉听见他平稳地呼吸。睁开眼,轻手轻脚爬起来,悄悄打开房门,探头左右看一眼,果然玳瑁受不住刚刚那一脚,坐在门廊下低声啜泣。 “你没事吧?”她以胜利者姿态出现。 玳瑁听见她的声音,一怔,抬起头:“夫人,你怎么没睡?” 夜里四下无人,温婉蓉笑笑坐她旁边,毫无顾忌道:“我来看看你的惨样,好告诉二爷,要他换个方式对你。” “温婉蓉!你!” “嘘!”温婉蓉食指靠在唇边,做个噤声手势,压低声音说,“二爷刚睡。小心吵醒他,又要发脾气。” 不知是月光清辉把温婉蓉的脸照得惨白,嘴角扬起的笑太诡异,还是玳瑁自己心虚。 她忽然瞪大眼睛,带着几分惶恐起身就走。 “你别跑呀。”温婉蓉提着裙子从后面追上来,拉住她的胳膊,笑语嫣然,“我们话没说完呢。” 玳瑁从没见过温婉蓉阴森的一面,只觉得害怕,跪地求饶:“夫人,奴婢错了,奴婢不该偷听二爷和夫人说话。” 温婉蓉拉她起来,凑到耳边:“听见就听见了,刚刚二爷的枕边话,听见没?” 玳瑁摇摇头。 温婉蓉一字一顿用气音说:“过段时间他要带我去扬州,两人行,要不我跟你换?” “奴婢不敢!”玳瑁被踹的地方痛得厉害,现在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招惹覃炀。 “不敢?”温婉蓉收了笑,冷若冰霜盯着玳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龌龊心思,想能到我院子,近水楼台先得月,爬二爷床,对吗?无耻下贱胚子!祖母身边怎会留你这种败类?!” “不过没关系,败类总要铲除,我就当回坏人,”说到这,她又笑起来,“你不是喜欢跟着二爷吗?我成全你,你还不知道吧,我用玉芽跟你交换,从今儿起,她去伺候祖母,你来伺候我,是我的贴身丫鬟,你要好好做事呀。” 她边说边拍拍玳瑁的肩膀,指指自己屋:“二爷天天睡里面,你想他收你通房,多动动脑子。” 说完,温婉蓉转身回房,心想大字不识的蠢货,歪心思不是一般的多。 比歪心思,她在温府十年,见多了。 这才哪到哪。 抢她的男人? 温婉蓉重新回到覃炀的怀抱,闭着眼想,她恨他,是他们夫妻的事,不代表其他女人可以钻空子。 就玳瑁那点伎俩,也配? 想到这,她又想起以前杜夫人怎么弄死温伯公的一个外室女人,妘姨娘能在温府活十年,实属不易,不过妘姨娘也曾有孕,后来怎么没的,没细说。 温婉蓉猜,肯定是杜夫人的杰作。 杜夫人……她心里冷哼。 眼下先对付玳瑁。 别看玳瑁是覃府下人,被老太太庇佑久了,就是盆娇弱花朵。 一个下人凭什么是娇弱花朵? 温婉蓉替自己鸣不平。 她在温府被打骂,被四姑娘欺负,在疆戎被覃炀呼来喝去,受尽折磨和为难的时候,她也是姑娘,没见谁把她当娇弱花朵。 玳瑁还见不得她好,生在福中不知福。 温婉蓉心头的怨气飞涨。她先把打夹账的事处理完,再保证把玳瑁治得服服帖帖,顺便给覃炀看看,没他护着,下人敢不敢当她是个屁。 隔天一早,温婉蓉继续早起和覃炀一起吃早饭。 似乎有重修旧好的错觉。 温婉蓉保持一贯安静的状态,把碗筷摆好,要覃炀先上桌吃饭,她去给他准备出门的外衣。 覃炀拿起筷子,叫温婉蓉别管,吃了再说。 温婉蓉把衣服挂好,过来陪他坐下,看见自己碗里有颗剥好的鸽子蛋,她抬头看他一眼,垂眸说声谢谢。 覃炀吃肉包子,吃得满嘴油。跟她说这种小事不用客气,以前都是她剥给他,他也没说个谢字。 “温婉蓉,我以后肯定对你好,别再折磨自己,有些话,等闲下来,我都告诉你。”伺候他穿衣时,覃炀视线跟着微微圆润的身影转。 “二爷,等你闲了再说。”温婉蓉系好最后一颗盘扣,对他浅笑。 覃炀低头想亲,被避开。 温婉蓉退后一步,拿起桌上的马鞭塞他手里,轻声道:“再不走,小心又耽误时辰。” 覃炀闷叹一声,刚走到门廊下。又被温婉蓉叫住。 “什么事?”他皱眉。 冷不防温婉蓉扑上来,踮起脚主动亲吻。 不是浅尝辄止,她撬开覃炀的牙齿,舌头溜进去。 覃炀有些意外,很快被诱人体香,及柔软的嘴唇所俘虏。 但他真要走。 “晚上回来补偿你。”覃炀拍拍她的背,露出久违的笑脸,把温婉蓉抱了抱就放开。 “我晚上等你。”温婉蓉莞尔,轻声细语间带着一抹娇羞。 “好。”覃炀趁她不注意,啄了下脸颊,转身离开。 温婉蓉追了两步:“中午回来吃饭吗?” 覃炀背对着她挥挥手:“不知道,你饿了先吃,不用管我。” 温婉蓉应声好,脸上的笑随着覃炀的背影一起消失。 她转身看向,另一侧游廊下的玳瑁,招招手。要她过来。 “夫人早。”玳瑁走过来福礼。 “刚刚怎么不过来跟二爷问安呢?”她好似无意问。 玳瑁别过头,眼底闪过厌恶、嫉妒:“奴婢不敢坏二爷和夫人的好事。” 温婉蓉就等她这句话:“都看到了啊?” 玳瑁不说话。 温婉蓉嗤笑出声:“玳瑁,我和二爷平时就这样,无拘无束惯了,玉芽没少见,你要习惯。” “你故意的。”玳瑁极小声音说。 温婉蓉听得清清楚楚:“对啊,我就是故意的,如何?你方才怎么不上来阻止呢?还是……” 她凑近:“你也想尝尝二爷的味道?” 玳瑁没想到,一向谨小慎微的温婉蓉敢说如此放浪的话。 “你!” “我什么?”温婉蓉眼角眉梢带着嘲讽意味,继续说,“二爷身上有几道疤,在哪里,我都清清楚楚,你是不是也想看?” “夫人,你在羞辱奴婢。”玳瑁倏尔涨红脸。 “羞辱?”温婉蓉笑得明媚,“玳瑁。方才那些话,换二爷讲更露骨,你以后想伺候身侧,就得习惯他的说话方式,我不过鹦鹉学舌,说你听听罢了。” 玳瑁语塞,像看陌生人一样,盯着温婉蓉,怔忪半晌。 温婉蓉没心情跟她多话,回屋梳妆一番,带玳瑁去账房。 按平日惯例,先检查近三日的账册,正当老管家把一切准备妥当,温婉蓉叫住他,说先不急,又叫账房所有下人先停下手里的活。聚过来,她有话说。 “小夫人,有何吩咐?”老管家为首,垂手毕恭毕敬问。 温婉蓉坐在太师椅上,叫人搬把椅子给老管家:“您年纪大,坐着说话就好。” 然后她扫了眼在场所有人,叫人把最近的账册拿过来给玳瑁:“你给大家念念,我最近几项支出,就念我的即可。” 话音刚落,一屋子人开始窃窃私语。 都知道玳瑁不识字,小夫人要她念账册不是为难人吗? 温婉蓉听见有人讲小话,也不恼,对玳瑁说:“念完,我再说下面的话。” 玳瑁明知温婉蓉出她洋相,也只能吃闷亏,别别嘴。打开账册,涨红脸也念不出一个字。 温婉蓉瞥她一眼:“字不认识,一到十最简单的数字,总该认识吧,念。” 玳瑁依旧不开口。 旁边马上有人凑到温婉蓉耳边,小声说:“夫人,玳瑁连一到十都写不全。” 温婉蓉沉默片刻,慢条斯理道:“二爷在府里大发雷霆那日,你跟二爷说你曾管过一段时间的账房,我想问问,你连一到十都写不全,怎么管?” 玳瑁不说话,视线瞟向账房老管家。 老管家立刻回答:“回小夫人的话,那段时间冬青病了,就由玳瑁暂管,老奴协助一起做帐。” 温婉蓉问:“管了多久?” “估摸前后大半个月。” 温婉蓉算算时间。觉得玳瑁是个人才,这么短的时间学会看账了? 她心里冷笑,面上接着问玳瑁:“你不识字,也没有管多久,怎么知道我打夹账呢?” 见玳瑁紧抿着嘴不吭声,温婉蓉脸色一沉:“二爷平日最恨有歪心思,骗他的人,你那天信誓旦旦当着那么多下人,跟二爷揭发我拿账房的钱,不是说完就完事的。” 玳瑁马上辩解:“奴婢绝不敢诬陷夫人。” 温婉蓉问:“你有证据吗?” “有人证,是奴婢屋里小红先发现,她不敢找二爷和老太太,所以先告诉奴婢。” “小红是谁?” 老管家连忙叫人把小红请来。 温婉蓉一看小红,恍然,这不就是玳瑁屋里那个好吃懒做的小丫头吗? 这会两人变成一条绳上蚂蚱,来围攻她。 玳瑁据理力争:“小红你说,上次是不是你跟我一起来拿月钱,发现一本账册上有问题?” 小红看看玳瑁又看看温婉蓉一时不敢讲话。 温婉蓉对小红笑笑:“没事,你照实说,反正这事二爷已经知道了。” 小红迟疑一下,说领月钱那天她无意看了账册两页,发现有两笔账对不上,因为她哥哥嫂子以前做小买卖的,她帮家里做过简单账目,普通收支平衡看得懂一些。 “这样啊,”温婉蓉点点头,“我懂了。” 合着玳瑁拿着鸡毛当令箭,把小红的发现当自己功劳,找覃炀邀功,顺便打压她。 至于小红,咋一听这名字有些耳熟,再见到人,听小丫头一番话,想起来小红是谁了。 她要老管家把冬至那段时间,老太太院里的账目找出来,翻了好几页,找到冬至那几天银碳的支出。 因为覃府人多需求大,冬季商家愿意先供货月底结账,账房必须把每个屋子每天使用量记清楚。 玳瑁屋里一直由小红来签领。 “小红,我问问你,你们屋里加玳瑁之前三人,后来调过去两人,总共五人,还是轮班制,白天两人,值夜两人,算下来平时屋里就三人,每天用八斤银碳?祖母那边一屋子人,每天十五斤的标准,怎么你们屋里用这么多?” 小红反应快:“因为玳瑁姐姐的手伤不能冻着,屋里白天黑夜都要取暖。” “是吗?”温婉蓉语气淡淡的,把账本合上,“银碳这事我早就发现有问题,因为你们是老太太院里的丫头,我便没插手管,之前我猜冬至那几天大家玩得高兴,有些事也疏忽了,现在给过你们机会,是你们不珍惜,别怪我无情。” 说着,她叫人把这本账送到冬青手上,要她细查。 小红一听要冬青细查,吓得连忙拽住温婉蓉的袖子,跪地求饶:“夫人。夫人,方才那些话都是玳瑁姐姐教奴婢说的,奴婢是发现有问题,并不知道是谁打夹账,玳瑁姐姐说要奴婢别管了,她去找二爷说。” “你胡说!你私自拿银碳出去换钱,要不是被我碰见,还不知你要贪府里多少便宜!”玳瑁急于撇清自己,“夫人,您别听她胡说,这小蹄子没句老实话!” 小红也急了,把真相捅出来:“什么我胡说!你捏我把柄威胁我,要不我会把账房的事告诉你!” 一场一致对外各取所需的好谋划,最后变成狗咬狗。 温婉蓉静静看着两人数落对方不是,暗想,玳瑁根本没抓到她拿钱贴妘姨娘的证据。是误打误撞,加上自己心虚,才把行迹抖搂,真应了覃炀骂她的话,又蠢又天真。 其实她想过不承认,但当时太相信覃炀,信他一定会为她说话,结果在众目睽睽下被兴师问罪。 他在乎过,她这个覃家主母的脸面吗? 她为什么偷偷拿钱贴妘姨娘,还不是怕老宅那边的下人欺负妘姨娘,欺负她们娘俩从温府脱离,无依无靠。 现如今她再也不用去老宅…… 想想这些,温婉蓉心里除了悲就是恨。 “行了,别吵了,”温婉蓉回过神,心情极差。跟老管家说,“麻烦您这边请牙婆子到我屋里去,小红带到门房等候发落。” 她说完,起身离开,不听也不管小红在后面哭什么求什么。 当初小红不把玳瑁当回事的时候,是她找冬青替玳瑁解围,结果呢? 现实版农夫与蛇。 回去时,覃炀已经坐在屋,等温婉蓉一起吃午饭。 温婉蓉支走玳瑁,把账房的事细说一遍,末了她一再表态,以后不会出错给下人拿话柄。 覃炀想到那天当着众人吼她,确实不应该:“屋里暗柜有银票和现银,以后要买什么只管拿,不必跟我说。” 温婉蓉笑笑,叫小厨房赶紧把午饭送来。 正说话。外面有人报,牙婆子来了。 温婉蓉把牙婆子叫进来,当覃炀的面说:“那个叫小红的丫头,手脚不干净,别再卖给其他府里做下人,害别人,你看看哪个鱼贩子杀猪的要娶媳妇,卖了便是,另外别背着卖到粉巷,被我知道,小心你的营生。” 牙婆子听出话里威胁,说不敢,连忙退出去把人领走。 温婉蓉继续吃饭,不理会覃炀看她的表情。 “你……”覃炀想想,算了,免得说出来又变成吵架。 温婉蓉猜到他要说什么。说最毒妇人心? 无所谓。 她给他夹一筷子菜,半开玩笑半认真说:“肯定不能卖粉巷,万一二爷成了恩客,我哭都哭不回来。”! 第80章 幺蛾子无孔不入 温婉蓉话里带刺,覃炀不是没听出来。 这段时间她冷嘲热讽,他一直没吭声,大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温婉蓉,你听好,从大局上,老子没错,懂不懂?”覃炀放下筷子,一瞬不瞬盯着她。 温婉蓉不理他,冷着脸,吃自己的。 覃炀忍了十来天,已是极限,以为早上的表现她想通了,根本不是。 鬼晓得心里又打什么坏主意。 一顿饭吃得不腥不臭。 覃炀暗骂生得贱,宋执有饭局叫他,他没去,抽空回来陪温婉蓉吃饭,结果给他吃个冷脸。 本打算一起睡个午觉再走,现在什么心情都没有。 他吃完拿起马鞭走人,身后传来温婉蓉幽幽的声音,接着刚才的话说:“你没错?儿子没了,你别难过啊,快到三七了,你赶紧去买挂鞭炮,放大门口,让邻府大户都知道。你平北将军第一个儿子没了,是件喜事。” “你他妈邪完了!老子忍你,忍出鬼!”一席话把覃炀最后一点耐心耗光,他火冒三丈开骂,光骂不解气,直接上手,也不管温婉蓉身体好不好,从屋里拉走。 “你放手!离我远点!我一会还要吃药!”温婉蓉挣扎,现在见他就烦,哪也不跟他去。 “吃药?!老子看你身体恢复好得很!”覃炀不理,把人拉出院门。 来来往往的下人看两人形势不对,赶紧去通报老太太,就怕将军跟少夫人动真格,再闹出一条人命就麻烦了。 这头有人解围,那头两人已经在抄手游廊吵得不开交。 “我不去!我说了哪也不去!你放手!你吃饱了就去枢密院干活!别在府里发疯!”温婉蓉连咬带踹,覃炀就不撒手。 他黑着脸,大力把温婉蓉往祠堂的方向拽。 “放手!”温婉蓉尖叫,奋力挣脱,调头往回跑。 “跑?!老子要你跑!”覃炀三两步追上来,直接把人扛起,两只手按住膝盖,随便温婉蓉怎么反抗。 “你就是个无耻的痞子货!武将名门怎么养出你这样泼皮无赖,混世魔王!家门不幸!国之不幸!”温婉蓉挂在他身上,开骂。 “对对,老子就是泼皮,就是魔王,就是家门不幸,国之不幸!温婉蓉,老子让你骂够!”覃炀邪火上来,“疆戎第一天怎么被老子治,忘了吧?老子今天好好跟你回忆一遍!” “你敢!” “看老子敢不敢!” “你敢对我无礼,我就死在覃府!化成厉鬼夜夜来找你!” “那最好!免得老子一人睡,闲得慌。” “不要脸!” “骂!接着骂!” 进入祠堂,温婉蓉刚落地,抬手就给覃炀一耳光。 覃炀没防备,结结实实被打得头一偏。 “打老子?”他舌头顶了顶被打的脸,回过神,一把揪起温婉蓉的下巴,眼底翻滚起怒气,透出危险的光,“老子真把你宠坏了,宠得敢跟老子动手。” 温婉蓉以前怕覃炀,自从孩子没了后,什么都不怕了:“打得就是你!不要脸的泼皮!你也配当爹!” “老子让你打!” 覃炀彻底被激怒,也不管两人在什么地方,把温婉蓉按在墙上强吻,撕衣服,温婉蓉不从,拼命挣扎,狠狠咬他舌头。 舌头咬破,两人嘴里都弥漫一股血腥味。 覃炀放开她,吐口血沫子,皮笑肉不笑:“可以啊,什么反抗招式都学会了。” 温婉蓉极厌恶看着他,还嘴:“对付你这种脸皮比城墙厚的人,应该拿刀捅!” “还想捅死老子?!”覃炀冷笑,一把拽起温婉蓉往后面耳房拖,“正好,老子还想捅人,我们到后面去看谁捅谁!” 温婉蓉知道他不干好事,一只手死死抱住堂内的柱子:“我才不去!祠堂这种地方也敢胡来!你是人吗!” 覃炀转过身,强行扒开温婉蓉胳膊,连拉带拽:“去后面让你见识见识,老子是不是人!” 两人还在扯,倏尔祠堂的门被大力推开。极严肃的声音打破僵局:“这是祠堂!你们俩在干什么!” “祖,祖母。”覃炀先是一愣,立刻偃旗息鼓,放开温婉蓉。 “祖母!”温婉蓉像看到救星,捏紧领口躲到老太太身边。 “你们两个在屋里吵不够?还要跑到列祖列宗面前丢脸?”老太太面带愠色,扫一眼温婉蓉又看向覃炀。 “不,不敢。”覃炀人高马大,走到老太太面前缩一团。 老太太走到祠堂上座,坐下,声音洪亮:“不敢?我再不来,你们是不是准备在祠堂做点什么!” 两人都不吭声。 老太太勃然大怒:“都是当爹当娘的人!懂不懂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八个字的含义?跑到祠堂来胡闹!真当我老糊涂了!” 覃炀知道老太太生气,搞不好动家法,把责任拦到自己头上:“祖母,您消消气,是我带温婉蓉来的,不关她的事。” 老太太叫覃炀先去罚跪:“你这会知道护她了?刚才两人在外面又吵又闹,怎么没想到?” 转头,又看向温婉蓉,语气有些重:“不好好在屋里养身子,到处跑什么?他混账,你跟着吵?药吃好了,有劲是吗?” 温婉蓉头一次被老太太训,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覃炀见温婉蓉红了眼,忙替她说话:“祖母,是我不好,我本来带她来祠堂说话,然后就……” “就什么?就吵架?屋里吵,府里吵,还来祠堂吵?吵给你爷爷,你爹娘看,你们夫妻相处之道?”老太太打断,转头接着训温婉蓉,“孩子没了都痛心,覃炀处理不对,你难道没错?他弹劾风波到现在没压下来,你知道这个无心之错有多大?” “他信任你,把你带到书房,按规定他不能把那些公文带回府处理,错的源头在他,但如果没传出去,别人也不会揪住把柄对付他,你们是夫妻啊,夫妻本应同心,不是吗?” 温婉蓉点点头,忽而抑制不住大哭。 似乎憋了十来天的委屈、悲伤、痛苦,在这一刻排山倒海从内心深处涌出来,她谁都可以不在乎,但不能不在乎至爱对至爱动手…… 她那么爱覃炀,搏命怀那个孩子,好不容易度过危险的三个月,好不容易有盼头。好不容易觉得生活有希望,被覃炀一天全毁了。 她极爱到极狠,也是一天的时间。 这口气她忍不了,她也是人,也有喜怒哀乐,也想有人尊重,有人爱,想得到温暖,可为什么每次让她以为自己可以得到幸福果实,差那么一点点,就从高空跌入谷底,摔得粉身碎骨。 温婉蓉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覃炀听不下去。过来抱她。 “跪好!”老太太没说停,谁都不准擅自行动。 覃炀没辙,把温婉蓉拉在身边,重新跪在蒲团上。 老太太没对温婉蓉心慈:“哭够了,也去跪,两人好好反省反省。” 温婉蓉边哭,边跪在覃炀旁边。 老太太起身,跟冬青说:“叫人把少夫人的药端到这里喝,两人不跪满一个时辰不准出祠堂大门。” 冬青怕温婉蓉的身体受不住,犹豫一下,想劝:“老祖宗……” 老太太握紧九凤杖,神情肃穆:“什么事?” 冬青把嘴边的话咽下去,毕恭毕敬回一句。奴婢这就去办。 等一行人离开,祠堂大门重新关上,偌大的堂殿里,只剩覃炀和温婉蓉两人。 温婉蓉的哭声回荡在空空的祠堂里。 覃炀跪在旁边静静地听,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要不你去旁边椅子坐,我替你跪好不好?”他拉她袖子,不理,拉她手,被甩开。 “哎,你打我,你还哭?”覃炀把蒲团往温婉蓉身边挪了挪,“从小到大。除了祖母,我娘都没打过我,就你打我。” 温婉蓉心里有气:“就打你,谁要你口无遮拦!” 覃炀想绵羊变成绵羊怪,全成他的不是。 “是是是,都是我不好,你就不能宽宏大量,原谅我?” “不想原谅你。” “因为儿子没了?” “对。”温婉蓉想想,别别嘴,“我小娘也没了。” 覃炀叹气,事实摆在面前,逝者已逝,复活不可能。 温婉蓉心结在此。 他能怎么办? 覃炀思忖片刻。指着一排牌位最末端空出小小位置,跟温婉蓉说:“我拉你来,是想给你看,儿子的小灵牌做好了,过两天棺材铺送来,放到祠堂里那个位置。” 温婉蓉顺着他所指看过去,确实有个空位。 “你有这份心,之前为什么不忍忍?最多还有七个月就出生了,何至于要放在祠堂里供起来?” 覃炀张口结舌,他也反思过这个问题。 沉默半晌,覃炀忽然想起之前温婉蓉怀孕时问的无聊问题,现在换他问:“如果儿子和你小娘,二选一,必须选,你选谁?” 温婉蓉被问愣了,她思索好一会,摇摇头,说选不出来。 覃炀说:“算我自私,选儿子。” 温婉蓉就知道他会这么选,反问:“因为小娘跟你没关系是吗?” 覃炀毫不犹豫回答:“她跟我有没有关系,我都选儿子。” 见温婉蓉不吭声,他接着说:“你知道我爹怎么没的吗?” 头一次听见覃炀谈及最亲的家人,温婉蓉暂时放下芥蒂,听他说:“从没听你提起。” 覃炀想想,思绪似乎一下子拉到很远:“杜废材一品护国将军的职位,曾经是我爹的,不是我爹牺牲,有他什么事。” “后来呢?” “那年我十八,我爹带我和我哥打那场战役,他也许可以不牺牲,但说有危险,非把我留后防,战役打了三天三夜,一个马革裹尸,一个掉入悬崖,连尸体都找不到。遗物是我背回燕都,祖母说,我爹保我因为覃家总得留一血脉。” “所以你选儿子?” “对。” 温婉蓉蹙蹙眉:“可我小娘有什么错?她养了我十年,一样是我的亲人。” 覃炀腿跪麻了,索性盘腿坐下,要温婉蓉也坐着说话:“祖母不在,别死心眼,真跪一个时辰,膝盖受不了。” 温婉蓉想何止膝盖受不了,还受不了覃炀的滑肠子,但身子确实不舒服,就坐下来。 覃炀接着说:“退一万步,就算我放过你小娘,你觉得温家会放过她?” 温婉蓉心里明白,但症结就在覃炀这里:“起码不是你逼死的。” 覃炀干脆把话挑开:“温婉蓉,我明确告诉你,我最大错误就是不该让你知道弹劾这件事。应该单独处理妘姨娘,等你生完孩子再告诉你。” 温婉蓉气性来了:“你要那样,我就吊死你床头!” “到时儿子出世,你舍得撇下他不管?”覃炀笑起来,似乎捏住她软肋,“你小产,就满腹怨气跟我闹这么久,真生了,你舍得撇下我,也舍不得撇下那小子。” 话说到温婉蓉心坎里,她从怀孕开始,满心母性被激发出来,爱孩子胜过爱一切:“可是孩子没了啊。” “这事。我有错。”覃炀说着,起身把温婉蓉抱怀里,拍拍她的背,一肚子话化为一声叹息。 能说什么? 说什么都像狡辩,像推卸责任。 温婉蓉靠在他肩头默默流泪:“覃炀,道理都明白,我就是心里难过,没法原谅你。” 覃炀说:“不原谅,我等你原谅。” “如果我一辈子不原谅?” “我等你一辈子。” 温婉蓉想,这大概是她听到最好听的情话,比覃炀当初说爱她还动听。 可如果孩子还在,何至于此,他们现在应该是最快乐的一家三口吧…… 罚跪时间还没结束。温婉蓉服了药,经刚才一闹,精神不大好,窝在覃炀怀里睡了。 覃炀要冬青找条薄毯来给她披上。 下午也不去枢密院,就坐在祠堂陪温婉蓉。 冬青回去,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老太太,说还是老太太有办法。 老太太没心情打趣,唉声叹气,给出家和万事兴几个字。 温婉蓉一连几天没睡好,这一觉睡得很沉,覃炀没吵醒她,等罚跪时间一到,就把人抱回屋。放到床上,好好睡。 玳瑁想来照顾,他拒绝了,又叫人把老太太屋里的玉芽找来,暂时先伺候温婉蓉几天。 “二爷要赶奴婢回去吗?”玳瑁见玉芽回来,趁温婉蓉还睡着,在门廊下等覃炀出来。 天气开始热了,覃炀燥不过,不想也懒得管后院的事,干脆躲到荫凉位置吹过堂风,免得最后屎盆子扣他头上,绵羊怪又怪他,难得哄。 玳瑁不罢休。跟过来,把刚才的问题又问一遍。 覃炀扯着衣领扇风:“后院的事,一律归温婉蓉管,你去问她,别问老子。” 玳瑁蹙了蹙眉,声音变小:“是不是奴婢做什么,在二爷眼里都不对?奴婢改还不行吗?” 她观察几天温婉蓉和覃炀的相处模式,发现覃炀吃软不吃硬,是个顺毛摸。 果然覃炀看她低眉顺眼的样子,没给冷脸,也没应声,似乎在想什么,半晌道:“这话我说一遍。看在你尽心尽力伺候祖母这些年的份上,劝你别打温婉蓉的心思。” 他说“心思”,再明确不过。 玳瑁伶俐,不会听不懂:“可奴婢喜欢二爷有错吗?” 话一旦戳破,想回避,想装作不知道,就不可能。 覃炀想,喜欢他没错,但也得他喜欢啊…… 再说一个温婉蓉够让他头疼,好不容易在祠堂哄好一点,他不想明天、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日子不好过,干脆岔开话题:“玳瑁,我有东西忘在马厩。你给我取回来。” 玳瑁知道他想支走她,不上当:“二爷,您就不能给奴婢一个痛快话,好让奴婢死了这条心。” 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含泪不掉泪,任谁看都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覃炀想拒绝,又不好开口,不然搞得他一个大老爷们欺负弱小一样。 “你想听什么?”他翘起二郎腿,软骨头似的背靠栏杆,问得漫不经心。 玳瑁听他语气缓和,大着胆子说:“奴婢想知道二爷什么心思。” 他什么心思?还用说吗? 覃炀想这他妈什么事,按下葫芦起个瓢,还不如送温婉蓉回屋。就去枢密院,清净。 玳瑁也不急,离他一小步的距离站着,等回答。 覃炀估计今天不把话说透,不消停。 “玳瑁,我要你别打温婉蓉的心思,就字面意思,不偏袒谁。论手段、心机,你比不过她,她跟我出去一路,经历什么我比谁都清楚,你以为那天晚上你们在屋外说话我不知道?从她开门,我就醒了。” 玳瑁微微一怔:“二爷都听见了?” 覃炀看向天边一朵云,声音发飘:“谈不上全听见,我给你忠告,别看温婉蓉挺柔和,她有不要命的狠劲和傻劲,你有什么?” 转头,露出正儿八经的神情:“之前温婉蓉当我面替说你不少好话,她一直息事宁人,不想把后院闹得鸡飞狗跳,但你们不听,非闹,我不管,你记着,她覃少夫人这个身份不会变。” 说完该说的,表明该表明的,覃炀不再废话,起身钻书房图个安静。 温婉蓉醒来时,覃炀还躲在书房,玉芽说请他回来,温婉蓉说算了。 “你怎么过来了?”她好奇玉芽突然出现。 玉芽恭恭敬敬回答:“二爷叫奴婢回来伺候夫人。” 说话谈吐比之前有进步。 温婉蓉想交给冬青,没白交:“你回去吧,这边有玳瑁伺候。” 玉芽摇摇头,不疾不徐道:“老太太放奴婢过来照顾夫人几天,奴婢尽心尽力做好本分。” “傻丫头,谁要你过来尽心尽力。”温婉蓉要她过来,摸摸玉芽的刘海,笑起来,“在祖母那边习惯吗?她们对你可好?” 玉芽想哭,又不敢哭:“冬青姐姐对奴婢都好,就是奴婢一个人再也不能随便说话了,好不习惯啊!” 温婉蓉知道她受憋,安慰道:“玉芽,成长需要个过程,要一路顺风顺水,我何必花心思调你到冬青身边学习?” 玉芽点点头,说明白。 温婉蓉又叫她自己去拿糕点盒子,说里面有她爱吃的点心。 “谢夫人。”一说吃,玉芽眼睛就亮了,乐颠颠去拿点心盒子到床边,像以前一样。温婉蓉拿一个,她拿一个。 “好吃吗?” 玉芽小鸡啄米点点头,等吃完手上的,忽而凑近,说就在温婉蓉睡觉的时候,看见玳瑁跟覃炀说好半天话,还哭了。 温婉蓉这次没叫玉芽不管,而是问:“他们说什么,你听见没?” 玉芽想了想,道:“奴婢好像听见玳瑁姐姐问二爷,她喜欢二爷是不是有错。” 幺蛾子无孔不入。 温婉蓉不动声色继续问:“二爷说什么?” 玉芽又想了想,摇摇头:“二爷稍远,奴婢听得不清。好像说要玳瑁姐姐别打夫人的心思什么的。” “行,我知道了。”温婉蓉思忖一会,叮嘱玉芽,“以后你但凡看见玳瑁和二爷走一起,你就避开知道吗?不要跟听,更不要质问玳瑁。” 玉芽不明:“为什么啊,夫人?这不明摆给玳瑁姐姐可趁之机吗?” 温婉蓉没做过多解释,只说:“府里都知道你伺候我,跟我亲近,你一举一动别人看见首先会联想到我头上,以为我的主意。” 玉芽虽然不能想得很透彻,但大致明白其中利害关系。 到了晚饭时间,温婉蓉身体好点。就叫玉芽去叫覃炀回屋吃饭,饭桌上她一句不问玳瑁到底下午聊了什么。 两人吃着吃着,时不时聊两句,似乎有和好的趋势。 温婉蓉趁覃炀放松,忽然冒出一句:“覃炀,要不你纳妾吧,多个女人,也好为覃家多生几个孩子。” 覃炀嘴里含一口饭,被一句纳妾呛到:“水!老子要水!” 温婉蓉倒杯茶,替他顺背:“至于吗?说句纳妾,你呛成这样。” “拉倒吧你。”覃炀灌两口水,缓口气,“就你个醋坛子。老子真纳妾,保证上午去枢密院,晚上回来家里就烧成废墟。” “我有那么可怕吗?”温婉蓉白他一眼。 覃炀想,绵羊怪就他妈一怪物,不可怕才怪。 “行了,别整天想东想西,赶紧养好身子,再怀一个。”顿了顿,他扒两口饭,“以后你想生几个生几个,老子照单全收。” 温婉蓉要他慢点吃:“以为生孩子种萝卜白菜,那么容易,还照单全收。” “行行行。你说怎样就怎样。”覃炀想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话一点没错,赶紧吃完,吃完他跟温婉蓉打招呼,有点公务要找宋执,晚点回来,要她先睡,就走了。 温婉蓉送他出门,转头就把玳瑁叫进屋。 第81章 挑拨离间 她一改之前反感态度,把点心盒打开,要玳瑁过来一起吃:“都是二爷买的,你尝尝。” 玳瑁摸不清温婉蓉是真是假,站一旁,不动:“谢夫人好意,点心都是二爷送给夫人的心意,奴婢不敢尝。” 温婉蓉像听不懂玳瑁的防备,主动拿起一块糕点递过去:“给你的,新出口味,二爷特意买回来,你要喜欢,我要二爷下次多带一份回来给你。” 她语调随和,笑容谦谦,任谁听都不像主子跟下人说话模样。 玳瑁也纳闷,眼前的温婉蓉与那晚上诡异笑容,判若两人。 难道是错觉? “谢夫人。”玳瑁寻思,伸手把糕点接过来,咬一小口。 “味道挺清甜,这个季节吃正好,对不对?”温婉蓉边笑,边自己拿一块咬一口,“看来我们口味差不多,明儿一早我就跟二爷说,要他再买一份回来,送给你。” 玳瑁连忙摇头:“夫人,使不得,这都是二爷对夫人的心意。奴婢不敢。” 不敢吗? 温婉蓉心里冷笑,没胆子,敢趁她睡着跑去跟覃炀表白心意? 真大胆假小心的幺蛾子。 但面上,笑容满满:“没什么敢不敢的,也不是特别贵重的东西,一包点心罢了,你知道二爷性子,他为人爽朗,不在乎这点钱,尤其对漂亮姑娘。” 最后一句话,她故意放慢语速,让玳瑁听清楚。 玳瑁眼里闪过一丝失落:“二爷不发脾气时,确实对姑娘们都挺好。” 温婉蓉顺着下话说:“是啊,他不发脾气时真的挺好,人长得俊,身形也好,对姑娘家又大方,你想听什么,他说什么,即便知道是假的,还是很开心,换谁,谁不喜欢。” 玳瑁没说话。 温婉蓉知道她把自己的话听进心里,男人的劣根性,覃炀全有,难道玳瑁不清楚? 没娶亲前,难道不知道他喜欢钻粉巷? 肯定都知道。 “所以你想抓住他的心,得花点心思。”温婉蓉把玳瑁往自己思路里带。 玳瑁知道以前她就很反感自己喜欢覃炀这事,有所防备:“奴婢听不懂夫人的意思。” 温婉蓉依旧笑笑,一副推心置腹的架势:“过来坐,别站着说话,你也累一天,来,坐吧。” 她拍拍身边椅子,露出善意的笑容。 玳瑁迟疑片刻,过去,坐下。 温婉蓉继续要她吃糕点,好似无意道:“你知道祖母把覃炀当宝贝,他是覃家嫡出血脉,都指望他延续香火,我问过他的意见,可他暂时没有纳妾的想法。” 她边说边观察玳瑁的神情。 果然一说覃炀不想纳妾,玳瑁神色黯了黯。 温婉蓉心思,还真想给覃二爷当妾室?! 她垂眸,遮住眼里鄙夷的神情,暗骂,贱胚子!有机会做正室,非要给人当小妾。 既然这么想当姨娘,便成全她。 “我见你对二爷最有心,要不先委屈你,让他收你做通房?等生了儿子再扶侧室可好?”谁说跟着官太太们聊天听戏喝茶一点用没有,相互之间交流怎么对付姨娘、外室、没名没分的女人,三天三夜都说不完,温婉蓉很受教。 玳瑁半信半疑:“夫人真同意了?” 当然假的啊! 温婉蓉笑得明艳:“这事我先私下做主,你别跟二爷声张,免得适得其反,我找个机会旁敲侧击问问他。” 玳瑁也不傻,忽然想到覃炀连妾室都不愿意娶,怎会愿意收通房:“不劳烦夫人,二爷的脾气奴婢也了解一二,估摸不会收通房的。” 温婉蓉想,幺蛾子有点脑子,不上当,继续说:“他不想是他不想,可事事无绝对,关键是你怎么想,你不努力怎么知道没好结果呢?” 她给玳瑁一个希望,仿佛她们马上就要成为共侍一夫的好姐妹,为覃家香火发光发热。 玳瑁却静静看她一会,垂下眸。不说话也不表态。 温婉蓉不勉强,拍拍她肩膀,柔声道:“你好好考虑考虑,考虑好了,来告诉我。” 玳瑁若有所思点点头。 温婉蓉笑笑,又跟她扯别的话题,心想,要玳瑁当面摇头拒绝,倒不好办了,点头就证明有戏。 入夜,覃炀踩着亥时落锁的时间回府。 他一进屋,温婉蓉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 “和宋执出去喝酒了?”她伺候他脱衣服时问。 覃炀嗯一声。 “不高兴?”温婉蓉把衣服挂起来后,过来搂住他的腰,踮脚亲了下,“还因为弹劾的事?” “不全是。”覃炀扯开她的胳膊,自顾自倒杯水,一口喝干。 温婉蓉走他身边,轻声细语:“你不想说我不问就是了,我叫人打盆热水,放到现在已经温了,你洗洗,我们上床睡吧。” 覃炀还是嗯一声。 温婉蓉猜覃炀不大高兴的原因不见得都是公务上的,还可能一点,他憋太久,换以前他们吵架,晚上她一定逃不掉,不折腾筋疲力竭不算完,现在不行,从怀孕到小产,他们发生关系就一次,再后来孩子没了,就是十几天的冷战。 难得关系缓和,他心里肯定早迫不及待,但她身体不允许。 看得见吃不到,更难受。 温婉蓉心里坏笑,憋憋二世祖也好,以前想如何就如何,得到太容易不珍惜。 但二世祖不是受憋的人,屋里一熄灯,他就摸上来。 温婉蓉压住他的手,小声急道:“你干什么呀,我还在排恶露,不行。” 覃炀扯开领口,胡乱亲:“老子不管,你想办法给老子解决。” 温婉蓉推他:“大夫不允许行房事,我怎么跟你解决?” 二世祖满脑子那事:“怎么解决是你的问题。” 温婉蓉没辙,怕把床弄脏,两人到屏风后,用手解决,光解决不行,还要两人面对面,结果可想而知。 二世祖心满意足去睡觉。 温婉蓉被黏糊糊的液体弄亵裤和亵衣上都有,手上也有,她怀疑覃炀故意使坏。 换以前她自认倒霉,肯定一个人默默打水洗手,换衣服。弄好再去睡。 现在? 她凭什么默默承受一切呢? 觉得她好欺负吗? 心里给覃炀记一笔,转头去叫玳瑁打水,到耳房伺候她换衣服。 本来对玳瑁没什么想说的,但玳瑁看她脏衣服脏裤子那春心荡漾的神情,温婉蓉临时起意。 她笑得坦然,半开玩笑半认真打趣:“照二爷的能力,换你身体好,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怀孕。” 提及夫妻秘事,玳瑁到底是未出嫁的姑娘,一下羞红脸:“夫人,您说什么,奴婢听不懂。” 听不懂? 温婉蓉心思,刚刚伺候她换衣服时。盯着粘稠液体看,大概正浮想联翩。 装害羞? 她陪她演,故意压低声音道:“别害羞,以后你能伺候二爷时,这些都是常见的。” 玳瑁紧抿嘴不说话,但额头渗出密密细汗。 是热,是满心期待,还是小鹿乱撞? 温婉蓉把玳瑁的反应尽收眼底,想到自己计划,旧话重提:“晚饭后,我问你的事想好了吗?你,真不想,给二爷做通房?” 玳瑁不说话。 她又问一遍:“你想好了,不愿给二爷做通房?确定吗?” 玳瑁还是不说话。 温婉蓉装作明白的样子。点点头:“我知道了,你没这个心思,我也不会在二爷面前提及,免得坏你姑娘脸面。” 说完,她转身要去睡觉,被玳瑁拉住袖子。 “夫人可是真心愿意?” 温婉蓉看不清她脸上表情,听声音像做好决定。 幺蛾子终于入套,她笑起来:“我愿不愿意其次,主要二爷愿意才行。” “奴婢愿意给二爷做通房。” “你愿意就好。”温婉蓉拍拍她的手,说心里有数,要她先回去睡觉。 隔天一早,温婉蓉和覃炀吃早饭时,明知他讨厌,重提收通房的事。 覃炀听完第一反应是:“温婉蓉。一大早,你故意惹老子不痛快吧?” 温婉蓉吃了口粥,理所当然点点头:“对啊,我就是一大早恶心你一下。” “你!”覃炀把筷子一扔,起身,“简直他妈有病!” “我有病你没病?”温婉蓉继续吃自己的,语气凉凉,“大半夜故意弄我一身,自己开心去睡,仗着多点优势,欺负我有意思吗?” 覃炀脚步一顿,转过身,用难以置信的神情看着她:“就为这点事,你一早闹不痛快?温婉蓉。你以前不这样。” 温婉蓉对他笑:“对啊,我以前不这样,可你不收敛,总在床笫之事上欺负我,那么晚了,你困我也困,你想睡我也想睡,你总说对我好,就这么对我好?年龄上你虚我八岁,可你忍过我让过我吗?” “覃炀,我心是肉长的,你以为忍久了不会痛,不会怨?每次折腾我,事后你舒服,睡觉了,我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等我穿上衣服,你当然看不见。” 覃炀从没想过,温婉蓉心里这么多怨气,他以为她不记仇,或者事后完了就完了,原来全压在心里,有朝一日一起爆发。 “我……”他心口一滞。 “你什么?你从来不在意,对吗?”温婉蓉的笑意带着几分无所谓,“覃炀,我失去两个牵挂,剩下就是对你的念想,我不知道哪天会耗光,如果耗光,我就离开,天涯海角总能找到容身的地方。” 覃炀听出她不是威胁,是发自内心最简单的陈述,赶紧坐下,拉着温婉蓉的手说:“你别瞎想,我不是没在意,你不喜欢,我以后肯定不勉强。” 然后把她大力拥在怀里,叹气:“温婉蓉,我没想伤你。” 温婉蓉靠在他肩头,也叹气:“覃炀,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别说傻话。”覃炀拍拍她的背,“你心思我知道,我说了弥补一定做到,在安吉说爱你不是哄你开心,别胡思乱想,嗯?” 温婉蓉搂着他脖子,久久不说话。 她承认,唯有覃炀温柔以待时,心里的怨气才渐渐平复下去。 “你去枢密院吧,不然晚了又要被杜废材说。”温婉蓉从他身上爬起来,语气恢复如常。 覃炀亲她一下,弯腰两人视线平行:“那我真走了,你好好在屋里养身子,有什么需要就差人去办。” “嗯。”温婉蓉点点头。 覃炀走前摸摸她后脑,顺毛一样,低头说:“晚上我争取早点回。你要困了先睡。” 温婉蓉应声好。 覃炀抱了抱,转身走了。 实质,他对温婉蓉这种不哭不闹,极安静的状态很不放心,她要像爱笑爱闹的姑娘,也许胡闹一通,事情过就过了,但温婉蓉不是,大概压抑太久,原本应该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性格被不相称的成熟取代,面上却装傻,装单纯。 他想以前真不该动不动吼她、骂她,她看似乖巧听话,只是不断妥协、隐忍。时间久了就给人欺负也没事的错觉。 现在终于点爆,哪怕一点点小事都会引起她的不满和怨恨。 覃炀想到这,重重叹口气,他和所有男人一样,得到的时候不珍惜,失去又追悔莫及,现在无时无刻不想念曾经的小绵羊。 想念那个眼睛亮晶晶,湿漉漉,只要对她好一点就高兴得手舞足蹈的温婉蓉。 恍然间,他明白那个时候她一定很爱他,才卸下所有心防,表现出最纯真的一面。 但他对她做了什么…… 覃炀心浮气躁,骂句操蛋,快马加鞭。横冲直闯去了枢密院。 他心情不好,温婉蓉也不好。 一部分来源覃炀昨晚的故意,一部分是看见玳瑁在院子里晃,想到她春心荡漾的表情,着实恶心。 八成脑子里勾勒出,和覃炀在床上翻云覆雨的疯狂吧。 无耻下作的幺蛾子,一提及通房,明明恨不得马上钻覃炀床上,还装出想一想的矜持虚伪。 转念,她冷笑,早想好,幺蛾子想通房就得付出代价。 之前她在疆戎怎么被对待? 玳瑁肯定没尝过。 想到这,满心怨气又滋生出来,覃炀对她心狠手辣的时候。她还是他未婚妻呢,凭什么活得不如一个下人。 温婉蓉冷脸,叫玉芽过来:“你去问问马厩,有没有小矮马,或者体型较小的马匹。” 玉芽应声出门。 温婉蓉收拾心情,重新戴好人畜无害的笑容面具,站在门廊下,叫玳瑁过来说话。 “夫人叫奴婢有什么吩咐?”玳瑁笑盈盈过来福礼。 温婉蓉浅笑:“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二爷有几件衣服脱线,想给你织补,有时间吗?” 玳瑁重重点头:“有时间,有时间,夫人只管交给奴婢就是。” 温婉蓉叫她进屋,一边找来针线。一边把一摞覃炀几件贴身衣服拿过来:“二爷心粗,他都没发现,我女红不好,这点多亏有你,往后你伺候二爷身侧,也能替我分忧。” 说得好像通房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夫人言重了,奴婢为二爷尽心是应该的。”玳瑁满心欢喜,补得仔细,几乎看不出有破过的痕迹。 温婉蓉坐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忽然发现玳瑁今天的妆容很别致,尤其发髻上白玉缠金丝的步摇,好像是新的。 她指了指:“你簪子挺好看,怎么从未见你戴过?” “夫人也觉得这簪子好看吗?”玳瑁伸手摸了摸步摇的吊坠。不知故意炫耀还是真心分享,笑得娇羞,“不瞒夫人,这是前年守岁,二爷送的,不光奴婢,冬青她们都有。” “是吗?挺不错。”温婉蓉脸上笑,心想这簪子不便宜,而且一看就不是男人眼光挑的。 她好似无意问:“二爷带你们去买的?” 玳瑁摇头笑道:“二爷哪有那个闲心带我们一帮丫鬟出去,也就那一次,不知二爷发什么善心。” 顿了顿,她故作神秘道:“夫人不知道吧,以前有段时间,奴婢觉得二爷外面有人。因为那阵子二爷身上总是很香。”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二爷送我们簪子那段时间。” “前年?” “应该不止,去年有一阵子奴婢还闻到二爷身上有香味。” 温婉蓉想起她刚回燕都住在私宅那段时间,也闻到过覃炀身上有香味。 还有去年中秋节,覃炀带她去粉巷找宋执,从一个极华丽的轿撵里也飘出过同样的香味。 但光凭一个鹅梨帐香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转过头,目光回到玳瑁身上,今天这番话换玉芽说,她不会深想,但从玳瑁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 玳瑁以为自己隐藏得好,谈笑间无意流露一种“二爷肯定不会告诉你”的挑衅和得意。 温婉蓉装作没看见,继续问:“后来还有吗?” 玳瑁若有所思:“和夫人成亲后,好像就没了。” “那就没事了。”温婉蓉不上她的道。 玳瑁却带着几分挑拨离间的意味,接着说:“夫人就没想过。老太太虽然不允许二爷在府里乱来,二爷可以把人养在外面,女人一旦生活安稳,就没必要擦粉抹香。” 温婉蓉嗯一声,心思小瞧幺蛾子的功力。 还没当上姨娘,就把自己地位抬高,似乎要和她同仇敌忾。 温婉蓉将计就计:“你没试探过二爷,有没有其事?万一真有,再生出孩子,肯定要抱回覃府,怎么能养在外面。” 玳瑁立刻摇头,推到温婉蓉头上:“这事奴婢怎么敢试探,要试探只有夫人有资格,奴婢不过多一嘴罢了。” 何止多一嘴,最好今晚覃炀回来,他们夫妻俩大吵一架,让某些人看热闹,看笑话才对。 温婉蓉心里怨气在磨牙,面上很是赞同:“你说得不无道理,我是得好好留心,倒不是怕二爷出去找谁,主要怕有子嗣。” 说到子嗣,她恶心回去:“玳瑁,我可提醒你,老太太想曾孙不是一两天,万一外面的女人有孩子,就算二爷受家法,这女人必须抬进门,到时被人捷足先登,别人是大姨娘,你愿不愿意都是二姨娘。” 玳瑁听着一愣:“那,那怎么办?夫人可得替奴婢想想办法。” 温婉蓉心想蠢货,覃炀这个外室女人有没有都是个问号,慌什么急什么? 再说大姨娘二姨娘有差吗? 难不成指望二姨娘给大姨娘敬茶? 笑话,要敬只能敬主母,轮得到幺蛾子什么事。 不过幺蛾子急着通房,顾不上温婉蓉是不是挖坑给她跳,一个劲问该怎么办。 温婉蓉拍拍她的手,好似安慰:“你别急,我今晚先看看二爷什么态度,我们明天再说。” 玳瑁松口气:“奴婢劳烦夫人。” 温婉蓉笑笑,说以后一起服侍二爷,都是一家人,言谢太见外,接着又把覃炀的衣服叫玳瑁拿回去织补。 玳瑁一心想等衣服补好,到覃炀那博好感,赶紧起身离开。 她前脚走,玉芽后脚进门。 玉芽看她手里拿一堆男人衣服很纳闷,小声问温婉蓉:“夫人,怎么把二爷的衣服给玳瑁?小心她在衣服上做文章。” 温婉蓉笑:“几件衣服而已,能做什么文章,我刚刚听见你的脚步声,特意把她支走。” 话锋一转:“你去马厩,问清楚了吗?” 玉芽点点头:“马厩的小厮说,府里没有,不过城郊的马场有。那边有专供秋狩、冬狩的马匹,种类很全。” 温婉蓉想不在府里,去马场也好,到时把覃炀叫上,顺便给他情景再现,当初他怎么折磨、为难她的,让他愧疚自责,就算以后想出去做点对不起她的事,先得过自己良心一关。 打定主意,她就上床歇息,吃药,养精蓄锐,等小月子过完,再去马场。 接下来的时间。离三七也就几天,这次烧纸,她要亲自去。 覃炀不同意,说她身子虚,不宜久站,温婉蓉说那他烧,她在一旁坐着,摇摇拨浪鼓,送送孩子的魂,起码让孩纸知道,爹娘都挂念。 话说到这份上,覃炀不同意也同意了。 三七那天,两人把东西烧到一半,突然开始下起小雨。 眼见雨势渐渐变大。烧不成,覃炀跟温婉蓉说剩下的东西,等五七一起烧。 温婉蓉坐在游廊下,低着头,一句话不讲,摇着拨浪鼓,咚咚,咚咚的声响,回响在空旷的后庭,敲击人心里。 覃炀知道她难过,蹲下来,抬头看她,摸摸脸:“怎么哭了?” 温婉蓉还是不说话。 覃炀起身坐她旁边,把她搂怀里。任她哭,等她哭累了,睡着了,再背回去。 刚一进院门,玳瑁就迎上来,手里搭着一件覃炀的外套:“二爷,奴婢看外面下雨,有些凉,特送件衣服来。” 覃炀嗯一声,没理,直径回屋。 玳瑁跟在后面,把衣服披在温婉蓉身上,关心道:“夫人这么睡,对身子不好。容易着凉。” 覃炀脚步一顿,没把玳瑁的好意放在心上,声音沉沉:“你明天回祖母那边,温婉蓉不需要你照顾。” 玳瑁愣了愣,不解:“为什么呀?二爷,之前您不是说后院的事都问夫人吗?夫人没让奴婢走……”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她养身子,心情最重要,老子不想回来天天看她哭丧着脸。” “可是……” “可是什么?”覃炀转过头,透出不耐烦,“老子心再粗,眼睛没瞎,你拿我衣服,说怕她着凉,当老子傻?以前玉芽任何事都以温婉蓉为主,不管你们白天如何,老子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 说完他进屋,抬脚把门勾上。! 第82章 造谣生事 “覃炀……”温婉蓉睡得迷迷糊糊,似乎听见有人说话,又听不清说什么,只觉得靠在一个很暖的地方,有熟悉的气息,糯糯唤了声。 “吵醒你了?”覃炀把她放到床上,替她脱外衣。 温婉蓉半梦半醒,浑身没劲,任由覃炀抱着,整个人软绵绵的。 “我说要你不去,不听,你看你现在的样子。”覃炀尽量把语气放平,免得又说他吼她,或责怪。 温婉蓉淋点小雨,身子有些发冷,不舒服,被覃炀说,没吭声。 半晌,她皱起眉头,整个身子蜷缩起来,窝到床里,轻哼一声。 覃炀看她不对劲,赶紧过来,问怎么了? “疼。”温婉蓉捂着小腹,眉头拧紧,额头冒出冷汗,牙齿不住打颤,又喊冷。很快发起烧。 覃炀没想到病来得突然,忙叫人请大夫,又把两床被子裹住温婉蓉,还喊冷,最后把刚收起来初春棉被翻出来给她压上。 温婉蓉不说话,就是不停冒冷汗,衣服湿透,又开始冒热汗。 覃炀看她遭罪的样子,心疼不已,抱起来喂几口淡盐水,怕她脱水。 再等大夫来拿过脉,问过诊,已近戌时末,外面夜深,覃炀叫人送客,没惊动老太太。 要说问题,大夫开不出什么好药,只说小产期间不易极忧,气郁伤身,加上淋雨,一点湿凉就会引起身体不适。 覃炀想起之前温婉蓉手伤的时候也是类似情况,上次心结好了,这次心结又要花多长的时间……他心烦叹气。 正应那句,自作孽不可活。 他不叫活该叫什么? 再看看温婉蓉,被病痛折磨累了,沉沉睡过去。 玉芽端来红糖姜水和一盆热水,覃炀叫她们放好,别打扰温婉蓉休息。 “二爷,夫人的衣服、被子都汗湿,要擦身子。”玉芽想自家二爷哪里照顾过人,满心担忧提醒一句。 “我来弄,你们不用管了。”覃炀摆摆手,示意下去。 玉芽领命。 再等屋里只剩两人时,覃炀把温婉蓉从床上抱起来,裹上干净被子,从东屋抱到西屋榻上,又把水盆拿过来,一边揪棉巾,一边感叹,长这么大,也就对温婉蓉有耐心搞这些屁事,脱衣服麻溜,擦身子马马虎虎,换衣服尽显蠢态。 覃炀抱起温婉蓉,笨手笨脚把衣服换好,围转摸亵衣带子,死活只能找到一根,还有一根就是摸不到,他找了半天,心里骂娘,扒女人衣服驾轻就熟,帮女人穿衣服算怎么回事? 搞半天,把温婉蓉吵醒了。 “覃炀,你在干吗?”她声音轻柔。 覃炀正在和亵衣带子做斗争,没功夫关心,粗声粗气道:“没看见老子跟你换衣服?” 温婉蓉被他逗笑了:“你换衣服,摸我腰干吗?” “找亵衣带子!”他额头暴出青筋,忍住开吼的冲动。 温婉蓉知道他不会,笑着说自己来。 “你摸腰肯定找不到,在这里。”她靠近胸部侧面衣服里抽出一根带子,自己系好。 然后要覃炀把裤子拿过来。 覃炀立刻坏笑,说换裤子他会。 温婉蓉白他一眼,骂厚脸皮。 厚脸皮不怕骂,非要往温婉蓉身边凑,用手肘碰碰她:“哎,一会喂你喝姜汤,看老子对你好吧?” 温婉蓉躺下不理。 厚脸皮跟着躺下,一手搭在腰上,一手玩温婉蓉的头发:“玉芽来,我叫她们下去。老子亲自伺候,不感动一下?” “不感动。”说不感动,心在软化。 厚脸皮继续不要脸:“这都不感动,要不姜汤,嘴对嘴喂,比较有诚意。” 温婉蓉转头斜视他:“不吃你口水,脏。” “亲的时候,老子没看你嫌脏。”说着,整个人凑到温婉蓉嘴边,吻上去。 “你干什么!走开!” “就不走。” 再后面温婉蓉想说什么,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她推了覃炀几下,没推动,渐渐也就不推了,这一吻纠缠而长绵,覃炀吸吮丁香小舌,吸一吸,放一放,再吸一吸,跟好玩似的。 “讨厌死了。”温婉蓉就知道他使坏心眼,推了把,别过头,擦嘴边的口水。 “讨厌也有人爱。”厚脸皮笑得开心,乐得开怀,嘴巴跟涂了蜜一样,继续邀功,“为了不让你心烦,我刚刚要玳瑁明天回祖母那边去,免得碍你的眼,你讨厌的人,老子统统赶走。” 谁说男人不会哄女人,关键看想不想,再放眼二世祖这样身经百战的,哄姑娘的话一堆一堆,甜死人不偿命。 温婉蓉不上他的道:“明明你也讨厌,才把人赶走,别拿我做挡箭牌。” 厚脸皮又变成贱嘴巴:“说真话,我不讨厌。” “你!” 覃炀笑起来,赶紧搂住温婉蓉:“我只是不喜欢她纠缠,以前烦她的时候,大不了和宋执出去找乐子,现在不行。” 温婉蓉明知故问:“怎么不行,眼不见为净。” “这不有你吗?”覃炀低头亲她一下,拍拍背,话锋一转,“不说别人,说点咱俩的事。” 温婉蓉:“我俩有什么好说的?” 覃炀又开始玩她头发:“你就不想听听,我当初娶你的时候是什么想法?” 温婉蓉抽回头发:“你能有什么想法,肯定不愿娶我,又不得不娶。” “说对一半。”覃炀又拿起一绺头发开始玩,“我不娶你的时候,没现在这么多事,就算在枢密院插科打诨,没人说个不字,娶你之后,我明显感觉被杜家盯上,你说跟你一点关系没有?不可能。但我能怎么办。也不能归咎你头上,我猜你心里多少有数。” 其实两人都心知肚明这场婚姻不纯粹。 只是表现的状态不一样。 事到如今,经历那么多事,那点不纯粹放在真挚的感情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另一半呢?”温婉蓉垂眸问。 覃炀接着说:“另一半是,当初对你没好感是假话,我很早说过,你长得漂亮,不光我觉得你漂亮,连宋执那个花货都觉得你人美,性格不错,这话不是哄你开心。” “然后?” “其实我就是想告诉你,就算没有先帝赐婚,普通媒妁。我未必不娶你。” “因为我长得漂亮?” “可以这么理解。” “所以你说喜欢我,爱我,就因为我的长相?” “当然不是,汴州我救你,安吉你救我,我们算过命之交,脸蛋算个球。” “你说话能不能不粗鲁。” “习惯了。” 好好的对话,歪了楼。 温婉蓉趴在他胸口,忽然明白,如果她想和覃炀的婚姻不翻船,覃家不翻船,就得多长个心眼,尤其关乎覃炀利益的大是大非,稍有不慎。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妘姨娘的死是个教训,对妘姨娘是,对她也是。 孩子的事一样,温婉蓉反思,她也有推不掉的责任。 “覃炀,睡吧。”温婉蓉情绪大起大落,平复下来,倦意上头,但入睡前,跟覃炀保证,“你说的我明白了,以后会谨言慎行,你别不相信我。” 覃炀吻一吻她额头,要她快睡:“不相信你天天跟你睡一起干球。行了,好好养身子,五七一起去给儿子烧纸,别跟今天一样,发冷发烧肚子疼,再这么下去,老子跟抱个药罐子睡有什么区别。” 温婉蓉着实困了,粉拳落在他胸口,很快睡过去。 这一觉,安稳许多,没做乱七八糟的梦,也没哭着找孩子。 半夜醒过一次,发现覃炀似乎怕她跑掉,从背后紧紧搂着她。她翻个身,覃炀跟着动了下,把她搂得更紧。 温婉蓉窝他怀里,感受他的呼吸和身上的气息,满心怨恨化成一片柔软,她想把所有错误归咎到覃炀一人身上也不公平,再往深想,还是因为太爱他,恨因为爱,下不去手伤害还是因为爱。 唯一妥协,如果覃炀能兑现他所有承诺,她就原谅他,跟他好好过日子,尽自己最大能力替他分忧。 如同那些官夫人一样。 但除覃炀外,她讨厌的人,一律不想姑息。 例如玳瑁,这类贱胚子。 平心静气的时候,她深思过为什么如此讨厌玳瑁,不仅仅因为她觊觎覃炀,总想往他们的婚姻里插一脚,更让她无法原谅,她好心好意希望和平相处。 关键时刻,不帮就算了,还落井下石,墙倒众人推。 不但把所有责任推卸到她头上,还把火往她和妘姨娘身上引。 所以玳瑁真不了解覃炀的脾性吗? 未必。 但她抓不住覃炀。 温婉蓉猜,八成是覃炀在粉巷玩疯的时候,什么女人都见过,正因为吃多了,就会挑嘴,玳瑁不过普通姑娘中芸芸众生之一。 覃炀不感兴趣。 而她,也是之一,却和覃炀的相遇时间、地点太特别。 如果当初死在疆戎,也许就死了,覃炀不会可惜。 正因为她没死,才引起覃炀的注意。 在覃炀眼里,女人不过是弱者,甚至带有大男子主义的瞧不起。 温婉蓉其实并没有改变他的想法,最初衷是能在覃家过安稳日子,即便覃炀一辈子看不上她,也能安生立命。 所以她拼命努力,小心翼翼,不出错,是不是自己的错,先认错,表现良好,做好自己本分,乃至本分以外的事。 是覃炀抓着她不放,教她很多,给她感受从未有过的体验。 就像床笫之事,覃炀招式五花八门,专攻她敏感地方,哪次不把人弄得欲仙欲死,就是有时要太多,没节制,不考虑她感受。她才烦。 可缺点再多,也是她夫君,她爱的男人,他们要共度一生。 何况她也不完美,温婉蓉抱紧覃炀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感受平稳的起伏,忍不住小声叹息:“就是仗着我爱你,才敢肆无忌惮……” 她以为覃炀睡了,好一会,头顶传来浓浓鼻音:“还不是仗着老子爱你,才敢又哭又闹又顶嘴……” 温婉蓉怔了怔,下意识问:“你醒了?” 覃炀迷迷糊糊嗯一声,说只要她动。他就醒,不是他睡眠浅,是习武之人警觉比较高。 “温婉蓉。”他叫她一声。 “什么事?” 覃炀劝她:“明天玳瑁回祖母那边,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好好养身体,行不行?” “你怕我对她不利?”温婉蓉有些不高兴。 覃炀微叹,把下巴搁她头顶:“老子管她利不利,老子管你,你要像我同僚夫人,耍一手厉害红缨枪,把人打出去,老子都不会说不,是大夫说你不能气郁,身体第一位。覃少夫人你责任重大啊。” 难得二世祖说人话。 温婉蓉那点不高兴收回去,在他怀里蹭了蹭:“知道了,我会好好养身子的。” 但有些事不是一方息事宁人,另一方就善罢甘休。 自从玳瑁被覃炀赶回老太太院子后,温婉蓉没再跟她说过话,哪怕天气好,身子利爽,去老太太屋里坐坐,也不会找玳瑁。 她暂时不出手,是看在覃炀份上,从某种意义上,她很听他的话,只要他为她好。 而玳瑁不死心,主要之前温婉蓉许诺她通房的事。怎么这几天没动静了? 偶尔找到机会当面问温婉蓉,温婉蓉就把所有责任推覃炀头上,说二爷既不想纳妾也不想收通房,她也没辙。 话说到这份上,玳瑁再提通房就显得没脸没皮,后来她偷偷跟踪温婉蓉两次,看见她在垂花门接覃炀回府,两人好得跟一人似的。 顿悟过来,温婉蓉之前许诺都是耍她,压根没和覃炀提及什么娶妾,收房一事。 远远还听见覃炀对温婉蓉笑:“大晚上,跑出来迎什么门,身子好了吗?” 温婉蓉也跟着笑,说已经出小月子。该出来活动活动。 后面的话,不堪入耳。 覃炀大概以为四下没人,把温婉蓉按在游廊的柱子上,亲了好久。 玳瑁咬碎一口银牙,妒火中烧,心思就算得不到,也不能让温婉蓉好过。 之后没过几天,说覃二爷要纳妾的风言风语在府里传开。 要说覃炀纳妾,不是多大的事,然而没过两天又传,他不止纳妾,外面还养了女人。 最后话越传越歪,等传到老太太耳朵里,已经变成覃二爷生活放荡。外面养女人不说,还准备收两房妾室,就因为覃少夫人生不出孩子。 老太太听罢,很不高兴,趁覃炀难得在府里休息,叫去问话。 覃炀被问得一头雾水,说每天就差住在枢密院,哪有闲心纳妾,何况天天都被温婉蓉管着,哪也不准去,更别提外面女人。 老太太心里明镜儿似的,知道府里有人心思不正,搅是非,立即叫冬青去查。看流言蜚语是谁说出来的。 最后一查一查,查到跟着玳瑁做事的一个小丫头头上。 老太太叫冬青把小丫头交给温婉蓉处理,她只听结果。 温婉蓉知道这事时,正在准备五七要烧的小东西。 她心里对孩子有愧,没管府里发生什么,要么关在屋里休养,要么白天去棺材铺看看有没有专为婴儿扎的贡品,或者去祠堂,看看小灵牌,每天擦拭一遍,说说曾经想说却没有机会说的话。 突然冬青领人过来,又把老太太的话交代一遍,不由愣了愣。 玉芽心里向着她,等冬青一走。不管礼数规矩,跑到院子里,上去就给跪在地上的小丫头一嘴巴,啪的一声脆响,脸上顿时显现红红五指印。 “嚼舌根的贱蹄子,谁让你说夫人是非?!”她指着小丫头鼻子骂,“二爷和夫人的事也是你多嘴的!知道自己什么身份吗?没规矩的东西!” 小丫头被玉芽的泼辣劲吓哭,什么话都不敢说。 玉芽越骂越气:“你哭什么!到处传是非,今儿非撕烂你的嘴!” 说着,她又抬手要打,倏尔一个急匆匆的声音传过来。 “玉芽!你在干吗!谁要你打人的!” 小丫头立即像抓住救命稻草,连滚带爬跑过去,边哭边喊:“玳瑁姐姐!快救救我!” 听玳瑁来了,温婉蓉的手一僵,把纸扎的小衣服放到小木箱,决定出屋。 刚才本来不想管,由着玉芽打,反正爱嚼舌根的胚子就该掌嘴。 所以安安心心在屋里做她的事。 没想到肇事者自己找上门。 “风言风语传到祖母那,难道不该打吗?”温婉蓉站在门廊下,叫人搬把太师椅来,她正襟危坐,俨然一副覃家主母的姿态。 玳瑁赶紧上前福礼,语气缓和几分:“夫人,这小丫头一直跟着奴婢做事,有错都是奴婢没管教好,您把人交给奴婢处置,别为这小蹄子气坏身子,不值当。” 听起来都是为对方好,实质是来要人。 温婉蓉不是听不出玳瑁的意思,她要玉芽回来,站她身边,问:“玉芽,按府里规矩,口不择言,传是非,诬蔑主子该怎么罚?” 玉芽瞥一眼小丫头又瞥一眼玳瑁,声音清亮:“回夫人的话,按规矩,传言者赶出府。” 一听要被赶走,小丫头急了,拉着玳瑁的裙子哭:“玳瑁姐姐,您倒是帮奴婢说句话呀,奴婢当初也是替您鸣不平才会说出去的,怎么这会您一句话不说?” 鸣不平? 温婉蓉看着小丫头,心思姑娘,你真单纯,明摆别人把你当枪使,你还为她鸣不平? “叫牙婆子来。”她今天就要当着玳瑁的面处理这事,让她知道,打狗欺主是什么意思。 玳瑁过来,跪地求情:“夫人!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您网开一面,她也是无心之过。” 无心之过? 当初她也是无心之过,怎么没见有人求情,只见落井下石。 温婉蓉软钉子上来:“玳瑁,她是你手下的丫头。出了错,我本应追你连带,但我没有,已是网开一面,如果冬青她们手下的丫头都敢乱嚼舌根,府里早乱套了,我今儿放过她,以后还怎么管别人?” 玳瑁似乎早有应对:“夫人,您这般心狠,不是将奴婢陷入不仁不义的地步吗?以后谁还敢跟着奴婢,听奴婢说几句体己话?都是姑娘小话,无伤大雅,丫头年纪小,不知深浅。再说府里那些丫头婆子您知道的,谁恶意歪曲事实,不也应该惩罚吗?夫人,我们本无恶意。” 谁都知道风言风语这种事,只能抓源头,不能抓过程,法不责众,就算中途有人造谣,只能杀鸡儆猴,让暗中生事的人闭嘴。 现在玳瑁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好像祸从口出不是她们,而是那些歪曲事实的人。 但温婉蓉何尝不知,玳瑁就是想闹得人尽皆知,曾许诺收房的事吗? 幺蛾子还真不死心。 温婉蓉心里冷笑。不知死活的东西,本打算收手不理,自己还往坑里跳。 那一定得成全对方的心意,不然对不起这番歪心思。 温婉蓉思忖着,故意退一步:“这样听来,你们确实无心,赶出府是罚重了点。” 她边说边看向玉芽:“你跟管家说,明儿把这丫头送到老宅去,那边人少清净,没有闲言碎语,要她安心在那边做事。” 小丫头一听不被卖,正准备磕头谢恩,被玳瑁一把拉住。 她不依:“夫人,您非要赶尽杀绝吗?” “赶尽杀绝?”温婉蓉准备起身要走。又重新坐下来,似笑非笑盯着玳瑁:“你是要我按府里规矩办吗?那就叫牙婆子来。” 小丫头吓得连忙应声:“不,不,不,夫人,奴婢愿意去老宅。” 玳瑁忙拉过她,演绎一场爱护情深的戏码:“你是不是傻?要去老宅以后就回不来了!这事又不是你的错。” 说着,她转向温婉蓉,正色道:“夫人,真要追究,这丫头没说是非,也没说假话,当初您确实许诺奴婢,要二爷收通房。还说生了儿子就扶成妾室,是您说过的吧?” 绕了一大圈,这才是重点。 把事情闹开,再让大家知道真相,反过来舆论会一边倒说少夫人言而无信,最好也传到老太太那边。 顾及旧情,迫于压力,让覃炀不得不娶? 温婉蓉想,幺蛾子伺候老太太身侧,学了点手段。 但仅凭空头承诺,就想成姨娘,会不会太单纯? 她忽而笑起来,眼底透出冷意,点点头:“嗯,这话我说过,但我也告诉过你,二爷不想,我能怎么办?总不能把你硬塞给二爷吧?” 玳瑁坚持:“夫人不是说帮奴婢想办法吗?” 第83章 病态报复 为乔落落宝宝的打赏加更一章~ 幺蛾子别的没记住,这些话记得挺熟。 温婉蓉继续笑,打太极:“对呀,我是说帮你想办法,可我之前在养身子,二爷也忙,你都看见了,就是有办法也需要时间过程啊。” 玳瑁等不及:“夫人小月子都做完了,前两天都能出门逛街,证明身体好得差不多了吧。” 真是迫不及待! 是多想钻覃炀的床啊?! 既然想吃亏,她何必拦着。 温婉蓉心里极为鄙视,面上装作沉思片刻:“等孩子五七过了,我安排一下,抽个时间去城郊马场,到时二爷也去,就我们三人。到外面好说话。” “夫人当真?”玳瑁眼睛一亮,随即又露出怀疑的神情,“可说话就说话,夫人为何要去马场?” 温婉蓉故意睁大眼睛,惊讶道:“你不知道二爷最喜欢良驹?若碰到好的,趁他高兴,把收房的事提一提,许就答应了。” 听起来是这么回事。 玳瑁点点头,有些不放心:“万一二爷不去呢?” 温婉蓉笑起来,要她放宽心:“二爷一定去。” 玳瑁没再纠缠,带着小丫头离开。 等她们一走,玉芽扶温婉蓉进屋,小声问:“夫人,真要带玳瑁去马场?” 温婉蓉点头,嗯一声。 玉芽担心:“那边闹得很,您身体吃得消吗?” 温婉蓉拍拍她的手,说:“没事,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再说有二爷陪,他不会让我受累的。” 玉芽听罢没说话,确实这段时间二爷和夫人关系亲近不少。 但覃炀最近很忙,没多余时间与温婉蓉交流,白天基本不回来,只有早晚两人能聊两句。 唯独五七那天回来早些,两人默默烧完纸钱,回屋的路上,温婉蓉突然提出要覃炀请假一天,她想去马场。 覃炀说什么都不同意:“你身体刚好一点,去什么马场。” 温婉蓉说想出去透透气,心情放松放松,也好早点为覃家续香火。 “续香火的事不急。”覃炀搂住她的肩膀,“你先把身子养好。” 温婉蓉抱住他的腰,拦在他前面,抬脸认真道:“我想你陪我一起去,行不行?我知道你肯定不会让我受累。” 覃炀觉得事有蹊跷,以前温婉蓉从来不去什么马场,提都不提,无端端主动要求。 他问她:“温婉蓉,你老实跟交代,是不是又打什么坏主意害人?” 自从二世祖见过绵羊怪的手段。压根不信温婉蓉说什么散心的鬼话,她也不是主动要求的人,不是不要求,是见少了,玩少了,不知道要求什么,所以覃炀给什么是什么,说什么是什么。 “我只问你陪不陪?不陪我就自己去。”温婉蓉避开他的问题,答非所问。 覃炀看她哀怨的样子,笑起来:“陪陪陪,但一天够呛,我先把手头公务安排一下,哪天得空告诉你。” 这还差不多。 温婉蓉点点头,说等他消息。 两天后,覃炀说,宋执那货知道他要去马场,正好叫几个同僚一起去挑马,为秋狩做准备。 温婉蓉想多几个人去也好,让幺蛾子当众出丑更有意思。 等出发那天,温婉蓉特意要玉芽给她梳个坠马髻,一抹朱砂胭脂晕染眼角,衬得明动双眸楚楚生怜,又带有几分娇艳。 出屋时,覃炀看得一愣,凑过去低头要吻,被避开。 他笑着问她,去马场,打扮这么漂亮做什么? 温婉蓉答得自然,女为悦己者容。 真为悦己者容吗?不全是。 到垂花门时,再看看玳瑁的妆容,温婉蓉就知道幺蛾子心思不简单。 覃炀蒙在鼓里,就看两人。一个娇俏动人,一个活泼明快。 相比之下,温婉蓉美得更深入人心。 温婉蓉跟覃炀说,玳瑁想去,就一起去玩玩。 覃炀没阻拦,他挺开心,反正带两美女出去,里子面子全有。 在马场时。他一人走在前,温婉蓉和玳瑁跟在身侧,宋执跑过来小声问他是不是抽疯,把府里招牌都带出来了。 什么招牌,说得覃府跟窑子似的。 覃炀踹他一脚,叫闭嘴。 这头两祸害又打又闹的先行离开,玳瑁却有些不放心,拉拉温婉蓉的袖子。小声问:“夫人,您不是说就三人说话吗?怎么今天来这么多人?二爷的朋友都来了?” “他们都是来挑马,你别紧张。”温婉蓉对她笑笑,“说不准一会二爷开心,我们把话说开,他就同意了。” 玳瑁抿抿嘴,没吭声。 再过一会,同僚的几位小夫人都凑过来。跟温婉蓉寒暄。 有直性子的,一看玳瑁衣着打扮,说话就不客气:“阿蓉,就你心好,我们贴身丫头都安安分分等在马车里,你还带人进来,怕没人照顾吗?你家覃炀呢?不管你了?他不管你,你回去就跟他闹。别好使他!” 温婉蓉瞥了眼玳瑁,笑道:“他们不都去挑马吗,估计得等一会了。” 一说要等,另一个说:“算了算了,不等他们,一帮男人别的不上心,挑马比我们挑衣服首饰还仔细,我们玩我们自己的。” 都是武将家的夫人,骑马技能是标配,就算不会,在府邸教也教会了。 温婉蓉笑着应好,转头顺水推舟对玳瑁说:“我叫马场小厮给你挑匹小点的马,你学着骑两圈。” 玳瑁嘴角微翕:“可奴婢不会骑马。” “不会就学,也不是难事,你看见了,二爷同僚的夫人都会骑马,证明什么?证明这些武将哪怕找玩伴也找旗鼓相当的,万一哪天二爷想带我们出去,又不想坐马车怎么办?”跟覃炀时间久了,别的没学会,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温婉蓉张口就来。 玳瑁反应快:“奴婢可以与二爷同乘一骑,就不用学骑马了。” 温婉蓉眼睛微眯,这招想得挺美,哦,不会骑的跟覃炀一起,单撇下她会骑马的,看他俩在马上秀恩爱?! “二爷的马你更骑不了。”她条条路堵死。 玳瑁问:“为什么?” 温婉蓉继续忽悠:“二爷的马性子烈,别说你不会骑的,连我会骑的人都不敢轻易碰。” 说着,她厌恶听到玳瑁的声音,赶紧叫小厮牵匹马来。 把人扶到马背上。好似安慰:“有人牵着,别怕,围着场地慢走两圈试试。” 玳瑁没骑过马,上去就战战兢兢,微微发抖:“夫人,奴婢还是不……” 一个不字下文没说出来,不远处传来其他夫人的喊声:“阿蓉,就等你了。快来!” 温婉蓉哎一声,对玳瑁笑笑:“没事,你先练着,我陪她们跑两圈就过来,说不定二爷一会来,亲自教你。” 只要把覃炀摆在前面,玳瑁咬牙也会坚持。 温婉蓉不怕她半路逃跑。 再等笑闹完,她回来时。果然玳瑁还在骑马慢步。 温婉蓉打发走小厮,拉了拉缰绳,示意马停下。 “骑马的感觉如何?”她笑盈盈看向玳瑁。 玳瑁面露难色,求道:“夫人,奴婢真不会骑。” 温婉蓉心想,当初在疆戎她也是这样求覃炀,覃炀怎么说来着,想起来了:“这事熟能生巧。多练两圈就会了,要不这样,让你单独骑一圈挺为难你,就半圈吧,你试试。” 她边说,边扫了眼从马厩出来覃炀,目光相触,对他露出一个明艳的笑容。 覃炀心里一紧。 下一瞬。温婉蓉趁一行人说话笑闹不经意之间,快速扬起马鞭,朝着玳瑁的马狠狠抽下去。 马嘶鸣一声,受惊般狂奔。 与此同时伴随玳瑁求救的尖叫。 “你在干什么!”覃炀快步走过来,一把扯过温婉蓉手上的鞭子,不悦道,“你刚刚打给老子看的?!” “对啊。”温婉蓉继续笑,“你记不记得我在疆戎时。你给我一匹烈马,非要我骑,当时你一走,马就发疯,你肯定没看见我当时的惨样,借玳瑁给你回顾一下。” “你!”覃炀气结,前几天晚上相拥而眠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变了个人。“温婉蓉,我以为你没事了,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温婉蓉歪头看他,“没想到我记仇?” 顿了顿,她凑近,压低声音说:“告诉你,覃炀,我可记仇了。” 说完。她转身一蹦一跳去找玳瑁,猜幺蛾子肯定被甩下马,要去看看活着还是死了。 覃炀皱眉,握紧的拳头松了松,温婉蓉积累的怨气反弹远远超过他的想象,已经变成病态报复。 然而温婉蓉不在意,以前覃炀不是对她好起来真好,坏起来真坏吗? 偶尔也让他感同身受一下,忽冷忽热是什么感觉。 玳瑁的马被人合力制服,但人从马上甩下来,摔得不轻,温婉蓉过去时,马场的人怕出事,连忙问她怎么处理,说大夫已经在来的路上。 温婉蓉保持一贯的谨小慎微的样子,先说表明伤者是自己府里下人,怪自己看管不周,怨不得别人,先看看伤势如何,再做定论。 马场见这位主子通情达理好说话,都松口气,没再跟着。 温婉蓉见到玳瑁时,人趴在地上不能动弹。 “疼吗?”她看见背上马蹄印,蹲下来,伸手去戳一下。 玳瑁闷哼一声,除了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温婉蓉幸灾乐祸地问:“还想给二爷通房吗?” 玳瑁摇头。 “这就对了。”温婉蓉拍拍她,“你以为我少夫人的好日子,怎么来的?我吃多少苦,受多少难,忍多少气,流多少血换来的。你跟我闹幺蛾子,玩心计,趁覃炀发脾气把火往我身上引,以为我蠢,看不懂你的伎俩?” “我跟覃炀说,想与你化敌为友,最后被他嘲笑,说我又傻又天真。好吧。好吧,既然给好果子你们不吃,就让你们感受一下,我以前经历什么。” 说完,她站起身,找来两个马场小厮,给个地址,叫人把玳瑁送到老宅去。 “我……不去……老宅!”在担架上。玳瑁从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温婉蓉跟在身侧,好似担心说:“回府的路还远,你伤成这样,经不起折腾,放心,上次替你鸣不平的小丫头在老宅,你俩一起,继续做好姐妹。讲私房话,再没人打搅。” “你……”玳瑁恍然,一切都温婉蓉的掌握中,她就是池塘里鱼,咬着鱼饵上钩。 等抬上马车,温婉蓉跟着钻进去,脸上再无笑意,冷冷道:“玳瑁。你最好安分待在老宅,不然我有一百个理由找牙婆子来,像卖小红一样,把你也卖给鱼贩子肉贩子,变成最平凡下贱的妇人,这辈子别想碰高门大户。” 语毕,她从车里出来,就听见车内发出绝望、压抑的哭声。! 第84章 原谅一次 温婉蓉冷哼一声,她在疆戎时,这才开始,玳瑁真是娇弱花朵,从马上摔下来,就受不了,她还没拿她做美人计,就投降,没意思。 回去路上,和覃炀两人坐在马车里,谁也不讲话,两个冷脸。 覃炀想到宋执在马场说温婉蓉变了的语气,很不爽,问他怎么变的,他能说什么? 说他逼死她小娘,害她小产,自食恶果?! 再反观温婉蓉,报复玳瑁就算了,连带他一起报复进去。 “你这样有意思吗?很痛快?”他先开口。 温婉蓉瞥他一眼,目光又回到书上:“对啊,有意思,我还没弄死她,痛快什么。” “老子跟你说话!看球的书!”覃炀听不得她冷言冷语,伸手扯过书甩一边。 温婉蓉凉凉看着他:“不看书,跟你吵?吵一路,让祖母知道,再去跪祠堂?你觉得痛快?” “你他妈来劲是吧!”覃炀发火,心想百忙之中抽空陪她散心。结果找一肚子气。 他一把把人扯过来,恶狠狠掐住白嫩的脖子,大拇指顶住温婉蓉下颚,逼她抬头,怒气喷她脸上:“老子后来对你不好?!你他妈吃穿用,哪样不是老子花心思找来的?现在跟老子翻旧帐?” 温婉蓉跪他面前,直视他:“翻旧帐?你没做,怕什么翻旧账?” “还是你心疼玳瑁?”她一字一顿,专点覃炀不爱听的说。 “信不信老子现在弄死你?!” 覃炀满心戾气爆出来,他披好人皮,诚心诚意悔改,想跟温婉蓉好好过日子,结果温婉蓉不但不领情,那点怨气想什么时候发就什么时候发,没事挑衅他心底的野兽,以为他耐性无限。 温婉蓉知道他动真格,就不妥协,任他掐,任脖子上的手一分分收紧。 掐到呼吸不畅,她蹙蹙眉,憋红脸看着覃炀笑,眼底透出无所谓的绝望。 一瞬,覃炀到底下不去手,把温婉蓉甩到一边,其实他只要稍微再用几分力,对方必死无疑。 温婉蓉重获新生,猛烈咳嗽。 覃炀赶紧倒杯水递过去,被扬手一甩,水泼一地,杯子撞到矮几上,呯啷一声,裂成两半。 “老子今天让你犟!”覃炀彻底烦了,敬酒不吃吃罚酒,非要给温婉蓉一点教训。 让她知道,绵羊怪功力跟他比还差得远! 温婉蓉也不含糊,被拉起的一刻,反手给覃炀一耳光。 这次覃炀有防备,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跟战场上擒拿制敌一样,反手将两只纤细的手腕钳在背后,膝盖顶在腰椎,腾出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往上一拽,逼迫对方看着自己。 “跟老子动武?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覃炀皮笑肉不笑,要温婉蓉服软。 温婉蓉啐一口,哑着嗓子,恨恨道:“我有什么错,凭什么认错?我哪点对不起覃家?难道你在疆戎对我很好?只许你做,不许我说?我摔得满身是伤,还要跛着脚伺候你,我自己煎药,你怪我放烟暴露目标,见我有几分姿色就送做美人计,你侵占我的时候,难道我不是姑娘??!!”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尖叫,声音尖锐快刺破耳膜。 覃炀动作一滞,忽而放开她,将人抱起来,紧紧搂怀里,先服软,先认错:“温婉蓉,别这样,别这样,以前是我不好,我承认,但我后来尽力弥补,以后也会对你好。” 温婉蓉靠在他肩头,感受手臂的力度和温度,知道覃炀在乎她。报复似的说:“我都打算原谅你,但我现在不想了。” 覃炀重重叹口气,抱着她,久久沉默。 温婉蓉继续说:“你要再对我不好,保不准我从疆戎的假眼线,变成杜皇后的真眼线,你不信,可以试试我有没有这个本事,试试我离开你的保护,是不是个屁。” 她把以前覃炀骂她的话一句句还回去。 覃炀总算尝到温婉蓉的辣汤辣水,甚至连他自己都怀疑,他们是不是真回不到过去。 两人沉静半晌。 覃炀给她交底:“温婉蓉,也许过不了几日我要走,儿子七七也不能在家陪你。” 温婉蓉一怔,从他怀里爬起来,看他好一会,确认表情不是假话,才问:“你要去哪?” 覃炀没明说:“姑父八百里加急,要我这边准备,朝廷不打算派我去增援,但姑父不放心其他人,尤其杜家人。” 他说着,叹气:“总之,不管你恨我还是不原谅我,我能不能回来跟你吵架,听天由命。” 温婉蓉不是没听出话里带着几分诀别的意思。 她说:“覃炀……” 话到嘴巴,又不想说了,说什么,说对不起? 可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 说我现在就原谅你,你别走,可能吗?现实吗? 她不想原谅他是真,不想他走也是真,转念又觉得覃炀走了也好,两人冷静一段时间,都考虑清楚往后的路的怎么走。 覃炀也没什么特别想跟她说的,他觉得能说,能做到的,都尽力了。 久气伤肝,久吵伤感情,自上次两人在祠堂吵架才多久,每次到小孩大忌日,两人必吵,哪怕一点无关紧要的小事都可以成为吵架的导火索。 一时间整个马车安静下来,温婉蓉重新把书捡起来,坐在位置上,一页一页的翻,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覃炀坐在矮几旁,掀开车帘,看着外面发呆。 他们现在如同两只张牙舞爪的怪物,一旦踩到对方雷区,引爆底线,毫不客气仗着各自优势伤害对方。 再接下来的日子,两人连睡都不睡在一张床上。 一个东屋,一个西屋。 温婉蓉再不管覃炀回来早晚,吃不吃宵夜。她到点睡觉,反正院子里有下人伺候,不用她操心。 覃炀也不理她,以前没娶温婉蓉,他一个人在府里,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反正他糙,合胃口多吃点,不合胃口少吃或不吃,没那么多娘们叽叽的讲究。 但夜深人静,两人都觉得差点什么。 差什么呢? 温婉蓉扪心自问,以前玳瑁在,两人还有共同讨厌的人,还一致对外。可自从把玳瑁弄到老宅彻底从眼前消失,两人矛盾依旧存在。 说到底,他们俩之间早存在问题。 可以前怎么没发现? 温婉蓉想,他们从哪步开始出现错误,还是从开始在一起就是错误。 覃炀临走的前两天,主动找温婉蓉说话。 温婉蓉并非不理,但回答都很简便,有时听起来像敷衍。 覃炀原本有很多想跟她说,最终欲言又止。 入夜,他摸到她床上,手伸进衣襟,嗓音低沉:“温婉蓉,我明天一早就走。” 温婉蓉嗯一声,没任何反应。也不阻止他毛手毛脚。 “你是不是不想?”覃炀见她没反应,没勉强,问一句。 温婉蓉背对着他,不说话。 她是不想,即便知道他明天要走,还是不想,好像他们是最后一晚,非要发生什么才对得起谁。 而后覃炀什么话没说,起身套件外衣,去书房睡。 第二天温婉蓉醒来时,覃炀已经出发。 她第一次没去送他,也没有十里送君的依恋和不舍。 一切好像再自然不过的事。 反正覃炀上沙场,也不是第一次,有什么好担心。 但玉芽伺候她洗簌时。忍不住问一嘴,覃炀什么时候走的。 玉芽一五一十说,卯时过半出的府,又想起什么,把桌上一张信笺纸拿过来,交给温婉蓉:“二爷看您在睡,叫奴婢别吵醒夫人,留张纸条,要奴婢务必转交。” 然后又掏出一把铜钥匙,递到温婉蓉手上:“二爷说还有书房钥匙,一并给您。” 温婉蓉看看钥匙,又扫了眼信笺上的内容,坐在床边愣怔好久。 信纸上龙飞凤舞的字体,一看就是覃炀写的。他一个粗人写不出什么深情款款,柔情蜜意的话,就两件事,一是告诉她暗柜里的银钱数量,二是要她去书房里,把那件绣了“永乐安康”的小孩肚兜,在七七那天烧掉。 除此之外,一个多余的字没有。 温婉蓉忽然回神,连头发都没梳,拿着钥匙跑到书房,翻出那件绣字的红兜兜,刹那模糊视线。 而后放声大哭,她也想,他们永乐吗?安康吗? 他作为她夫君,不应该在最关键的时刻站在她同一边吗? 不应该对以前的伤害,主动说声对不起吗? 为什么等她变化了,伤心了,才意识到错误,才意识到悔改? 她是报复玳瑁吗? 她做的一切就是向覃炀证明她的存在,她的重要,要他知道她对他多不满。 而覃炀呢? 在府邸什么都依她,到了外面,在乎就是自己的脸面,什么都要她以大局为重,她为他做的还不够多吗? 温婉蓉觉得她跟覃炀这一年,快把十几年的眼泪流光。 每次哭,好一阵子,好一阵子,又吵,又哭。 他不喜欢她哭,可谁没事爱哭? 大概哭得动静太大,书房外的下人赶紧去禀报老太太。 老太太来时,温婉蓉还躲在书房哭。 冬青想进去劝,被老太太拦住。 “让她哭,有些事总得他们自己面对。”老太太摇摇头,叫冬青留下,看着人,别哭出好歹。 冬青领命,站在书房外,一直等了半个时辰。 温婉蓉最后从书房里别人扶出来的。 冬青在一旁小声安慰:“夫人,其实二爷很挂念你,走时特意交代奴婢,要奴婢多帮衬夫人处理府里的事务,别累着您。” 温婉蓉攥着红肚兜,对覃炀又恨不起来。 见她不吭声,冬青接着说:“夫人,有件事可能您一直不知道,您小产那天,老祖宗本来要二爷等您出了小月子就自行领罚二十透骨鞭,之所以没打,是因为二爷一直在燕都待命,随时可能出发。” 温婉蓉一愣,覃炀从没跟她提及随时可能要走:“他都没告诉我这些。” 冬青说:“夫人,这事算奴婢多嘴,您心里知道就好,不然被老祖宗知道。挨罚就是奴婢了。” 温婉蓉点点头,说知道。 然后又想起之前,她曾经听见覃炀在书房发脾气,说鲜卑部落小范围犯境,不知道是不是跟这有关。 她旁敲侧击问冬青,冬青摇摇头只说不知道。 话锋一转,继续劝:“夫人,二爷真在乎您,以前奴婢从来没见他对哪个姑娘这么用心,之前你们闹矛盾,二爷给老祖宗请安时,私下问奴婢,像我们十五六岁的姑娘喜欢什么?奴婢说了几样,二爷第二天一样不落买回来。还说不知道夫人会不会喜欢。” 经冬青一提醒,温婉蓉有点印象,覃炀要是第二天休息,或者抽空回来躲懒,就会给她带东西,有时吃的,有时姑娘家的小零碎。 她一直没在意,以为是覃炀在粉巷练出来哄女孩子的手段,就问冬青:“以前二爷不是经常去粉巷吗?” 冬青明白她的意思,笑道:“奴婢倒不清楚,偶尔听二爷开心时提一句,说那是销金窟,花银子找乐的地方,不过逢场作戏。” 所以他对她是认真。愿意在她身上花心思。 冬青最后说:“夫人,您今早真该来送送二爷,二爷走时,在垂花门外回头三次,二爷哪次出门都没这样。” 温婉蓉听不下去,蹲在地上哭。 她想,她也很多委屈,覃炀在马车上跟她动手,下狠手掐她,怎么没见他不舍。 冬青蹲下来,陪着她,柔声道:“夫人,别哭坏身子,奴婢扶您回屋好吗?” 温婉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点点头。 冬青看她满脸通红,倏尔想起老太太一句话,别看两人当爹当娘,自己都是没长大的小孩。 温婉蓉哭够了,擦擦眼泪,想起来问:“我现在骑马去追,来得及吗?” 冬青看看天色:“估摸二爷已经快出城郊,您现在赶过去,只怕一天赶不回,老祖宗不会同意的。” 温婉蓉坚持:“我想去送送,有什么办法吗?” 冬青犹豫片刻,要她在原地等,得去问问老太太的意见。 没过一会,冬青回来。温婉蓉赶紧上前问:“祖母同意了吗?我能不能出去?” 冬青点点头,说上城楼应该可以看见军队,只能目送。 温婉蓉想想问:“我能看到覃炀,覃炀能看到我吗?” 冬青抱歉地笑笑。 温婉蓉说句知道,转头跑回屋,翻箱倒柜。 冬青跟着进屋,怕她受什么刺激,赶紧问:“夫人,您在找什么?” 温婉蓉边找边说:“帔子,一条明红色,六尺长,二爷大婚前送我的。” 冬青问她找帔子做什么? 温婉蓉说一会去城墙上有用。 两人把衣柜翻个底朝天,终于找到那条帔子。 “你陪我去城楼上。”温婉蓉知道冬青做事稳重,她现在需要一个依靠。 冬青没拒绝。 等到了城楼。冬青找守卫将领说明温婉蓉的身份,对方一听是平北将军的家属,很配合。 温婉蓉站在城头,极目很远,一大堆人马正急行。 为首披素袍的人,不用猜,肯定是覃炀。 她想,他真走了,保家卫国,用他的方式保护她。 风呼啦啦从耳边刮过,温婉蓉手里拽着明红帔子,举到空中,帔子被风一下吹开,在空中舞动。如同盛开的朱红芙蓉花。 她想,就算覃炀看不见她,应该能看见这条艳丽帔子。 温婉蓉举了很久,直到那队人马消失在视野里。 冬青在一旁小声提醒:“夫人,这里风大,我们回去吧。” 温婉蓉有些失落,收好帔子,点点头,跟着冬青回府。 只是她不知道,或许和覃炀心有灵犀,或许覃炀不经意一瞥,他看见舞动在城楼上的那抹红,就知道是小绵羊的杰作。 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当然这一切,小绵羊不知道。 有些人就这样。在一起的时候要多恨有多恨,离开,又想,想对方的好。 温婉蓉路过卖糖葫芦的,想起去年中秋,覃炀带她玩到很晚,帮她剥糖壳,带她放小红水灯,只要她累了不想走路,他就背她。 在汴州,他一声不吭挨打,就怕奸细对她不利,替她挡致命三箭。 在安吉,大风雪夜,她顺风,他逆风,明明覃炀的路更难走,还是坚持来找她。 他说爱她不是哄她开心。 她信。 可为什么两人在孩子的事上就是过不去? 温婉蓉吸吸鼻子,盯着自己手上的明红帔子,两人的点点滴滴,美好的时刻全从心底涌出来。 冬青时适宜一旁劝:“夫人,奴婢看得出,您心里有二爷,不止一点,老祖宗说,趁年轻多生几个,还说二爷玩够了,也该有人管着收收心,她老人家心里明镜儿,面上不说,心里急,总归希望您和二爷好好过日子。” 温婉蓉点点头。 冬青笑笑,点题:“夫人,您就原谅二爷一次,让老祖宗放心,别再吵架,好吗?” 温婉蓉迟疑一下,说好。 冬青继续笑:“等二爷回来,那二十透骨鞭,您到老祖宗那求个情,兴许老祖宗心软,就放过二爷。” 温婉蓉想想,覃炀动手这事不能算:“二十鞭是多点,我跟祖母求情,起码三鞭,长长记性。” 冬青听她带有哀怨的语气,哭笑不得:“夫人,估摸您开口,老祖宗肯定依您。” 温婉蓉想,等二世祖被打完,给他上药的时候,就告诉他,为什么被打,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发脾气就动手。 真当她是小绵羊好欺负! 温婉蓉气哼哼想一圈,这段时间生气太多,流太多眼泪。决定要犒劳自己。 她要冬青等,转身跑去刚才路过的糖葫芦,一口气买十串,吃糖壳吃到饱! 心里还在负气,咬下一颗裹糖山楂,嚼得有滋有味,一转眼,看到一个人,倏尔一愣。 温婉蓉心里咦一声? 她没看错,方才锦衣华服,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男人不是钱师爷吗? 温婉蓉别的不行,对一面之缘的人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她敢肯定从对街路过的就是钱师爷。 可钱师爷不是从安吉带到燕都,交由大理寺查案吗? 看架势。这位师爷穿着打扮,没在大理寺遭罪,倒像来燕都平步青云。 “夫人,怎么了?遇见熟人吗?”冬青见她半天没回,寻过来。 温婉蓉摇摇头,说没事,心里却把事情记下。 回府,跟老太太私下说了遍,觉得事有蹊跷。 老太太听完凝眉,要她以后在街上碰到这个师爷装不认识,最好不要碰面。 一再告诫,燕都达官贵人居多,藏龙卧虎也多,朝廷各势力盘根错结。不要轻易亮明自己身份。 温婉蓉点点头。 老太太沉吟片刻,问这事还有谁知道,温婉蓉说除了覃炀再就是宋执。 “你赶紧给宋执提个醒,他滑一些,知道怎么办。”老太太交代完,温婉蓉就立刻去办。 温婉蓉找到宋执时,这厮刚从粉巷到枢密院,身上还带着脂粉香味。 “谢谢嫂子提醒。”宋花货向来没正形,抱拳也是软骨头痞样。 温婉蓉退后一步,不大喜欢闻他身上的香味,用帕子捂住鼻子:“你知道就行,我走了。” 语毕转身就走。 “哎,嫂子,等等我。”宋花货追上来。一脸八卦问,“嫂子,你最近是不是和我哥吵架了?” 温婉蓉瞥他一眼:“没有。” “这样啊。”宋执摩挲下巴,眼珠一转,“前几天我看他脸色不好看,脾气也大,问他要不要舒解舒解,好心当成驴肝肺,被赶出来。” 温婉蓉狠狠白他一眼,正色道:“你以后少跟覃炀出歪主意,不然我就把你和他干的好事都告诉祖母,让祖母告诉表叔!” 打断你的腿! 她心里哼一声,头也不回离开。 宋执站在原地一愣,忽然大笑。心想覃炀完蛋了,什么小白兔,小绵羊,活生生养出獠牙,不好对付咯! 不过玩笑归玩笑,宋执把钱师爷的事写了封密信,告诉覃炀。 覃炀收到信,看完就烧掉。 他想温婉蓉见人过目不忘的本事相当厉害,回去一定要好好夸奖。 温婉蓉全然不知,这几天安安静静在家练字,看书,为七七忌日做准备,生活似乎回到平静。 唯一不习惯,覃炀走后,屋里空荡荡的,晚上没人回来吃宵夜,早上也没人吵醒她。 一个人睡在宽大的床上,四处残留覃炀身上的味道。 温婉蓉缩在被子里,心里思念疯长。 第85章 低首俯心的事她来做 有时就这样,越没有,越思念,越睡不着。 在床上翻来覆去,睁着两只大眼睛,数着外面的梆子声,醒到四更天,温婉蓉觉得自己有毛病,覃炀在的时候,不理,覃炀不在,她疯想,从东屋跑到西屋,从床上躺到榻上,盖着自己的被子,抱着覃炀的被子,一直醒到天亮。 玉芽进来伺候她洗漱,她赖在床上不起,精神头不好,跟生病没两样。 玉芽纳闷,昨天好端端的,还跑到城楼上目送二爷,怎么今天就病了。 问自家夫人哪里不舒服,也说不上来。 总之就是头昏,心烦,浑身无力,哪哪都不舒服! 倒把玉芽吓坏了,赶紧去请示冬青。要不要请大夫来瞧瞧,是不是昨天吹风把身子吹坏了。 冬青听着直笑,说温婉蓉这病只有自家二爷治得好。 玉芽似懂非懂点点头,确定一遍,不用请大夫了? 冬青说不用,过段时间就好了。 过段时间是多久呢? 玉芽没细问。 温婉蓉整个深闺怨妇的生活,脸不洗,头不梳,字不写,书不看,有时跑到书房一坐一下午,要么跑到祠堂抱着小灵牌坐在蒲团上发呆。 冬青见她这样子真要病,好似无意提醒,可以给二爷写信。 温婉蓉想写,转念又算了:“我不知道写什么,说不定他还在生闷气,我写了他不看也不回。” 冬青笑:“二爷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夫人不试试怎么知道。” 于是温婉蓉拿了笔和纸,开头刚写下“见信如面”四个字,就被揉成一团,扔到一边。 覃炀那个大老粗懂什么见信如面,看见这四个字又要笑她酸腐吧。 温婉蓉想想,重新提笔,满心满意的话,不知从何说起,她写“甚是想念”,但一想到覃炀的嘚瑟劲,就不想写了。 她都能想得出覃炀会说什么,肯定说,老子要你送,不送,现在想老子?晚了! 然后借此提刁钻要求,“肉偿,一晚不够,把老子伺候满意”之类不知羞的无赖话。 最后思来想去,就写了两个字“勿念”。 她交给冬青,冬青一看两字,懵了,问:“夫人,您确定就写这吗?” 温婉蓉点点头,还编了一套说服自己的话:“二爷要打仗,不能有儿女情长分心。” 再等覃炀收到信时,刚刚结束议事,心里挺高兴,打开信笺,看到“勿念”两字,单眉一挑,以为自己看错了,专门看看信封,是不是拿漏了。 没有,就一张纸,两个字。 覃炀寻思一圈,什么意思? 想,是不想? 谁想谁? 小绵羊学会欲擒故纵? 二世祖把信笺往怀里一收,全当字面意思,勿念就勿念吧,就不回信了。 这头温婉蓉数着日子,眼巴巴等着,恨不得一天往驿站跑十趟,问有没有她的信。 等一天没有,等两天没有,三天,四天,都没有…… 终于坐不住,持笔拿信纸,洋洋洒洒写了三大张,其中有一半内容数落覃炀各种不是,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说个遍,结尾特意强调再不回就不写信,求也不写。 覃炀看到这封信时。嘴巴笑得合不拢。 完全可以想象小绵羊哀怨的小样子,满心愤恨奋笔疾书。 他抠抠脸,觉得女子读书多也不是好什么事,想法多,特较真。 回自己营帐,坐在案桌前,提笔,就写两个字,算回信。 温婉蓉看见龙飞凤舞“勿念”时,鼻子都气歪了。 她写了三页纸,覃炀回信,就回俩字,故意的,绝对故意的! 接下来,她再也不给覃炀写信,她写勿念,不回,写多点,就给她回个“勿念”,二世祖贱到一定地步,就知道拿她开心。 七七烧纸那天,温婉蓉完全悲伤不起来,满肚子怨恨,边烧边说:“儿子,你看你爹像话吗?给他写那么多,懒得多一个字都不回,八成除了自己名字,别的字都忘得差不多了,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说到这,她连忙纠正:“不对,不对,狗肚子是粗话,不能说,应该说都还给教书先生了,枉费孔孟先人传教授业解惑。” 温婉蓉说着,叹口气,语气沉重下来:“可你爹爹骁勇善战,如果你出世,他一定会教你毕生绝学,把你培养成覃家下一代少主,栋梁之材,为国效力。” 只可惜…… 温婉蓉沉默下来,连带一旁憋笑的冬青也没了笑意。 她劝:“夫人,夜凉,给小公子送完东西,我们就回去吧。” 温婉蓉点点头,她抬头,深蓝苍穹下,星河璀璨,明月高挂,预示第二天的晴空万里。 “冬青,你说边界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夜空?”她想如果覃炀在府里多好,两人可以躲到屋脊梁上看星星。 冬青笑笑,说:“夫人,回屋吧,二爷这次应该不会外出太久。” 温婉蓉下意识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冬青笑而不答。 温婉蓉会意。垂眸:“是不是你又在祖母那听到什么,不方便告诉我。” 顿了顿,她像自言自语:“今晚我去书房睡,你别管我了。” 冬青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 温婉蓉发现窝在书房,不容易失眠。 房里到处都是覃炀的痕迹,她觉得躺在这里最安心,睡不着时就从书阁里随意找本书翻翻,大多兵书,枯燥又无味,看不了多久就睡着。 今晚她不知怎么了,神使鬼差想翻翻他案桌上整理好的废旧文件。 说废旧不确切,有的暂时没用,说不定过段时间又用得着。 温婉蓉一份一份的翻看。压在文件最下面是之前弹劾的折子。 当时情况紧急,她来不及细读,现在翻开重新看一遍,心里生出一丝疑虑。 她曾在温府帮温伯公抄过无关紧要的文书,之后在帮覃炀抄写公文时,也看过温伯公的意见审批,细心就不难发现每个人的行文特点。 再看到这本弹劾折子,字里行间逻辑紧密,文风内敛,怎么看都与温伯公的风格有几分相似。 然而温婉蓉不敢确定,毕竟朝野文武百官,相似大有人在。 为何独独想到温伯公,因为妘姨娘生前指认把所有话告诉杜夫人,杜夫人是杜皇后亲姐姐。她的利益牵扯最大除了温家就是杜家,当然不排除齐家插一手。 齐驸马是翰林院的修编,找同党院士模仿文风,易如反掌。 温婉蓉想一圈,一口气堵在心口,如果皇后党为了压制覃炀乃至覃家,搞出弹劾这场闹剧,把他们家闹出两条人命,就不仅仅闹剧这么简单。 覃炀再横,不是没软肋。 皇后党就是看准他最在乎最顾忌的地方下手,用无形的铁链拴住这头恶狼,将他桎梏,下一步驯服,最终收入麾下。 温婉蓉心思。若真如此,她不能坐视不理。 哪怕和覃炀关起门打得鸡飞狗跳,也是夫妻之间的事,对外,他们利益捆绑。 隔天,温婉蓉特意为此事去找老太太。 “祖母,阿蓉想,等身体好些,有些夫人聚会该去还得去。”她把自己的想法说了遍,总结道。 老太太没反对也没赞同,只问:“你去了,意义何在?” 温婉蓉思忖片刻,谨慎道:“前两天阿蓉收到请帖,包园听戏。特意说杜夫人、齐夫人还有杜将军的夫人光湘郡主都去,又说阿蓉出自温府,不算外人,现如今嫁入名门武将之家,夫君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夫人们难得坐一起聊聊天说说体己话。” 老太太嗯一声,品口茶:“要拒绝,反而显得小气。” 温婉蓉点头:“阿蓉思量,也是如此,不过……” 她说到这,稍作停顿,考虑下面的话如何说妥当。 老太太立刻会意:“不过什么?想到什么说什么,在家不必拘束。” 温婉蓉想了想:“阿蓉去了,便证明覃家入了皇后党,撇开杜夫人不说,齐夫人是齐臣相的长女,又是齐驸马家姐,光湘郡主为亲王之女,因侧室所生才下嫁杜大将军,覃家与他们之前无瓜葛,是因为覃温两家并未结亲,就算覃炀和温伯公势如水火,外人却不这么看。” 老太太手指点点她:“你继续说。” 温婉蓉微微叹息:“祖母,您也知道覃炀性格太烈,他几次在杜将军和皇后面前行事张扬,肯定引起不满,皇后娘娘碍于脸面,一定要他先低头服软,但覃炀哪是忍一时之气的人。” 顿了顿,接着道:“您常教导,刚者易折、柔则长存的道理,阿蓉铭记于心,所以低首俯心的事,只能阿蓉来做,暂时过了弹劾这一关再说。” “你有这份心就好。”老太太颔首,又问,“这些话,炀儿知道吗?” 温婉蓉摇摇头:“没敢跟他说,说了他肯定不同意,不是他不懂,他怕我在外面吃亏。” 老太太沉吟半晌:“倒像他的行事作风。” 温婉蓉起身福礼:“祖母,您说夫妻本应同心,阿蓉只能想到这么多,能替覃炀做一点是一点,之前是阿蓉不懂事,不该吵架,让祖母忧心。” 老太太笑起来,叫冬青给她茶杯添水:“知错就改善莫大焉,过去就过去罢。” 转头又对冬青说:“以后少夫人的应酬你跟着去,叫玉芽过来伺候,那小姑娘直性子,不矫情,挺招人喜欢。” 温婉蓉知道老太太体谅她心思,忙福礼言谢,又把玉芽叫进屋:“快给祖母磕头谢恩。” 玉芽被说愣了,没闹清楚怎么回事。先跪下去,磕个响头。 把老太太逗乐了:“哎哟,哎哟,快起来,别吓着这孩子。” 笑闹间,温婉蓉想,就真的原谅覃炀吧,就算不为他,把她当宝,当家人的老太太到哪里找。 再回屋,冬青和玉芽收拾东西,相互对调住的屋子。 玉芽问温婉蓉:“夫人,奴婢还能过来玩吗?” 温婉蓉摸摸她的刘海:“当然能啊,你得空。有不懂的就过来,多向冬青请教,在祖母身边要机灵点,看事做事,知道吗?” 玉芽点点头。 冬青问温婉蓉有没有特别规定,温婉蓉说没有,一切按平时起居做事就好。 到了听戏那天,温婉蓉特意选了件素雅的裙衫,但发髻上玉翠鎏金的卧凤簪和夜明珠项坠精致又华贵,足以彰显覃少夫人的身份。 等她进戏园子时,里面已经传出笑闹声。 有好事的眼尖,招呼她过去:“说曹操曹操到,正提到覃少夫人,就来了。” 温婉蓉露出一抹浅笑。跟各位相熟的夫人一一寒暄。 关系稍近的,对她的穿着开始评价:“你今儿这簪子不错,就是衣服素点,一会听完戏要去布庄看新来的料子,再做两件衣裳,一道去?” 温婉蓉笑笑,说好啊,扫了一圈,没见到杜夫人,也没见到齐夫人和光湘郡主,就问:“杜夫人她们还没来?都快开场了。” 对方朝上面努努嘴,用扇子挡住半边脸,白一眼道:“早就来了,嫌我们太吵。去了包间儿。” 温婉蓉顺着她的视线看上去,二楼包间,坐着三个人,中间穿得最华丽的是杜夫人,左边梳着凌云髻,戴金丝八宝珠簪的是光湘郡主,右边齐夫人大抵出自书香门第,与紧邻两位气质穿着明显不同,湖蓝纱衫配如意钗,颇显几分清冷。 杜夫人似乎也看见她,仅仅瞥一眼,视线又回到光湘郡主身上,两人不知说什么。 温婉蓉在楼下,压根听不见。 “你要上去跟她们打招呼吗?”身边的人拉拉她。“我劝你别自讨没趣,方才你没来的时候,戏班子拿戏谱问听什么,我们点了几出,杜夫人说这也听过,那也听过,问有没有新意的,把班主脸都问红了,合着又不是她们包场,仗着她家温大人是圣上面前红人,嘁!” 温婉蓉把话听在心里,没跟着附和,笑了笑,和身边人一起坐下。岔开话题:“今儿演什么?” 对方没好气道:“不知道,现在定不下来,也不知楼上几位想看什么,我们就坐着喝喝茶,说说话好了。” 这话一出,像激起群愤,另一个也凑过来:“可不吗?前几日我家大人跟温大人一起下朝,说难得天气好,找个地方喝茶听书,人家温大人正脸都不给一个,丢句没空就走了,气得我家大人回来把茶盅都砸了。” 立刻有人正话反说:“都少说两句,小心传到宫里,连累自家大人。吃不了兜着走。” 温婉蓉一向给人好说话的印象,当和事佬:“算了,兴许一会就开演了。” 她一说话,有人注意力转过来:“听说覃将军又出征了?” 温婉蓉点点头。 那人叹气:“看来我家那位说的没错,边界不太平。” 温婉蓉跟着叹气,不太平又如何,覃炀愿不愿意都得去。 “你叹什么气,”旁边一位替她鸣不平,“一会你上去,跟光湘郡主说,她夫君一品护国大将军,俸禄拿得比谁都多,别光拿钱不做事。” 言外之意,不就是背靠杜皇后这棵大树好乘凉吗? 温婉蓉何尝不这样想。问题皇后党羽翼渐丰,有些话只能在背后说,更多敢怒不敢言。 再等戏开始,一行人渐渐安静下来。 温婉蓉心思她来不是听戏的,跟旁边打招呼,带着冬青去了二楼。 一进包间,除了光湘郡主回头看了她一眼,点头示意,其余两人专心致志听戏,根本不搭理来者。 温婉蓉先跟光湘郡主福了福,又弯到前面,给杜夫人和齐夫人福礼,说给二位夫人请安。 杜夫人眼皮都未抬一下,嗯一声,算答应。 齐夫人讲礼数,虽没有交友之意,但还是叫身边丫鬟给温婉蓉搬个椅子来。 “多谢齐夫人。”温婉蓉赶忙点头言谢。 齐夫人笑笑没说话。 光湘郡主跟温婉蓉利益相近,主动与她攀谈:“我家杜将军一直对覃将军能力赞赏有佳,还说等过段时间覃将军回燕都,杜将军亲自设宴接风洗尘。” 温婉蓉低头莞尔:“杜将军的心意,妾身替覃将军领了,为国效力乃覃将军本分,不敢劳驾杜将军设宴洗尘。” 光湘郡主跟着笑:“覃夫人切莫说见外话,覃将军为国之栋梁,小小宴席不足挂齿。” 话音刚落,齐夫人在一旁,瞥了眼杜夫人,问:“覃夫人?按理不应该称呼温夫人吗?” 杜夫人目无斜视,淡淡道:“她本是温府的养女,嫁到覃家冠夫姓,对外自称覃少夫人,与温家再无瓜葛。” 好像说得温婉蓉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有了高枝,就忘了养育之恩。 当初大婚之日,到底谁把谁赶出去。 温婉蓉垂眸遮住眼底厌恶的神情,不疾不徐道:“我冠夫姓是覃家规矩,覃家跟随太祖皇开疆辟土,世代忠诚良将,家规稍与别家不同,大娘心宽,断不会计较此事。” 她故意叫杜夫人大娘,代表没有脱离温家,再把覃家摆在前面,不信杜夫人敢说覃家一句不是。 果然杜夫人哼了一声,没下文。 倒是一旁齐夫人看温婉蓉的眼色变了变。 温婉蓉打了又摸,轻声细语:“一会看完戏,各位夫人可有什么安排,阿蓉马车宽敞,愿送几位夫人一程,不知大娘还有两位夫人可赏脸?” 光湘郡主本想说好,但听杜夫人冷哼,便闭了嘴。 一旁齐夫人看不惯,说:“杜夫人,覃夫人一番好意,又是你家养女,所谓上慈下孝。她敬孝道,你不应该慈爱吗?” 杜夫人恶狠狠剜了齐夫人一眼。 齐夫人回敬的眼神带着几分睥睨。 温婉蓉偷偷观察,没做声。 光湘郡主忙劝和:“覃夫人年纪不大,是孩子一片心意,她既然愿意送我们回府,也没什么不好。” 齐夫人立刻撇清界线:“我一会有事,就不用送了。” 光湘郡主说那好,又跟杜夫人说:“我俩是个伴。” 杜夫人没吭声,算默认。 温婉蓉就是故意要和杜夫人、光湘郡主同乘马车,让楼下那些官夫人看见,一定会回去告诉自家打人,再分析,她们三人夫君一定同党。 这不就是杜皇后想要的吗? 温婉蓉想,要覃炀跟温伯公和杜子泰达成这种关系。杀他一刀,都不干。 目的已达到,她也没有留下继续虚与委蛇的必要,寒暄几句,便下了楼。 “说什么呢?这么半天?”坐一旁的夫人小声问。 温婉蓉笑笑,答非所问:“一会你先去布庄,我有点事,随后来找你好不好?” 对方无所谓:“你有事先忙你的,下次得空,什么时候去逛都来得及。” 戏听到一半,温婉蓉发现齐夫人离开了包间,赶紧到大门口等。 “方才谢谢您替我解围。”看见齐夫人出来,她几步追上去。 齐夫人淡笑,眼底透出带有距离的高冷。说句无碍,转身就走。 温婉蓉还想上前说什么,被冬青拉住袖子,朝她摇摇头。 不远处,齐夫人跟贴身丫鬟抱怨,传过来:“齐家三代太傅,若不是杜家出个皇后,朝野之上哪有他们一席之地,方才来的路上,杜夫人拿一瓶宫廷香墨炫耀,蜀犬吠日,世风日下,赶紧回去把府里那瓶倒掉……” 温婉蓉别的没听进去,“宫廷香墨”四个字听得清清楚楚。 她回想起之前在安吉发现那张碎纸片上。就是有宫廷香墨的味道。 而杜夫人和齐夫人两家都有这个香墨。 事情变得扑所迷离。 而钱师爷到燕都,摇身一变,从一个师爷直接成为达官贵人,到底谁庇佑,连大理寺都管不了了。 温婉蓉想了一圈,想不出头绪。 听完戏后,她送光湘郡主和杜夫人回府,反正只要有人看见她们进同一辆马车,至于在里面说什么,任人猜想。 实质上,温婉蓉和杜夫人在车里一句话没说,倒是光湘郡主时不时聊两句。 光湘郡主不想麻烦温婉蓉,跟着杜夫人一起下车,说要去温府坐坐再回去。 温婉蓉没勉强。 她下车。说几句告辞的体己话,目送两人进府才上车。 眼见已快初夏,天气一天比一天热。 温婉蓉回去的路上要冬青把车帘子卷起来,通通风。 她坐到靠外面的位置,享受马车行驶带来阵阵凉风。 吹着吹着,瞌睡上头。 正打算眯个盹,倏尔对街迎面而来的一人把睡意惊醒。 温婉蓉怕自己看错,从车里探出头,往回看了一眼,确定没错。 她刚从温府的方向出来,这人往温府的方向急行。 再看长相,身形。 正是钱师爷。 第86章 你怎么伤得这么重 难道钱师爷要去拜访温伯公? 念头一闪而过,温婉蓉从钱师爷联想到安吉的娄知府,娄知府被扔进冰河前已经被人勒死,从整件事表面上看,谁都看出杀人灭口,让娄知府永远闭嘴。 可闭嘴背后…… 千丝万缕的关系,谁是娄知府的靠山,谁又怕娄知府捅娄子,温婉蓉思忖半晌,把所有疑点集中在钱师爷身上。 想当初,她和覃炀从被埋的废屋下救出后,再没见过娄知府本人。 而后一直是钱师爷与他们周旋。 如果说这两人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钱师爷为自保提前倒戈,在娄知府背后捅刀子不无可能。 但贪赈银是死罪。 退一步说,就算娄知府的靠山把钱师爷从大理寺保出来,也不可能让他堂而皇之走在燕都大街上。 种种表象太奇怪。 温婉蓉不禁怀疑,这个钱师爷仅仅是个师爷这么简单吗? 她思忖一圈,想不出头绪。 回府后,温婉蓉问冬青,府里有没有会丹青丫鬟,帮她画幅肖像。 而后她拿着肖像找了个会武机灵的小厮,照着画上的人物去温府蹲守,看看钱师爷跟温伯公有没有往来,及往来次数。 小厮领命出门。 温婉蓉又找老太太禀明此事。 老太太听完,并没有马上给出意见,略微沉吟后,说:“当初覃炀只是奉命赈灾,至于当地官府如何。应有大理寺处理。” 话里话外,叫温婉蓉不要多管闲事。 温婉蓉对贪赈银这事并未放心上,她真正担心的是:“祖母,娄知府虽没了,但钱师爷一定知道不少,他们曾想除掉覃炀。我们没事,他却来到燕都,还能在光天化日下行走,阿蓉担心他害怕以前的事败露,再对覃炀不利。” 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 老太太思虑权衡一番,安慰道:“知道你为炀儿好,不过燕都不是安吉,皇城根下,莫说一个师爷,就是朝野之上想动覃家也得掂量掂量,再说炀儿在他大姑父那,暂时没什么可担忧。” 温婉蓉点点头,明白老太太要她息事宁人,不要挑起无谓事端。 “不过你要人盯着这个钱师爷也没错。”老太太话锋一转,“这人说不定背景复杂,是该多加防备。” 温婉蓉说是,又和老太太说了几句体己话,起身回自己院子。 在抄手游廊里,她回味刚才一番攀谈,心里莫名不踏实。 “冬青,今儿初几了?”温婉蓉想起什么,问身侧的人。 冬青恭恭敬敬回答:“回夫人,今儿廿十四。” 一晃覃炀走了小半个月。 温婉蓉心思,她赌气不写信后,覃炀也没主动来封信。 不由闷闷叹气,怀疑二世祖打仗把脑子打坏了,连家人都想不起。 回到屋,她想覃炀不写信,自己高姿态,主动给他写信呗。 这次提笔,没抱怨,没脾气,就把最近府里府外发生的事,大致叙述一遍,顺嘴提起钱师爷,说等他回燕都详谈。 毕竟从燕都寄往边界,路长时间远,经手的人太多,她怕内容泄露。 只是信寄出去后,石沉大海。 她等了一段日子,没等到覃炀的回信,却意外收获钱师爷的行踪轨迹。 “你可看清楚了?”温婉蓉仔细看过记录清单,抬头看向小厮。 小厮抱拳点头:“小的这段时间一直跟踪您说的这位钱师爷,他不但和温府有接触,和其他官员也有来往,小的一一记录下来,只是……” 温婉蓉问:“只是什么?” 小厮回道:“此人并非什么师爷,小的打听,他是新上任的国子监祭酒,正到处寻关系,要站稳脚跟。” 国子监祭酒? 温婉蓉一愣,钱师爷真平步青云,从一个共犯一跃成为朝廷四品官员,与死去的娄知府同级,也太奇怪了! 下意识问:“你还打听到什么?” 小厮犹豫片刻,食指和大拇指搓了搓,压低声音说:“有人传,他的官是花这个买来的。” 温婉蓉一怔,买官卖官是违法的。 谁胆大包天敢给一个共犯行方便? 而钱师爷一旦有了保护伞,难说不会在朝野上给覃炀使绊子。 再说覃炀的性格,一定很多言官看不惯。 这次弹劾风波,很多人等着看笑话。 但自从温婉蓉和杜夫人一起听戏,成功示意加入皇后党,后来几次聚会,听其他夫人说。温伯公在朝堂上,偶有替杜子泰及覃炀维护之意。 总算逃过一劫。 所以旧戏不能重演,再来次弹劾,墙倒众人推,不管覃家从前有什么功绩,是留是走,全凭圣上一句话。 回过神,她要小厮把钱师爷走动所有官员府邸做详细记录:“到时等二爷回来,你亲自跟他汇报。” “是。” 温婉蓉特意叮嘱:“今天的事你知我知,若二爷回来发现有不相干的人知道,你晓得他的脾气。” 小厮忙说明白,随即退出去。 钱师爷的存在,像颗随时引爆的火药,搅得温婉蓉心神不宁。 她恨不得马上立刻启程去边界把知道的事,一五一十告诉覃炀,让他万事小心,尤其回朝之后。 冬青发现她最近心事重重,问原因,也不说。 温婉蓉思忖两天,决定先告诉宋执,毕竟在安吉,宋执和覃炀都知道怎么回事,让他想办法转告覃炀的同时,自己也小心。 隔天她起了一早,陪老太太吃完早饭,出门去枢密院。 枢密院却给她个意外消息。 宋执前几日也出发去边界,再问具体地方,处于保密,不能也没人回答。 温婉蓉第一直觉,覃炀出事了。 她想起冬青说,覃炀不会外出太久。 可算算日子,已经快一个月的时间,她以为覃炀忙没回信,也没在意,现在想来有点不对。 回去的路上,她问冬青:“二爷有去信给祖母吗?” 冬青不说有也不说没有,给她一句不知道。 温婉蓉觉得冬青不会不知道,因为白天她院子里事少,冬青忙完还会去老太太那边打理,她又是老太太贴身最信任的丫鬟,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 “到底是你不知道还是不能说?”她没心情跟冬青绕圈子,“是不是二爷发生什么事?你们瞒着我?” 冬青抿抿嘴,不作任何回答。 她一沉默,温婉蓉心里有了底。 入夜,一个人躺在床上,越想越不对。 一直醒到三更天。 反正睡不着,索性不睡了,爬起来收拾简单细软和几件衣服,打算明天一早跟老太太打听覃炀的具体地方,她要去找他。 隔天,老太太似乎早料到她的要求,没阻拦,就问她一个人带五六个会武的丫头小厮,跑那么远的路,行不行? 温婉蓉说什么都要去:“阿蓉曾经一人从燕都去疆戎,有经验。不怕,何况这次不坐马车,骑马上路,节约时间。” 老太太犹豫半晌,答应了,但叮嘱多带几个下人,路上有个照应。 温婉蓉点点头,说会照顾好自己,转身回屋,要了两套小厮服装,出发前思量再三,把墙上的弓和箭背上,以防万一。 这一路,她没太多讲究。穿上小厮的衣服,把头发全部束起,挽成髻用一根木簪固定,不戴任何首饰发钗,素面朝天,渴了喝井水,饿了吃干巴巴的馍片,两条大腿内侧因为骑马时间过长磨出水泡,日夜兼程赶路,着实辛苦。 夜里,她躺在普通客房,回想覃炀出发那天急行,也是如此,深深体会他的不易。 排开朝党之争。就行军打仗而言,覃炀所做一切,封赏平北将军,实至名归,甚至超过分内之事。 温婉蓉之前总看他大手大脚,不觉得,受他影响,跟着花,喜欢什么开口要,覃炀送什么也不拒绝,从没想过他背后的辛苦。 其实每一分钱,是真正用血和汗换来的。 温婉蓉想,这次回去,就把家里两人的衣服。以及自己的首饰,值钱,不值钱的东西统统清理一遍,不能由着覃炀性子胡来。 尤其衣服,贴身的不说,光外衣,大衣橱里满满当当,有些衣服,覃炀穿一两次,就不穿了,美其名曰不好看。 温婉蓉想,他一个粗人,懂什么好不好看,八成穿得不舒服。就不穿,最后穿来穿去,就常穿那几件,不是一星半点铺张浪费。 她的衣服也是,每次和官夫人聚会,免不了去逛布庄,一逛就要买新料子,有新料子一定做新衣服,恨不得现在一天一件都不带重样。 老太太倒不说他们什么。 温婉蓉自己觉得有愧。 回想起来,覃炀对她真好,他没像别的夫君,自己花天酒地,对糟糠之妻这也不能准买,那也舍不得,顺便见一个爱一个,娶三房四妾,觉得不过瘾还要养外室。 覃炀都没有,虽然以前玩得疯,后来对她一心一意,银钱随便支取,她买什么,花在哪里都不需要报备。 但想他说什么柔情蜜意的浪漫情话,不可能。 多正经的情话,到他嘴里,全成歪理邪说。 世事难两全。 温婉蓉闷闷叹气,拉回思绪,抬眸看一眼烈日炎炎,越往边界走,太阳越毒辣。 晚上洗脸时,鼻子晒脱皮。 有小厮建议,脸上要缠布巾,一遮阳,二防风。 温婉蓉隔天上路,就按这个方法办。 等再到临近边界最后一个落脚点樟木城,大姑姑已经派人在城门口迎接。 有个穿当地衣服的小厮上来问,是来自燕都的覃夫人? 温婉蓉怔了怔,问他怎么认出他们,小厮笑笑,说他们一出发,燕都就发了八百里加急给老爷夫人,告知体貌特征,另外他们的穿着,一看就是外地来的。 樟木城外有异族犯境,城里外地商人早都离开,不会有人选择这个时候进城。 温婉蓉对他笑笑,亮明身份。 小厮带着一行人进城。 樟木城比温婉蓉之前去过疆戎城小,民风朴素,大多住户以牛羊为生,可能由于地势关系,当地的人肤色较黑,颧骨上都有两坨潮红,似乎长期日晒而成。 温婉蓉想,覃炀肯定也晒黑不少。 “到了。”领路小厮的声音拉回她思绪。 温婉蓉循声望去,一个体态丰韵的女人被丫头婆子簇拥着,迎上来:“听说你一路骑马而来,肯定辛苦。我已经叫下人备好热水,你先洗个澡吃点东西。” 说着,自来熟自我介绍:“我是覃炀的大姑姑,你大姑父和宋执都在营地,估摸这几日回不来,不过你肯定会见到的。” 温婉蓉立即向她福礼问安。 大姑姑上下仔细打量她一番,眼底露出笑意:“不上妆粉也看得出是个标致人儿,炀儿娶了个好福气。” 温婉蓉低头浅笑,又寒暄几句,问起覃炀:“他人呢?祖母肯定告诉,我来找他了。” 提起覃炀,大姑姑神色微微一黯,没做正面回答,叫她先安顿下来再说。 温婉蓉心里隐隐不安。以对覃炀了解,他知道她来,一定会来接她。 她见大姑姑不愿多谈,不露声色洗过澡,吃过饭,把陪行的下人安顿好,又去找大姑姑。 “姑姑,覃炀到底怎么了?您告诉我,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大姑姑叹气,带她到后庭,边走边说:“你大姑父说不知覃炀是心急回去,还是有别的想法,完全失了水准,要他莫追莫追。他不听,最后中了敌方埋伏。” 温婉蓉听得心里一紧,忙问:“他,他没事吧?” 大姑姑迟疑片刻,没隐瞒:“命捡回来了,伤得不轻,腹部两道刀口,有一刀从腰侧捅穿,伤及几个内脏,到现在还在昏睡,你一会进屋别哭别吵,军医说他快苏醒了。” 温婉蓉听了没吭声,说不心疼,不难过是假话。 大姑父不知道他为什么有失水准。她清楚。 肯定着急回燕都见她,想快点结束征战。 然后就…… 温婉蓉进入覃炀房间时,被空气里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的药味熏红眼眶。 说不哭,怎么可能。 温婉蓉忍住即将涌出的眼泪,走进幽暗的里屋。 覃炀紧闭双眸,眉头微皱,下巴长出胡碴,直挺挺躺在床上,胸口微微起伏,整个人瘦了两圈,披头散发,平日的帅气和意气风发荡然无存。 温婉蓉一下哭出来,她想如果出发前一天依他做了,隔天一早去送送他。哪怕假装和好,就不会让他分心,也不会伤成这样。 “覃炀,我来了,你醒醒呀。”她跪在床边,轻声唤他名字,努力抑制大哭的冲动,“其实我那天去送了你,就在城楼上,我怕你看不见,特意把你送我的帔子扬在空中,也不知你看见没?” 顿了顿,她接着说:“你不在燕都这段时间,我没闲着。我去找杜夫人她们,帮你把弹劾风波压下来,我写信没告诉你,怕你不同意,知道你怕我受委屈,但只要为你,我什么都甘愿。” 说着,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贴着颈窝:“我跟祖母保证,我们再不吵架,她老人家原谅我们,说以后多生几个孩子,以前的事别往心里去。” “我一心一意等你回去,有好多话想对你说。我都想好怎么对付温伯公弹劾你的事,我们不能白吃亏,可你怎么还不醒呀?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说到后来,她声音变得哽咽:“我每天都特别想你,你走后的第二天就整晚整晚失眠,你留的纸条我都看见了,都按你写的办了,孩子七七该送的东西都送了,那天晚上没下雨,满天繁星,我还问冬青,你在边界是不是和我看到同样的夜空。” “可你怎么伤成这样?你不是骁勇善战的平北将军吗?跟我夸下海口,说你牛吗?”温婉蓉的眼泪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到覃炀的肩膀上。努力压抑心口的悲悯,几乎说不出话。 最后,她唤了声覃炀,积累这么多天的担心、疲累、辛苦瞬间倾泻出来:“你不喜欢我哭,可我忍不住啊!” 温婉蓉抱着覃炀脖子,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放肆流,流进嘴巴里,又咸又苦。 她说,覃炀,我都原谅你了,你就醒醒,哪怕看我一眼也好啊! 她想,她是真爱他到骨子里,内心深处,情根深种的地方,一旦拔出,鲜血横流,痛不欲生。 可覃炀就是没反应。 温婉蓉就这么跪着,直到哭累了,腿失去知觉,偶尔抽搐两下,还是不愿放手。 好像只要放手,覃炀就会彻底消失一样。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她后悔,认错,服软,只要能把覃炀唤醒,脱离危险,让她做什么都愿意。 最后她趴在覃炀身边,睡着了。 这一觉并不踏实,也许前半夜,也许后半夜,她感觉有人在推她。 温婉蓉倏尔睁开眼,发现覃炀正看着她。 “你醒了!”她喜极而泣,一下子扑上去,搂住覃炀的脖子,哭出声,“你怎么伤这么重,万一有个好歹,我一人在燕都怎么办啊?” 覃炀扯了扯嘴角,似乎在笑,用前所未有的温柔声音,从喉咙挤出几个字:“温婉蓉……我梦见儿子了……” 温婉蓉愣怔一下,爬起来瞪大眼睛看着他,半晌问:“他是不是穿着那件,绣了永乐安康字样的红兜兜?” 覃炀嗯一声。 温婉蓉别别嘴,眼泪急剧涌出:“我们以后努力做到永乐,安康。” “好。”覃炀对她微微抬抬嘴角,重新合上眼,“别吵,我再睡会。” 又陷入昏迷。 温婉蓉擦擦眼泪,像是说给覃炀听又像自言自语:“我不吵,你睡。” 语毕,她起身,揉着发麻的腿,一跛一跛到外面找值夜的丫鬟。说覃将军刚才醒了,赶紧请军医来看看。 丫鬟一听,慌忙火急去禀报大姑姑,再等大姑姑找军医,一起过来,拿脉问诊看完伤势,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 温婉蓉急着问军医:“他伤势如何?还要昏迷多久?” 军医告诉她,覃将军求生欲很强,好生照顾,会慢慢醒过来。 于是从这一天起,温婉蓉衣不解带守在床边,小到喂药,大到擦拭身子,清理伤口。力所能及的事,亲力亲为。 但不分日夜照顾伤患极累,温婉蓉感觉体力透支非常厉害,有时坐在床边就能打瞌睡。 大姑姑心疼她,说找丫鬟替她一晚,要她好好休息,温婉蓉拒绝。 她一定要守到覃炀彻底醒来才能安心。 就这样不知过了四天,还是五天,一个清晨,温婉蓉实在扛不住,趴在覃炀枕边眯着了。 正好错过覃炀的苏醒。 覃炀转动眼珠,看见温婉蓉熟睡的脸庞,扬了下嘴角,知道专属他的小绵羊终于回来了。 但他浑身没劲。别说把温婉蓉抱上床睡,连翻身都不行。 最后他只能挪了挪手臂,把温婉蓉的手握在自己手里,陪她一起睡。 温婉蓉大概太累,一觉睡到午时,醒来时自己正躺在榻上,里屋传来军医的声音。 她一惊,鞋都不穿就跑进去,一看覃炀正在换药。 “你,你醒了?”温婉蓉看见有军医在,克制住激动的情绪。 覃炀朝她招招手,示意坐到床边等。 她就乖乖坐到一边,尽量不影响军医包扎。 等军医离开,她才坐到覃炀身侧。问:“你渴不渴?饿不饿?大姑姑熬的白粥很好吃,你要不要尝点?” 覃炀点头,哑着嗓子说好。 温婉蓉叫人添碗粥来,她亲自一小勺一小勺的喂。 吃完又给他擦嘴。 “是不是很好吃?”温婉蓉轻声细语,也不敢挨覃炀太近,免得碰到伤口。 覃炀没力气,不想说话,就抬抬手,示意靠近点。 温婉蓉坐过去一点。 他又抬抬手,示意再近一点。 温婉蓉就稍微往前挪一点。 反复几次,她离他身侧还有一掌距离。 覃炀忍不住开口:“过来给老子亲一个。” 温婉蓉哦一声,俯下身蜻蜓点水挨一下嘴唇,以为完事,没想到对方舌头一下子溜进她嘴里。用力吸住丁香小舌。 她唔唔两声,覃炀随即放开,眼里透出恶作剧般的笑意。 “你有伤,别胡来!”她瞪他一眼,吓唬道,“你再这样,我就不照顾你了,反正大姑姑府上丫头婆子多,叫她们来伺候你。” “你敢。”覃炀由真老虎变成纸老虎,只能躺在床上干瞪眼。 “你看我敢不敢。”说着,温婉蓉作势要走,被一把拉住。 大概动作幅度稍大,扯到伤口,覃炀哼了声,咬紧牙关,捂住侧腰的位置,半晌没动。 温婉蓉吓到了,赶紧认错:“你没事吧?我,我不走,就是吓唬你的,你怎么样了?” “肉偿。” 第87章 玩笑开大了 温婉蓉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等老子好了,肉偿。”覃炀忍着疼,转脸笑得春风得意。 都什么时候,还想肉偿…… 温婉蓉哭笑不得,说什么都依他:“好,保准覃将军满意。” “这还差不多。” 顿了顿,覃炀还想折腾她:“过来,再给老子亲一个。” “刚刚不是亲过吗?还亲?” “亲不亲?” 温婉蓉寻思,覃炀就是借机报复,要把前段时间冷战的便宜都占回来。 可他伤得重,伤患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俯下身,这一吻像庆祝劫后逢生,绵柔中带一丝炙热和兴奋,撩动彼此心弦,任由情感的蔓藤纠缠疯长。 原本旖旎一刻,被突如其来的一声轻咳打断。 温婉蓉连忙起身,做贼似的闪到床边,抹平衣服上的褶皱,赶忙擦擦唇边留下的印迹。 “不好意思,打搅二位雅兴。”听声音就知道宋花货来了。 温婉蓉连忙摆手,欲盖弥彰:“没有,没有,我刚刚就是看看覃炀伤势如何。” 宋执挑挑眉,看向皱着眉,沉着嘴角,一脸嫌恶闭上眼的覃炀,明显对破坏者很不满。 “真是见色忘义啊!表哥,我听姨母说你醒了。特意来看你,竟然都不给个正眼。”宋执掸掸肩头的细小沙尘,装模作样感叹,“嫂子,我走了,你照顾好我哥。” 温婉蓉哎一声,被覃炀打断:“让他滚。” “不是,他来正好,我有话跟你们说。”温婉蓉想把宋执追回来。 “有什么话不能等老子伤好再说?”覃炀缓缓睁眼,声音懒懒带着几分无所谓。 温婉蓉看了眼被血水染红的绷带,一句话哽在喉,想想算了,就依他,重新坐回床边:“好吧,等你精神好些,再说不迟。” 覃炀嗯一声,说累了,就陷入沉睡。 温婉蓉趁他睡着,去找军医了解详细伤情。 军医微微摇头,说覃将军的伤不太乐观,就算苏醒,头一个月得非常注意,这道鬼门关能不能闯过,除了悉心照料,剩下全看本身恢复情况。 温婉蓉重重叹气,转头去找大姑姑,把军医的话叙述一遍,问要不要去信给燕都说明情况,免得老太太担心,去一个不回,怎么再去一个又不回。 大姑姑考虑再三,说信她来写,也别跟老太太讲太明,毕竟人年纪大了,经不住刺激。 温婉蓉点头说是,但说老太太心里真不清楚怎么回事,她猜不一定。 老太太什么风雨没见过,估摸心里有数,面上装糊涂罢了。 温婉蓉站在后庭游廊里,望着骄阳似火,飘过几丝云彩的湛蓝天空,闷热得吸口气,又吐口气。 千想万想,没想到,一个小小吵架,付出这么大代价。 接下来,就想回燕都,也回不成。 温婉蓉想,先陪覃炀度过这一个月的危险期度再做打算。 覃炀伤得重,因祸得福,除了伤口疼痛,终于回到梦寐以求,混吃等死的清闲日子。 醒时有美人相伴,聊天,喂药,伺候梳洗,想睡就睡,睡到饱,唯一烦恼是小绵羊在眼前晃,晃得他心痒,也只能痒一痒完事。 温婉蓉不懂他的心思,现在首要任务就是把伤患照顾好,时时刻刻陪伴身侧。 “在写什么?”覃炀一觉醒来,刚过未时,就看见温婉蓉趴在八仙桌上奋笔疾书,不是练字的状态。 温婉蓉抬了抬眼皮,目光又回到纸上,说:“我把这点写完就过来。” 伤患不想等:“老子渴,要喝水。” 温婉蓉搁下笔,倒水。喂水。 上面进水,下面要放闸。 温婉蓉提着夜壶来,到底十几岁女子,就算尝过鱼水之欢,大抵脸皮薄,真直面,还要上手,下意识避开目光。 覃炀嫌她少见多怪:“跟老子睡一年,还看少了?” 温婉蓉听他荤话,瞪一眼,手指稍用力,掐一下。 覃炀嘶一声,换平时肯定开吼,不遗余力要对方付出代价,现在只能皱着眉瞪回去:“温婉蓉,老子命根子也敢掐!” 温婉蓉起身,不理,洗过手继续写她的东西。 覃炀发现小绵羊胆子不是一般肥,威胁道:“温婉蓉,你跟老子记着,等老子伤好……” “等你伤好如何?”温婉蓉幽幽打断道,知道二世祖没好话,提前怼回去,“反正跑不掉,你没听过一句话,趁你病要你命。” 二世祖简直要发飙:“你来,你来,老子有的是办法干死你!” 小绵羊声音凉凉:“我劝你老实躺好养伤,你能不能干死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不好好将养,肯定会死。” 顿了顿,还加一句:“不知羞。” 二世祖鼻子气歪。 什么他妈的小绵羊,谁见过牙尖嘴利的绵羊?! 等他伤好第一件事就是把一嘴尖牙全撬掉,搞邪完了! 但温婉蓉压根不怕,心想前几天跟死狗一样躺在床上,那叫一个温柔,温顺,伤刚刚好一点,本性就暴露出来,躺在床上还不老实,还想欺负她,嘴上占她便宜,想得美! 覃炀是腹部受伤,不是脑子受伤,闲着也是闲着,微微眯眼盯着温婉蓉,心里盘算坏主意。 想累了,又睡。 再醒来,外面天色全黑,气温骤降。 樟木城和疆戎的天气大同小异,都是白天一个季节,晚上一个季节。 丫鬟送来炭盆和汤婆子,温婉蓉一个没用,把炭盆靠近床边。汤婆子放在覃炀脚边,生怕他染风寒。 白天两人斗嘴对掐,关键时刻还是想着对方。 “你不畏寒吗?要大姑姑再送个汤婆子就是。”覃炀抬抬下巴,视线黏在温婉蓉娇俏的侧脸上。 温婉蓉替他掖好被子:“算了,别麻烦姑姑,地龙是热的,屋里不冷,我是怕影响你恢复,才加了炭盆和汤婆子。” 覃炀没吭声,握住白葱般手指,捏了捏。 温婉蓉把他手塞进被子里:“要是现在精神好,把药喝了,刚刚我看你睡着,就没叫醒。” 覃炀说好。 喝完药。他犹豫一下,对温婉蓉说:“你就别睡外屋,跟我一起睡床上得了,里屋暖和,睡得也舒服。” 温婉蓉说什么都不同意:“压到伤口不得了,上次汴州你伤口怎么裂开,忘了吗?” 覃炀挑挑眉,什么屁事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次不一样,我现在能对你做什么?最多拉拉小手。” 说着,他的手又从被子里伸出来,扯温婉蓉的裙子。 “躺好!躺好!”温婉蓉不耐烦把手拍下去,下最后通牒,“覃炀,你要再不好好养伤。我真走了!回燕都,不管你了。” 覃炀死猪不怕开水烫,瞥一眼:“你走呗,反正樟木城我还没好好玩过,一个人方便。” 温婉蓉听出他的意思,立刻不高兴:“那好,我明天就启程,让你一个人好好方便!看中的姑娘也别带回燕都,就在这里娶进门好了!” 一见真生气,覃炀嬉皮笑脸又去扯她裙子:“我这样子,能去哪玩?要玩也只跟你玩。” 二世祖开始歪理邪说。 温婉蓉瞪他一眼,不想理。 二世祖继续笑:“哎,你坐下,坐下陪我说说话。总行吧,不然药效来了,我又要睡。” “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温婉蓉嘴上不服,还是虚坐在床边。 覃炀想起之前信上的内容,关心道:“你说在燕都见到钱师爷,你认出他,他认出你没?” 温婉蓉没想到他突然提起钱师爷,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应该没有,第一次我看他行色匆匆,第二次我在马车里。” 覃炀嗯了声,颔额:“那就好。” “不过你自己也要多加注意。”他提点她,“他动不了我,不代表动不了你。尤其你跟那群官夫人一起的时候。” 温婉蓉点点头,说知道。 覃炀拉过她的手:“反正你来都来了,跟我一起回燕都,我肯定不能等到痊愈再走,路上你好照料我。” 温婉蓉怔了怔:“你不等痊愈,从樟木城到燕都路程一个月,万一伤口在路上恶化怎么弄?” 覃炀心里有数:“所以才要你陪啊。” “我又不是军医。”温婉蓉低下头,小声嘀咕,“有个好歹,我回去跟祖母怎么交代?” 覃炀笑起来:“你不是军医胜似军医,照顾我这段时间,比军医还细致,我的命交你手里放心。” 温婉蓉叹气,问他伤口疼不疼:“谁要你是覃家嫡出一根独苗,我不保好你,会成为覃家千古罪人。” “什么千古罪人,别说傻话,你还得多生几个崽弥补老子。”覃炀没正经话,“万一,我说万一,老子在路上不幸牺牲,记得把老子牌位放在小灵牌旁边啊。” 话音未落,温婉蓉朝他肩头又拍又打:“你胡说什么!什么你牌位放小灵牌旁边!嘴欠是不是?我从燕都千里迢迢骑马赶过来,就是听你说这些有的没的?!” 说着,眼眶都红了。 “覃炀,我真不管你了,你求我,我也不管!”这次真生气,起身就走。 身后传来覃炀的声音:“温婉蓉,玩笑,玩笑不要生气,哎!老子是伤患,需要人照顾!” 温婉蓉哼一声,心思哪里像伤患,嘴里没一句人话。 本以为这次对掐完了就完了。 温婉蓉宽衣解带,爬到榻上,盖好被子,就听见里屋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猜是覃炀想翻身,碍于伤口翻不了,只能慢慢挪动身体,不至于长期保持一个睡姿太难受。 换之前,她肯定过去帮他,今天不想,要贱嘴巴有点苦吃,活该。 温婉蓉气哼哼地想,正打算闭眼睡觉,倏尔身后传来覃炀的声音:“你不陪我睡,我来陪你。” 她一下子坐起来,借着案桌上豆大的灯芯,看见覃炀一手捂住腰腹两处伤口,一手紧紧扶在榻边的雕花栏,整个人在轻晃,似乎随时可能栽倒。 温婉蓉吓坏了,赶紧把他扶到榻上,紧张道:“你干什么呀?是不是想死?!万一伤口裂开怎么办?” 覃炀脸色发白。额头渗出冷汗,嘿嘿笑:“都跟你说,老子是伤患,你不照顾我,老子就来找你。” “多大人!幼不幼稚!”温婉蓉嘴上一个劲数落他,满眼担忧,赶紧把被子披上,“鞋子也不穿,着凉就麻烦了!你不是跟我开玩笑,是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覃炀故意倚在她肩头,继续笑:“还知道心疼老子,刚才叫你,跑那么快?” 温婉蓉服气:“难道我不用睡觉吗?” 覃炀很是同意点点头:“要睡,但我更喜欢抱着你睡。” “你这样子能抱谁?”温婉蓉感受压在肩头的分量。抱怨,“也不知道自己有多重。” 二世祖脸皮比城墙厚:“现在嫌老子重?压身上爽的时候,怎么不嫌?” “你!” “我什么?” “没羞没臊!不知羞!” “就是,能把老子怎么着?” 覃炀边说,边嘴巴靠近白嫩的脖子,淬不及防吸一口,再等温婉蓉感觉疼的时候,已经出了紫红印迹。 她一下子反应过来,捂住脖子,推又不敢推:“你!你怎么咬脖子啊?!明天姑姑他们看见,怎么想我呀!” 覃炀坏笑出声:“你不是趁我病要我命吗?还掐老子命根子,老子说要你等着,你不信,还顶嘴。这就是顶嘴的下场。” 然后嘚瑟又轻佻斜眼温婉蓉:“正好,明天姑姑看见,肯定会劝你节制一点,甚好!甚好!” “你!你!”温婉蓉涨红脸,气上心头,也不管伤不伤,使劲把覃炀推开。 就听覃炀哎哟一声,顺势倒下去,温婉蓉起身,披上衣服,头也不回跑到里屋去睡,心想再也不管坏心眼的家伙! 说不管,还是侧耳听了听外面动静。 覃炀似乎安静下来,温婉蓉哼声想。有舒服地方不睡,喜欢睡外面就把卧榻让给他! 但没过一会,外屋传来求救似的声音,唤温婉蓉的名字。 温婉蓉以为覃炀又在搞鬼,没理,又过一会,声音没了,什么动静都没了。 她叫了声覃炀,也没人理,心思坏了,赶紧下床,到外面一看,榻上有血迹,覃炀面朝里。窝在榻上一动不动。 “你没事吧?!”温婉蓉慌了,花大力气把人翻过来,伤口正在不停渗血。 而覃炀面色苍白,双目紧闭,一只手垂在身侧,似乎失去知觉。 温婉蓉想完了完了,肯定是刚才推他一下太用力,撞到伤口,他叫她时已经裂开出血,她又没理。 原本恶作剧玩笑,结果开大了。 大姑姑找军医来,又叫丫鬟婆子里里外外帮忙,一行人一直忙到下半夜,覃炀的伤情才稳定下来。 温婉蓉站在一旁。想插手也不敢插手,低着头,等着挨训。 大姑姑脾气和老太太相似,却更直爽:“你们两个多大人了?还玩小孩子把戏,伤成这样,疯来疯去!不打算回燕都了?” 温婉蓉偷偷瞥一眼覃炀,没敢说话。 大姑姑眼尖,看到温婉蓉脖子上的印迹,一下明白怎么回事,气上加气:“你们玩疯了?!都什么时候,还胡闹!平日有母亲在府里管着不敢造次,跑到樟木城以为没人管了是不是?!” 温婉蓉下意识捂住脖子,嗫喏道:“不是的,姑姑。阿蓉知错了,再不敢有下次。” “还敢下次?!你们!你们!”大姑姑指指她,又指指覃炀,声音突然冷下来,“也罢,你们闹,我明儿写信去燕都,把你们干的好事告诉母亲,免得她老人家的宝贝疙瘩再有不测,都怪他大姑父照顾不周。” 语毕,转身离开。 温婉蓉知道要是大姑姑跟老太太告状,覃炀回去肯定要挨鞭子,忙上前阻止:“姑姑,姑姑。你听我说,我脖子上的印子是玩笑,我知道他身体不允许,不敢胡来,他也不敢。” “不敢?”大姑姑脚步一顿,疾言厉色,“你说,伤口怎么裂开的?他怎么从里屋跑到外屋榻上?这是不敢?还不胡来?” 一番责问,问得温婉蓉哑口无言。 她想,要是把覃炀刚才说的浑话告诉大姑姑,告状信肯定会落到祖母手里,索性把责任揽到自己头上:“姑姑,都怪我不好,我怕他冻着,把炭盆和汤婆子都放在里屋,覃炀知道我畏寒,以为我睡了,出来看看我,怕我冷。” 大姑姑半信半疑:“真的吗?” 温婉蓉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我肺不太好,这事您可以问宋执,他也知道。” 两人一言一语,吵得覃炀没法安睡,他听见大姑姑在训温婉蓉,强打精神睁开眼,护她:“姑姑,是我自己去外屋,跟她没关系。” 大姑姑没想到覃炀醒了,见他疼白脸,又看向欲哭不敢哭的温婉蓉,一肚子火压下来,重新安排:“这些时日阿蓉照顾你没好好休息,从今晚开始她睡我那边,你这边,要宋执来照顾,军医就在隔壁随时待命。” 明摆要把两人隔开。 覃炀不想,温婉蓉递给他一个眼色,示意别说话。 然后她跟在大姑姑身后,回头深深看他一眼,出了门。 隔天,覃炀又回到死狗一般的生活。 宋执来,他没好脸色,也不说话。 两大老爷们坐一起说什么? 宋执还烦,翘着二郎腿抱怨:“覃炀,你受伤也不消停,害我也没好日子过。” 覃炀摆摆手,叫他快滚快滚。 宋执就等这句话,起身拍拍屁股:“我走了,回头你跟姨母说清楚啊,别他妈屎盆子扣我头上。” 覃炀叫住他:“你把温婉蓉找来。” 宋执本来不想,不过怕覃炀万一有什么,几头不好交代,替他跑了趟腿,被大姑姑逮个正着,铩羽而归。 覃炀气结,暗骂宋执蠢。 宋执更烦,心想他来樟木城顶替覃炀的位置。要不是这王八蛋跟温婉蓉那小娘们闹出动静,怎会殃及到他。 反正覃炀不想跟他说话,他也不想跟覃炀说话。 百无聊赖之际,宋执拿起八仙桌上温婉蓉留下的笔墨纸砚,在纸上胡画。 画着画着,就发现纸下似乎藏着什么,揭开上面的宣纸,扫了眼,果然有一张写满字迹的信笺纸,他拿起来瞧了瞧,眼底闪过一丝惊诧,随即笑起来,朝覃炀扬了扬手上的纸,问:“这是你家绵羊写的?” 覃炀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哼了声,来句,不知道。 “你他妈别装。”宋执以为覃炀故意不说,走过去,把信笺纸扔他脸上,啧一声,“不是她写的,是你写的?就你个残废样,别说动笔,坐起来都难吧。” “你他妈才残废!”覃炀一把扯下脸上的纸,正打算揉成一团扔回去,无意瞥了眼,手一顿,把纸上内容细读了遍。 而后愣怔片刻。看向宋执:“你说这是温婉蓉写的?” 宋执:“废话!难道是我写的!” 覃炀有点难以自信:“这是弹劾书。” 宋执嗯一声,顺着下话说:“弹劾温伯公的,行文虽不成熟,但证据合情合理,你只要润色一遍,交给杜废材,保准他喜欢。” 覃炀明白宋执说的,但他有他的考量:“之前在安吉温婉蓉就发现有问题的碎纸片,推测娄知府跟燕都大官上下勾结,才敢动赈银的心思,但仅凭一片纸片能说明什么?再说人已死,成无头案,查什么?指望一个死人说话?不是笑话吗?” 宋执敲敲桌边,发出叩叩两声轻响:“但弹劾书上检举钱师爷是娄知府共犯。又说钱师爷现在人在燕都,与温伯公走得近,至于跟安吉的案子有没有联系,你得去问温婉蓉,她刚从燕都过来,那边什么情况只有她了解。” 覃炀正想找温婉蓉来,苦于找不到正当理由,现在摆在眼前大好由头,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于是宋花货成宋跑腿,第二次去找大姑姑,费好半天口舌,才把温婉蓉找来。 但大姑姑要求,说话可以,晚上必须回她院子里歇息。 温婉蓉乖巧点点头。 宋执想有温婉蓉照顾王八蛋。赶紧闪人,但听到钱师爷任命国子监祭酒时,脚步一顿,重新坐回来,以为自己听错了,向温婉蓉确认:“你说那个钱师爷现任朝廷四品官员?千真万确?” 别说他,连带覃炀也愣了愣,和宋执互看一眼,他们离开燕都才多久,朝廷就闹幺蛾子。 覃炀又看向温婉蓉:“来樟木城这么多天,你之前怎么没说?” 温婉蓉白他一眼:“还不都怪你,那天我就在写弹劾书,你一下喝水,一下小解,晚上又把伤口震开,这事我只能压下来,总不能让大姑姑和姑父也知道吧。” 覃炀回想,确实有这事,那天他还问她写什么,后来扯闲话,就把话题岔过去了。 “你还知道什么?”他接着问。 第88章 受伤还不老实 其实温婉蓉知道并不多,她就把派人盯钱师爷的事前前后后,挑重点说了遍,另外两人听后明白了意思。 宋执摸摸下巴:“也就是说,你根本没有拿到确凿证据,表明钱师爷与温伯公有任何勾结,一切都是怀疑?” 温婉蓉迟疑片刻,点点头。 覃炀沉默半晌:“燕都的消息未必都空穴来风,钱师爷从一个戴罪之身摇身一变,成为新上任国子监祭酒,谁知道背后有多少红眼,朝廷又不是只有皇后党。” “但皇后党有独大的趋势。”宋执把那份弹劾草稿拿过来,又细致看一遍,咂咂嘴,“否则姓钱的谁都不找独找温伯公?” 提及温伯公,温婉蓉忽然想起之前包园听戏:“上次我跟官夫人们聚会,有几位对杜夫人很不满,倒不是针对杜夫人,主要说温伯公现在是皇上身边红人,对其他官员不大瞧得上,自己夫君在温伯公没得到好脸色。” “温伯公那个瘟货。”覃炀对温伯公素来没什么好印象,更没好听的话,“不就仗着自己肚子里有几两墨水,到处狂吠,跟姓钱那孙子,八斤八两。难怪会扎堆。” 温婉蓉对覃炀的直脾气有些无奈:“你这些话,我们私下说说就好,别哪天脾气上来,在枢密院也这么骂,传到温伯公耳朵里,只会激化矛盾。” 覃炀毫不在意:“老子怕他个瘟狗?他平时在朝堂上咬老子还咬少了,老子忍他不是一两天,哪天抓到机会,一定弄到前线来,好好治治他的狂犬病。” 宋执听了没吭声,反正他对温伯公也没好感。 温婉蓉一贯比较谨慎,也希望覃炀性子能收一收,这不仅仅是她一人的想法,老太太也这么想,但说是一回事,听是一回事,再落实到行动上,就更是一回事了。 覃炀野惯了,想收他的缰,不是短时间的事。 温婉蓉闷闷叹气,话题又回到弹劾书上,对覃炀说:“我写的是个草稿,想等你身体好点,再跟你商量。” “商量什么?”覃炀看过来,语气淡淡,“你知不知道你这本弹劾书一旦变成折子递上去,打击就不是温伯公一人,连带国子监祭酒都牵连进去,老子无所谓,但对方只要查,很快就会查到你头上,因为这段时间我在樟木城,又受伤,消息很快会传遍朝野。” 顿了顿,他转过头,看着箱床顶,说得漫不经心:“温婉蓉,我知道你为我好,但别犯傻冒险,覃家在燕都再有声势,总有灯下黑的地方,无论我还是祖母,未必能护你周全。” 温婉蓉知道,覃炀怕她吃亏。 她看了覃炀,又看向宋执,低下头,有点不甘心:“就这么算了吗?难道我小娘就白白被杜夫人害死?” 覃炀瞥她一眼,没说话。 逝者已逝,活人还得好好活下去。 他不希望温婉蓉插手朝野党争之事,对于她参加官夫人聚会已经最大宽容,就算说错话,对外可以说一群娘们话家常,但参与到男人斗争,一旦开战,要么成功,要么成仁。 不管温婉蓉成功还是成仁,对她都不是好事。 成功就意味着站在风口浪尖,必须接受四面八方的目光和审判。 成仁……覃炀没想过,自己女人成仁,要他个老爷们有球用。 但宋执不这么看,他桃花眼一弯,七分笑意,三分认真:“我倒觉得这本弹劾书值得一试。” 覃炀叫他滚远点:“你他妈没媳妇,别祸祸老子!” 宋执刚才的七分笑意,变成十分:“听我说完。不要急着护短。” 温婉蓉也说先听宋执说。 宋执眼珠子一转,也是个坏主意:“其实你想过另一种可能?” 覃炀问:“什么可能?” “我们可以玩匿名啊!” “匿名?弹劾?”覃炀觉得他脑子坏掉了,“到了御书房,你跟圣上谈匿名?活腻了吧!” 宋执继续笑:“不,不,你没明白我的意思,你觉得杜皇后能让这份折子送到御书房?” 温婉蓉在一旁附和:“我觉得弹劾温伯公,杜皇后不会答应,再怎么说杜夫人是她亲姐姐,谁会眼睁睁看着自家人被皇上裁决。” 这番话倒提醒覃炀,当初他的弹劾风波不就是皇后亲自搞出来一出闹剧吗? “然后?”他看向温婉蓉,等下文。 温婉蓉想想,说:“我当初的想法,温伯公无非抓住你的小把柄做文章,也没真凭实据说明你泄密,我们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反正钱师爷在安吉有罪,他跟温府来往不一定代表温伯公是娄知府靠山,但我们就是看到钱师爷和他来往了,这算不算温伯公的小把柄?” 覃炀尾音上扬嗯一声,发现温婉蓉跟他一年,长进不少。 以前的受气包,怂货的憋屈小样消失不见,尤其刚刚那番话,整个人透出神采奕奕,大概连她自己都没发觉。 “弹劾就算了,内容不变,换成匿名举报。”他脑子转了转,想出另外主意,“放到杜废材案桌上,杜废材一定会给杜皇后,他巴不得温伯公出点事情。” 至于谁写的,心知肚明又如何,给温伯公一个教训,估计会消停一阵子。 然后他转向宋执:“最好你写,现在就写,八百里加急送回燕都,随便找他们帮忙送进去,记得找个嘴巴牢靠的。” 祸祸们智商未必同一水平。 宋执想拒绝,但看了眼温婉蓉,坏笑起来,明摆覃炀要支他走,干脆成人之美,不当亮闪闪的油灯芯。 这头宋执前脚出门,覃炀就开始毛手毛脚拉温婉蓉裙子。 吓得她赶紧坐在床边,按住手,小声抱怨:“人家还没走远,你干吗?” “他不会进来的。”覃炀的手往腰部以上攀,趁不注意,捏一把,感叹,“变大了啊!” “什么变大了!你个无耻之徒!”温婉蓉生怕有人突然闯进来。赶紧从床边坐到对面八仙桌旁。 覃炀吃到豆腐,很开心,不计较,还深入浅出分析:“温婉蓉,我听闻怀过孕的女人会长奶,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温婉蓉对他一口粗鲁词汇无语:“你教书先生是被你气死的吧,一嘴浑话。” 覃炀笑,朝她招招手,示意坐他身边:“先生死没死我不管,我现在很想死你怀里,快来,快来!” “不要脸。”温婉蓉白一眼。 两人正说话。一个小丫头端药进来。 覃炀天天喝药,现在闻到中药味都犯恶心,他嫌恶赶走小丫头,目光落到温婉蓉白净,娇艳欲滴的脸上,意图再明显不过。 温婉蓉把药碗端过去,叹气:“你现在都能稍微坐起来了,就不能把药一口气自己喝了?还要人喂?” 覃炀真讨厌喝药,要不是受伤,一年四季连小小风寒都不带上身。 一碗苦药,配一脸苦相,论谁看着都苦。 覃炀眉头快打结,盯着褐色药汤。做最后妥协:“温婉蓉,你去拿点甜食来,随便什么,这破药味太他妈恶心。” 温婉蓉就怕二世祖性子上来,一口不喝,连带后面的药都不喝,赶紧叫门口丫鬟拿糕饼、蜜饯来,想着方哄屋里那位爷喝药。 覃炀也想得出来,他皱着眉,不带歇气把药灌下去,抹抹嘴,要温婉蓉嘴对嘴喂。 温婉蓉拿一颗指甲盖大小蜜饯,犯难。用嘴喂? 又想什么坏心思吧? 二世祖不管,反正不答应,从明天就不喝药,说到做到。 温婉蓉知道不依他,威胁就变成真的,说不喝就不喝,然后躺在床上,什么事不做,也做不了什么事,光想坏点子磋磨人。 别人是熊孩子,覃炀是熊大人,准确的说,是他内心住个熊孩子…… 就好比。京巴飞扑是可爱、憨萌,换作狼青飞扑,就是攻击或偷袭,即便只是飞扑。 温婉蓉没辙,最后按覃炀要求办,结果被他嘴里一股子药味苦得蹙眉。 覃炀还感同身受地问:“是不是很苦?真他娘的苦。” 温婉蓉默默看着他,不想说话,是问她苦吗?分明就是让她也尝尝他嘴里的苦味,自己不好受也不让别人好受的家伙! 要不看伤势严重,一定对着伤口戳戳戳,解心头之恨。 覃炀最喜欢看小绵羊哀怨腹诽的小样子,他没觉得是欺负,而是一种爱的表现形势,自我又霸道。 “晚上陪我睡啊。”他提出要求。 温婉蓉说不行:“姑姑要我去她那边,不然真寄信给祖母,你回去不挨鞭子也要罚跪,算了,我不想看你受罚。” “心疼啊?” 温婉蓉轻嗯一声。 覃炀眼底透出笑意:“我晚上疼得睡不着,要喝水,要小解,没人照顾,你不心疼?” 温婉蓉低头,绞着帕子,声音软下来:“怎会不心疼,我想来照顾你,打算要下人把外面的卧榻搬进来,靠你床边的,现在不行了。” “怪我咯?” “不怪你怪谁?都是你的错。” 温婉蓉白他一眼:“就知道乐极生悲,军医说了,伤口再裂开一次,让不让你回燕都都是问号。” “不回就不回,乐得清闲。”覃炀无所谓道,“回去又得天天看杜废材那张肥脸,还得周旋瘟狗和杜皇后之间,累。” 温婉蓉安慰:“不是说等忙完了,我们去扬州,还去吗?” 覃炀叹气:“再说吧,去年北蛮,今年鲜卑,年年犯境,不是好兆头,到时圣上允不允我离开燕都都难说。” 温婉蓉会意,跪在床边,靠近他肩头,抬眸问:“要你随时待命吗?” 覃炀嗯一声,不做过多详解。 外有患,内有忧。 他不知道皇上对杜皇后一党准备独大是真不知道,还是睁只眼闭只眼默许,或有别的打算。 出发前两天,他跟着杜子泰被召见御书房,一有告别之意,二是问起武德侯也就是大姑父的情况。并未深谈,听起来像随口一提。 可皇上嘴里随口一提,能真当随口来看吗? 覃炀不想胡乱猜测圣意,毕竟覃家在燕都的名望让某些宵小眼红,为官之道的分寸,该拿捏还得拿捏,他想独善其身不可能,但谁也别想牵着他的鼻子走。 唯有眼前这个长相娇俏,眼角眉梢带着媚意的女人魂牵梦绕。 “温婉蓉。”他唤她一声。 温婉蓉一抬头,一道吻正好落在唇上。 她被他亲得有点喘不上气,唔唔两声脱离出来。 “等你伤好,行不行?”她怕他亲出反应,顾不上咬疼的樱红唇瓣。 “老子伤好。你肯定跑不掉。”覃炀躺好,一脸理所当然。 几日后,皇上寝宫,保和殿外,杜子泰单膝跪地等在殿前,被初夏的太阳烤得大汗淋漓,他趁人不注意,抹了把脸上的汗。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要等的人,从殿内出来,一行宫娥鱼贯随后。 “皇后娘娘。”杜子泰几步跟上去。 杜皇后有意避嫌,声音冷漠凛然:“杜大将军若找陛下议事,改日吧。方才太医来过,说陛下的头风病又犯了,需静养。” 杜子泰听出话里意思,脚步一收,抱拳作揖:“谢娘娘提醒,末将改日再来。” 说着,他转身,背道而驰,绕出保和殿的视力范围,忽而溜进一条小道,往坤德殿的方向急行而去。 坤德殿 鎏金白鹤亮翅的铜香炉飘出袅袅白烟,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母丁香。 杜皇后很是不满盯着下座上的人,斥责道:“哥哥。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去保和殿找本宫!把本宫的话当耳旁风吗?” 杜子泰顾不上礼数,把茶盅里的乌梅汤喝干净,点头道:“娘娘,您的话末将谨记在心,这不是事出突然,才慌忙火急来找。” 到底自家兄长,杜皇后语气稍缓,拿起手边的九凤描金的杯子,抿一小口,问:“又为何事?” 杜子泰把怀里的匿名信拿出来,交由宫娥递呈过去。 杜皇后拿过信,仔细看了遍。两道柳眉凝紧,神色微愠:“哥哥,这信是哪来的?” 杜子泰掩饰不住兴奋,早就想抓住温伯公的小辫子狠狠敲打一番:“不晓得谁放我案桌上,起初我也怀疑有人栽赃陷害,叫人去查,果然新上任的国子监祭酒与温伯公来往密切。” 他只字不提信上举报内容,知道温伯公的做法触及皇后妹妹的底线,等着看笑话。 杜皇后听罢,沉默半晌,声音透出寒意:“能放你案桌上,除了枢密院的人还能有谁?哥哥,信上内容本宫已知晓。自会处理,但往后你能不能长点脑子,不要被覃炀他们当枪使!” 杜子泰被骂得一愣,要说心里完全不明,不可能,但有人愿意和他同一战线,对付出言不逊的温伯公,他很乐意当这个枪。 “娘娘教诲,末将谨记。”回过神,杜子泰抱拳示意,更多像是做做样子。 杜皇后叫宫娥们都下去,单独和这个教不熟的哥哥说话:“不要谨记,谨记。要真往心里去,哥哥!难道光湘郡主私下不提点你两句吗?” 再想到光湘郡主对她唯唯诺诺的样子,心思算了,到底是侧室所生之女,即便长在亲王府,刻在骨子里小家子气的陋习改不掉。 杜皇后语气带有几分嫌弃:“罢了,本宫指望不上她。” 杜子泰知道自己皇后妹妹对嫂子多有不满,两边都不想得罪,和稀泥:“其实光湘郡主私下体己娘娘辛苦,跟末将时不时提点一二,说万事不要搅是非,别给娘娘添麻烦。” 光湘郡主能说什么,杜皇后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她冷哼一声:“哥哥话没说完吧,光湘郡主肯定还会说,出任何事先自保,且莫管旁人如何。” 杜子泰一怔:“娘娘怎么知道?” 杜皇后想起以前的事就来火:“当初一心劝你娶光湘郡主的嫡姐为妻,你不干,嫌人家身材脸蛋不如她!现在本宫想问哥哥,懂不懂色衰而爱弛,难不成光湘郡主永保及笄容颜?!” 杜子泰读书少,面露难色问:“敢问娘娘,刚刚您那句色衰什么弛,还请明示。” “你!”若不是看是同母兄弟,真想扒了此人皮,看看长得人脑还是猪脑,骂了一句愚不可及,把杜子泰赶出宫。 而杜子泰前脚出宫,杜皇后就派人叫齐淑妃来。 她叮嘱:“近几日,皇上头风病犯了,你明儿去保和殿送药,好生侍奉身侧。” 齐淑妃福礼应是。 杜皇后赐坐,上茶。 齐淑妃虚坐一旁,等待下一个指使。 杜皇后语气平心静气,淡然若水“听闻齐修编与你关系不错,感情胜似亲兄妹。” 齐淑妃低头应声:“得娘娘关心,臣妾与齐修编偶有来往,不过是诗词歌赋,大家书画一类闲谈雅致,谈不上关系匪浅。” “无碍。”杜皇后眼底透出讽刺,一个外室抬进府的非婚子女,怎会入得了嫡长子之眼,齐贤肯与她说话,定碍于“淑妃”这个身份。 讽刺归讽刺,这颗棋子用得顺手:“你若抽空遇见,帮本宫打听一个人。” 齐淑妃恭恭敬敬道:“莫说替娘娘打听一个人,就是替娘娘奋不顾身,也在所不惜。” 决心表得动听。 杜皇后面色微霁:“翰林院新提携的国子监祭酒,有些时日,本宫看着面生,不像燕都人,齐修编应该知道一二。” 话点到为止,齐淑妃也知道该如何去做,陪皇后说会话,便起身告辞。 刚出宫门,齐淑妃贴身宫女,上前几步,左顾右盼,压低声音道:“淑妃娘娘,看来宫里传长公主与齐驸马感情不和是真的啊!” “别胡说!”齐淑妃眼底划过一丝凌厉,又瞟一眼坤德殿的正宫大门,“要让皇后娘娘听见,你吃不了兜着走!” 宫女被唬住,连连说是,等回了齐淑妃寝宫。才歇下防备,继续刚才的话题:“娘娘,奴婢并非嚼舌根,您想,齐修编是驸马,皇后娘娘有任何事直接找他便是,若不是公主驸马关系不和,何来弯到您这?” 齐淑妃也不是没听过这样传言,但事关皇家声誉,她不敢多言。 但不敢是一方面,人总有一颗爱八卦的心,心思在自己寝宫,也没在意。问:“你还听见什么?” 宫女说得隐晦:“宫里传得邪乎,说公主与齐驸马不和,主要是驸马那方面不大行。” 齐淑妃听出话里话,嘴角扬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皇后得不到专宠,横行宫里这么多年,果然报应不爽,长公主竟然找个残废,可悲可叹。 想到这,她决定过两天就去找齐贤,看看热闹也好。 然而她的小算盘还没打起来,隔天一早天不亮,住在偏间的那位贴身伺候的宫女被人发现时。已经七窍流血而亡,经查是半夜死的,可值夜的宫娥守在殿外一宿,什么动静都没听见。 一个小宫女无声无息被毒死,并非什么大事,但齐淑妃知道这是皇后对她的警告,同时说明,她宫里有眼线,随时随地关注自己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可怕,太可怕了! 齐淑妃瞪大眼睛,惶惶不可终日,终于明白。杜皇后绝非穿穿华服,与后宫嫔妃争争宠,看似声厉内荏的女人。 杜皇后是声厉,内也厉。 自此事后,齐淑妃彻底老实了,在杜皇后面前不敢有一丝小九九,将打听到的结果一五一十禀告:“回娘娘的话,臣妾听齐修编说,钱祭酒曾在安吉生活过一段时间,其余倒没什么特别。” 杜皇后听后,波澜不惊,半晌不语,叫人揣测不透心里想法。 “你先回去吧。”她摆摆手。示意齐淑妃离开。 等坤德殿静下来,一个嬷嬷凑到跟前,小声问:“娘娘,这位钱祭酒……” 杜皇后抬抬手,打断,闭眼揉额,话锋一转:“吴嬷嬷,你这两天把杜夫人请到宫里叙叙旧,本宫好久没与家姐说话,怪想念的。” 吴嬷嬷会意。 杜皇后又说:“钱祭酒的事不急,一切查清楚再说。” 吴嬷嬷领命出去。 杜皇后摩挲手里那支九凤描金的杯子,眯了眯眼,觉得自己真是小看覃炀这头恶狼。 本以为有了弹劾那份折子,能打压一阵子,没想到越压越反弹,受伤在樟木城还不老实,看来下次得动真格的才行。 第89章 怎么听怎么不正经 两天后,杜夫人高高兴兴去坤德殿,出来时一脸愁容。 又过两天,温伯公出宫回府,第一件事,当着一屋子丫头婆子的面,狠狠给了杜夫人两耳光。 杜夫人被打懵了,捂着脸,哆嗦嘴唇,泪眼婆娑看着大发雷霆的温伯公。 温伯公赶走一屋子下人,关上门还能听见他的训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头发长见识短的愚妇!平日在府里争风吃醋,便罢了!妘姨娘人都走了!你不肯放过,非去姓覃的老宅闹!你以为那莽夫是吃素的?!现在倒好,举报匿名到我头上!你说谁举报的?!” 知道覃炀又能奈何? 人现在在樟木城养伤,温伯公只能吃瘪。 杜夫人被打得委屈:“老爷,是您要我去找妘姨娘,抓覃炀的把柄,我去了,也给你想要的,现在倒成我的不是?” “是为夫错怪你了?”温伯公怒极反笑,手里茶杯砸到杜夫人脚边,摔得粉碎,“要不看在你我十几年夫妻的份上,今天就一纸休书要你滚回杜家!” 其实杜夫人早知道温伯公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火,八成皇后提前打招呼,说温伯公会被罚俸两月的消息。今天落实,她不免心虚,嘴上狡辩,“妘姨娘自己想不开撞墙而亡,又不是我让她死的。” 温伯公怒不可歇,拍案而起:“我是要你把她接回温府!不是要你去覃家没事找事!” 杜夫人也不是吃素的,两巴掌没大闹是因为心虚,不代表什么都能容忍,冷笑起来:“你那点龌龊心思,不就想把贱蹄子接回来再续前缘?做梦!我告诉你,我在府里忍她十年,算仁至义尽!” 温伯公火上浇油,恨不得再给眼前的女人一巴掌,但看红肿的两颊,忍了忍:“再续什么前缘!鼠目寸光!” “我鼠目寸光?!”杜夫人面起寒色,哼了声,给他透个底,“明着告诉你,我早知道你被罚一事,不是你斗胆做了让皇后不高兴的事,能被罚?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温伯公一怔。 杜夫人嗤笑一声,带着几分轻蔑道:“没有我皇后妹妹,你以为温伯公的爵位怎么来的?就凭你?还想休了我,要我滚回杜家,只怕你今儿休我,明儿一身官服就要脱下来。” 一席话,把温伯公说得偃旗息鼓。 两夫妻闹得极不愉快,归根结底症结还是杜子泰送去那封匿名举报信上。 所谓冤家宜结不宜解,温覃两家的矛盾越结越深。 但在杜皇后眼里,如此甚好。 就像皇上最讨厌群臣结党营私,杜皇后也不希望自己党派太过团结。 至此,弹劾风波也好,匿名举报也罢,皇后不想再有任何人挑起事端。 然而相比温婉蓉失去两个至亲至爱,罚俸两个月显得太过无足轻重。 两条人命,怎能用银钱衡量。 起先她并不知道,但枢密院那帮祸祸们时不时飞鸽传书,把燕都的新动向告诉覃炀他们,她就捡个耳朵,听一嘴。 当着覃炀的面,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背地里一个人在樟木城闲逛时,黯然神伤。 就算在府邸纳凉,也不大喜欢和大姑姑及丫头婆子坐在一起聊天热闹,她想一个人静一静。 覃炀的身体恢复状况还不错,大半个月过去,能下地行走,基本生活自理。 但依旧喜欢缠着温婉蓉,常常一副瘫死状,要人伺候。 温婉蓉不是不明白,就惯着他,对覃炀尽心尽力。 “你最近怎么了?有心事?”覃炀发现她最近不大爱笑,就是笑也多半敷衍。 “没什么,可能有点累。”温婉蓉扶他坐到八仙桌旁边,又替他盛汤夹菜。 “累了就坐下来歇会。”覃炀取下她手里的筷子,说自己来。 温婉蓉落坐他身旁,垂眸一小口一小口吃自己碗里的饭。 覃炀看向她:“菜不和胃口?” 温婉蓉摇摇头。 “想回燕都?” 温婉蓉还是摇头。 覃炀夹一筷子鱼肚放她碗里:“不想说就先吃饭,吃饱了,想通了再说。” 语毕,他开始大喇喇吃自己的。 温婉蓉见他像没事人,心里感叹,二世祖心真大。 入夜,因为大姑姑不让两人睡一屋,温婉蓉只好先陪覃炀睡着,再回自己屋睡。 覃炀玩着她的头发。非要温婉蓉躺身侧,一再提议:“哎,今晚就别走了,陪我一起睡,反正大姑姑他们歇息早,你回没回,她不知道。” 温婉蓉有些犹豫:“万一明早发现,怎么办?再说你的伤口还在恢复,不小心压到碰到都不好。” 覃炀让步:“我叫人把卧榻搬进来,你睡榻上,就算明天姑姑知道,你又没影响我,她不能说你什么。” 温婉蓉嘴角微翕,还想说什么。 覃炀就自作主张叫人把卧榻搬到里屋来,特意与他的床并排挨着。 温婉蓉是可以留下来睡,唯独两人上下床不方便。 但覃炀不管,他一连半个月没和小绵羊同枕共眠,甚是想念软香软玉的身子和那股幽幽的体香。 温婉蓉窝在榻上,不放心:“我真不回去没事吗?” “没事,”覃炀拉住如柔荑般素手,要她放心,“大不了就让姑姑写信给祖母,等回燕都再说。” “就你心大。”温婉蓉深深吸口气,又叹气似的吐出来,把脸贴在粗糙手背上,想了会,问,“覃炀,你有遇过不甘心,又无能为力的事吗?”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她想覃炀这种张牙舞爪,睚眦必报的性格怎么可能受憋,吃亏。 覃炀却很坦然:“有啊,老子天天在枢密院被杜废材差遣就是不甘心,又无能为力的事。” “这算吗?”温婉蓉抬抬眸,又垂下,语气透出几分抱怨,“你哪次心情不高兴,回府里不都发通脾气,再不然就是把我身上捏得青一块紫一块。” 覃炀看她幽怨的小样子,笑起来,伸手摸摸白嫩的脸颊:“看你爽的时候,也没怪老子手重。” 明明正经话,二世祖也能带到歪理邪说的路上。 温婉蓉瞪他一眼,翻个身:“不说了,睡觉。” 覃炀乐得不行,手往亵衣里钻:“说说说,你说你的,老子摸老子的,互不影响。” 温婉蓉使劲拍打咸猪手,重重翻过来。面对面不满道:“你这人怎么一点正经都没有,再这样我现在就回姑姑那边睡。” “好好好,老子不碰你。”覃炀缩回手,又玩她头发,“行了,说吧,到底什么心事,别整天唉声叹气。” 温婉蓉想想,先约法三章:“我说可以,你别又说荤话,不然我真回姑姑那边了。” 覃炀说好。 温婉蓉又提起刚才的问题,但换个问法:“我的意思,如果你在乎的人受到伤害。你却无能为力,会怎么办?” “不知道。”覃炀直白回答。 温婉蓉就觉得他不想好好说话,有些生气:“你是不知道还是懒得说?是不是又觉得我说的是屁话,废话,无聊的话?” 覃炀没明白她在气什么,无辜道:“没有啊,就是不知道。” “不想说算了。”温婉蓉哼了声,翻身睡自己的。 覃炀手摸到她腰上,声音明显带着笑意:“我在乎的人又没受到伤害,你要我怎么回答?” 温婉蓉知道他说在乎的人就是指她,语气软下来,转过头:“我说假设呢?” “没法假设。”覃炀要她挪过来一点,要抱着睡。难得正经道,“当初我爹和我哥没的时候,这头要收尸,那头一排将领等着我决策,你说我怎么办?” 温婉蓉不想勾起他的伤心往事,沉默一会,问:“你不会不甘心吗?” “会啊,”覃炀收了收手臂,“老子当时发誓,杀光那一部落族人,给他们陪葬。” “杀光了吗?” “杀光了。” 温婉蓉不知是错觉,还是真看到,覃炀说起报仇。眼底涌动浓烈的杀气和恨意,却在和她目光接触的一瞬,消失不见。 明明这个话题应该就此打住,偏偏又很想知道结果:“男女妇孺,全部族人都没了?” 覃炀坦然:“对,围追堵截,耗了老子半年。” 温婉蓉提起妇孺,就想到自己孩子:“不会有人求你放过吗?” “有。” “那你为什么……” “睡吧。”覃炀打断,知道再说下去,会有无穷无尽的问题等着他,何况身体有伤不宜熬夜。 温婉蓉叹气,乖乖闭嘴睡觉。 然而睡了半天,也没睡着。她又睁开眼,看见覃炀平稳的呼吸,想他睡了,忍不住说出刚才没说完的话:“如果有人求你放过小孩,你会放过吗?将心比心,你肯定不允许,别人来伤害你的孩子吧。” 话音刚落,覃炀动了动手指,似乎半梦半醒,而后皱皱眉先问温婉蓉怎么还不睡,过了会,又说要喝水。 温婉蓉起身给他倒杯水过来。 覃炀爬起来喝一口,重新躺下,接着睡。 隔了半晌,他带着浓浓倦意,开口说话,像是回答刚才的问题:“温婉蓉,儿子的事,你放心,我不会这么算了。” 温婉蓉微微一怔,不免关心问:“你有什么想法?想脱离杜皇后?可能吗?” 覃炀没回答,岔开话题:“有什么情绪回燕都再说,这两天你机灵点,姑父说许翊瑾要回,来探望我的伤情。” 顿了顿,他不耐烦啧一声:“老子受个伤,闹得满城风雨。” 温婉蓉笑起来,凑过去,安慰:“姑父告诉许表弟,他特意回来看你,也是关心。” “关心个屁,睡吧,睡吧。”覃炀摆摆手,没一会进入梦乡。 温婉蓉却不困,她在老太太嘴里多次听到许翊瑾,大姑父武德侯的嫡出长子,为人稳重,仪表堂堂,文武兼备,尚未弱冠就要求去其他驻点长期历练,是公认最有资格继承爵位的人。 她一直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这次有机会见见本尊。 原定许翊瑾三天后回樟木城。 温婉蓉见还有一天时间,没在意,天天耗在覃炀身边,照三餐伺候这位爷。 覃炀呢,只要和小绵羊腻歪一起,就打发走所有下人,上下其手占便宜,大有吃不到,也不能放过的意思。 温婉蓉一开始不让,后面对他的又亲又搂习以为常。只要不太过分,就随他,免得不愿意再挣扎,又跟那天晚上一样,乐极生悲。 两人吃完午饭,覃炀说陪他睡午觉,温婉蓉本来不想睡,硬被拉上床。 不知覃炀是忍太久,还是今天特别想要,身体不允许,手没闲着,趁温婉蓉不注意,一下子钻到亵裤里。两根指头往里一扣。 温婉蓉没防备,身子颤了颤,皱起眉头,按住覃炀的胳膊,很不高兴:“干什么呀?不想好好养伤了?弄得好疼,知不知道。” “疼吗?”覃炀眼底透出灼热又有深意的神情,把手指上的温润湿滑抹到紧俏的臀部上,恋恋不舍收回手,凑近问,“你真的不想?” “不想!不想!泼皮无赖!”温婉蓉粉拳想打又不敢打,只能爬起来,离他远点,整理好衣裙。“你自己睡,我去外屋看书。” 覃炀忙拉住她,笑得开心:“好好,我不弄你,你就在里屋,别出去,我看不见你,更想。” “你,你……”结果一连两个“你”,也没你出个下文。 温婉蓉气结,心思算了,别跟伤患一般见识。 尤其二世祖这种不老实的伤患。 结果她去外屋那本书进来,搬个椅子坐在床头。对覃炀说:“你快睡,我坐在这陪你总行了吧。” 覃炀笑着说好。 但那笑,怎么看怎么邪魅。 温婉蓉懒得搭理,静静看自己的书,直到身边传来轻微的鼾声,合上书,看了眼拽着她裙子的手,叹气,轻手轻脚把覃炀的手放进被子,起身到外屋。 方才就有小丫头来找,她怕吵醒覃炀,要人一直在外面等。 “找覃将军何事?”温婉蓉尽量压低声音,轻声问。 小丫头回复。说世子回来了,正在夫人说话,想晚饭时一聚,不知覃将军的身体允不允许? 温婉蓉怔了怔,许翊瑾回来了? 不是说好明天才回,怎么提前一天? 她不好替覃炀做主,要小丫头等等,进去问一声。 “覃炀,覃炀。”温婉蓉轻轻推了推床上的人,听他迷迷糊糊嗯一声,才道,“许表弟回来了,说晚饭想聚一聚。你去不去?我怕你身体吃不消。” “去吧。”覃炀犯困,没缓过劲,只问,“他回来了?” 温婉蓉说回来了:“正跟姑姑说话,要不你再睡会,我先去姑姑那边坐坐,好歹露个面。” 覃炀拉住她的手:“不急,估计他就是陪姑姑坐坐,一会要去找姑父,我们晚上再说。” 温婉蓉想不去也好,她和许翊瑾没见过面,又不熟,碰面也不知说什么。还不如陪着覃炀。 覃炀又眯了半个时辰,才彻底醒过来,一边要温婉蓉伺候穿衣,一边问:“不是明天才回吗?提早了?” “是提早一天,我问过下人,也没人知道怎么回事。”温婉蓉尽量避免触碰到伤口,没系平时的革带,而是用一条藏蓝绲带松松系在腰间,又问勒疼没? “挺好。”覃炀抬抬手,没什么不适应,接着温婉蓉的话说,“许翊瑾现在管一个驻点,时间自由。想走就走,早一天晚一天还不是他说了算。” “是吗?他年纪轻轻就具备独当一面的能力,姑父肯定很高兴。”温婉蓉低头替他系盘扣,嘴里叮嘱,“晚上不能喝酒,别闹起来就忘了。” “知道。”覃炀回答,“反正武德侯的爵位,八九不离十传给他。” “他是长子,按世袭由他继承也没错。” “未必,”覃炀配合伸展手臂,转身道,“虎父无犬子,许翊瑾的两个弟弟能力不差,他要不努力,武德侯落到谁头上不一定。” 可不,比起来,只有覃炀这个嫡出少主头衔当得最轻松。 温婉蓉抬头看他一眼,继续低头说,“算了,都是姑姑姑父操心的事,我们说再多也是旁人。” 顿了顿,又叮嘱他:“今晚别吃油腻的食物,大夫说了,你现在喝药,要忌嘴。” 覃炀嗯一声,眼底透出笑意:“温婉蓉,老子发现你很爱管事。” 温婉蓉整理好衣襟,一副妻子教训丈夫的口气:“就管你。” 听覃炀没吭声,以为他不高兴,忙改口:“你是我夫君,我伺候你是应该的。” 覃炀不大喜欢听她讨好的语气,总让他想起以前对她不好,心生愧疚:“管就管呗,老子又没说个不。” 温婉蓉笑盈盈看向他:“你真听我管?” 覃炀单眉一挑:“你说什么是什么,还叫老子怎么听?” “知道你对我好。”温婉蓉踮起脚,亲他一下,笑道,“你先坐着歇会,我去问问晚上什么时候开席。” 然后提着裙子,屁颠颠跑出去。 因为考虑覃炀有伤,晚饭定在申时过半。 这个点外面天色正亮,气温并为回落,免得覃炀冻着,受风寒,小病坏大事。 温婉蓉扶他到会客正堂时,菜肴已陆续上桌,不过几位主角还未到,大姑姑叫两人先坐下等。 没一会,就听见外面传来大姑父爽朗笑声,紧接着是宋执的声音,再有一个陌生的答话,温婉蓉猜肯定是许翊瑾。 许翊瑾说话有板有眼。感觉比覃炀还成熟稳重几分。 但论岁数,好像覃炀大许翊瑾五岁。 温婉蓉偷偷打量一眼身边的人,心想这会不苟言笑,摆起表哥的谱了。 平时和宋执在一起,都没见这么正儿八经。 也许真像覃炀说的,他和宋执多年信任默契,没必要跟对方伪装。 不代表和其他表兄弟也如此。 入座时,许翊瑾对温婉蓉这个头次见面的表嫂彬彬有礼,站直身姿,抱拳,恭恭敬敬喊声表嫂。 而后七分敬三分仰叫覃炀一声表哥。 覃炀嗯一声,寒暄几句,晚席正式开始。 大姑父先问许翊瑾驻点的情况。然后又是宋执大致说了下最近战况。 轮到覃炀,他绷着脸,想,说什么?说他如何中埋伏被捅两刀? 真他妈无上光荣! 许翊瑾不懂覃炀的想法,但温婉蓉了解他的性子,笑着打圆场:“在燕都时,经常听祖母提及你,称赞许表弟文韬武略,一表人才,今儿总算见到本尊。” 从女性角度看,许翊瑾继承武德侯的英气,并不粗狂,相反长得像大姑姑。眉眼间带着爽朗,让人联想到四月天的暖阳。 第一印象,十足好感。 覃炀不喜欢温婉蓉看许翊瑾的眼神,在下面扯她裙子。 温婉蓉回过神,瞥他一眼,蹙蹙眉,示意别乱来。 许翊瑾长期在边关驻守,没机会也没时间经历男女之事,没在意,看向覃炀,关心道:“表哥的伤可好些?” 覃炀边吃边说无碍。 反正他照三餐吃,吃完要喝药,也不管桌上虚礼。 许翊瑾见他态度不冷不热。以为身上有伤,情绪不高,便没话找话:“表哥,这次我从燕都赶回来的,本想去拜见外祖母,但时间太紧,没去成。” 宋执好奇:“你去燕都干什么?时间就那么急,半天时间都挤不出来?” 话音刚落,温婉蓉和覃炀同时看过来。 许翊瑾没隐瞒:“皇上说几位皇子年纪尚小,想找武教,从枢密院和各个驻点挑选几位将领去宫里比试。” 一提比试,大姑父眼睛都亮了:“结果如何?” 许翊瑾不好意思摸摸后脑勺:“得了第三,不如枢密院的两位同僚。” 说到枢密院。宋执很感兴趣:“第一第二都是谁?” 许翊瑾说完名字。 宋执和覃炀的表情大同小异。 但话题并未再继续,等吃完饭,温婉蓉扶他回去时,两人在抄手游廊里说话。 覃炀要她提前收拾好行装:“估计我们樟木城住不了多久。” 温婉蓉微微一怔,不同意:“可你的身子根本经不住路上颠簸。” 覃炀见四下无人,把话说开:“你知道今天许翊瑾说去宫里选拔武教的事,醉翁之意不在酒。” 温婉蓉没明白:“什么醉翁之意不在酒?” 覃炀说,以前他对宫里选拔武教一事不懂,大概因为身有婚约,这种事也没找上他,但宋执被找过,那花货到了现场,发现除了圣上妃嫔还有几位未出阁的公主,顿时心里有数,故意连连失手,躲过一劫。 而这次头三名,包括后面名次的武将,全是单身。 说明什么? 故技重施。 温婉蓉明白过来:“不过许表弟获得第三,名次不如前两位,未必有公主看得上。” 覃炀嘴角沉了沉:“只要不是倒数三名,都难说,再说许翊瑾长得不差。” 说到长相,他想起温婉蓉刚刚看许表弟的眼神,很不满:“温婉蓉,不要以为成人妇,就可以盯着男人看,看老子可以不矜持,看其他男人,该注意还是要注意。” 明明一本正经的提醒,从二世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正经。 第90章 懿旨 温婉蓉不想跟伤患理论,尤其覃炀这种歪理邪说一堆,不按套路出牌的,就是秀才遇到兵,有理没理都说不清。 见她不说话,覃炀以为又闹小脾气,还用胳膊撞她一下:“老子跟你说的话,听见没?” “听见了。”温婉蓉蹙蹙眉,摸摸被撞疼的地方,小声嘀咕,“下手没个轻重。” “撞哪了?我给你揉揉。”覃炀听到抱怨声,眼底透出笑意,关心看向她。 温婉蓉不大高兴抬抬眸,瞥一眼,又垂眸:“不用,我自己揉就好。” “生气了?”见对方半晌不说话,覃炀估计刚刚一下可能真没轻重,捏捏挽在胳膊上的玉手,目光瞥向别处,好似无意道,“回去看看,大不了我给你上药。” 自己都是伤患还给别人上药? 温婉蓉不是没听出他好面子的歉意,闷闷叹气:“你回去躺在床上好好养伤,好好喝药就行,我能照顾好自己。” 覃炀就觉得她在赌气,为避免小绵羊生气罢工,直话直说:“不是老子说你,以后看许翊瑾的时候。别直勾勾盯着看。” 一席话,火上加油,温婉蓉就觉得他无理取闹:“我哪里直勾勾盯着看了?” 还说她爱吃醋,也没见二世祖多大度。 二世祖单眉一挑,反驳道:“你还不是直勾勾?老子睡你一年,也没见你那么看老子。” “你!”温婉蓉气结,松开手,质问,“你除了一肚子男盗女娼,还有别的吗?” “有啊,老子在沙场上什么样,你不见过吗?!”冷不防松手,覃炀没站稳,酿跄一下,扯到伤口,疼得脾气上来。 他脸色不好看,温婉蓉更来气,索性转头就走,反正覃炀有伤,别说跑步,走路都走不利索。 果然温婉蓉到屋时,覃炀被远远甩在身后,看不到人影,不知走到哪里。 温婉蓉心想,身体不好,气还那么粗,这么多天,天天依偎身边伺候,一句谢没有,就知道挑刺儿,什么看许翊瑾眼神不对,分明爱歪想。 成天不想好事,以为全天下人都和他一样,满心龌龊。 然后她就更不想管他了,反正走不回来,府里下人多得是,随便叫个人扶进来就是。 可温婉蓉的书看了一小半,丫头把药都端进来,也没见覃炀回来。 说不管是假话,气消一半,她见外面天色渐暗,知道马上要降温,赶紧拿件覃炀的披风出门找人。 等她找到他时,这位爷正坐在游廊下睡得正香。 温婉蓉一看,气不打一处来,把披风罩他头上,转身就走。 覃炀被惊醒,拉下盖在脸上的锦鼠里的披风,笑起来,对不远处的倩影喊一声,温婉蓉,快来扶老子! 温婉蓉不理,心思,能吃能睡,哪是需要照顾的人! 身后又唤了声,她依旧不理。 覃炀一急,直接站起来,不偏不倚正好扯到腰部伤口,疼得哼了声,一屁股坐下去,捂着伤口,弯下腰,冷汗直冒。 “就你心大,哪里都能睡着。”不知何时温婉蓉站他面前,拿过披风,嘴上抱怨,还是蹲下来,替他披上并系好,“万一睡着凉怎么办?” 覃炀咬紧牙关,粗声粗气:“你刚才巴不得老子死!以为老子不想回去?老子能回去还求你扶?再被许翊瑾看见。不知道怎么想!” 温婉蓉知道他好面,觉得自己也有些过分,明知他体力、伤势都没恢复,把人单独丢外面,好歹两人进屋再说。 “我现在扶你回去,免得天色再晚了,下寒气,对身子不好。”她语气软下来。 “滚滚滚,要走就走,老子不用你管。”覃炀邪火上来,他觉得温婉蓉现在就爱小题大做,一句玩笑话,上纲上线的较真,说她两句怎么了,不能说? 温婉蓉见他真不高兴,坚持要扶:“你都这样了,一个人怎么走?” 覃炀不理,捂着侧腰,一小步一小步往前挪。 “照你这个速度,回屋都要天黑了。”温婉蓉主动认错,“好,好,刚才是我不对,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外面,现在不是来找你,还给你送披风,关心你嘛。” 覃炀不理,继续走自己的。 温婉蓉怕他闹脾气,一会连药都不喝,不管覃炀愿不愿意,挽住他的胳膊,尽力支撑,哄道:“别生气了行不行?” 二世祖平时气性大,成伤患后气性更大,绷着下颚,一句话不说。 温婉蓉看他脸色,估摸疼得厉害,好声好气道:“你说不准看许表弟,我不看就是,别跟自己身体过不去,我们赶紧回屋,屋里暖和。” 顿了顿,她轻声细语问了句:“好不好?” 覃炀瞥她一眼:“老子能说不好吗?” 只要搭话,就证明火气下去,温婉蓉嘴角一扬,松口气,继续哄:“知道你爱面子,都依你还不行吗?” 覃炀哼一声:“你不依老子,依谁?” 温婉蓉应是,说以后都依他。 覃炀的伤势本该静养,下午逞强一起吃晚饭,加上抄手游廊里一耽搁,回到屋喝了药,没多久又开始发烧。 温婉蓉急坏了,叫军医来看病,听闻是正常现象。稍稍安心,但怕烧出好歹,还是叫人熬好退烧药,喂给覃炀喝,又捂好被子,让他发发汗,再擦身子,换衣服,给伤口换药,一顿忙下来,已近戌时末。 覃炀处于迷迷糊糊的状态,直到听见轻微响动,才渐渐醒过来。 “温婉蓉,你在干吗?”他有气没力地问。 温婉蓉一看他醒了。忙放下手里的事,走过来,柔声问:“你感觉好点没?” 说着,又摸摸他的额头,确定已经退烧。 她叹气:“军医来看过,说你不该下地走太远,对伤口不利。” 覃炀嗯一声,侧了侧头,重新闭上眼。 温婉蓉知道他没睡,接着说:“我听你的话,正在收拾行装,估计两三天就能收拾好,你随时走,随时上路。” “什么随时走。随时上路?说得老子好像马上要去死一样。”覃炀皱皱眉,似有气没消。 温婉蓉哭笑不得,赶紧哄:“好好,不是随时上路,你说什么时候出发回燕都,就什么时候。” 覃炀脸色微霁,继续闭目养神。 不知是受伤的人容易脆弱,还是温婉蓉看许表弟的眼神刺激到二世祖。 隔好一会,覃炀突然开口问:“温婉蓉,是不是儿子没了,你特别恨我,因为怕,才装出和好的样子?” 温婉蓉从没听过二世祖说什么感性的话,愣一愣。看过来:“你怎么会这样想?” 覃炀沉默一会,闭上眼,说:“没什么。” 温婉蓉看他毫无血色的脸庞,不由心疼,坐在床边,隔着被子摸到手,轻言软语:“我没有讨厌你,跟你和好也是心甘情愿的,你别乱猜。” “真的?” “真的。” 温婉蓉合衣躺下,靠在枕边,怕他不信:“我要真不在乎,听祖母的,留在燕都等你伤好再回,何必跑到樟木城来找你。姑姑跟我说你重伤,我抱着你哭了好久,你肯定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覃炀还真不知道这事,立刻阴转晴,“我说怎么枕头上湿的,原来是你哭的。” 温婉蓉嘟起嘴,瞧他一眼:“那你还说我假装,假装能哭湿枕头吗?” “不能,不能,”覃炀一副痞子样,眼角挂着得意的笑,找回面子,“多少女人想平北将军还想不来,老子认栽,让你得便宜。” “你!” 什么叫蹬鼻子上脸,这就叫蹬鼻子上脸。 覃炀得了便宜卖乖:“好好,你没得便宜,老子得便宜行吧。” 谁得谁便宜,怎么听怎么怪。 温婉蓉被二世祖一通歪理邪说,搅得心情全无,刚才一肚子表白的话,就此放回去。 她想,他们俩上辈子肯定是冤家。 有句话说得好,不是冤家不聚头。 但想改变二世祖,可能吗? 温婉蓉想算了,不在一起时疯想,在一起又闹,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两人说话,说话,把覃炀瞌睡彻底说醒了。 他忽然觉得肚子饿,要温婉蓉去找点吃的。 过了好一会,屋外值守的丫鬟提来食盒,说是叫厨房特意为覃将军做的宵夜。 温婉蓉没叫他下地,把小几拿到床上,又把一盘盘的精致菜肴端上来,陪着一起吃点。 覃炀边吃边称赞:“菜虽清淡,但大姑姑府上的厨子手艺不错。” 温婉蓉也点头:“是不错,但我还是喜欢燕都的味道,这边的荤油总有股膻味。” 覃炀倒习惯了:“估计用的羊油,在疆戎,当地人也用羊油,不管什么菜都有股膻味。” 温婉蓉问:“你吃得惯吗?” 覃炀耸耸肩:“行军打仗,哪那么多讲究,有的吃就不错,要被困,连马肉都吃。” “你吃过吗?” “有几次,差点。” 温婉蓉想覃炀也不容易,不想说沉重话题,提起另外一个话题:“之前我就想问你,许表弟被宫里看中,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为什么现在清行李,到时一起回燕都?” 覃炀吃自己的:“不然呢?” 温婉蓉怔了怔,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同路啊?天气这么热,万一半路伤口不好怎么办?随行军医又不是万能的。” 覃炀拿筷子点点她:“你还真把这当覃府啊?” “可我怕你的伤……” 覃炀打断:“我跟你说,肯定一起走。大姑姑不会放心把许翊瑾交给宋执,等到燕都,还要住我们府上,不跟着回去,难道要祖母安排?这事归你管。” 温婉蓉是覃少夫人,内府的事责无旁贷。 “我知道了,”她给他夹菜,“这段时间你好好休养,争取回程的时候伤口尽量不要沁血水,你的伤口……” 说着,她蹙紧眉头,不忍心道:“我见过,好深,肉都翻出来了。” 覃炀听她担心自己。挺高兴,说句没事。 “等有事就晚了。”温婉蓉摸他手指的厚茧,小声叮嘱,“以后别乱来,我现在想想,都后怕。” 覃炀明知故问:“怕什么?” “你说怕什么。”温婉蓉避讳死字,“你不知道,你出发的第二天,我有多想你,抱着你的被子一晚上睡不着。” 二世祖乐不可支,翻旧帐:“那给老子写信,还写勿念?” 温婉蓉坦诚:“还不是怕你跟我怄气,不理也不看,才写了两个字。” 覃炀笑起来:“傻冒。我肯定会看啊。” 温婉蓉看着俊朗的容貌,忽然想起阔别已久的怀抱,自覃炀受伤之后,她再也没钻进温暖的怀里。 “你别动,就让我靠一会,好不好。”她想不能靠在胸膛,靠在肩膀上总可以吧。 覃炀低头吻了吻光洁的额头,翻起心底柔软,拍拍她的背:“等回燕都,我养好伤,天天晚上抱你睡。” “好。”温婉蓉犹豫片刻,抬起头,主动吻上去。 回燕都的日子,定在下个月的初六。 边外的敌军围剿得差不多。剩下的事交由武德侯一人打理问题不大。 覃炀留了一半精锐人马在樟木城,剩下一半先随他们回朝。 大姑姑将一行人送到城外,才依依惜别。 覃炀因为伤只能坐马车,温婉蓉随行伺候,宋执和许翊瑾骑马。 许翊瑾其实一直有心事,在樟木城怕引来父母担心没敢说,等上了路,趁一行四人在马车里吃饭,迟疑片刻开了口。 他说,回来之前,杜大将军的夫人光湘郡主在比试完当天,特意找过他,问看清在场的几位小公主没? 许翊瑾不是木头脑袋,猜到大概意图。就装傻说句没看清。 光湘郡主也不恼,说没看清不要紧,下次有机会再看看。 宋执和覃炀对看一眼,挑挑眉:“光湘郡主就跟你说这?没下文了?” 许翊瑾面露难色:“宋哥,你别拿我玩笑,没下文,我怎会跟着你们去燕都。” 宋执:“光湘郡主要你回燕都?她不过一介诰命夫人,你怕她作甚。” 许翊瑾大叹口气:“怎会是她要求,是皇后娘娘的懿旨。” 杜皇后?懿旨? 另外三人愣了愣,覃炀一猜准没好事:“莫不是哪个公主看上你了吧?” “不,不会吧,表哥,你别吓我。”许翊瑾到底年纪小,在男女之事上尚未开化。一听要和公主定亲,脸色都变了。 “这不好说。”宋执补刀,倒不是为了吓他,有些事早知道总比晚知道好。 “那,那怎么办?”许翊瑾一紧张,容易结巴。 温婉蓉看不过眼,安慰道:“你们别吓他,先说说怎么回事。” 许翊瑾向她言谢,平复下情绪,说:“也没说具体的,就单提了下静和公主的名号。” “静和公主?”温婉蓉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覃炀转过头:“怎么?你认识?” 温婉蓉摇摇头,脑子却转得飞快,终于想起这个人,之前陪齐淑妃在宫里闲聊。听她提起这位公主,口碑不大好,却深得皇后喜爱。 许翊瑾原本以为能在温婉蓉嘴里得知一二,见她不知道,满怀希望落空,神色一黯,自暴自弃道:“尽人事听天命吧。” 宋执安慰:“许表弟,事情没到最后一步,亦未可知,别垂头丧气,等到了燕都,看看什么情况再说。” 覃炀也是这个态度。 只是以他对温婉蓉的了解,大概碍于场面,有些话没说。 入夜。覃炀躺在榻上,闭目养神,温婉蓉在一旁伺候擦身子,换药。 伤口上结了一道浅浅的疤,不流血水,但周边的肉还外翻,可以想象当初有多疼。 “最近疼得厉害吗?”她上完药,一边绑绷带一边轻声问。 覃炀声音懒懒的:“还好。” 顿了顿,他问她:“你是不是知道那个静和公主什么,当着许翊瑾不好说。” 温婉蓉没隐瞒:“我之前听齐淑妃说,静和公主的生母是杜皇后的陪嫁丫鬟,还在亲王府便抬了侧室,后来难产而死,静和公主就过继到杜皇后名下,但有没有这回事,没人清楚,据说静和公主从小和长公主一起抚养,娇宠惯了,脾性不大好。” “脾性不大好?”覃炀重复最后一句话,冷笑一声,“好不好,还不是杜皇后一句话的事,要谁娶谁就得娶。” 温婉蓉不明:“可为何偏偏看中许表弟?因为覃家的缘故?” 覃炀叫她小点声:“不完全因为覃家,大姑父武德侯是几个姑父里边界兵权最多的一个,他手上实实在在十二万人马,随时听候调遣。” 温婉蓉有些难以置信:“所以你的意思是杜皇后她……” 覃炀生怕说出“谋反之心”大逆不道的话,赶紧打断:“你心里知道就好,是不是那回事,没有确凿证据不能乱说,有证据,也不能乱说。” 温婉蓉会意,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道:“我懂,我懂,这次绝不会跟任何人乱说话,你相信我。” 覃炀提醒:“我没有不相信你,但哪怕对我,有些话都不能说,祸从口出,懂不懂?” 温婉蓉继续点头。 她觉得覃炀有时心里什么都明白,可脾气上来时,似乎什么都不管不顾,什么都不明白了。 话题就此打住,覃炀也没什么特别想跟她说的,盖好薄被,说声睡觉,便闭上眼。 温婉蓉吹了灯,躺在另一张榻上,睁着眼睛,睡不着。 隔了一会,她小声叫覃炀的名字。 覃炀嗯了声,带着倦意。 温婉蓉总觉得这次回燕都,又是一堆事等着他们。 最终长长叹息一声,忍不住担心:“我预感不好。” 覃炀要她别多想:“好不好,就那样,我每天都不想去枢密院,还不得去。”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温婉蓉爬起来。往榻边挪了挪,“我为什么总感觉,杜皇后要把整个朝野势力都拉向她那一边呢?” 覃炀不作正面回答:“这不是你该关心的。” 温婉蓉伸长胳膊,够到覃炀的手,紧紧拉住:“我还不是关心你,怕杜废材在枢密院给你穿小鞋。” “快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别想东想西。”黑暗里,看不清覃炀的脸,听声音明显在笑。 “人家关心你,就知道笑。”温婉蓉小声嘀咕,自己的手却和覃炀的手握在一起,似乎谁也舍不得松开。 他们一行人还在路上,静和公主的宫里炸开锅。 一个身材微胖。脸圆眼小,十四五岁的姑娘,把看得见能砸的东西,悉数砸个遍! 宫里的宫娥都躲在门外,听到里面动静没了,才敢进来。 为首的宫娥,一边叫人赶紧打扫,一边小心翼翼安抚:“公主,您消消气,估摸皇后娘娘跟您玩笑,等过两日,您再去提一提,兴许就答应了。” “答应?”静和公主眼底透出冷意,“你想死吗?母后何时玩笑过本公主。明明看中第二名,偏偏推举第三名,不就是那个武什么侯。” 宫娥马上提醒:“是武德侯。” 静和公主砸也砸完,闹也闹够,坐在贵妃榻上累得喘气:“对!就是武德侯的世子,一个小小侯爷世子,还想攀高枝,娶皇亲国戚?也不怕人笑掉大牙。” 宫娥不敢插嘴。 静和公主继续抱怨:“说来说去,不就是想近一步拉拢覃家吗?需要这么大费周章?还要牺牲本公主的幸福?真不知母后想什么。” 想什么?静和公主不都明白吗? 宫娥心里犯嘀咕,嘴上赔笑:“公主,您消消气,天气热,奴婢煮好的乌梅汤这会应该凉透了,您尝尝。解解暑气。” 静和公主就爱喝乌梅汤,叫人快点端上来,喝了一杯,似乎下定决心:“总之这个侯爷世子,本公主是看不上,改明儿见面,本公主当面拒绝,给他个下马威,让他断了念想!” 问题,这个改明儿,不是她以为的短时间,覃炀一行人从樟木城到燕都,一路走走歇歇,比平时多半个月才到目的地。 燕都已入仲夏。覃炀回府时,老太太带着丫头婆子亲自在垂花门迎接。 一看到覃炀瘦了黑了,外加身上一股子药味,不免动容。 温婉蓉赶紧上去劝,说外面热,赶紧进屋休息说话,又叫人扶覃炀回屋,找大夫,一刻不耽误。 紧随其后的还有许翊瑾。 第91章 是不是我软弱好欺 有许翊瑾在场,老太太不好向温婉蓉详问覃炀的身体状况,也不好当着外孙悲伤秋怀。 一行人直接回老太太那里,冬青赶紧叫人端来冰镇的西瓜和乌梅汤解暑。 老太太拉着许翊瑾的手,问樟木城的现状以及大姑姑的情况,又说许翊瑾长高了,黑了也结实了,谈笑间有几分武德侯年轻时神态。 冬青会说话,一边给上茶一边说老祖宗好福气,既有覃二爷这样屡立战功的将军孙子,又有许世子这样,年轻有为的边戎统领外孙,传出去何等光耀门楣。 老太太被她逗笑,又问温婉蓉,是不是跟她一段时间,把冬青教坏了,嘴上跟抹了蜜,专挑心坎话讲。 温婉蓉低头浅笑,说冬青伶俐,哪需要她教。 一时间屋里和乐融融。 许翊瑾不习惯和一屋子女眷坐一起长聊,没说一会,就问住哪,他好清理行装。 温婉蓉跟着一屋子人说话说忘了,赶紧起身,被冬青拦下。 她笑道:“夫人,奴婢去安排吧,您也长途跋涉刚回来,还是陪老祖宗说说话,她老人家这些时可天天念叨您和二爷。” “这丫头!”老太太食指点点冬青,又对温婉蓉慈笑。“你让她去,左不过她天天闲在府里没事,过了这些清闲日子,也该她忙。” 温婉蓉应声说好。 等许翊瑾和冬青鱼贯出了屋,老太太打发走其他丫头婆子,渐渐收了笑,正色道:“大姑姑给我来信,说炀儿身体不适,到底怎么回事?” 温婉蓉心思大姑姑肯定没照实说,她也不敢讲太明,只说覃炀受了伤,大夫说要养一阵子。 “我明天去看看他。”老太太心知肚明,随手拿起的茶杯又放下,幽幽叹气,叫温婉蓉好生照顾,请大夫抓药别吝啬银子。 温婉蓉一一应下,保证道:“请祖母放心,阿蓉尽全力伺候。” 老太太微微颔首,话锋一转:“我听闻,许翊瑾上个月进宫,才回樟木城多久,怎么又折回来?他母亲只在信中提及要暂住几日,也没说个原因,我猜那小子没跟他娘老子说实话。” 温婉蓉心思什么都逃不过老太太的法眼,没敢隐瞒,把宫里明招武教,实给公主招亲的事情大致说了遍,末了替许翊瑾说话:“祖母,阿蓉猜许表弟心里没底,但招亲的事捕风捉影,他是大世子,要给两个弟弟为人表率,肯定不好跟姑姑姑父提及,好像他年经不懂事。” 老太太喝口乌梅汤,赞同她的说法:“阿瑾看着就比炀儿沉稳许多,确有长子风范。” 温婉蓉点头说是,心思不就因为覃炀不是老大,才没玩没了胡作非为。 其实她很想问,覃炀的哥哥是不是也跟许翊瑾一样,是个成熟稳重之人。 但犹豫再三,把话咽下去。 心想算了,别提及老人家的伤心事。 回过神,温婉蓉跟老太太说起许翊瑾的担忧:“祖母,其实许表弟心里多少有数,但并不想娶皇亲之女,而且光湘郡主跟他提及静和公主,阿蓉曾在齐淑妃那里耳闻过。” 老太太似乎知道静和公主名声不好,微微蹙眉,并不言语。 温婉蓉也不好再说什么。 回去时,在抄手游廊里正好碰见冬青,她上前问:“都安排好了吗?” 冬青点头,回应安排妥当,又问何时要厨房送饭,毕竟府上多个客人。 温婉蓉说就按府里平时时间送饭就行。 等回到屋,覃炀吃了药正睡觉,大概睡在自家床上,熟得不能再熟,温婉蓉进门,换衣服,也没吵醒。 温婉蓉想他难得好好休息,便出屋,坐到门廊下纳凉,看书。 再到吃饭时间,小厨房送来食盒,温婉蓉见覃炀还在睡,就自己简单吃了点,把覃炀爱吃的菜一口没动,叫小厨房热上,他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送来。 许翊瑾因为招亲的事,说心里不慌是假话,他吃过饭,本想找表哥聊聊,取取经,如何拒绝姑娘比较妥当。很不巧,他急,要找的那位还在呼呼大睡。 温婉蓉从房里退出来,跟他摇摇头,轻声道:“你急不急?不然我帮你找宋表哥,他和你覃表哥关系好,人心眼活,点子也多。” 许翊瑾现在处于急病乱投医的状态,不管覃炀还是宋执,先有人解燃眉之急最重要。 “有劳表嫂了。”他面上恭恭敬敬作揖行礼,心里恨不得马上飞到宋执面前。 许翊瑾到底年轻,尤其当着异性面,哪有覃炀和宋执练就的死皮赖脸,炉火纯青,眼底情绪一览无遗。 温婉蓉看出他急,未点破,叫个小厮来,带他去宋府找人。 这头许翊瑾刚刚出了院门,屋里的二世祖醒了,睡饱了,气也足,嚷着要喝水。 “来了,来了。”温婉蓉赶紧进去,倒杯凉茶,送到床上。 覃炀一口气把水喝干,又说热,要温婉蓉打扇子:“刚刚跟谁讲话?” 温婉蓉拿把团扇,边扇风边回答:“许表弟,他找你有事,我看你睡得熟,就要他去找宋执了。” “你叫他找宋执?”覃炀扬扬眉,正话反说,“温婉蓉,你胆子粗啊,真不怕被祖母和大姑姑骂。” 温婉蓉一愣:“我看许表弟着急,才要他去找宋执,难不成好心办坏事?” 覃炀给她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心想,宋执那花货能出什么馊点子,估计这个点正把许翊瑾带往粉巷的路上。 温婉蓉自然不知道覃炀心里的小九九,起身说:“那我现在去找人把许表弟叫回来,行不行?” 覃炀拉住她:“算了,现在街上正热闹,你也不知道宋执把他带哪里玩,放心,落锁前肯定会回。” 要是玩到落锁前才回,温婉蓉心里有点数。 除了花天酒地,找乐子还能做什么。 她叫他保密:“那你知道就行,别传到祖母那,不然我真要被训。” “老子替你保密没问题。”覃炀眼底透出坏笑,趁人之危,“封口费。” 温婉蓉没听明白:“什么封口费?” 覃炀的视线先停在温婉蓉的脸上,再停在胸,再往下是腰,再往下盯着大腿,舔舔嘴唇:“要老子替你保密,总得付出代价。” 即便没动手,温婉蓉被盯得不舒服,感觉覃炀脑子里都已经出现不堪画面。 “再这样,我走了。”她眉头微蹙。不悦道。 覃炀乐得不行,拉住她的胳膊,倒打一耙:“你不是答应老子不看许翊瑾吗?趁老子睡着,两人在外面说话,谁允许的?老子多看你两眼,不能看?” “你,你,你!”温婉蓉要不是看他有伤在身,恨不得扑上去,咬死他。 覃炀学她口气,继续拿她开心:“我,我,我,怎么了?谁把老子枕头哭湿,完全想不起来。” “覃炀!我再也不管你了!”温婉蓉哼一声。起身要走,被扯住裙子。 “你松手!”她掰他手掰不开,打也没用,脸都急红了。 覃炀厚脸皮:“你走啊,我又没有绑你腿,大不了把裙子脱下来。” 温婉蓉按住腰带,要他放手:“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覃炀嘿嘿笑:“就不要脸。” 温婉蓉气结,干脆坐到床边,背对覃炀,不动也不说话。 覃炀以为她闹小脾气,没管,就拉着她的裙子,好玩似的,没事扯两下,温婉蓉也不管。随便他扯。 “真生气了?”见对方没反应,他嬉皮笑脸凑近。 温婉蓉不理,就低着头,看着手里帕子,发呆,不知想什么。 “哎哎,你现在越来越娇气,以前不这样。”覃炀本想着闹着的事,没当真,手欠,又去揪腰带上的活扣,一下子解开,没想到腰带连着裙子,一起从身上滑落,露出粉色的亵裤。 “你干什么呀!”温婉蓉火冒三丈。觉得自从两人和好后,覃炀越来越过分,变着花样戏弄人。 覃炀也愣了,他没见过这样的裙式,再看温婉蓉不知是气还是羞,耳根子通红的滑稽样,突然发出恶作剧般哈哈大笑。 “我真的再不管你了!”温婉蓉别笑得红了眼,越想越气,胡乱扣好裙子,起身就走。 慌乱间,她一脚踩到前面裙边,啊呀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覃炀有伤,反应慢半拍。要拉没拉住,就听砰一声,温婉蓉整个人重重撞到床边的椅子上,椅子被砸翻,人又弹到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覃炀知道这下摔得不轻,赶紧下床,发现温婉蓉口鼻流血,赶紧叫人进来把她扶到床上,上药。 温婉蓉缓过劲,把人打发走,费劲从爬起来,坐在床边,捏起鼻子,仰着头,免得鼻血又流下来。 “我刚才不是有意的。”覃炀看她嘴唇磕破,肿起来,心疼道,“我有伤,出手慢了,换平时肯定拉住你了。” 温婉蓉保持姿势不动,斜他一眼。 覃炀以为她要发脾气,或者哭出来,都没有。 温婉蓉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没事,没事,你养伤要紧,反正我习惯了,你不用道歉。” 覃炀觉得事情闹大了,语气软下来:“不是的,温婉蓉,我刚才真的不是故意的。” 温婉蓉嗯一声,语气平静:“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没怪你,你觉得开心就好。” 覃炀辩解:“我没拿你开心。”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都听你的。”温婉蓉不想就这个事情没完没了的说下去。 真故意假故意又有什么关系,刚才笑是真的吧,有事没事扯她的裙子也是真的吧。 不是拿她开心是什么呢? 转念,她觉得自己也是,得点好脸色,就不知道东南西北。 覃炀之前欺负她还欺负少了,他是什么人,她还不了解。 真以为他对她多几分笑,就可以肆无忌惮的顶嘴,吵嘴,乐极生悲的打闹,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快活吗? 温婉蓉揉揉摔肿的嘴唇,回到低眉顺眼的样子,没有表现出一丝不高兴或不满,对覃炀说:“今天祖母问我,你的伤情,我猜大姑姑不会照实讲,我也不敢多说什么,祖母明天会来看你,我提前告诉你一声。” “好,我知道了。”覃炀知道她心里有气,拉住她,解释,“温婉蓉,刚才真是玩笑。没拿你开心的意思,你摔倒,我忍着疼赶紧下床,现在别说抱你,稍微用劲都不行。” 温婉蓉抽回手,点点头:“我知道,你刚才下床,肯定是没办法才叫下人来扶我,我没怪你的意思,你好好养伤,我去趟小厨房,看宵夜做好没,估计许表弟回来要吃。” 顿了顿,她又问他:“你还没吃,饿不饿。你喜欢吃的菜,我一口没动,都热着,你觉得热过了不好吃,我叫厨子现做,你想吃什么?” “我没什么特别想吃的。”覃炀要她别出去,“厨房里热,你跑进跑出一身汗,不累啊。” 温婉蓉笑笑:“不累,反正我嫁给你,就是伺候你的,你伤重,我就更应该尽心尽力。” 她说着,起身一跛一跛往外走。 覃炀叫她,她也没理。 温婉蓉刚才一跤不轻。上面撞破嘴唇,下面崴伤脚脖子。 一路跛到小厨房,又跛回来,告诉覃炀,食盒马上送过来,要是饿,先吃点心,垫吧垫吧。 “我不吃点心。”覃炀心里不是滋味,要她别来回走,过来上药。 温婉蓉看他准备起床拿药,说句我自己来,就把药瓶子拿到手里,坐在椅子上,弯腰给微微肿起的脚踝抹药,边抹边说:“覃炀。我跟你商量个事,好不好?” 覃炀抓住弥补的机会:“好,你提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温婉蓉把药瓶塞好,放在桌上,认真地看着他,缓缓道:“你知道,我现在孑然一身,除了覃府,再没有牵挂的人,更没有硬实的娘家做靠山,算我小小的要求,你能不能别欺负我,当然我肯定会好好伺候你。” 说这段话时,她做好从今往后破罐破摔的生活。 她想。自己迟早会人老色衰,到时覃炀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宠她,亦未可知。 何况,他的宠,她有点接受不了。 见覃炀脸色变了变,温婉蓉好声好气说:“我没有逼你的意思,就是跟你打商量。” “你这是商量?”覃炀就觉得她小题大做,话不好听,“至于吗?摔一跤,跟老子上纲上线,是老子推你的?你自己踩到裙子,怪老子?都跟你说了,我有伤,拉不住,你觉得老子欺负你?欺负你。把你养这么胖?!” 温婉蓉做完小月子,药食同源,好吃好喝供着,人丰润不少。 她低头看了眼新做的裙子,点点头:“我天天陪你吃宵夜,是长好了,你喜欢胖的还是瘦的,我照你的要求改就是。” “改个屁!你今天来劲是吧?”覃炀火跟着上来,自从他吃过温婉蓉的软钉子,就知道她看起来是忍,其实是油盐不进对着干,再等有朝一日找到机会爆发。 温婉蓉依旧平静态度,低头说:“我答应过祖母,再不跟你吵架,你能不能不吼人。” “不能!”覃炀就看她犟到什么时候。 温婉蓉翕了翕嘴。还想说什么,外面响起敲门声,说送食盒来了。 温婉蓉把食盒拿进来,也懒得再跟覃炀说话,把小几架在床上,又把菜端出来,碗筷摆好,退到床边,默默站好。 覃炀瞥了眼菜,转头看向她,脸色阴沉:“老子不吃,撤走。” 温婉蓉不动。 覃炀心想今天真杠上了,重复刚才的话:“温婉蓉,老子说不吃,撤走听不懂?” 温婉蓉依旧不动。也不说话。 覃炀真烦了,不管伤不伤,起身把人硬拽过来:“老子要你撤,你不撤,行,这些菜你吃,都吃干净,免得老子白得一个欺负你的名头。” 他边说边把碗筷摆到温婉蓉面前:“吃啊!” 温婉蓉一言不发,拿起筷子,开始一口一口吃前面一盘菜,嘴巴吃得鼓鼓囊囊的,皱着眉咽下去,吃完眼前一盘,再吃下一盘。 吃到后来,覃炀服了气。 “行了,别吃了。”他语气稍缓,抓住她拿筷子的手。 温婉蓉咽下嘴里的,嘴角沾满油,看向他,蹙了蹙眉,想哭,又憋回去,说:“好,我听你的,你说不吃,我就不吃。” 顿了顿,她问他:“你晚上要不要宵夜?我去叫小厨房多做一份。” 温婉蓉不哭不闹,甚至没有一句不满或责问,就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任谁看了,都会心疼。 覃炀拉住她的手,眉头微皱:“温婉蓉,你哪都别去,听我说,你有什么不满就说出来,哭出来,别这样。” “我没什么不满。”温婉蓉先看看他的手,转而看向他的脸,四目相对好一会,终于抑制不住哭出来,边哭边问,“是不是觉得我软弱好欺,才无所畏惧的伤害我啊!” 她一哭,把覃炀最后一点脾气彻底哭崩塌了。 “没有,没有,我怎会伤害你。”覃炀赶紧把人拉过来,忍着疼搂到怀里,极近温柔哄道,“你知道,我想动又动不了,被关了这么多天,快烦炸了,也就跟你开开玩笑,觉得开心,不是欺负你,你别胡想。” 他说话间,把手抚到温婉蓉的眼睛上,感受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里流出来:“别哭了,把眼睛哭坏了。” 温婉蓉还是哭,停止不了的哭。 覃炀被哭的手足无措。跟她讲条件,说等伤好,无论如何抽空带她去扬州玩,不想去扬州也行,想去哪就去哪。 又说天气热,哭多了伤神。 总之好话说尽,也没哄好小绵羊。 最后,他只能把人紧紧抱在怀里,让她靠在他手上,等她哭完。 直到温婉蓉的哭声变小,他问她:“你觉得好点没?” 温婉蓉抽噎两下,点点头。 覃炀继续哄:“先不哭了,今晚我抱着你睡,好吧?” 温婉蓉摇摇头,说抱着睡会压到伤口。还是算了。 覃炀说:“我叫人把西屋的榻搬过来,还是像樟木城那样,平排睡。” 温婉蓉还是摇头:“明天祖母来看见,不像话。” 覃炀不以为意:“大不了明天早点起,把卧榻还原就是了。” 说着,他就叫人进来把卧榻搬过来。 再等温婉蓉宽衣解带爬到榻上,覃炀伸手过来,摸摸她的脸,有些不放心:“说好,不生气了啊。” 温婉蓉嗯一声,吸了吸鼻子。 覃炀叹气,想到刚才,自己是挺过分,晓得她犟,让着一点算了。不至于为点小事,把人弄哭,又半天哄。 温婉蓉拉着他的手,说心里完全放下,不可能,她觉得覃炀每次都这样,发起火六亲不认,想如何就如何,自己怎么痛快怎么来,哪管伤不伤别人。 覃炀见她不说话,知道小脾气还没消,建议:“要不你明天约几个夫人去燕都逛逛,反正好久没回,她们肯定有好多话跟你说,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温婉蓉还是摇头。然后翻个身,说睡吧。 覃炀见她不想聊,又哄不好,也无可奈何,嗯了声,也翻个身。 两人背对背,一夜无言。 因为府上有客人,即便想冷战也不行。 第二天一早,辰时刚过,两人和许翊瑾正陪老太太吃早饭,杜府就派人送来请帖,说光湘郡主亲自邀请覃炀和许翊瑾到府上一聚,没提静和公主的事,搬出杜子泰,难得见到许世子。一定要为他接风洗尘。 即使是鸿门宴,这道盛情难却,请帖收下,许翊瑾愁容满面。 “表哥,有没有办法不去啊?”从老太太院子里出来,他求救般看向覃炀。 覃炀也不想去杜府:“我有伤在身好说,你有什么理由?” 许翊瑾被问得语塞,他想是啊,不去总得有个合适理由,一品护国将军的诰命夫人亲自送请帖,多少人羡慕还羡慕不来,他要不去,背地里肯定被人诟病行事小气,没有大将之风,不止拂了杜大将军的面子,还损了家父武德侯的脸面。 温婉蓉也觉得不去不妥:“你去坐坐吧,总归是杜将军的名义请你们去。” 覃炀听她的语气,好像不止说给许翊瑾听,也说给他听,犹豫一下,拍拍表弟的肩膀:“行了,到时我陪你一起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第92章 指婚 许翊瑾不懂夫妻间的心思,只听字面意思,连连感谢覃炀:“到时有劳表哥。” 覃炀摆摆手,说没事。 许翊瑾咧嘴笑了笑,又转向温婉蓉,露出几分难色:“表嫂,能借一步说话吗?” 温婉蓉看看他,又看向覃炀,好像在等覃炀的同意。 覃炀自然表现出做表哥的大度,叫她去。 温婉蓉这才跟着许翊瑾走到一侧,问:“怎么了?” 许翊瑾也没说谁不好,就说:“表嫂,今晚要是宋表哥来找,您就帮我找个托辞,替我推了行吗?” 温婉蓉听着有些懵,下意识问:“是不是昨天宋执说了你什么?” 许翊瑾连连摇手:“不不不,宋表哥对我挺好,只是……” 话说到这,他不知道用什么措词,既不得罪宋执又能让表嫂明白。 覃炀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温婉蓉不懂怎么回事,他懂,替她解围:“阿瑾,这事交给我,宋执今晚来找。我替你挡。” “多谢表哥!”许翊瑾满眼感激,又说武德侯交代他去拜访几个长辈,事不宜迟。 “你去吧。”覃炀颔首,拉着温婉蓉回自己院子。 温婉蓉见许翊瑾走远,才开口问:“刚才许表弟的话都没说完,你就知道怎么回事,还说帮他挡?” 覃炀瞥她一眼,淡淡道:“男人间的事,你们女人不懂。” 温婉蓉扶着他,想到宋执平时那些恶习,猜到什么,小声说:“我见许表弟为人正派,哪像你和宋执,见多识广。” 覃炀不屑一顾嘁一声:“那是他没开化,什么正派。” 同为男人,那点花花肠子,谁不明白。 温婉蓉则不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许表弟不愿跟宋执一起,证明他们就是两类人,再说他是大世子,得跟下面兄弟做表率,要像你们这样邪得没边,估计大姑父早看不上他。”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在男女之事上,覃炀懒得跟她争,也不想争。 她只经历一个男人,他疯玩几年,经历不少女人,感情是一回事,两性之间是另一回事。 再说多了,免得教坏温婉蓉。 温婉蓉听他顺话说,没继续纠缠,想到他要陪许翊瑾去杜府,不免担心:“你的伤能出去热闹吗?我看你别去了,叫许表弟带个话给杜将军,想必杜将军和光湘郡主也能理解。” 覃炀没理,回到屋,躺到床上才说:“不是你刚才说杜废材的名义请,不去不好,老子依你意思办,你又叫老子不去,几个意思?” 温婉蓉给他倒杯凉茶,双手递过去,喏喏道:“我是说给许表弟听的,不是针对你。” 覃炀把空茶杯还给她,躺下去,闭目养神。 温婉蓉坐在床边,估摸覃炀不大高兴,静静陪他坐了会,轻声道:“不管我说什么,光湘郡主知道许表弟住在覃府,不会只请他一人,帖子我看了,有你的名字,外加携夫人。” 连同覃炀和温婉蓉一并邀请。 温婉蓉背对着他,继续说:“许表弟和杜将军不熟,你不想去,身体也确实不允许,我去跟光湘郡主说一声,替你推了就是。” 覃炀沉默一会,翻过身,手搭在她大腿上,语气稍缓:“算了,我都答应阿瑾,去就去吧,免得说我这个当表哥的言而无信。” “我没勉强你的意思。”温婉蓉五指扣在覃炀的指尖。摩挲关节上的厚茧,转过头,“我考虑到杜将军是你直接上级,他请你不去,怕他有什么想法,但我更担心你的身体。” 她满心满意都为了覃炀。 覃炀不是不懂,捏捏她细嫩的手背:“知道你为我好。” 温婉蓉目光又回到两人手上,交个底:“我怕你不高兴,一直没说,在你去樟木城那段时间,我跟杜夫人、光湘郡主她们一起喝茶听戏,然后又用府上的马车送她们回去,其他夫人都看见了,认定我们入了皇后党,但我为了平息弹劾的事才这么做的。” 顿了顿,她微微叹气:“这次去杜府,你尽量顺着杜将军说话,别让光湘郡主听出异常,我也没有委屈你的意思,就是……” “行了,我知道。”覃炀明白她的苦心,“她们没为难你吧?” 温婉蓉想到那天杜夫人的眼神,和爱理不理的态度,口不对心:“都挺客气,没人为难我。” 即便知道是谎言,覃炀也没戳破,只说,以后这种聚会不想去就不去。 温婉蓉点点头。 覃炀经她提醒,才想起来,从他回燕都在府里养伤,连招呼都没打,也没去枢密院,杜宁那个草包竟然没借探病名义一查究竟,八成跟温婉蓉去表明立场有关。 说不感动是假话,他把她拦腰搂过来,拍拍背:“以后不会让你受委屈。” 温婉蓉蜷缩在他身侧,靠在肩头嗯一声:“我不委屈,也没别的本事,能替你做多少是多少。” 覃炀叹气,手指在她肩头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敲,什么话都没说。 半晌,他问:“宴请什么时候?” 温婉蓉回答:“月十五,还有十天左右,这段时间你先好好养伤。” 覃炀嗯一声。 与此同时,宴请的消息带入宫里时,静和公主正和几个宫女在打叶牌。 她人娇宠惯了,脾性不好,但脑子不差,一下听出光湘郡主的意思,气得把手里牌往桌上一扔,提着裙子就去坤德殿找皇后。 静和公主想,她要再不主动出击。只怕指定亲事要成真。 入殿后,她跪在杜皇后脚边,一边捶腿,一边撒娇:“母后,您明知女儿看中谁,为何偏偏要撮合跟那个什么武德侯世子,女儿不想,也不喜欢。” 杜皇后对她一向没重话,叫她起来坐,又叫人送来糕点和解暑凉茶,笑道:“武德侯算得上名门望族,大世子文武双全,今年应该十九。你十六,只虚你三岁,本宫叫大宗正院合了你们生辰八字,各方面相配,有何不好?” 静和公主听到连八字都合过,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还在求:“母后,女儿真不喜欢他,长得又黑又瘦,哪有枢密院的年轻将领英俊。” 杜皇后看着她笑:“大世子常年驻守边关,那边条件艰苦,自然白嫩不起来,但本宫见他五官周正。等过了弱冠,长开些,再有个女人在身侧好生照顾,养好了不比枢密院的差。” 静和公主自己都是要人伺候的主子,哪有心思伺候别人,说什么都不愿意,拿出杀手锏,硬生生挤出眼泪,难过道:“母后,难道您忍心见女儿不幸福吗?” 杜皇后不吃这套,又叫人拿来静和公主最爱吃的点心,连哄带骗:“母后正是为你幸福着想,才为你亲自指婚。” 静和公主嘴角一别。哭出来:“母后就不能依了女儿这次吗?” 杜皇后安抚:“我的傻女儿,本宫何时不依你,唯独婚姻大事你得听母后的,连你父皇都看好许世子,你不想惹父皇不高兴吧?” 搬出父皇,静和公主立刻会意,她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女儿明白了。”静和公主抽抽搭搭起身福礼,哭得梨花带雨离开坤德殿。 等她一走,吴嬷嬷从屏风后走出来,站到杜皇后身边,小声问:“娘娘,依老奴看。静和公主真不愿意与许世子好合,她是您亲手养大的,这桩婚事,不如找别的公主。” 杜皇后神色一凛,瞥一眼身边的人,方才的笑意荡然无存,冷冷道:“吴嬷嬷,你是年纪大老糊涂,还是认为本宫糊涂了?” 吴嬷嬷忙跪拜,毕恭毕敬道:“老奴不敢忤逆娘娘,还请娘娘明示。” 杜皇后眼底浮出寒意:“吴嬷嬷,你跟了本宫十几年,连这点事都没看透?” 吴嬷嬷揣测杜皇后的心思,斗胆道:“您想借姻亲之事,拉拢武德侯?可为何非要选静和公主,她的性子您了解,未必能和许世子长久过日子。” 杜皇后不在乎:“本宫只给她引路,日子怎么过,是她自己的事,养了这么多年,总得有点用处。” 说着,她话锋一转:“明儿你去跟长公主说一声,要她别掺和静和公主的事,她们姐妹们俩关系好,可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 吴嬷嬷会意,说明白。 杜皇后思忖片刻,又交代:“这段时间你找人看着静和公主,别闹出什么岔子。” 吴嬷嬷领命,立刻去办。 杜皇后听着殿外蝉鸣,重新侧卧在贵妃榻上,叫人打扇,享受午后难得宁静。 “静和公主……”她喃喃自语这个名字,倏尔嘴角扬起冷艳的笑,一个婢女所生的女儿也敢称公主? 若不是当时她身体不适,不能侍寝,怎会把身边贴身丫鬟送到夫君床上。 想到这,她无不讽刺地想,圣上真是不挑嘴,黑灯瞎火,是个女人就上,才干了几天,那丫鬟竟怀孕了。 怀孕mdash;mdash;每每想到这两个字,她心里恨意有增无减。 当初洞房花烛时怎么承诺? 一生一世一双人? 天下最好笑的笑话。 瞧瞧偌大的后宫,各色嫔妃,肥环燕瘦,唯一兑现许诺就是皇后这个权位。 杜皇后揉着眉心想,也罢,一国之母,掌管凤印,协理六宫,只要不动圣上宠爱之人,其他女人生死还不由她说了算。 再说。圣上有死心塌地爱过一个女人吗? 就杜皇后所见,没有。 翻起这些无聊的事想一想,就觉得自己卧薪尝胆。 什么宠爱,只有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权力才是真的。 当体验到权力带来的无限荣光和种种好处后,她再也不想什么情爱,同时明白朝野上那些男人为何明争暗斗,你死我活沉醉在官场游戏里,说到底人心不足,好了想更好。 何况谁又甘愿平白无故诚服别人脚下? 杜皇后看透许多事,想明白许多事,心也硬了,至于手段mdash;mdash; 静和那枚棋子也该出手了。 然而对杜皇后的心思,静和公主一无所知。从她呱呱坠地,长到花样年华,整整十六年,从未听见母后说她一个不字,哪怕长公主挨罚,也没罚到她头上。 她就像任其生长的花草,到底是尊贵的牡丹,还是最普通,却浑身长刺的月季,时间久了,连自己都分不清。 静和公主殿里传出摔砸东西的声音,听得外面的小宫娥缩在脖子,大气不敢出一声。 一个年长的宫娥听动静。过来,随便拉过一人,压低声音问:“去皇后娘娘那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发脾气?” 小宫娥唯唯诺诺道:“回姑姑的话,奴婢听闻好像公主的亲事被娘娘定下来了,这不……” 她说着,努努嘴,没敢再往下说,免得传出去,吃不了兜着走。 年长的宫娥心领神会,叫守在外面的宫娥都退下,别蹲在外面听墙根,小心吃公主的板子。 小宫娥们齐齐应声。赶忙离开。 年长宫娥深吸一口气,转了个笑脸,进入殿内。 刚置换的东西被砸得七七八八,满地碎渣子,落脚都得小心。 “公主,您别气坏自己身子。”声音七分谨小慎微,三分体贴关心。 静和公主胸口剧烈起伏,一屁股坐在软塌上,万般委屈,气得眼泪流:“宝春,你来得正好,本公主正想找你说说话。” 宝春提着裙子,小心翼翼走到身边。故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垂手问:“公主今儿怎么了?这么热的天,别大动肝火,奴婢叫人准备您爱喝得乌梅汤,冰镇的,现在叫人送来?” 静和公主撒泼打滚:“我不喝!什么都喝不下!” 宝春心思连最爱的乌梅汤都不喝,看来事情严重了,更加小心道:“公主找奴婢何事?奴婢洗耳恭听。” 静和公主哭了会,嘴角一沉:“说不定过不了几时,我就要跟着那个倒霉催的世子去边界,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宝春愣了愣,很快会意,嘴上哄道:“公主莫急。奴婢打听大宗正院那边还没叫许世子入宫宣旨,结果也许有转机。” “你懂什么!”静和公主狠狠白她一眼,“母后已经叫大宗正院合八字,还有什么转机?你告诉我?!” “这……”宝春张口结舌。 其实谁都清楚没转机,皇后亲自指婚,本就铁板钉钉的事。 可静和公主也有她的考量。 长相是一方面,更重要的原因是不想离开燕都。 在宫里养尊处优惯了,要她跟一个尚未成气候的世子去边界守驻点,简直要她亲命。 静和公主正因为明白这点,闹死闹活不嫁许翊瑾。 既瞧不上对方,更不想吃苦。 静和公主拉着宝春,不顾主仆礼仪,平起平坐在软塌上。嘴里一个劲嘟囔:“不行,不行,我跟你说,等去了舅母府里,两人见面,再想反悔就晚了!” 宝春不想掺和是非中,故意不接茬,只问:“公主想如何?” 静和公主看出她的心思,斜眼打量对方:“宝春,你是我贴身宫女,本公主若下嫁,你就是陪嫁,你敢不去。我就找母后要人,你觉得母后会不给吗?” 宝春一怔,她本想明哲保身,没想到跋扈的静和公主留了后手。 她立即跪下,表决心:“奴婢怎敢不从公主,公主去哪,奴婢责无旁贷随身伺候。” 静和公主一笑,继续威胁:“本公主知道你点子多,赶紧想办法,不然去了边界,你被世子看上,成了妾,还不如在宫里自在。” 宝春心里当然明白,她再熬几年就能放出宫,找个寻常人家嫁了,在燕都过小富即安的日子,何以要去边界受苦,而且她打心里不愿意伺候静和公主,在宫里当差没办法,谁想一辈子伺候母老虎。 “要不公主跟许世子说清楚心意,他若明白人,定不会勉强公主。”宝春风向一转,立刻想个主意。 静和公主半信半疑:“我找他说有用吗?到时父皇看中,他能奈何。” 宝春持不同意见:“公主,这事宜早不宜迟,您不能等八字有一撇才行动,若圣上只中意武德侯一家,当初何以选武教的形势选亲呢?奴婢妄加揣测,但凡能去参加比试的,都有成为驸马爷的资格。” 也就是说,皇上并没有特别看中哪家指婚。 静和公主细想,不无道理:“就按你说的办,就这两天,你想办法找到许世子,传话给他,我们约个时间见面,本公主要当众拒绝他,让他死了那份心。” 宝春一愣:“公主,您要私自出宫?被娘娘知道,会受责罚的。” 静和公主现在管不了那么多:“要么本公主出宫,要么你跟随一起嫁到边界,选一个。” 宝春实属无奈,点头道:“奴婢这就去安排。” 静和公主摆摆手,示意快去快回。 宝春是个有本事的,下午的事,天刚黑,消息就传到许翊瑾的耳朵里,说静和公主要约见。 当然他人住在覃府,知道消息的还有府里另外两位。 覃炀想都没想,骂句有病。 温婉蓉看许翊瑾一脸慌乱的样子,整个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在下面拉拉覃炀衣角,递个眼色,意思想想办法。 覃炀想,他能想什么办法,现在自己都是泥菩萨,躺在床上养伤,能变出个花来。 温婉蓉没辙,要许翊瑾别急,好声安慰:“要不一会等你宋表哥来了,你问问他?” 许翊瑾现在就怕见到宋执,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紧张说话又开始结巴:“别,别。麻,麻烦宋哥。” 覃炀歇在床上,揉着额头的青筋,心想,连他妈一个女人都对不了,吓成这样,大姑父还引以为傲,瞎了吧! 许翊瑾快成热锅上的蚂蚁,转向覃炀求救:“表,表哥,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没有。”覃炀实话实说,静和公主又不见他,关他屁事。 “那。那我怎么办?”许翊瑾始终处于紧张状态,舌头就没利索过。 “不知道。”覃炀耐着性子回答,要以平时操性,肯定要许翊瑾把舌头捋直再说话。 许翊瑾见表哥不好说话,转向态度温和的表嫂。 “表,表……”一个嫂字还在嘴里打转,就被覃炀打断。 “你问你表嫂更完蛋。”他打碎许翊瑾最后一丝希望,终于明白这位口吃世子为什么不愿意跟宋执一起。 照许翊瑾紧张就结巴,听见公主约见就六神无主,想对付粉巷那些小妖精,只怕一句话没说完,就被调戏得骨头渣都不剩。 再看口吃世子可怜巴巴的眼神,覃炀怀疑他一人能镇得住驻点少说上千人不。 温婉蓉也觉得许翊瑾可怜。再看覃炀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脸,她只能叫许表弟先屋,她替他想想办法。 许翊瑾赶紧言谢,听话回自己屋。 温婉蓉转头,坐在床边,替许翊瑾说好话:“好歹大姑姑把许表弟交给你,你也对人家负责一下。” 覃炀单眉一挑:“负责什么?老子又不是他爹。” “跟个女人见面,急成这样,要换老子……”换老子下半句还在嘴巴,他突然不说了,坐起来,推推温婉蓉,“你出去看看。我听见宋执那个花货的脚步声,是不是他来了?” 温婉蓉点点头,起身出去看了眼,就听见外面传来宋花货的声音:“嫂子,有吃的没?我还没吃饭。” 接着传来许翊瑾紧张的声音:“宋,宋表哥,我,我吃过了。” 他觉得自己倒霉,就是想避开宋表哥,半路碰见,又被抓回来。 宋执不在意:“没事,你陪我吃点,我不习惯一个人吃饭。” 等两位入座,小厨房送来饭菜,覃炀面无表情盯着宋执:“你那些妞呢?把你抛弃了?” “鬼知道。”宋执饿了,吃了一大口菜,不住称赞,看向覃炀,问能不能把他府上厨子借到宋府教学几天。 “想得美。”覃炀因为有伤,要禁嘴,闻到菜香,心里各种烦,把许麻烦丢给宋执,“你吃完帮阿瑾想想办法,公主要单独约见,他心慌。” “对付姑娘找我就对啦。”宋执笑得开怀,说他女性之友的称号不是浪得虚名。 第93章 到底谁拒绝谁 温婉蓉默默在一旁看着覃炀和宋执一唱一和,表情和许翊瑾同样汗颜。 宋执完全不在意,拿着筷子讲经:“不管公主还是什么,只要姑娘,都有共通点,你跟宋哥说说,想怎么对付公主?哥给你想办法,绝对奏效。” 许翊瑾被一番言论吓得忘了紧张,低声提醒:“宋哥,那是公主,不能乱来。” “我知道。”宋执点点头,想起回来的路上,许翊瑾谈到娶公主一百个不愿意的样子,“你想要被公主讨厌,就看看你覃哥。” 覃炀立马瞪过来:“看老子有屁用!” 宋执不管他,继续对许翊瑾说自己的:“看到那凶相没?你对公主摆出那个样子,保证被讨厌。” 然后他又看向温婉蓉,很是同情别别嘴:“嫂子,你也是不容易啊!” “滚!”覃炀忍不住开吼。 于是连带许翊瑾跟着倒霉,和宋执两人拿着筷子,被赶出来,站在门廊下面面相觑。 没过一会,温婉蓉探出头,对他们尴尬笑笑。说先去许表弟屋里坐,马上差人把饭菜送过去。 许翊瑾连连点头,连忙和宋执先离开。 门廊外,飘来两人对话。 许翊瑾说:“宋哥,有更简单的办法吗?表哥的样子,我学不来。” 宋执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他那样子对你是有点难度。” “那,那怎么办?” “不笑会吗?对咯,就这个样子,绷着脸,对,对,差不多了……” 温婉蓉站在门口,听着宋花货的歪理邪说,下意识看了眼,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二世祖,心思,许翊瑾遇到哪是两个表哥,就是俩好爹。 等到静养公主约定的当天,宋执看热闹不嫌事大,上午连枢密院都不去了,专门跑到覃府给许翊瑾当参谋。 覃炀懒得管宋花货出什么幺蛾子,躲在自己屋里睡懒觉。 温婉蓉对宋执很不放心,怕许翊瑾交到他手上,到时不好跟大姑姑交代,坐到床边,小声问覃炀:“你真不陪许表弟不去看看?” 覃炀连眼睛都不睁,直接拒绝:“不去。” “可我觉得宋执不靠谱啊。”温婉蓉担心,“静和公主是杜皇后的养女,得罪了,不说宋执如何,你们是把许翊瑾往火坑里推。” “我去能做什么?”覃炀睁开眼,定定看着她,“这事我说不行好使?” 温婉蓉承认他说的没错,但更怕许翊瑾吃亏:“你不知道静和公主的脾性,我怕他们翻脸,静和公主动手打他,大庭广众公主打武德侯世子,传出去,大姑父在燕都脸面何存?” 覃炀耸耸肩,无所谓道:“这样正好,反正阿瑾不想娶公主,挨一巴掌值。” 温婉蓉就觉得他站着说话不腰疼:“反正挨打不是你,你当然无所谓。” 覃炀笑起来,翻旧帐:“谁说老子没挨打,祠堂那一巴掌不是你的杰作?” 温婉蓉瞥他一眼:“谁要嘴欠。” 覃炀盯着一张一合的樱红嘴唇,心痒难耐,抬手一把把人扯到怀里,勾起光滑白净的下巴,低头就亲。 温婉蓉睁大眼睛,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就感觉舌头哧溜到她嘴里。 “你……”趁喘口气的机会准备说话,又被堵住嘴,只剩唔唔的声音。 两人吻得动情,那头许翊瑾急急忙忙跑来敲门。 不知是紧张还是情急,结巴得更厉害了:“表,表,表嫂!” 大概许世子在燕都这段时间,舌头都捋不直了。 覃炀皱皱眉,要温婉蓉别管,继续快活他们的。 但屋外那位大有不敲开门不罢休之势。 没一会。又传来宋执的声音:“哎,许表弟,我还没给你打扮完,跑什么啊!” 许翊瑾一见宋执追过来,急得声音都变了:“不不不不,不用了,宋哥!” 温婉蓉怕再不出去,事情闹到老太太那里,就不是开玩笑这么简单。 她赶紧推开覃炀:“我去看看,不然被祖母知道,不好。” 覃炀叫她别管:“别理他们,宋执有分寸。” 有分寸吗? 温婉蓉打开门的一刹那,差点没被自己口水呛到。 “覃炀,你来看看宋执干的好事。”她实在不知道用什么表情,面对屋外拉扯的两人,朝床上的人招招手。 覃炀啧一声,捂着侧腰下床,不耐烦道:“我跟你说了,宋执不会……” 他扫了眼门外许翊瑾的穿着,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下去。 “不会什么?”温婉蓉明显感觉覃炀憋笑,憋得很辛苦,指着许翊瑾说,“别说他身上粉色金蝶绣花的长褂是你的。” 覃炀立刻摇头:“这么骚包的衣服,太他妈恶心了。” 温婉蓉半信半疑:“是宋执的?” 覃炀说不知道,他哪在意宋执有什么衣服。 温婉蓉心思衣服就算了,又问:“宋执给许表弟耳鬓戴朵宫花是什么意思?他好歹是边界驻点统领,你们就这么糟践人家形象。” “你问宋执啊,老子怎么知道。”覃炀捂着侧腰,哎哟一声,他不能大笑,大笑扯着伤口疼。 眼不见为净,干脆窝到床上养伤。 许翊瑾见表哥不管,向温婉蓉投来求救目光,嘴里喊:“表,表嫂……” 听语气,哪是喊表嫂,像喊娘亲。 温婉蓉看不过眼,过去说宋执:“许表弟不常来燕都,不知道这边怎么回事,不过和公主见一面而已,不是多大的事,你别戏弄他。” 宋执老油条,故意摆出不乐意的神情:“嫂子,你这话有失偏颇啊,他是表弟,我也是表弟,好歹一碗水端平。” “端你个头!你他妈就比老子小几个月,平时没见你叫老子一声哥。现在喊嫂子喊得热情,滚滚滚!”不知何时覃炀又跑出来,倚在门边,叫温婉蓉回屋,少跟花货废话。 温婉蓉乖乖听话回屋,就感觉背后黏着目光,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许翊瑾视她为最后一根稻草的孤立求援。 覃炀把温婉蓉拉到身后,对宋执喊:“差不多得了,大姑姑要知道你把许表弟打扮这个鬼德行,小心八百里加急送你爹手上。” 宋执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宋氏棍法打得溜的老爹。 他怕打断腿:“得得得。我带他回去换衣服,成吗?” 覃炀摆摆手:“快滚!” 宋执带走许翊瑾的同时,覃炀回屋对温婉蓉说:“赶紧帮我换衣服。” 温婉蓉微微一怔:“你也去?刚刚不是说去了也没用吗?” 覃炀叹气:“大概这段时间没姑娘找宋执,他正无聊,拿阿瑾开心,老子怕他捅娄子,惹大姑父生气。” “你还怕大姑父呀。”温婉蓉边伺候更衣,边说他,“不是不管许表弟吗?” 覃炀确实不想管:“你看他那怂样,传到皇上耳朵里,不知道怎么想大姑父,子不教父之过。阿瑾虽是表亲,也不能看他丢面子不管。” 倒像做表哥说的话。 温婉蓉笑起来:“我就知道,你嘴上说起来狠心,到关键时刻,不会坐视不理。” 覃炀说他才没闲心管屁事:“老子还不为了自家脸面。” 温婉蓉顺着他话讲:“是,你们男人面子大如天。” 覃炀站着不动,任她伺候穿衣,系扣:“温婉蓉,男人好面子,不止老子,所有都是,话说回来。你不也好面吗?老子扯你裙子,你就生气。” “我能跟你一样吗?”温婉蓉白他一眼,“要不小心把裙子扯掉了,被别人看到我亵裤,你有面吗?” 覃炀哼一声:“谁敢看,老子挖他双眼泡酒。” “是是是,覃将军威武。”温婉蓉被逗笑,整理好覃炀衣襟,踮起脚亲了下脸颊,要他等会,她换身衣服,一起出门。 覃炀大马金刀坐在太师椅上。问屏风后面的人:“你最近一直陪我关在府里,不闷吗?晚些我陪你去逛逛?” 难得二世祖主动提出逛街,温婉蓉当然高兴:“你身体受得了吗?” 覃炀稍微活动下手臂:“差不多吧,走远不行。” 温婉蓉换好衣服出来,点头说就去趟布庄,给许表弟做两件衣裳,再给大姑姑采买一些时下流行的布料,要许翊瑾一并带回去。 覃炀无所谓:“全听你安排。” 两人正说话,许翊瑾又过来了,他敲敲门框,站在门廊下恭恭敬敬叫声表哥。 温婉蓉赶紧迎门:“你来得正好,覃哥说陪你一起去。” “那太好了!”惊喜来得太突然,许翊瑾眼睛都亮了,就差没扑上去,给自家表哥一个大大拥抱。 温婉蓉笑他到底年纪不大,又打量他一身素蓝长衫,问:“你穿这身便衣去见公主不太合适吧。” 许翊瑾挠挠头,一脸懵懂:“宋哥说要我别穿得太出众,免得惹公主注意。” 别太出众? 温婉蓉干笑两声:“可你刚才那身粉色长衫,我看挺出众。” 许翊瑾继续挠头:“宋哥说那叫扮丑。” 反正横竖都有理。 覃炀没心情听闲聊,起身往屋外走:“别废话了,准备好就出门。” 后面两个小跟班立刻行动。 静和公主约好在聚仙阁的雅间,未时三刻见面。 聚仙阁是燕都数一数二的名酒楼,大多接待名门贵客、书香儒士,寻常百姓只能进大堂散座,绝非有钱就能定包间。 覃炀一行四人跟着小厮进入雅间时,离约定时间还有一炷香的时间。 宋执看了看室内布置,建议除了许翊瑾,其他人到隔壁再开一个包间,免得公主来了,一堆人不好说话。 覃炀也这么觉得。 只有许翊瑾万般不愿意。 宋执给他加油打气:“没事,没事,你记住哥告诉你的,不笑,绷着脸就对了。” 而后三人入座紧邻隔壁。 包间内空无一人,也打扫干干净净,青花瓷陶炉里飘出清新淡雅的白檀香,静心神,消疲劳,大有“明窗延静书,默坐消尘缘”的风雅蕴藉。 温婉蓉喜欢这种气氛,她坐到临窗的位置,从这个高度看出去,正好小半个燕都的景色尽收眼底。 “喜欢吗?”冷不防覃炀站在身后,两只手撑在窗台上,把温婉蓉罩进怀里。 温婉蓉感受鼻息的温热,脸微微发烫,瞥了眼旁边。没看见宋执,转头问:“他人呢?” 覃炀扬扬眉:“他是这里老主顾,掌柜必来打招呼。” 温婉蓉哦一声,心思肯定经常带姑娘来,然后又想到覃炀:“你以前也经常来吗?” 覃炀想想:“我还好。” 他没宋执那么多心思讨好姑娘,反正用来开心泻火,你情我愿的事,没那么多弯弯绕。 对温婉蓉,另当别论。 “你要喜欢,及笄宴席,挑一个景色最好的雅间,就我们俩。怎样?” 温婉蓉愣了愣:“你还记得这事啊?” 覃炀笑起来:“我答应过你的事,肯定记得。” 温婉蓉低头浅笑,犹豫片刻,猜这里肯定很贵,委婉道:“我还没想好怎么过,暂时先不定,等想好了再告诉你。” 覃炀说随她。 不知是两人贴得太近,还是情爱的氛围刚刚好,温婉蓉伸出手搂住覃炀的脖子,往下压了压,主动吻上去。 大概吻得太忘我,谁都没注意雅间的门还开着。 正因为开着。倏尔静和公主的声音从走廊上传过来。 她似乎对许翊瑾不满到极点:“侯爷世子就这身打扮?糊弄本公主呢!” 许翊瑾本就紧张,一看来者不善,即使心里不高兴,嘴上慢半拍:“公,公主,不,不以貌取人的道理,不懂吗?” “还是个口吃。”静和公主对跟在身侧的宝春,嘲笑道,“你说就这德行,母后还说为我好?好什么?嫁给话都说不利索的?笑死人了!” “你!”许翊瑾吐出这个字无比清晰。 “我怎么了?”静和公主不以为意,目中无人道。“没想到啊,没想到,堂堂武德侯世子,什么文武双全,能力出众,虚有其表,其实是个身有内疾的男人。” 静和冷笑:“就你这种男人,也配娶公主?” 覃炀打算冲出去,被温婉蓉一把拉住,朝他摇摇头,压低声音说:“你现在去了什么用都没有,她是公主。难不成你还动手打她?” 覃炀眉头紧皱,不悦道:“我不去你去?” 温婉蓉点点头:“我去,同为女眷,她不敢把我怎样,但你出面,静和跟皇后告状,说你欺负她,事情就闹大了。” 语毕,她转身出去。 覃炀不放心,倚在门侧,听外面动静。 温婉蓉对静和福礼,笑道:“公主。真巧,怎么站在走廊上不进去坐呢?” 她说着,看向不苟言笑的许翊瑾:“许表弟,还不赶紧请公主进屋说话。” 许翊瑾绷着脸,说了个请字。 静和公主趾高气昂从他面前经过,故意停一下,透出怜悯的眼神,小声说:“许世子,你口吃治得好吗?” 许翊瑾眉头凝紧,不说一句话。 温婉蓉把静和公主的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在一旁好似无意道:“许表弟为人正直恭谦,不常与女子打交道。见公主不免紧张,并非口吃,公主何必在大庭广众下咄咄逼人。” 一番话既说了许翊瑾的好,又批评静和公主的尖酸刻薄。 覃炀听得清楚,无声笑起来。 温婉蓉的软钉子,用在这种时候正好。 静和公主没想到半途杀出个程咬金,面对温婉蓉的指责,一时无语还击。 温婉蓉见好就收:“公主,有什么话可与许表弟单独说,妾身告退。” 她抬头,正好碰见许翊瑾的感激的目光,他无声动了动嘴唇。说谢谢。 静和公主本打算来拒绝许翊瑾,加上私自出宫,不易久留,往里走几步,意思意思,冷哼一声:“坐就不用了,本公主说几句话就走。” 温婉蓉怕许翊瑾说话不利索被嘲笑,挡在他前面:“请公主明示。” 静和公主摸着手上新做的玉玲珑手镯,不冷不热道:“我本无意下嫁侯爷世子,偌大的燕都,侯爷也罢,爵爷也罢,一抓一把,我嫁谁不行,非要嫁给一个天高皇帝远,守着一块破地的口吃世子,即便当了驸马爷,父皇知道你结巴,龙颜大怒亦未可知。” 温婉蓉听懂了:“也就是说,公主不愿下嫁许世子?” “对。” “公主说完了?”半晌没吭声的许翊瑾,语气沉沉,与刚刚紧张就口吃的窘样判若两人。 静和公主没在意他脸色变化,轻蔑道:“说完了。” 许翊瑾大概怕自己再结巴,放慢语速,一字一顿道:“第一,末将驻守樟木城一个边陲驻点,抵抗外族入侵,并非公主口中的破地。第二,家父武德侯乃太皇亲临封赐,公主觉得下嫁,许家自认高攀不起。第三,落花无情,流水无意,末将就此别过。” 说完,他抱拳行礼,转身,头也不回离开,把静和公主丢在原地。 静和公主愣怔半晌,不是说好她来拒绝他的吗? 怎么最后变成自己被拒绝? “你给我站住!”静和公主追出去时,许翊瑾早已不见踪影。 覃炀听完温婉蓉的描述,哈哈大笑,说这还差不多。 温婉蓉倒茶,劝:“你们以后别拿许表弟开心,他骨子里是个有血性傲气的人。” 覃炀喝茶,嗯一声,打死不承认:“宋执拿他开心,关老子屁事。” 温婉蓉腹诽,之前不知道是谁一脸嫌弃把许翊瑾推给宋执。是她吗? 覃炀看她表情,就知道没想他好话:“温婉蓉,在心里骂老子有意思吗?” 温婉蓉扬起嘴角,假笑一下。 两人正说话,宋执突然猫回来,面对隔壁空无一人,疑惑道:“什么情况,我跟掌柜说个话,才多久,战斗就结束了?” 温婉蓉又把刚才的经过跟他大致说一遍。 宋执听完,骂句操:“公主了不起啊!嫁给武德侯家还委屈了?” 说着,他看向覃炀:“阿瑾呢?” 覃炀喝自己的茶:“走了。” “自己一个人走的?” “不然呢?” 温婉蓉在一旁轻声道:“估计心情不好。先回去了,我一会回府看看。” 覃炀举着杯子,食指点了点:“小厨房还有存酒,你叫人给他搬过去。” 宋执插嘴:“阿瑾不喝酒。” 覃炀大喇喇道:“那就学着喝。” 温婉蓉很无语看着他:“他不会喝,你逼他喝,心情更不好。” 覃炀:“不会喝更好,喝多好睡觉,不然大晚上跑来找老子谈人生,他不睡,老子要睡。” 温婉蓉彻底无语。 回去路上,温婉蓉和覃炀去布庄,宋执单独先去找许翊瑾。看看那小子怎能回事。 三人分道扬镳。 温婉蓉挑布料时,看到一个和玉芽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心里忽然萌生一个念头。 她想,静和公主生在福中不知福,皇家大多公主都是和亲的命,别说嫁到边界,就是嫁给外族大有人在,竟然嫌弃武德侯势力小。 再看许翊瑾,除了黑点,挺面善,虽为武将,但应该没经历过什么战役。眼底相对干净,即便生气,也不是满身戾气。 和覃炀比,正常太多。 静和公主要闹到鱼死网破,不结也就不结,大不了把玉芽介绍给许翊瑾。 温婉蓉唯一担心,玉芽出身卑微,一怕世子瞧不上,二瞧上了,大姑姑,姑父那关也难得过。 但总归留个心。 回去后,她特意去老太太屋里坐坐。把下午发生的事说了遍。 老太太倒没什么意见,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年轻人的事管不了。 说不管,代表暗地里也支持许翊瑾的做法。 杜皇后已经用他们的婚姻牵制覃家,再来个静和公主牵制许家,假皇后党很快变成真皇后党。 出屋后,她对着闷热的天气叹口气,叫人把玉芽找来。 “夫人,您找奴婢何事?”玉芽一见她,急急忙忙跑过来。 温婉蓉擦擦她额头的汗:“跟你说了多少遍,女孩子走路不要急。” 玉芽点点头,说记住了。 温婉蓉笑,要她把新料子送到许翊瑾的屋里去,一再叮嘱:“他是武德侯的大世子,姓许,你称呼他许统领就好,不要多话知道吗?” 玉芽说知道,跟着温婉蓉一路过去。 屋里宋执见温婉蓉都回来了,估摸时间不早,起身离开。 他前脚走,玉芽后脚进屋,毕恭毕敬道:“许统领,这是我家夫人给武德侯大人和侯爷夫人,以及您的小小心意,奴婢放在桌子上可以吗?”! 第94章 撮合 许翊瑾心情不好,嗯一声,算回答。 玉芽老老实实把东西放好,她年纪小,对陌生男子抱有好奇心,出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一眼,就因为这一眼,没注意脚下的门槛,啊呀一声,整个人被绊倒,从屋里摔到屋外,落地时一只脚还挂在门槛上。 “跟你说了,走路慢一点,怎么这么不小心?”温婉蓉不放心,就怕小丫头做事毛毛躁躁,站在外面等,听见响动赶紧过来。 果然,她叹气,忙把玉芽扶起来,关心道:“摔哪了?” 玉芽浑身疼,说不出到底摔哪,眼眶都红了,别别嘴,吸吸鼻子,怕惊动屋里的世子,小声说:“奴婢没事。” 温婉蓉估摸刚才一跤摔得不轻,扶着她走两步。 玉芽一跛一跛,一条腿使不上劲。 温婉蓉要她坐在游廊下,问左腿疼还是右腿疼。 玉芽说都疼。 温婉蓉本想说她两句,一看想哭又不敢哭的可怜样,叹气:“你坐在这里,我去拿药,不然一会冬青知道,肯定要训你。” 玉芽破涕而笑:“还是夫人疼奴婢。” 温婉蓉看她就是个半大的孩子,戳戳额头:“记得走路看路。” 玉芽使劲点点头:“奴婢知道了!” 温婉蓉起身要走,冷不防身后传来许翊瑾的声音:“表嫂,我这里有跌打损伤的药,但肯定没表哥的好,要不嫌弃,先用着。” “不嫌弃,不嫌弃。”温婉蓉一见许翊瑾出来,直觉两人有戏,笑起来。 玉芽不知道温婉蓉的心思,忍着疼站起来福礼,一句言谢的话还在嘴边。就被许翊瑾打断。 他说:“你摔得不轻,坐着吧。” 玉芽没想太多,心思世子要她坐,就坐呗。 温婉蓉想玉芽还是姑娘,撩裙子上药要避嫌:“许表弟,玉芽还是小姑娘,这有我,你别管了,进屋歇着吧。” 自从这个表嫂帮他在静和公主面前解围后,许翊瑾言听计从:“表嫂,你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我先进屋了。” 温婉蓉笑笑不语,拿了药给玉芽。 玉芽比现象摔得重,有裙子挡着看不出什么,实质亵裤的两个膝盖处都磨破,膝盖上露出鲜红的肉,周边不停渗出血丝。 不但膝盖,肘关节也是如此。 玉芽哪敢要自家夫人上药,说自己来,被温婉蓉挡下。 “你安静坐好,别乱动。”她命令道。 玉芽立刻老实坐好。 药涂抹患处,火辣辣的疼,她嘶了声,温婉蓉赶紧吹吹:“知道疼,就长记性。” 玉芽没吭声。 等上完药,温婉蓉本打算自己还,站起来时,倏尔改了主意,她想要撮合对方,起码得让双方有说话机会。 “喏,你去把药还给许世子,记得我平时教你怎么说话。”她把药瓶塞到玉芽手里,给她递个眼色。 玉芽说知道,起身一跛一跛走到许翊瑾屋檐下,敲敲门框,轻声唤句“许统领”。 许翊瑾想都没想,在屋里应声,进来。 玉芽却站在门口,迟迟不动。 许翊瑾以为对方没听见,又说了声进来,还是没动静。 一出来就看见玉芽扶着门框,手里拿着药瓶,心领神会:“你把药瓶放在门口就行,不用站在这等。” “是夫人要奴婢,务必把药还到许统领手上。”玉芽看了眼身后,发现刚刚站在后面的温婉蓉不见了,不免有些心慌,看也不看,把瓶子往许翊瑾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奈何两个膝盖不争取,一条腿没迈出去,就疼得她哎哟一声。 许翊瑾赶紧出来,下意识扶她一把,没深想,只问:“你要不进我屋里坐会,等药效起来再走?” 玉芽一心怕冬青找,连忙摇头:“不用了,不用了,谢谢许统领好意。” 许翊瑾以为小姑娘脸皮薄,忙解释:“我没有其他意思,不然我搬个凳子给你坐门口也行。” 玉芽心想,坐许世子门口,给来来往往的下人看见,传到冬青耳朵里,肯定说她偷懒。 她更加摇头,紧张道:“真的不用了,许统领,奴婢在门廊下坐会就行,免得夫人一会找奴婢找不到。” “门廊下不热吗?”许翊瑾看一眼骄阳似火的晴好天空,微微皱眉。 玉芽朝他没心没肺地笑:“夫人说心静自然凉,坐一会就不热了。” 说不上是久违的天真一笑,还是小姑娘长得水灵博人好感,亦或许翊瑾心烦想找个人说话,神使鬼差在玉芽身边坐下来。 玉芽没想到自己和侯爷世子平起平坐,吓得差点没坐到地上,目光四处乱扫,心思夫人跑哪去了,怎么还不来? 然后又想到府里规矩,索性站起来,毕恭毕敬道:“许统领,您有什么吩咐,奴婢站着听就好。” 许翊瑾在边界跟一群男人待久了,完全不懂深宅大院的门路,莫名其妙看着玉芽:“你不腿疼吗?” 玉芽疼也不说疼:“奴婢好了。” “真的?” “真的。” 许翊瑾不信:“你走两步给我看看。” 玉芽有些不知所措,她想,这位许世子怎么和二爷路数不一样,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啊。 她一边思考怎么走能蒙混过关,一边怀念覃二爷万事不管的臭脾气。 但身体本能反应再怎么装也装不出来。 玉芽走两步就是跛子,再走两步还是跛子。 许翊瑾哭笑不得,拉她坐下:“你哪里好了?走路都不利索。” 玉芽想,她倒想利索,利索得了吗? 但许世子不懂小姑娘心思,还一个劲要她多坐会。 玉芽被逼得没办法,直率的本性在情急下暴露出来:“许统领,奴婢真的不能坐,要被冬青姐姐她们看见,会被说的。” 许翊瑾不认识府上的丫鬟,就对冬青有点印象:“你都摔成这样,她说你作甚?” 玉芽想,算了算了,越说越说不清楚,干脆起身福礼告辞:“许统领,您要没别的什么事,奴婢先行告退。” 语毕,转身一跛一跛的离开。 许翊瑾依旧一副状况外的表情,想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了?难道自己说错话了? 再看看玉芽扶墙走路的背影,追上去。 “许统领还有什么吩咐?”玉芽一见许世子又找上来,头都大了。 许翊瑾见小姑娘一脸防备盯着他,本能退后一小步,把药递过去:“天气热,小心外伤感染,这个药你留着,一天两遍,活血生肌的。” 见对方好意。玉芽不好意思笑起来,接过瓶子,赶紧言谢,说过两天就还他。 “不用还了,你留着用。”许翊瑾咧嘴笑,挠挠头,“我先回屋,你忙你的。” 玉芽点点头,两人背道而驰。 温婉蓉站在一个拐角处,见许翊瑾走远,才出现。 玉芽一瘸一拐忙连跳带跑过去,着急道:“夫人,您刚才去哪了?那个许统领也太奇怪了。” 温婉蓉留意到她手上的药瓶,故意装不懂:“他哪里奇怪了?” 玉芽竹筒倒豆子般道:“奴婢哪敢跟世子爷平起平坐,他坐,奴婢站着,世子爷不同意,非拉奴婢坐会,奴婢没辙,告诉他被冬青姐姐看见会被说,他完全不懂,还问说奴婢作甚。哎呀,二爷从不对奴婢说这么多话,最多就是嗯,哦,知道了几个简单字。” 缓口气,接着说:“还有,还有,奴婢想赶紧走,骗他说腿好了,许统领不信就算了,还要奴婢走两步看看,夫人,您说这不是刁难人嘛。” 温婉蓉听着笑,替许翊瑾说话:“许统领要你走两步,不是关心你吗?” 玉芽难以置信:“夫人,这叫关心吗?平日您看奴婢不舒服,什么事都不用做,才叫关心啊,也没说要奴婢下床走两步看看,是真不舒服还是假不舒服啊。” 完全白纸的两人放在一起,也能闹出误会,温婉蓉想想,觉得挺好玩。 “不过许统领不是把药给你了吗?证明还是出于关心。”她继续替许翊瑾说话。 玉芽看看药,语气软下来:“这倒是真的,许统领还说药不用还了,要奴婢留着用。” “所以证明许世子没恶意啊。”温婉蓉顺着说,“跟世子爷言谢了吗?” 玉芽点头:“夫人教的,奴婢不敢忘。” 温婉蓉心思两人也许有戏,继续道:“古人云礼尚往来,你拿人家许世子的东西,好歹要还同等物件,否则别人会说覃府的丫鬟没规矩。” “可奴婢拿什么还呀?”玉芽看看药瓶又看向温婉蓉,面露难色,“夫人,世子爷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肯定不稀罕奴婢的小玩意,这药,奴婢不要了,行不行?” 温婉蓉笑:“你拿都拿了,不要也欠人情了啊。” “那怎么办?”玉芽原地踌蹴半晌,倏尔转身沿原路返回。 “你干什么去?”温婉蓉在身后问。 玉芽转头:“夫人,奴婢把药还给许统领,再跟他打商量,人情就算了。” 温婉蓉打算阻止,想想又算了,心思两人多接触接触也好,对玉芽背影说:“一会你自己回祖母那边,我先回屋了。” 玉芽哎一声,渐行渐远。 那头许翊瑾歇下没多久,屋外又响起敲门声。 他以为是小厮,喊声进。 玉芽主动推开门,朝里探头,唤声许统领。 一听又是刚才的小姑娘,许翊瑾心里莫名高兴,起身赶紧穿好衣服跑出来。 “找我何事?” 玉芽抿抿嘴,把药瓶放到门槛上,退一步,福礼道:“方才是奴婢无礼,拿了世子爷的东西,奴婢千不该万不该,还请世子爷别与奴婢一般见识。” 她故意叫他世子爷,摆明拉开两人距离。 许翊瑾被她搞懵了,看眼药瓶,又看向玉芽:“怎么不要了?” 玉芽想到温婉蓉说的话,低头道:“夫人教奴婢,要懂礼尚往来,世子爷用的都是精挑细选的好东西,奴婢自知尊卑有别,不敢与世子爷往来什么礼品。” 许翊瑾看她认真的模样,忽而笑起来:“不过一瓶药,算不上礼品。我那还有两瓶,你怕表嫂说,我去跟她解释。” 说着,他准备出门。 玉芽赶紧拦住:“世子爷,您别跟夫人说什么,都是奴婢自作主张。” “既然你可以自作主张不要我的东西,也可以自作主张拿走。”许翊瑾弯腰捡起药瓶,重新塞她手里,“不是什么好东西,拿着。” 玉芽不确定:“世子爷,奴婢真拿了,您不会计较吧?” 许翊瑾哈哈笑起来,觉得小姑娘有意思:“放心,我不会跟你计较什么。” 玉芽半信半疑微微点头,说过几日一定归还。 然后不等许翊瑾说话,福礼离开。 这就走了? 许翊瑾笑起来,在背后问:“还不知道姑娘芳名。” “玉芽。”玉芽觉得这样回答不妥,忙转身,屈膝福礼,“回世子爷的话,奴婢叫玉芽,玉佩的玉,草牙的芽。” 许翊瑾哦了声。颔首说知道了。 玉芽心思再没什么叫她的吧,赶紧走,不然一会冬青找不到她人,真要挨说了。 许翊瑾倒没多想,就觉得小姑娘有意思,再想“玉芽”两个字,脑海里冒出“芽新才绽日,茸短未含风”两句诗,玉人芽新,倒也贴切。 但玉芽脾性直,心思浅,晚上洗过澡,按照许翊瑾教的,给伤口抹药。 同屋的小丫头见她手上的药瓶子新奇,拿过来细瞧:“这玩意儿好像燕都没有。” 玉芽没多想,答道:“许世子的外伤药,你仔细点,我用完要还给他的。” 对方咦了声,笑得颇有深意:“许世子?就是那个侯爷的儿子,二爷的表弟,听说从樟木城来的,他的东西怎么会在你这?” “你倒打听得清楚。”玉芽上完药,把药瓶子拿过来。实话实说,“你别乱猜,我今天给许世子送东西,不小心摔一跤,夫人也在,药是世子给夫人的。” “这样啊,”听见有温婉蓉在场,对方不敢胡说,可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许世子对下人真好,连带一瓶药都给你。” 玉芽听她语气酸酸的,把伤口晾出来:“你要摔成我这样,保准世子爷也给你一瓶药。” “呸呸呸,别咒我,摔伤了,每天端茶送水的活谁帮我做?你呀?”对方说着,躺下睡觉,话题结束,“明儿我要早起,先睡了,一会你熄灯。” 玉芽说知道。 原本就是两个小丫头之间的玩笑话,不知被哪个有心的听去,一传十十传百。再等传到冬青耳朵里,意思全变。 两天后,冬青一早把玉芽叫到小厨房外,认真问:“听说你那有件许世子的东西?” 玉芽没听出话里话,一五一十道:“回冬青姐姐的话,许世子前天给了我一瓶外伤药,我用完就还他。” 怕冬青不信,她补充道:“这事夫人也知道。” 冬青自然不会找温婉蓉对峙,又问:“除了外伤药,还有其他东西吗?” 玉芽摇摇头。 冬青说:“那好,一会把外伤药给我看看。” 玉芽人正不怕影子斜,心想拿就拿,她又没做偷鸡摸狗的事。 伺候老太太吃完早饭后,冬青带着两个婆子去找玉芽。 玉芽早早在屋里候着,一见冬青来了,忙把药瓶递过去:“就这瓶药,还请冬青姐姐过目。” 冬青接过来,细看了一下,没发现什么问题。 一旁的婆子,眼珠子转了转,凑到冬青身边小声道:“冬青姑娘,这瓶子看着稀奇,花纹。样式,不曾在燕都看过,起码我没见过。” 然后言不尽意道:“估摸小丫头没见过,在哪捡到,自己留着玩了。” 婆子声音不大,屋里也不大,在场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玉芽心思单纯,可话说到这个份上,不会听不懂,脾气上来:“妈妈您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我捡了世子爷的东西,留着自己玩?还是您想说我偷世子爷的东西?” 婆子嘴笑心不笑道:“玉芽,这话是你自己的说的。” 转头,又对冬青说:“冬青姑娘,您看见了吧,不是我们瞎传,这小丫头仗着二爷夫人屋里出来的,伶牙俐齿,脾气不是一般大。” 玉芽恍然,有人眼红她的好,顿时气得跺脚:“你,你们!血口喷人!” 婆子啧啧两声:“听听,听听,人不大,气挺粗。” 玉芽急于表明自己清白,把袖子,裤脚都卷起来,露出结疤的伤口:“冬青姐姐,这药真是世子爷给我的!我那天帮夫人送布料,不小心摔的。” “摔过以后呢?”婆子继续歪曲事实,“世子爷是千金之躯,又刚到燕都,府里的丫头都认不全,怎么独独关心你,莫不是……” “莫不是什么?!”玉芽气往脑门涌,扑上去要打,被另一个婆子拦住。 玉芽跟着温婉蓉一年多时间,哪里受过委屈,打不到,嘴里骂:“平日里夫人有好吃好喝想着你们!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老不羞!自己龌龊,就觉得别人跟你一样脏!我现在就把你的话告诉夫人,看夫人不打烂你的嘴!” “冬青姑娘,您今儿可都听到了,这小丫头眼里只有夫人,只怕连冬青姑娘你都不当回事。”婆子退到两步,皮笑肉不笑看着冬青。 冬青不是没听出挑破离间的意思,神色一沉,先给婆子一嘴巴,反手又给玉芽一耳光。 两记脆响过后,整个屋子安静下来。 冬青先指着婆子说:“从明儿起,你去老宅做事,要么我现在就去告诉夫人,一切任凭夫人做主。” 婆子捂着脸,别别嘴,转身离开屋子。 冬青又看向一脸错愕的玉芽,眉头蹙紧,严厉道:“你知道刚刚在说什么吗?” 玉芽同样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低头说知道。 冬青语气沉沉:“从明儿起,你去洗衣房,跟着粗使婆子做工一个月。” 说完,转身离开。 玉芽满心委屈,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受罚,明明被冤枉的是她,被诋毁的也是她,凭什么各打五十大板? 她不服。 趁着没人看管,玉芽拿着药瓶子跑到温婉蓉的院子,哭得小脸通红。 温婉蓉静静听她哭完,说完,告状完,平和道:“你觉得冬青不该罚你?” 玉芽擦着眼泪,点两下头:“奴婢没偷没抢,是世子爷硬塞给奴婢,她们就眼红奴婢。” 温婉蓉没说任何人对错,也没提及冬青,只跟玉芽说:“你先把伤养好,然后把药还给许世子,再去洗衣房干活。” 玉芽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睁大眼睛看着温婉蓉:“夫,夫人,您也觉得奴婢该受罚吗?” 温婉蓉不做正面回答:“冬青是府里掌事大丫鬟,见的比你多,她怎么处理,有她的考量。” “可奴婢没错……”玉芽哇的哭出声,哭了一会见温婉蓉无动于衷,知道被罚是铁板钉钉的事,声音渐渐小下去,抽噎几下,把手里药瓶放在门廊的长椅上,说句麻烦夫人还给世子爷,转身离开。 反正早罚晚罚都要罚,还等什么伤好。就按照冬青说的,从明天开始去洗衣房干活。 温婉蓉看了眼药瓶又看了眼玉芽落寞的背影,闷闷叹口气,转身进屋。 “刚才外面谁在哭?”覃炀躺在正屋的摇椅上,吹着过堂风,手边有个毛扇都懒得拿,非要叫温婉蓉打扇。 见她半晌不吭声,又问一遍。 温婉蓉唉一声,把玉芽的事说个大概。 覃炀小风吹得舒服,眯了眯眼,摇着椅子,不咸不淡道:“许翊瑾看上玉芽了吧。” 温婉蓉立刻反驳:“别瞎说,许表弟可不像你和宋执。” 这话覃炀不爱听:“什么叫不像我和宋执?老子和宋执怎么了?是烧杀抢劫还是奸淫掳掠?” 有差吗? 温婉蓉腹诽:“是是是,你们两个最好,都是人家姑娘倒贴上来,跟你们没关系。” 覃炀大言不惭:“本来就跟老子没关系。” 温婉蓉不想听他歪理邪说,打会扇子:“我去趟许表弟那儿。” 覃炀不让:“老子是伤患,你不照顾老子,老往他那跑什么跑?” 生活都能自理,还要人照顾? 温婉蓉把扇子丢他身上:“你手又没伤,自己扇,我去把药还给人家。” 覃炀死瘫状,顺道把扇子扔地上。开始磋磨人:“老子要吃冰镇西瓜。” 温婉蓉不让:“大夫说,你有伤,不能贪凉。” 覃炀不管:“冰镇西瓜不让吃,要热死老子啊!” 温婉蓉没辙:“凉茶,乌梅汤,都解暑,你喝哪个?” “乌梅汤。” 温婉蓉倒杯乌梅汤过来,覃炀碰下杯子,推过去:“温的,想烫死老子啊!” 温的怎会烫死人…… 温婉蓉无语,最后问他一遍:“你喝不喝?” 二世祖闲着也是闲着,继续磋磨人:“不喝,老子要喝冰镇的。” 温婉蓉把杯子放到桌子上,心想爱喝不喝,转身出门。 覃炀一下子坐起来:“哎,你去哪!” 温婉蓉说,还药。 再后面随便二世祖怎么鬼吼鬼叫都不理,麻溜出了院门。 许翊瑾看见药瓶转到温婉蓉手上时,微微一愣,问怎么回事。 温婉蓉把事情详说一遍,又说小丫头不懂事,要他别理会了。 许翊瑾若有所思哦一声,看看三伏天的烈日炎炎。忍不住问了句:“洗衣房那边很晒吧?” 他刚到驻点军营,洗衣服这种小事都亲力亲为过,自然明白一二。 温婉蓉听他这么问,嘴角扬起一抹笑,转而正色道:“是挺晒,不过她犯了错,就要受罚,这是府里规矩。” 许翊瑾不是覃府的人,不好插嘴多说什么,点点头,说知道。 但细想,玉芽有什么错呢? 不过有人借机造势,她成出头鸟。 挺冤的。 那头玉芽在洗衣房第一天的日子非常不好过。 晒太阳不说,因为粗使婆子都知道她是被冬青罚来做事,合起伙欺负她,把三大盆衣服都丢给她洗,告诉她,深浅颜色衣服要分开,不然染色弄坏,赔不起。 而且不洗完不能吃饭。 玉芽自从住进覃府,一直由温婉蓉护着,粗使活从未做过,现在洗衣房的下人要给她下马威。只能忍气吞声。 再也不说告诉夫人这种话,后知后觉的她明白,夫人不是万能的,也不可能永远活在夫人的庇护下。 她弯着腰,用皂粉在洗衣板上搓手里的衣服,因为不得要领,指关节很快磨破,这种小伤小痛还能忍,而面朝脏衣,背朝天的酷晒,热得叫人喘不过气。 满头满脸的汗珠子滴在木盆里,一开始她还用袖子擦一擦,时间久了,也不擦了,忍着一口气,心想等这一个月过去,看她怎么收拾这些见风使舵,逢高踩低的恶心嘴脸。 然而气再多,也有被消磨殆尽的时候。 眼见从上午到中午,从中午到下午,满天刺眼的阳光变成余霞散成绮,玉芽才洗了一半。 又热,又累。又饿,她洗着洗着开始冒眼泪,渴了跑去喝缸里屯集的凉水。 实在扛不住,就窝在树荫下眯着了。 玉芽不知道许翊瑾什么时候来的,她醒来时,就感觉伤口上有丝丝凉意,被晒的地方也有。 “世子爷,奴婢自己来!”她看清来者,瞬间惊醒,忙爬起来,往一旁躲了躲。 许翊瑾把药瓶递过去,解释道:“我看你晒伤了,给你涂药。” 玉芽说什么都不要他的药,摇摇头:“谢世子爷好意,奴婢还有好多事没做完,请世子爷回去吧,免得污水弄脏您的衣服。” 许翊瑾在军营里待习惯了,不讲究,只问:“你吃了吗?” 玉芽还是摇头。 他看她怪可怜,把药塞她手里,说去去就回,转身离开。 玉芽以为他就是来看看,没深想。也没擦药,继续洗衣服,今天洗不完别说吃饭,睡觉都够呛。 然而许翊瑾直接去找温婉蓉。 他站在门廊下,替玉芽求情:“表嫂,这事能不能算了?是我做事欠妥,跟玉芽无关,她一个小姑娘脾气直点,也不至于满满三大盆衣服,盆口有她一半身高,就她一人洗,别说她是姑娘,换我,我都受不了。” 温婉蓉暗笑:“你去看她了?” 许翊瑾这才反应过来,暴露行迹,挠挠后脑说是。 温婉蓉并未答应他的要求,说出心里的想法:“正因为她性子太直,棱角太多,才要磨,我能护她一次,不能护她一世,我曾许诺过,给她寻个好人家。但照这样的脾性,去哪都会吃亏,不如在我看得到的地方吃亏,起码我有分寸。” 一席话说得许翊瑾哑口无言。 他想惩罚既然免不了,好歹先让人填饱肚子。 “表嫂,”许翊瑾斟字酌句,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心,“玉芽一天没吃,洗到半夜也洗不完,惩罚是不是量力而行?” 温婉蓉说会考虑,然后要许翊瑾去小厨房看看有没有剩饭剩菜给玉芽端过去。 玉芽没想到许翊瑾会折返,还带着饭菜,狼吞虎咽,边吃边掉泪。 “你慢点吃,别噎着。”许翊瑾看她这个样子,心都软化了,甚至生出一分心疼。 然而玉芽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说不吃了。 “你吃饱了?”许翊瑾愣了愣。 玉芽说饭放着也不会跑,先把衣服洗完,不然要洗到天亮。 许翊瑾看不下去,要她先吃:“这么热的天,饭放不了多久会馊。你吃吧,我帮你洗。” 一听世子爷要帮她洗衣服,玉芽连连摇头:“许世子,您别为难奴婢了,要被其他人看见,又不知道怎么说奴婢。” 许翊瑾坚持:“你赶紧吃吧,别一会馊了,想吃都吃不成。” 语毕,他坐在盆子前,洗衣服。 玉芽看许翊瑾洗得有模有样,惊讶地连嘴里的饭都忘了咽,眨巴眼睛看了好一会,才说:“世子爷,您真会洗衣服啊?” 许翊瑾嗯一声,告诉她,在边界驻点的头几年,没人伺候,什么都做过,连起灶生火都会。 他朝她笑笑:“说不定你家二爷也会,只是他不说。” 玉芽听着新奇:“这样啊,那您有不会的吗?” “不会的啊,”许翊瑾认真想了想,“除了必须生存技能,其他都不会。” “比如呢?” “比如女红。”许翊瑾哈哈笑起来。 提到女红,他很自然地问玉芽:“你女红好吗?” 玉芽摇摇头:“奴婢会,但做得不精,太难的花色绣不出来。” 许翊瑾问:“绣花不至于,最基本的缝补会吗?” 玉芽点头:“会的,会的,世子爷有衣服需要缝补吗?奴婢可以……” 话音未落,她就觉得自己说话不经大脑,世子爷不差衣服穿,怎会需要缝补,于是打哈哈,话锋一转:“奴婢玩笑的,世子爷若想绣个香包香囊,送姑娘或自己用,奴婢手艺肯定没问题。” 玉芽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她只能按照自己看到的学到的做好尊卑有别,不出纰漏,不给人留话柄。 然而干笑两声后,许翊瑾没接下话,一时间气氛宁静下来。 玉芽想还是老实吃自己的饭,免得多说多错。 她三下两下扒完饭,胡乱擦擦嘴,把碗筷收拾好,对许翊瑾说:“世子爷,奴婢吃好了,谢谢您帮忙,奴婢感恩在心,以后需要差遣的地方只管吩咐。” 玉芽边说边蹲下里接着洗衣服,一个劲催许翊瑾回去:“天色不早了,您赶紧回屋歇息吧,剩余的活奴婢一个人做得完。” 许翊瑾不走:“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就在这陪你吧,不然你真要洗到天亮。” 他坚持要留,玉芽也不好多说什么。 于是偌大的盆子,两人对坐,一人拿一件衣服默默洗。 然后洗着洗着,玉芽又开始哭。 许翊瑾没防备,慌了,以为她累狠了,哄道:“你就坐一旁歇息,剩余我来就好。” 玉芽用袖子擦眼睛,边哭边说:“奴婢不累,奴婢就是觉得委屈,以前夫人从来不说奴婢不好,不打也不骂,就算犯错,顶多说两句,这次奴婢被人陷害,背地里帮夫人说话,还挨巴掌,夫人连问都不问一句……” 缓缓,她又说:“今天一天,奴婢想明白了,平日心直口快,得罪了人不自知,以后再也不会了。” 顿了顿,她抬头对许翊瑾说:“世子爷,您回去吧,奴婢贱命,不值得您帮,您是主,奴婢是仆,主子高兴有赏是情分,主子不赏是本分,奴婢忘本,活该受罚,您别跟着受累。” 许翊瑾不走。 玉芽求他:“世子爷,算奴婢求您行吗?别添乱了,天色这么晚。那些婆婆妈妈们看见奴婢单独和您一起,不知又传什么闲话。” 她不想一个月的惩罚延续成两个月。 许翊瑾沉默半刻,问:“这些你一个人没问题?” “有没有问题都是奴婢的事,您别管了。”玉芽不想和他说下去,觉得是浪费时间,有空闲谈,又能多洗一件衣服。 她见许翊瑾坐着不动,过去拉他起来,连拖带拽推出洗衣房,而后关上院门,拼命抓紧时间洗衣服。 然而她真的洗不动了,手掌是麻的,泡在水里没知觉。 玉芽不知道该怎么办,除了放声大哭,就是放声大哭。 她想夜深人静,自己躲在洗衣房里哭,不会有人知道,也不需要有人知道。 扪心自问,她错了吗? 没错,为什么冬青会罚? 错了,又错在哪里? 她想到夫人清冷平静的眼神,就很受伤,也笑自己蠢。平日多疼她,终究不过主仆一场,不该要更多。 哭到后来,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她躺在地上,默默流泪,心里默念,衣服洗不完明天接着洗,左不过被粗使婆子骂一顿打一顿,再饿三餐,咬咬牙,坚持一下,一个月很快过去。 最后怎么睡着也不知道。 醒来时,她以为自己在做梦,本应该躺在青石板的地上,却躺在柔软的床上,而床边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醒了。”温婉蓉极心疼看着玉芽,“我准备乌梅汤,白粥,小菜,还有你爱吃的糕点,要不要起来吃点?” 玉芽浑身酸痛勉强爬起来,望了眼桌子上的食物。闻到香味,咽了咽口水。 换以前她肯定高兴得直接下床大快朵颐,现在不会,她压住心里对食物的渴望,谨慎道:“夫人,奴婢起床就去洗衣房,不会让您和冬青姐姐为难。” 温婉蓉原打算磨磨她的性子,没想到这一下打狠了,矫枉过正,轻声道:“洗衣房不用去了,我会跟冬青说另做安排。” 玉芽暴晒加上大哭,嗓子又疼又哑,能不说话尽量不说话,乖巧地点点头。 温婉蓉摸摸她的头:“你看看桌上的和不和胃口,想吃什么叫小厨房做。” 玉芽看都不看,就摇摇头。 温婉蓉叹气:“你知道昨天谁送你回来的吗?” 玉芽继续摇头。 温婉蓉:“是许世子送你回来的,他说不放心你,一直站在门外没走。” 玉芽想想,说:“奴婢等会就去给世子爷磕头谢恩。” 温婉蓉说磕头谢恩就不用了,指了指椅子上几件男装:“这都是许世子的衣服,脱线的地方,你缝补起来,算是报答他昨天的帮忙。” 玉芽点点头。 温婉蓉担心她误会加深。把心里想法都告诉她:“你知道冬青为什么罚你吗?” 玉芽点点头,又摇摇头。 温婉蓉继续说:“你没错,但我也说过你,平时跟我说话就算了,跟冬青她们一起得注意,你注意了吗?” 玉芽不吭声。 温婉蓉拉过她的手拍了拍:“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把你送到祖母身边去,就是想让你嫁个好人家,可好人家意味什么?意味你该忍的时候要忍,有合适的机会才能说,不是由着性子往前冲。” 玉芽退缩:“奴婢不嫁好人家行不行。” 温婉蓉笑她傻:“玉芽,就算寻常人家,照你的说话态度,跟长辈或者夫君那么说,一样挨打。贫贱夫妻百事哀,我希望你能过衣食无忧的生活,如果随便找,在府里找个小厮都行,那样,你一辈子都是奴仆,乃至你子子辈辈都是奴仆,你想吗?” 玉芽不是想不想,而是不敢想。 温婉蓉叹息一声,说出真实意愿:“如果可以。我想把你许配给许世子。” 玉芽愣怔片刻,觉得天方夜谭,低头自嘲:“世子爷怎会看上奴婢。” 温婉蓉反问:“你不努力怎么知道?” 玉芽想想,算了:“奴婢又傻又冲,到时冲撞了世子爷,甚至侯爷都不知道,更完蛋。” 温婉蓉笑笑,摸摸玉芽额前刘海:“你知道自己弱点,就想办法改正,别胡思乱想,起来吃点东西,恢复体力,把许世子的衣服缝补好再说。” 顿了顿,又道:“知道你委屈,喏,桌上两份点心都是买给你的,你要不吃,我可拿给冬青分了。” 玉芽这辈子最大爱好,除了吃没别的了。 刚才各种委屈,还是败给两份点心上。! 第95章 表白被拒 等吃完,玉芽觉得有精神,就开始给许翊瑾的衣服缝补。 温婉蓉要她补仔细点,她就仔细补,结果几件衣服花一上午时间才弄好。 中午趁午休时间,府里走动的人少,玉芽把衣服还给许翊瑾。 “世子爷,睡了吗?”她敲敲房门,侧耳听听屋里动静,听见屋里有脚步声,往后退了一步,恭恭敬敬站在门口。 许翊瑾整理下衣领,才开门,看了眼她捧着折好的衣物,笑道:“这么热的天气,你不用过来,反正晚点我要去找表哥,顺便拿就行了。” 玉芽把衣服递过去:“是夫人要奴婢送来,还要世子爷看看缝补得如何?不满意奴婢再返工就是。” 许翊瑾看都没看,连忙说:“不用,不用,我相信玉芽姑娘的手艺。” 玉芽见交代的任务完成,也没有久留的意思,福礼告辞,正转身,被许翊瑾叫住。 她问:“世子爷还有什么吩咐?” 许翊瑾挠挠头,想大热天麻烦已给小姑娘送衣服,过意不去,但请玉芽进屋吃西瓜,又怕她不方便,额了半天,冒出一句:“你渴不渴,我屋里有茶,你喝一杯再走?” 玉芽愣了愣,下意识摇头:“奴婢刚刚在屋里喝了一肚子水。” “这样啊,”许翊瑾迟疑片刻,冷不丁来句,“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玉芽更不肯了,连连摇手:“谢谢世子爷好意,奴婢可以直接回去,不用送。” “那我……” 这次不等许翊瑾开口,玉芽赶紧打断:“奴婢就是来送衣服的,世子爷没什么事,奴婢要回去伺候夫人,先行告退。” 说完,她匆匆福礼走人。 回去的路上,小扇子摇的紧,又热又烦。 一方面她感谢许世子昨晚不辞辛苦把她送回去,另一方她觉得自己应该保持好距离,别让人看见再说闲话。 但许翊瑾不是这个想法,只要玉芽到他眼前晃,总忍不住想和小姑娘说说话,聊聊天,尤其看她在洗衣服被人欺负,哭累的惨样,于心不忍。 但玉芽明显在躲他。 许翊瑾没闹明白,躲他干吗? 表嫂不是已经解除对玉芽的惩罚了吗? 他也没听到什么闲言碎语。 何况他也没做鸡鸣狗盗的事。 怎么就被小姑娘嫌弃了呢? 而后两天,许翊瑾带着几分疑惑,有意识无意识主动找玉芽说话。 他越主动,小姑娘就越躲。 以至于连覃炀都发现不对劲。 他趴在窗边,叫了声温婉蓉,指着对面游廊下的两人,问:“阿瑾跟玉芽有一腿?” 温婉蓉过去瞟一眼。纠正道:“什么有一腿,人家两人清清白白的好不好,别说话那么难听。” 覃炀斜眼瞧过来,眼神分明在说,有一腿不是迟早的事。 温婉蓉就知道他不想好,提前说明:“你可别拿玉芽开许表弟的玩笑啊,玉芽年纪还小,脸皮薄,经不起玩笑,许表弟也是,别有点苗头也被说没了。” 覃炀单眉一挑:“老子刚才……” 温婉蓉一听他声音高八度,连忙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道:“你进屋说好不好,别坐在窗边,生怕人家听不见呀?” 覃炀甩开手,不耐烦:“进去就进去,别动手动脚,想闷死老子!” 温婉蓉笑道:“不闷,不闷,正好进去我有话跟你说。” 覃炀邪劲上来,一本正经讲段子:“什么话?非要到里屋说?还是你想做什么。逼老子坦诚相见?先说好,坦诚没问题,但你得在上……” 一个面字还未出口,就被温婉蓉推一把:“我跟你说正经的,青天白日你脑子里想什么呢?” “想你啊。”覃炀眼神轻佻。 温婉蓉故意把脸一沉:“你再这样,我什么都不说了。” 覃炀坏笑:“说说说,等你说完,我们再办正事不迟。” 温婉蓉盯着他侧腰:“你是不是伤好了?可以乱来了是吗?” 覃炀说没有,但随着身体的恢复,心里的小火苗蠢蠢欲动。 他凑过去,也不嫌热,搂住温婉蓉的腰,附到耳边说:“这么热的天,今晚帮老子泻火?” 温婉蓉坚决不干:“等你伤好彻底再说,上次汴州的教训你忘了?这次可不是中三箭这么简单,军医说,最起码养三个月,现在时间还不到一半,天气这么热,伤口万一有个好歹,我怎么跟祖母交代?” “晚上就一次。”二世祖开条件。 “半次也不行。” “老子快憋死了。” “你放心,憋不死。” 覃炀不讲理,直接把人压到床上:“不答应,老子现在就办了你。” 说着,他开始亲脖子,手伸进衣服。 温婉蓉看他不听劝,来横的,抽出一只手,点点侧腰伤口。 覃炀立刻皱紧眉头,唔了声,停止所有动作。 温婉蓉赶紧抱住他,轻声说:“我就说你伤没好,碰一碰,就疼成这样,要疯起来,没轻没重,裂开怎么办?” “你他妈就是故意的!”覃炀缓过劲,恶狠狠瞪着她。 温婉蓉赶紧赔不是,商量道:“以后肉偿,今天就算了,你好好养一段时间,等身体恢复再说。好不好?” 见覃炀很不悦翻身躺一边,她从后面抱住他,紧贴着背,哄小孩似得说:“别闹脾气了,都答应你的事,肯定跑不掉。” 她一边说,一边坐起来,把自己大腿上当枕头给覃炀靠,又低头吻了吻,见他脸色微霁,话锋一转:“方才跟你说正经事,关于许表弟的,你不想听听我的想法?” 覃炀往上挪了挪,枕在她腿上,换个舒服姿势:“你能有什么想法?别告诉老子你想撮合他和玉芽。” “你都知道了?”温婉蓉猜他心里有数,笑起来。 覃炀说热,要温婉蓉扇风:“老子又不傻,许翊瑾这几天没事黏在玉芽屁股后面,围着小姑娘转,老子看你没阻拦,不就这么回事。” 温婉蓉点头:“我倒是有这个想法,就是不知道大姑姑和大姑父那边过不过这一关,好歹许表弟是大世子,他娶亲关乎大姑父的脸面。” 覃炀不以为意:“我几个姑姑都挺开明,大姑父如何,不好说,但看你的面子,大不了老子委屈点,收个义妹,不过你别吃饱撑的剃头担子一头热,最后搞得老子下不来台。” 温婉蓉没想到他主动提出解决办法,乐得不行,保证道:“不会,不会,肯定不为难你。” 转念,她觉得覃炀好得有点过,边按摩二世祖太阳穴,边问:“你是不是有其他想法?” 覃炀要她力道重点,闭着眼道:“老子能有什么想法,我没你那么闲,去给谁做媒,但杜皇后想拉拢大姑父这事,肯定不行。” 温婉蓉怔了怔,问:“这话怎么说?” 覃炀似乎想起什么,说:“出发樟木城之前,我和杜废材去过御书房,皇上突然提及大姑父,倒没说什么,像叙旧,你觉得皇上想起一个人是叙旧吗?” 显然不是。 温婉蓉顺着他的话分析:“你的意思是,皇上早知道杜皇后想把静和公主下嫁给许表弟?” 覃炀嘴角沉了沉:“不排除这个可能,管那个静和是什么狗屁公主,只要她是皇女,姻亲大事必须圣上点头,杜皇后早点铺路,好给自己行方便。” 顿了顿,他睁开眼,淡淡道:“老子今天跟你透个底,皇上最恨群臣联姻,这事很早之前,在我爹还没去世时,我就知道。” 温婉蓉一愣:“你怎么知道?” 覃炀说就当夫妻私房话,要她别傻乎乎外传:“当初有人给我哥做媒,我不太记得是哪家姑娘,但没过两天,我爹被叫到御书房,然后没过多久,我听我哥说,那个姑娘离开燕都,全家举迁。” “去哪?” “不知道,我那个时候年纪不大,也不关心这种事,就听我哥和我爹在饭桌上提一嘴,然后祖母就说这个话,说圣上不喜臣子之间联姻。” 温婉蓉听了没吭声,对老太太的敬佩又多三分。 “后来呢?”她问。 “什么后来?” “我说你哥的亲事就耽搁了?” 覃炀放松道:“差不多吧,我哥是中规中矩的人,对我爹言听计从,再后来经常跟我爹南征北战,耽搁就耽搁呗,他真想,还怕找不到女人。” “算了,不说他们,”不知是不想旧事重提,还是更在乎眼前的事,话题转回来,“现在不是群臣联姻,是杜皇后为稳固党派实力结盟,皇上哪怕表面同意,大姑父将来如何,凶多吉少。” 温婉蓉想想,跟他交心:“所以你赞同我把玉芽许给表弟?” 从大局观讲,玉芽没有任何背景,一介平民,一个丫鬟,不正得圣意? 覃炀手伸到温婉蓉胸口耸起两团软肉上,摸一把:“我无所谓,又不是老子娶亲,娘们唧唧的事,你爱怎么搞怎么搞。” 温婉蓉把咸猪手拍下去:“你不管,我就按照自己想法来,不过静和公主那边怎么弄?她和许表弟的婚事是杜皇后看中的,不能得罪圣上,杜皇后也得罪不起,不然你在枢密院。有的是小鞋穿。” 覃炀想到枢密院就烦,摆摆手:“是你撮合许翊瑾和玉芽,以老子意见,把许翊瑾带到粉巷,多找几个姑娘尝尝鲜,等到了边界,随便找个女人睡觉,什么婚不婚,他才多大,头昏吧!” “你想大姑父打断他的腿吧?”温婉蓉面对歪理邪说,实在无语。 覃炀嘁一声,懒得废话。 温婉蓉继续说:“你说的那些都是杜皇后没看上许表弟的前提下,就算他去粉巷,杜皇后说不在意,你能奈何,公主该嫁还是要嫁,你也知道杜皇后联姻背后的目的。” 覃炀直截了当:“那就搅黄。” “怎么搅?”温婉蓉还想搅黄,正好把玉芽推到许翊瑾身边去。 她算算日子:“大后天就是月十五,杜府那边的宴请,光湘郡主正等着撮合许表弟和静和公主呢,要想办法。就这两天赶紧想。” 覃炀听这些事就头疼,要不是大姑姑,姑父远在樟木城,鞭长莫及,他真想把许翊瑾踢回许府,跟谁结婚,关他屁事。 事情既然摊在桌面,覃炀想不想都得管,干脆把宋执拉来,反正他不爽也要找个垫背。 宋执被找到时,刚好跟一个姑娘吃完饭,正商量晚上去哪快活,他一脸愠色盯着小厮半晌,把小厮汗都盯出来了,一扬手,说走吧。 等到了覃府,他瞧二世祖的眼神就没好过。 “难得有姑娘找我,你见不得我快活?” 覃炀恣意躺在摇椅上,十分开心哎一声:“老子就是见不得你快活,怎么地?” 宋执骂句操,起身要走。被正好端来西瓜的温婉蓉碰见。 她叫两人过来吃瓜:“我说你俩见面不能好好说话?多大的人了,许表弟一会就过来,你们当表哥就不能做个好榜样?” “嫂子,这能怪我?”宋执把黑籽吐到覃炀手边,以示不满。 覃炀一嘴的黑籽都吐过去,还威胁:“老子不是有伤,你以为几个西瓜籽想完事!” 宋执不鸟他,接着吐黑籽:“来啊,谁怕谁!” 结果两个祸害,把西瓜籽吐得满桌子,地上都是。 温婉蓉已经不想劝,默默退到门旁边,离他们远一点,免得被西瓜籽打到。 她习以为常,不代表许翊瑾习以为常,他来的时候,两人的西瓜籽大战打得正憨。 许翊瑾站在门外,小声问温婉蓉:“表嫂,宋哥和覃哥在干吗?” 他想说吐西瓜籽玩,不尊重两位哥哥,揣着明白装糊涂:“他们在练功?” 温婉蓉也很无语看了他一眼。指着两祸害:“你觉得他们像练功?” 许翊瑾说是怕得罪表嫂,说不是怕得罪两位表哥,干脆岔开话题问:“玉芽姑娘在不在?我找她有事。” 温婉蓉想支走许翊瑾也好,免得两表哥的形象彻底崩塌:“玉芽在祖母那边。” 许翊瑾如得大赦,调头跑了。 这头两人吐完西瓜籽,还不解气,准备明刀明枪的开干。 宋执很是不屑:“看你有伤的份上,我让你三招,免得说我欺负伤患。” 覃炀输人不输阵:“老子要你让?除了棍法,你哪样比老子耍得好?” 宋执嘴贱:“就比棍法,打不死你。” 温婉蓉本以为两人就是嘴上说说,没想到各自去取放在屋内的兵器,吓得赶紧上前阻拦:“覃炀,都是玩笑,你别乱来。” 转头,又劝宋执:“他得养伤三个月,都是自家兄弟,别闹了,祖母一直不知道他伤情,他要复发,大夫说会有性命之忧。” 宋执对女人是没什么抵抗力。尤其温婉蓉好言相劝的语气和相貌,十分火也下去五分。 他主动服软:“看在嫂子的面子,懒得跟你这种粗人计较。” 语毕,扔下手里的棍,转身出去。 覃炀见不得他嚣张,握了握手里的棍打算追,被温婉蓉拦住去路:“覃炀,算了,说说完事,还来真的呀?” 覃炀哼一声,捂着侧腰坐下。 温婉蓉趁机取下他手里武器,放到架子上,轻言细语问:“扯到伤口了?” 覃炀瞥她一眼,摆出显而易见的表情。 温婉蓉笑,哄道:“别气了,我去把宋执还有许表弟叫回来,顺道叫人把屋里打扫,谈正事要紧。” 覃炀心想谈个屁:“赶紧把许翊瑾的事弄完,弄完要他走人,别在燕都给老子找麻烦。” 温婉蓉想许翊瑾的事尘埃落定,就是想留人家。人家未必肯留,嘴上继续哄:“你消消气,我先出去啊,一会别见了宋执又吹胡子瞪眼,好歹当着许表弟,有个当哥的样子。” 覃炀不耐烦摆摆手,说知道了。 其实对于如何搅黄许翊瑾和静和公主的定亲,覃炀有办法,但不想说,免得说了温婉蓉一百个不愿意。 而宋执跟他默契十足,他猜自己能想到的,宋执肯定也会想到。 果然宋执听了温婉蓉和许翊瑾的想法,眼珠子一转,说把事情交给他,保证静和公主知难而退。 静和那脾性能知难而退? 温婉蓉怎么听怎么不靠谱,想细问,他也不说,还把覃炀拉下水:“嫂子,这法子我哥肯定也想到了,你晚上问问他,没准他会告诉你。” 说完。宋执拉着许翊瑾离开,美其名曰讨论作战方案。 入夜,温婉蓉还真把宋执的话听进去,躺在床上问覃炀,到底什么办法? 覃炀也不想细说,说一切听宋执问题不大。 月十五那天,原本请帖上只写了三人,等一行人出发时,多了两人,一个宋执,一个玉芽。 覃炀不想跟他们挤,另外安排一辆马车和温婉蓉两人独处。 温婉蓉从纱帘看着两旁街景,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这条路好像不是去杜府?”她转过头问覃炀,又看到一个熟悉身影从她车边路过,“宋执走了?” 覃炀嗯一声,要她别管宋执。 “我们现在去哪?” “千步廊。” 温婉蓉愣了愣,千步廊不是枢密院那边吗:“你们去枢密院做什么?杜将军今儿应该在府里等吧?” 覃炀假寐道:“去什么枢密院,千步廊是出宫必经之道,到那去等人。” 等谁? “等静和公主?” “你以为等谁?” 这就主动出击了? 温婉蓉还想说什么,就感觉车子陡然停下来。 她想往掀开车帘看看怎么回事,被覃炀拉回来:“你暂时别出去,让许翊瑾对付静和。” 温婉蓉半信半疑:“许表弟一人能对付静和公主?” 覃炀要她掀开门帘小缝,静观其变。 果然没一会从前面马车上跳下来一个人,看背影是许翊瑾。 而正对面不远处,朝他们方向来的是宫里轿撵。 许翊瑾挺直背,走到轿撵三步开外,声音适中,不疾不徐:“末将武德侯世子许翊瑾,有要事求见公主殿下。” 静和公主蔻丹的指甲伸出撵外,微微下落,喊声停,而后由跟随一侧的宝春扶着下地。 见对方主动来找,静和公主把上次被甩的面子找回来:“许世子,您这么着急见本公主为何事?莫非想反悔?” 许翊瑾不接下话,只说:“末将想通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公主肯下嫁许府,乃家父荣光,但有一事,末将提前与公主商量。” 静和公主对于许翊瑾没结巴,甚至表现出几分自信的神态微微讶异,眯了眯眼:“本公主准了,你说。” 许翊瑾扬起嘴角:“不瞒公主,末将在燕都有心仪之人,但皇命难为,末将既不能做不忠不义之人放弃心爱之人,也不能对不住皇后娘娘的信任与厚爱。” 话已挑明,静和公主就是心里一万个瞧不起小小世子爷,但听闻对方先有心爱的人,还一副要她做好两女共侍一夫的准备,心头火猛地窜起。 不由冷笑:“许统领的意思是?” 许翊瑾语气不卑不亢:“公主要嫁,末将必娶,不过正室的位置,得委屈公主让出来。” “许翊瑾,你好大胆!”静和公主不管旁边宝春的阻拦,上前一步,众目睽睽下,扬起手,一耳光打得响亮。 许翊瑾咬了咬牙关,继续道:“这一巴掌算为公主解气,还请公主成全。” “成全?”静和公主气得口无遮拦,吼道,“成全你们这对狗男女在本公主面前逍遥?!” 许翊瑾一声不吭,态度坚决。 静和公主见他软硬不吃,顾不上什么皇家体面,泼妇般直奔许翊瑾的马车,一把掀开车帘,大骂:“我就知道你个小蹄子跟他一起!贱人!给我下来!” 说着,她连拉带拽把玉芽从车上扯下来。 玉芽没防备,更没见过公主,吓懵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温婉蓉见静和公主来者不善,要下车,被覃炀拉住。 “你干什么?!”她转头瞪他一眼。 覃炀朝外看了眼:“跟你说了,交给阿瑾。” 温婉蓉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许翊瑾也看出来玉芽被吓到,连忙过来,把人护在身后。 对静和公主说:“公主,你要怪就怪我,与他人无关。” “还没开始呢,就护着小蹄子?”静和公主想,她和许世子成不成是后话,但今天必须给小贱人一个教训,要她知道,和公主分享驸马爷是什么下场。 “宝春!你过来!”静和公主指着玉芽,“掌这小贱人的嘴,本公主说停才能停。” 宝春瞥了眼脸色阴沉的许翊瑾,小声道:“公主,算了吧,一会还要去光湘郡主那儿,别闹得不愉快。” 静和公主气涌心头,一心就想让许翊瑾难堪:“谁让本公主不愉快,本公主就让他不愉快!” 宝春迟迟未动。 静和公主踹她一脚:“本公主要你打!还不动手!” 宝春看看一脸怒气的公主,又看了眼阴沉至极的世子爷,说句得罪了,就走向玉芽。 “我看今天谁敢动手!”冷不防许翊瑾的声音陡然拔高,吓得静和公主眨眨眼。 她从小到大,连杜皇后都未曾大声训斥过,被许翊瑾一吼,心里多三分畏惧,嘴上不服输:“宝春打!” 宝春不想闹出动静引人侧目,近乎哀求:“公主,这事一会由光湘郡主定夺,您意下如何?” 静和公主怒不可歇,坚持要打:“她能定夺什么!不过母后一条狗!” 许翊瑾静静看着她。缓缓道:“举止粗鲁,无德无言,当街怒吼,目无尊长,无容无工,公主无四德,枉费千金二字,我许家门楣高攀不上皇亲,也不能自掉身价娶一个无德女子。” 说完,转身要玉芽上车等。 静和公主哪有受过这种羞辱,突然发疯般扑上去,要打玉芽。 许翊瑾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手腕,静和公主又把火撒他身上,连踹带咬,对方就是不松手。 宝春在一旁劝,慌乱中,被推倒在地。 她哎呦一声,就听静和公主骂:“等我收拾完小贱人,回宫再好好收拾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静和撒泼疯癫样彻底吓坏玉芽。 她哆嗦嘴唇,看到许翊瑾手上被抓咬的血痕,突然回过神,急道:“公主殿下,您别打世子爷!奴婢自己掌嘴还不行吗!” 她边说,边举起手狠狠抽自己一耳光。 许翊瑾来不及阻拦,第二巴掌又落下去。 静和公主根本不管玉芽如何,幸灾乐祸道:“今儿你就是把嘴打烂,本公主也不会姑息!” “够了!”许翊瑾彻底发火,拉住玉芽的手,二话不说把人拦腰抱起,扔进马车,高声道,“没我允许不准出来!” 转头,他拉起静和公主的胳膊,大步流星走到轿撵旁边,把人甩到一边,居高临下,眼底翻滚怒意:“是公主自己上轿还是本世子帮公主一把?” “不,不用。”静和公主愣了半晌,眼睁睁看着许翊瑾转身离开。 再等回过神,马车渐行渐远。 她倏尔爬起来,拉住宝春的头发,对着脸一阵猛扇,打得宝春口鼻流血。 “回宫!”一顿气发完,静和公主立刻上轿,调头离开。 宝春捂着脸,想哭也不敢哭。 而另一头在马车里的许翊瑾和玉芽两人,相对而坐,一个气得不说话,一个吓得不敢说话。 玉芽心想今天只是配合世子爷演戏,没想到公主把世子爷抓伤咬伤,一会回去夫人问起来,她怎么说,说世子爷为了护奴婢被公主弄伤,听着不像话。 “世子爷,奴婢回去给您上药,您别生气了。”玉芽看咬破的地方在流血,赶紧掏出帕子跪在面前,仔细包扎起来,小声安慰,“方才奴婢吓到了,没反应过来,不然肯定早就自己掌嘴,不让世子爷受伤。” “谁让你自己掌嘴?”许翊瑾看着玉芽两颊红彤彤的五指印,又气又心疼,“打自己不疼?” 玉芽笑笑:“世子爷,奴婢很小就被卖给牙婆子给人当丫头,命贱,习惯了。” 许翊瑾叹气,难道对方真不明白他心意? “玉芽,”他拉起她的手,弯腰,四目相对,“我以后会保护你,跟我回樟木城好不好?” 玉芽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抽回手,磕头道:“世子爷,您别拿奴婢玩笑,奴婢一介草民,高攀不上侯爷权贵,再说奴婢今年十三,后年才满及笄,年纪尚小,若有得罪世子爷的地方,还请世子爷看在夫人的面子上放奴婢一马,奴婢今天没配合好,回去甘愿领罚。” “我是认真的。”许翊瑾不知该怎么说,才能让眼前的小姑娘相信自己。 玉芽不敢抬头,继续道:“世子爷,上次在洗衣房被罚一事,夫人应该跟您说了前因后果,奴婢粗笨,说话直,容易得罪人,世子爷不嫌弃已是奴婢福分,奴婢不敢多想。” 她说着,要车夫停下,慌乱跳车,追上前面的马车,因为怕覃炀,只敢站在外面说:“夫人,奴婢任务完成,自己走回去行不行?” 温婉蓉看刚才两人挺好,才多大功夫。怎么一个吵着离开。 她从车里钻出来,说外面晒,要玉芽上车。 玉芽不肯,坚持要自己回府。 温婉蓉想等会到了杜府,她这个样子也不能见人,就要许翊瑾跟他们同坐一辆马车,另一辆马车送玉芽回去。 在车上,温婉蓉问许翊瑾:“你刚刚跟玉芽说什么?她怎么要自己回去?” 许翊瑾看了眼覃炀,欲言又止。 覃炀心领神会,大喇喇斜躺着:“肯定被小姑娘拒绝了。” 温婉蓉见许翊瑾神色一黯,脚下碰碰覃炀示意他别说话。 覃炀继续睡他的。 许翊瑾沉默半天,承认:“表哥说的没错。” 温婉蓉啊一声,哭笑不得,她一直觉得玉芽挺单纯,看她也不讨厌许翊瑾,怎么把世子爷的表白拒绝了。 她极力撮合:“许是小姑娘脸皮薄,我回去再问问她,什么心思。” 许翊瑾说算了,他懂玉芽的意思,对方觉得他家世显赫,高攀不上。 这话温婉蓉可以理解,玉芽心思单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小丫头想不长远,只能考虑摆在眼前的烦恼。 许翊瑾想想,多少有些不甘心,小声问:“表嫂,玉芽是不是不愿意离开您身边,离开燕都?”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温婉蓉被问懵了,思忖半晌,“我回去问问玉芽意见。” 她话音刚落,覃炀闭着眼睛道:“人家一个小姑娘,当然不愿意离开燕都,这种问题还要问。” “你又知道?”温婉蓉瞥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满。 覃炀挪了挪身子,跟着马车摇头晃脑,嘚瑟道:“老子玩几年女人,不是白玩。” 温婉蓉哎一声,拉拉他的衣袖,故意说:“你别当着许表弟乱讲话。” 覃炀觉得无所谓,睁开眼。瞥了眼蔫头耷拉的许翊瑾,又看向温婉蓉:“他今年十八,还当小孩?” 转头训许翊瑾:“不是老子说你,喜欢女人上了再说,看你个怂样,刚才对付静和的强硬呢?就他妈一个小姑娘,从眼皮子底下放跑了,是不是蠢?” “我……”许翊瑾抬抬眼皮,又垂下去,低声说,“表哥,玉芽还小,我要做了伤害她的事,她肯定这辈子都不会见我。” 还没在一起,就被小娘们捏住了。 覃炀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吼道:“她不见你,不晓得把人绑回樟木城啊!” 许翊瑾被吼得一激灵。 温婉蓉觉得许翊瑾跟他就不是一路的人,压着覃炀说:“你别动不动吼人,许表弟的说法没错,你以为都像你。” 覃炀转头,看过来:“像老子怎么了?” 温婉蓉特别不满他那副做什么都应该的神态。瞪他一眼:“你说怎么了,以前的事要我再提一遍?” 覃炀知道她翻旧账,免得吵起来,闹得不愉快,索性不吭声。 温婉蓉看有外人在,也不会跟覃炀真计较,转头对许翊瑾,正色道:“你真喜欢玉芽?” 许翊瑾点点头,说挺喜欢,想带回樟木城,给父母见面。 温婉蓉沉默一会,道:“可她出身卑微,是我贴身丫头,现在伺候祖母,小姑娘本本分分、忠心耿耿,我肯定不愿意委屈她做妾,你考虑清楚,大姑父会同意吗?” “这……”许翊瑾到底把事情想简单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温婉蓉不急,也不给他施加压力:“玉芽年纪还小,你先考虑清楚。” 许翊瑾说好。 再等到了杜府。话题就此打住。 静和公主没去,光湘郡主不能唱独角戏,最后一行人跟着杜子泰喝酒吃饭,闹了到下午未时才离开。 光湘郡主一直纳闷静和为什么没来,叫人去宫里打听,才知道公主又去坤德宫找皇后娘娘告状去了。 静和公主自然不会把前因后果说详细,一个劲说许翊瑾不是,骂他狼子野心,压根不把她这个公主放眼里,还要她做妾室,简直胆大妄为。 杜皇后听完她一番大放厥词,冷冷盯着手里半凉的茶汤,沉声道:“所以你今儿根本没去光湘郡主那?” 静和公主趾高气昂点点头:“母后,女儿受了这么大委屈,若还跟这登徒子坐同一屋檐下,比吃只苍蝇还恶心。” 杜皇后没说任何话,要她回去先歇息,留下宝春问话。 静和公主和宝春擦肩而过时,递了个眼色,意思再明显不过。 宝春是伶俐人,怎会不清楚公主的意思。 之前她们私自出宫得罪过一次许世子。这次第二次,但要被皇后知道静和公主私自出宫,她们这些宫女不被打死,也被打残。 一番深思熟虑,宝春跪在皇后面前,把静和公主刚才那套说辞照搬一遍。 杜皇后并不相信两人言辞,但无所谓,因为不管静和怎么想,这个亲肯定要结。 沉吟半晌,她一瞬不瞬盯着跪在地上的人:“宝春,你在宫里时间不短了,伺候静和好几年了吧。” 宝春一五一十道:“回娘娘的话,奴婢伺候公主七年了。” 杜皇后微微颔首,淡然道:“那你是她身边的老人了。” “是。” “本宫有几句话,你听好,记好,回去告诉静和公主。” “娘娘请说,奴婢洗耳恭听。” “第一,不管她愿不愿意,本宫决定的事,绝不会改;第二。哪怕给许世子做侧室,也是她的命,要不懂,就让吴嬷嬷去教她什么是三从四德,教会为止。”稍作停顿,她放下手里的茶盅,身体微微前倾,加重语气,“你听明白了吗?” 宝春听出弦外之音,连忙磕头,说明白,立马去办。 杜皇后没留,朝她抬抬手。 静和公主从宝春嘴里听到传话,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母后怎会忍心见本公主做侧室也无动于衷。” 宝春站在一旁,劝:“公主,奴婢不敢有半句假话,您和世子爷要再闹下去,皇后娘娘知道彻查,私自出宫的事肯定包不住。” 静和公主明白其中利害。可一想到今天被许翊瑾压过一头,满心愤恨。 她想,今天的事不能这么算了,得给许翊瑾一点教训。 要他知道顶撞公主的下场。 对于许翊瑾而言,他早把静和公主忘到九霄云外,现在一心一意就想怎么能让玉芽知道他的心意,还有让家父同意玉芽进门。 玉芽自从被表白,见到许翊瑾就躲。 她年纪不大,心眼也直,但要说一点没见识是假话,之所以不敢妄想,因为曾经伺候过一个姨娘,开始受宠,时间久了总有老爷不在家的时候,不在家大太太就想尽办法折磨,可当着老爷面又扮演互亲互爱的戏码。 最后姨娘斗不过大太太,跳河自尽。 她想,自己这么蠢钝,还是别步那位姨娘后尘,惹不起还躲不起,以后嫁个条件稍好的人家,小富即安过一辈子挺好。 然而人就是这样,越得不到,就越想得到,尤其男人。 许翊瑾想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动儿女心思,不但出师不利,还被世子爷的身份牵绊,心有不甘,加上覃炀明里暗里说他两句,确实面子挂不住。 他决定找玉芽说清楚。! 第96章 互诉衷肠 玉芽为了躲许翊瑾,这段时间一直待在老太太院子里,跟在冬青身边做事。 许翊瑾不敢叨扰外祖母,加上院子里女眷多,他自觉不便,没事就在外面的抄手游廊溜达,大有守株待兔的意思。 问题守株是守株,兔子不来,守了白守。 他一连等了两个下午,没见玉芽的身影。 一颗骄傲的侯爷世子心很受打击。 “表嫂,我是不是被玉芽姑娘讨厌了啊?”遇到温婉蓉时,许翊瑾十分沮丧。 讨厌?温婉蓉想不至于吧,以她对玉芽的了解,小姑娘心里藏不住事,讨厌一个人会直接说出来,不是避而不见。 但有些话又不能说太明,温婉蓉旁敲侧击地问:“许表弟找玉芽何事?” “也,也,没,没什么事。”许翊瑾一紧张,又开始结巴。 温婉蓉猜他就是想见见玉芽,又放下面子,安慰道:“你别紧张,玉芽要跟冬青学很多事,也许没闲暇时间,肯定不是讨厌你不见面,这点你放心。” “这样啊。”许翊瑾大松口气,转而笑起来,“既然玉芽姑娘忙,我便不打扰了。” 说着,转头回屋。 温婉蓉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摇头,心思真是单纯的两人。 至于玉芽,她谁都可以不理,一听夫人来老太太院子,屁颠颠跑出去,黏到身边说话。 温婉蓉看她一头汗,拿帕子擦了擦,一边打扇:“天气热,别跑来跑去,小心中暑气。” 玉芽笑嘻嘻,说不热:“冬青姐姐怕我热,就没要我去小厨房,平日没事就待在屋里,端茶送水,是夫人来了,我才出来。” 温婉蓉知道冬青细心,点了点头:“你多跟着冬青学,有什么不明白请教她,知道吗?” 玉芽说知道。 温婉蓉要去陪老太太说话:“我陪祖母坐坐,一会出来找你,你先去忙吧。” 玉芽点头离开。 温婉蓉进到老太太屋里,福礼问安,而后把最近发生的事,大致汇报一遍。 老太太边听边品茶,等她说完,沉默一会,问起覃炀的身体:“炀儿最近如何?大夫来看过吗?” 温婉蓉说照医嘱喝药,身体恢复不错。 “那就好。”老太太下巴微抬,“炀儿性子粗,耐性差,经不住关,你多体谅体谅他。尽心照顾就好。” “请祖母放心。”温婉蓉低首回答,心思祖母太了解覃炀,说得一字不差,面上说他不好,实际比谁都袒护孙子。 “这段时间也委屈你。”老太太袒护完孙子,不忘孙媳,拍拍温婉蓉的手,慈笑,“炀儿若欺负你,你只管来告诉祖母,祖母肯定不会让他由着性子胡来。” 这话温婉蓉相信,她见过老太太严惩的态度,替覃炀掩护:“祖母说夫妻同心,阿蓉谨记,照顾伺候夫君是妻子分内之事,谈不上委屈,何况覃炀现在事事依着我,也没胡来。” 老太太嗯一声,露出满意神色,问完孙子,又问大外孙。手心手背都是肉。 “你刚刚说静和公主打了阿瑾?怎么回事?” 温婉蓉想玉芽和许翊瑾的事八字没一撇,一直没敢提,老太太现在单独问起来,她不敢隐瞒,又怕老太太说他们胡闹,先认错:“祖母,这事分两说,不过您别训覃炀和宋执,他们也是为许表弟好。” 自己家几个混小子什么德行,老太太心里有数:“你先说说怎么回事。” 温婉蓉一五一十道:“您知道许表弟不愿意娶静和公主,两人之前在聚仙阁关系交恶,这头许表弟对玉芽有心思,宋执借此事故意要许表弟跟公主谈条件,如果非娶不可,公主只能做小,静和为这话,要打玉芽,许表弟为了护她,被抓咬受伤。” 她说完,偷偷观察老太太的神色,又替玉芽说话:“玉芽生性单纯,对许表弟没任何歪心思,倒是许表弟对她坦白心意后,小姑娘处处躲着他,还跟许表弟说明,门第相差甚远,不敢高攀。” 老太太没说谁是谁非:“玉芽的性子我知道,至于阿瑾,跟他母亲一样,有时一根筋。” 稍作停顿,又问:“这事阿瑾跟他娘老子说了没?” 温婉蓉摇头:“看许表弟的样子,没想那么多,他是想带玉芽回樟木城,玉芽不愿意。我跟许表弟说了,必须得大姑父点头才行。您知道,玉芽今年才十三,年纪小,阿蓉不忍心她去那么远的地方吃苦受罪。” 不忍心是真,不想玉芽吃亏受罪也是真。 但吃亏受罪还有另一层含义。 温婉蓉没明说,想必老太太肯定听出弦外之音。 她斟字酌句,继续道:“祖母,以覃府在燕都的声誉。给玉芽寻个条件不错的寻常人家,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是桩美事,万一,阿蓉说万一,那孩子在婆家受委屈,只当阿蓉是娘家,有人撑腰,也有地方落脚。” 但要嫁给许翊瑾,就现在状况,容玉芽进门,抬妾室,已最大恩赐。 老太太极少表明自己立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阿瑾的终身大事总归你大姑姑,姑父管,祖母年纪大了,想管也管不动,先不提玉芽,静和公主那边会善罢甘休吗?她性子再刁蛮,也是皇女。” 得罪公主事小,得罪皇上、皇后事大,话点到为止。 温婉蓉点头说明白,不会让许表弟为难,也不会连累到大姑姑和姑父。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老太太肯定不放心任由几个小字辈胡来,等温婉蓉走后,要冬青拿纸墨笔砚,给大姑姑去封信,要她赶紧来燕都一趟。 然而温婉蓉全然无知,她陪玉芽闲聊会,回去跟覃炀提一嘴,莫名其妙被吼一通。 她不满皱眉道:“我怎么知道说了许表弟和玉芽的事,祖母会叫大姑姑来,说话就说话,你吼什么?还嫌天气不够热?” 覃炀就差没把蠢字拍她脸上,直话直说:“老子都懒得打击你,阿瑾和玉芽可能吗?异想天开,大姑父是太祖封赏的爵位,他能容忍自己儿子娶个丫鬟?还正室?你以为是我们俩啊!” “我们怎么了?”温婉蓉极不高兴看着他,“照你的意思,不是先帝赐婚,你也瞧不上我,不会娶我对吧?” 覃炀瞥她一眼,没吭声。 沉默等同默认。 温婉蓉心思,她天天把覃炀当祖宗供着,全心全意伺候,结果抵不过门当户对四个字,还被嫌弃。 她气不过,把贪凉的乌梅汤放到覃炀面前,转身就走。 覃炀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笑起来:“哎,老子说的事实,就生气了?” 温婉蓉转过身,垂眸道:“没生气,是寒心。” 覃炀歪理邪说又来了:“大热天,寒什么心,来来,老子跟你捂热。” 说着,他把温婉蓉拉到大腿上坐好,一只手从衣襟伸进去,趁机捏了捏左胸,坏笑道:“怎样,热了吧?” 温婉蓉蹙了蹙眉,白他一眼,对方笑得开怀,死皮赖脸不松手。 “你说你至于吗,为个不存在的事耍脾气?”覃炀避开伤口,把人往怀里搂了搂,低头吻白净脖颈,贪恋衣服上沾染的木香。 温婉蓉没动,任覃炀的手在身上游走,有些颓然:“我想许表弟对玉芽有意思,是好事,他喜欢她,能一心一意对小姑娘好,就够了。” “你只要一心一意?”覃炀还不了解她,“你不就是想阿瑾娶玉芽为妻?现在好,把大姑姑惊动了。” “可是我……”温婉蓉转头,正好碰上覃炀的嘴唇,后面的话想说也说不成了。 覃炀上次忍了,这次逮到机会,见温婉蓉又没拒绝,心痒难耐,拉她去床上。 温婉蓉知道他要做什么,说什么都不同意。 覃炀已经摸出反应,连骗带哄,好话说尽,要她给他泻火。 温婉蓉不敢跟他来真格的,说用手。 覃炀贱兮兮凑近,说用嘴也行。 温婉蓉一开始不愿意,但经不住对方软磨硬泡,结果先嘴后手。 覃炀花花肠子多,说一点精华不能浪费,非要温婉蓉坐上去,一切以造人为目的。 反正几下的事,覃炀躺在下面,一脸舒坦,还顶了顶,问温婉蓉舒不舒服? 温婉蓉能舒服才见鬼,整个过程她清醒得不能再清醒,理智不能再理智,完全为了配合二世祖,不想也没辙。 “你泻完了,睡觉吧,我去找玉芽。”她边说。边下来,坐在床边穿衣服。 覃炀拉住她白嫩的胳膊:“陪我一起睡。” 见温婉蓉不动,他哄道:“许翊瑾的事,你操心也没用,船到桥头自然直,你有那闲心,赶紧给老子生儿子,别被许家捷足先登。” 温婉蓉陪他躺下,哭笑不得:“谁先谁后,有什么好比的。” 覃炀嘁一声:“老子大他五六岁,他先抱儿子,要老子儿子叫他儿子哥?门都没有!” 温婉蓉打心里不在乎,嘴上哄:“好好好,你说怎样就怎样。” 两人睡了近一个时辰,起来时正好晚饭时间。 温婉蓉问他再睡会还是吃饭。 覃炀眯了会,觉得肚子饿:“吃饭吧。” 温婉蓉马上叫人去小厨房提食盒。 转头,她想起大姑姑要来,不放心:“覃炀,你说大姑姑不喜欢玉芽怎么办啊?他俩的事肯定黄了。” 覃炀一边穿衣服,一边说:“不能,我跟你说。大姑姑对许翊瑾不是一般宠,我不止一次听她说,只要阿瑾喜欢,娶多少房,她都接受。” 温婉蓉听了吓一跳:“大姑姑真说过这种话?” 覃炀:“老子还能骗你。” 温婉蓉没接下话,她想大姑姑果然开明……对儿子真宠。 老太太都不说让覃炀喜欢的姑娘全娶进门这种话,不然照他以前疯玩,娶个两房姨娘,随随便便的事。 所以关键问题在大姑父那。 可大姑父能心甘情愿让许翊瑾娶静和公主? 温婉蓉心里打个问号。 玉芽无非是脸面问题,可静和,比起脸面,问题深得多,严重得多。 孰轻孰重? 温婉蓉想了一圈,闷闷叹气,陪覃炀一起吃饭。 “之前你说愿意认玉芽做义妹,这个许诺还算不算数?”饭吃一半,她想起覃炀的话,问一句。 覃炀扒饭,吃得快:“算数,但大姑父不傻,你别瞎掺和。等大姑姑吧,反正她会来。” 温婉蓉想想,有些不甘心,可当下确实没办法,谁叫她嘴欠跑去跟老太太提起这事呢? 但覃炀表面各种打击,实质上并没告诉许翊瑾任何话,甚至未提及大姑姑会来燕都的事。 到底支持还是不支持,温婉蓉一时没摸透。 而许翊瑾在守株待兔彻底失败后,跑来找覃炀请教经验。 趁温婉蓉去拿西瓜,他托着腮,看向摇椅上纳凉的人:“表哥,你说玉芽总避开我是咋回事?我想找她聊聊,也找不到人。” 覃炀有一下没一下摇着羽扇,差点睡着,被吵醒,皱皱眉,不耐烦道:“避开你就是不想聊,还聊个屁。” 许翊瑾一脸懵懂:“我又没做什么伤害她的事,为什么不跟我聊?说话都不行?” 覃炀没心情搭理,挪挪身子,换个舒服姿势。闭眼道:“谁不跟你聊,你问谁去,老子怎么知道为什么。” 许翊瑾想,他到真想问玉芽为什么,问题别人小姑娘连面都不见,怎么办? 他心里纠结:“哥,你当初怎么追嫂子的?” 覃炀就没追过温婉蓉,敷衍道:“我和你嫂子不一样。” 许翊瑾打破砂锅问到底:“怎么不一样?” 覃炀不想听他屁话,直接说,他和温婉蓉是先帝赐婚,没得选。 许翊瑾恍然大悟哦一声,反应挺快:“那就是,跟我和静和公主差不多。” 覃炀哼一声:“你挺会比喻。” 他寻思,温婉蓉跟静和公主一个德行,早就葬在疆戎,不用回来了。 但许翊瑾不知道他们的来龙去脉,接着问:“我看哥嫂关系挺好,表哥肯定花了不少心思。” 覃炀想,何止花心思,命都差点丢了,他跟温婉蓉就不是正常夫妻相处模式。 为防止许翊瑾无休止问这问那。他索性坐起来,直奔主题:“你想别人姑娘跟你说话,先得姑娘对你有好感。” 许翊瑾点头:“怎么才能有好感?” 覃炀想许翊瑾天天在边界把脑子憋坏了吧,开吼:“投其所好!你是不是傻!” 许翊瑾领教表哥的大喉咙,缩了缩脖子,下一个问题:“怎么投其所好?” 覃炀不讲话,内心给许翊瑾判死刑。 太他妈蠢了。 “在门廊下就听见你的声音。”温婉蓉端着西瓜进来,看了眼被吼得不敢说话的许翊瑾,又看向覃炀,说他不是,“你伤好了吗?中气这么足,许表弟是客人,又不常来燕都,你别动不动开吼,大姑姑知道会心疼。” 覃炀继续不说话。 一旁的许翊瑾打圆场:“表嫂,不怪表哥。” 温婉蓉护着他:“你表哥什么性子,我知道,你别替他说话,先来吃西瓜。” 然后又拿一块瓜,送到覃炀面前,碰碰他胳膊:“说你两句。不高兴了?” 覃炀闭着眼装死。 温婉蓉蹲下来,把瓜喂到他嘴边,小声道:“你别老吼人家,许表弟心纯,没你和宋执反应快,别说大姑姑知道,就是传到祖母耳朵里,小心又挨训。” “行行行,我知道了。”覃炀睁开眼,张嘴等温婉蓉继续喂下一口。 温婉蓉把瓜塞他手里:“许表弟都看着呢,你起来好好吃行不行?” 覃炀看了眼毫无察觉的油灯芯,真没眼力劲,难怪追个小娘们都追不到。 等吃完瓜,再看许翊瑾愁眉不展的样子。 覃炀要不看在表亲的份上,才懒得管:“明天中午,你来吃午饭,早点来,哥给你演示什么叫投其所好。” 许翊瑾眼睛顿时亮了,不住点头:“好,好,谢谢表哥!” 大概太高兴。出门的时候连脚下门槛都没注意,差点飞扑出去。 然后隔天中午,离午时还有半个时辰,许翊瑾屁颠颠跑来了。 覃炀单眉一挑,看了眼漏刻,不咸不淡道:“你来这么早干什么?” 许翊瑾一脸兴奋:“不是表哥你说要我早点来吗?” 那也不用提前半个时辰啊! 覃炀不想看他,说一句等着吧。 约莫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外面有小厮的声音:“二爷,奴才按您要求把东西买回来了,现在拿进来吗?” 覃炀嗯一声。 小厮把买的东西全部放在八仙桌上,就退出去。 许翊瑾看看精美锦盒包装,不解问:“哥,这是什么?” 覃炀要他别动:“给你嫂子买的。” 而后又等了一会,温婉蓉进门,看见许翊瑾打个招呼,目光扫过八仙桌,顿时笑起来,跑到覃炀旁边,眼底透出喜悦之情:“你上次不是说这家老字号糕点难买吗?怎么今天这么好,买这么多口味回来?” 覃炀不露声色给许翊瑾递个眼色,又对温婉蓉笑:“宋执说他家出了新口味,不知道你喜欢吃哪种,我就差人一样买一种尝尝。” 温婉蓉快甜飞,忙把覃炀扶到桌边,乐得开怀:“包装都没拆,你怎么不先吃呢,还让许表弟一起等我,多不好。” 覃炀嗯一声:“专买给你的,自然第一口你先吃。” 他说着,余光瞥见许翊瑾默默在桌边竖起大拇指。 温婉蓉满心欢喜,压根没注意旁边两人小动作,叫丫鬟赶紧拿盘子来,把糕点摆好。 三人吃会点心,温婉蓉忽而想起小厨房给覃炀炖的滋补汤,忙跑出去。 许翊瑾见表嫂走远,边品尝点心,边凑过来,低声问:“哥,我几日都没见宋哥来,他什么时候告诉你这家老字号出新口味了?” 覃炀心想教都教不熟:“这还用找宋执?但凡老字号,过段时间就会出新口味,你长点常识行不行?” 许翊瑾点点头,说懂了。 而后他想想刚才表哥对表嫂一脸笑,一脸温柔,实在跟平时吹胡子瞪眼,吼人的样子对不上号。 再然后,他想着想着,就觉得自己很冤。 他对玉芽一句重话都不说,恨不得上杆子巴结小姑娘,最后连个正眼都没有。 想想,更激起他拿下玉芽的雄心壮志。 然后隔天,他东施效颦,投其所好,亲自顶着大太阳,跑腿买东西回来,兴冲冲找到覃炀,问除了食物还需要注意什么? 覃炀疑惑看着他手里的盒子,又看向他,问:“你昨天点心没吃够?” 许翊瑾说吃够了啊。 覃炀指着精美锦盒问:“你买同样的点心回来干吗?” “投其所好啊!”许翊瑾分析有板有眼,“表哥,我想过了,表嫂爱吃的东西,玉芽她们肯定也爱吃,所以我直接买回来了。” 覃炀这次什么都不说,走到案桌边,提笔,龙飞凤舞在纸上画个字,不等墨干,拿纸走到许翊瑾面前,趁其不备,拍他脸上。 许翊瑾被拍懵了,问:“表哥,你这是作甚?” 覃炀回到摇椅上,闭目,摆手:“你赶紧去投其所好,这个点正好。” 许翊瑾看都没看纸上写着什么,拿着糕点去了老太太院子。 他过去时,温婉蓉正陪老太太打叶牌。 眼尖的丫鬟一下子看到他脸上的字,噗地笑出声。 屋里人听见声音,看过去,笑作一团。 老太太笑得连牌都不打了,叫人赶紧给许翊瑾打水洗脸。 温婉蓉见机,叫玉芽去伺候。 许翊瑾压根不知道姑娘们笑什么,傻乎乎挠挠后脑,跟着笑,还不忘把点心交给冬青。 玉芽也笑得不行,忍不住问:“世子爷,您把蠢字写脸上做什么呀?” 许翊瑾才想起来,这个“蠢”字是表哥的杰作。 不过蠢就蠢吧,他想,因祸得福,玉芽主动跟他说话,而那盒糕点,也阴差阳错正合玉芽的胃口。 “你喜欢吃,我下次再买给你。”许翊瑾嫌屋里吵,坐在门廊下,单独和玉芽说话。 玉芽笑得挺开心,但说尝尝就好,不敢麻烦世子爷。 许翊瑾听她的口气,心里的话没忍住:“玉芽,你是不是讨厌我?” 玉芽摇摇头,马上否认:“奴婢没有讨厌世子爷。” 许翊瑾接着问:“你为什么老躲着我?” 玉芽低头道:“奴婢担心有人看到说闲话,跟冬青姐姐告状,才避开的,还请世子爷不要怪罪。” “我没有怪罪你。”许翊瑾平和道。“玉芽,我清楚你的顾虑,你放心,我肯定跟家父说明白,不会让你受委屈。” 话说敞亮,玉芽把心里的顾虑说出来:“世子爷,奴婢出生卑微,得您垂爱,能成为妾室已是万幸,奴婢不在乎吃苦受罪,但夫人总说奴婢说话直,奴婢怕将来得罪侯爷,侯爷夫人,甚至大太太,让世子爷为难。” 顿了顿,又道:“夫人对奴婢很好,如同亲姐姐一般,哪怕奴婢伺候夫人一辈子,也心甘情愿。” 说来说去,就是不愿做妾,也不愿离开燕都。 许翊瑾心里挺为难,玉芽说的是实话,他也不想她不快乐,头一次体悟身不由己的无力感。 犹豫片刻,他对她说:“我不勉强你,不过我在燕都待不了多久,你要不讨厌我,就陪我出来说说话,带我在燕都转转,反正我难得来一趟。” 玉芽想想,点点头,末了,带着歉意轻声道:“世子爷,奴婢再愚钝,也看得出您的心意,但奴婢有很多缺点,配不上您。” “我没生气,你不用自责。”许翊瑾心里难过,面上笑笑,摸摸玉芽的头,叹息一声。 再后来,玉芽再也没受到任何骚扰,许翊瑾说找她聊聊,也一直没来,但三不五时总有糕点送到老太太院子来,没有特意说明给谁,都由冬青收下,然后分给丫头们吃。 玉芽吃着点心,心里不是滋味,许世子送来的都是她爱吃的口味,她猜就算夫人主动告诉,也得对方愿意记下,细想想,除了夫人,世子爷是第二个花心思为她好的。 趁天色稍晚,暑气降下去,她跟冬青打个招呼,出了院门,去找许翊瑾。 不巧,许翊瑾不在,玉芽抿抿嘴,想吃了人家那么多东西,好歹还点什么,太好的买不起,太差的拿不出手,思来想去,花了三个晚上,绣个香包,放了薄荷、半夏和白菖蒲用于驱蚊。 然而不知道许翊瑾去了哪里,左等右等也不见回来。 巡府的小丫头在游廊里点灯,近黑的路面逐渐亮起来。 橘黄烛光从米黄灯笼皮里透出来,在地上照出圆影,相交而错,幽静又寂寥。 玉芽翻来覆去捏着手上的香包,盯着鹅黄绣花鞋上的一点污渍,弯腰拍了拍,见拍不干净,就放弃了,她就是这么个人,随遇而安,也不像其他姑娘拘小节,容不得身上有一丝灰。 她只是学着做做表面功夫,心里真正在意,吃得饱,穿得暖就行,不像刚被卖那会,数九寒天穿着一双露脚趾的破鞋,流着清鼻涕,跟叫花子一样满脸脏污。 如果世子爷知道她过去什么样,还会说保护、喜欢一类的话吗? 肯定不会。 谁会可怜一个叫花子。 玉芽发呆,被许翊瑾一声唤拉回思绪。 “你等了多久?”他眼底透出笑意,要玉芽进屋坐。 玉芽站在门口,回答,她就是来送东西的,送完就回去,不坐了。 “你送什么?”许翊瑾问。 玉芽把手掌摊开,半个巴掌大的豆青色香包呈现眼前。 她想了想,说:“世子爷,这是奴婢自己做的,里面放了驱蚊的香料,望您别嫌弃。” 许翊瑾愣了一下,眼底笑意扩大,赶紧接过来,揣进怀里,连连说不嫌弃。 玉芽低着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句谢谢,转身离开。 许翊瑾摸着怀里的香包,踌蹴片刻,追出去。 “玉芽,”他拉住她胳膊,“你别走,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玉芽抽回胳膊,退后一步,保持距离:“世子爷还有什么吩咐?奴婢照办就是。” 许翊瑾急急道:“我没吩咐,就是想跟你说,你给我点时间,行不行?我承诺你的一定做到。” 玉芽低着头不说话。 许翊瑾不知她想什么,豁出去了:“如果你不想离开燕都,我留下来,这样总可以吧。” 玉芽一怔,蓦地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眼前高她整整一头的男子,有些不知所措。 许翊瑾怕她不信,信誓旦旦:“表嫂说你年纪小,我等你年满及笄,但前提条件,别拒绝我好意,行吗?” 他从没求过谁,唯独对眼前小姑娘,低声下气。 玉芽明明很感动,却不敢感动,不敢下心思去揣摩自己女儿心思。 到底是不喜欢,不想喜欢,还是不敢喜欢,刹那间连自己都分不清。 玉芽抬眸一刻,眼泪倏尔模糊视线,哽咽道:“世子爷,奴婢真的不值得您花心思,真的!” 说完,她转头就跑,怕再不跑,就真跑不掉了。 许翊瑾看她哭,莫名心疼,三两步追上去,不知哪来勇气,从后面紧紧抱住玉芽。 玉芽一下慌了。扭动身子,挣扎道:“世子爷,别人看见会说闲话的!奴婢不想被人说闲话!” 许翊瑾也急了,高声道:“说闲话就让他们说!大不了本世子娶你!” 话音一落,两人都愣了。 忽然玉芽哭出来,眼泪连成线,从脸颊流到下巴,滴在绣花鞋上,青石板砖上,一滴接着一滴,怎么擦也擦不干。 她对他掏心窝:“如果您不是世子爷,奴婢肯定答应,因为除了夫人,就属世子爷对奴婢最好,可奴婢,奴婢……” 世人说,求而不得。 她终于懂其中滋味:“可奴婢不想做姨娘,不想有天世子爷腻了,奴婢只剩自尽一条死路,奴婢只想有口饭吃,有件衣服保暖就成……” 许翊瑾怕她哭中暑。扳过肩膀,把人搂进怀里,轻声安慰:“别哭,别哭,你的条件不高,我都能做到。” 玉芽靠在他肩膀上抽泣。 许翊瑾继续说:“不会要你做姨娘,保证明媒正娶。” 玉芽吸吸鼻子:“侯爷不会同意的。” 许翊瑾掷地有声:“你给我时间,我来想办法。” 玉芽还是吸吸鼻子:“就算侯爷同意,还有公主那边,她肯定恨死奴婢了,奴婢不想天天自己掌嘴。” 最后一句话把许翊瑾逗笑了:“有我在,怎会容别人欺负你。” 他摸摸她的头,要她安心:“好歹我是武德侯大世子,连喜欢的人都保护不了,有何脸面谈国家大事。” 玉芽额头顶在坚实的臂膀上:“奴婢不想世子爷为难。” 许翊瑾笑:“不为难,关键你得相信我。” “奴婢……”玉芽还想说什么,侧过头,忽然看见两个熟悉身影,一把推开许翊瑾,屈膝福礼,说句奴婢告退。调头就往回跑。 画风突变太快,许翊瑾一脸蒙圈,正想怎么回事,就听见覃炀的笑声:“愣着干什么?追啊!” 许翊瑾循声望去,就看见温婉蓉扶着覃炀站在不远处的游廊里,正看着他,倏尔明白玉芽为什么跑,连忙拔腿去追,边追边喊:“玉芽,等等我,我还有话没说完!” “蠢得死。”覃炀望着远去的背影,骂了句。 温婉蓉替许翊瑾鸣不平:“许表弟挺好,哪里蠢?你就没像他对玉芽那样,对我下过心思。” 覃炀单眉一挑,反问:“老子对你不下心?你还想怎样?” 温婉蓉戳戳他的胳膊,不满道:“你以前追过我吗?在疆戎怎么对我的?” 提到以前,覃炀理亏,避而不谈:“老子后来哪件事没依你,除了……” 本来想说孩子,想想算了,别没事找事。 他话锋一转:“行了。每个人表达方式不同,你怎么不说,老子背上三箭,腰上的伤怎么来的?敢说跟你没关系?” 说到这,温婉蓉不吭声了。 “怎么不说话了?”覃炀来劲,“老子把话放这里,没几个人敢不要命,老子爱你连命都不顾,还叫不好?” “我哪里说你不好,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温婉蓉站在他前面,搂住脖子,四目相对,语气缓下来,“我们之间差一步,我只是羡慕,难道羡慕也不行?” 覃炀幸灾乐祸地笑:“羡慕什么,我们木已成舟,总比许翊瑾焦头烂额强百倍。” 说到许翊瑾,温婉蓉更想叹气,两人好不容易互诉衷肠。接下来要怎么面对大姑父和静和公主才是难关。 她对覃炀说:“我觉得许表弟是认真的,不像跟玉芽说空话。” 覃炀别别嘴:“祖母早就说他一根筋,真没错。” “一根筋有什么不好?”温婉蓉反驳他,“哦,只准我们女人一心一意对你们男人,你们男人就可以三妻四妾,花天酒地?没听过一句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行行行,你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老子回去睡觉。”覃炀没工夫跟她咬文嚼字,转身离开。 温婉蓉满眼笑意跟上去,扶着覃炀,说回去一起睡。 覃炀一把搂过她的腰,亲了口。 日子似乎恢复平静。 静和公主没找许翊瑾任何麻烦,许翊瑾天天忙着找玉芽谈儿女私情,压根想不起什么公主不公主。 倒是光湘郡主来拜访过一次,被老太太拦了。 老太太的意思,武德侯许氏一族为名门望族,婚姻大事,总得让许翊瑾的母亲来看一眼才合规矩。 何况,大宗正院没有任何动静。事情没到铁板钉钉的地步。 光湘郡主对老太太又敬又怕,不好多说什么,只问许世子的母亲从樟木城出发何时能到燕都。 老太太算算时日,最快也得到下个月初十左右。 光湘郡主心里掐算,还得等大半个月。 可老太太不松口,她没辙,只能先拖着。 第97章 教训 但光湘郡主只是杜皇后的传话筒,等消息传到坤德殿,又过去几天。 杜皇后对老太太的要求并不意外,也不阻挠:“宋太君的想法没错,武德侯夫人理应来燕都一聚,见见静和公主也未尝不可。” 光湘郡主笑着说是,可心里暗骂这个皇外甥女不是一两天,那天老老实实去杜府,和许世子见一面,再由自己一撮合,说不定就水到渠成。 现在倒好,一件简单的事,越搞越复杂。 她实在搞不懂,皇后小姑子心里并不喜欢那孩子,为何平日拼命娇宠惯着静和公主? 出了坤德殿,这口闷气才吐出来。 而杜皇后似乎并不急,光湘郡主前脚走,她就叫来吴嬷嬷。 “静和公主的婚事,大宗正院那边准备的如何?”皇后抬抬眸,品一口御膳房刚熬制好的乌梅汤。 吴嬷嬷不敢怠慢,垂手道:“回娘娘的话,大宗正院一切办妥,就差圣上手谕,但天气闷热,圣上因头痛一直卧病在床,太医院那边轮番守在保和殿外,估摸有几日了。” 皇上的头风病已是旧疾。 杜皇后嗯一声,问:“齐淑妃去保和殿了吗?” 吴嬷嬷:“回皇后的话,淑妃娘娘自打皇上发病那天夜里就过去了,未离开保和殿半步。” “她倒勤快。”杜皇后语气无不讽刺,揉着太阳穴,交代,“你这两天准备准备,本宫也该去看看圣上。” 吴嬷嬷反应快:“娘娘打算把静和公主的事办了?” 杜皇后朱红绛唇微微挑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慌什么?本宫去探病,是因为跟圣上伉俪情深,与他人无关,再者竟然答应宋太君的事,自然不能食言。” 到底是伉俪情深,还是去看看那位久窝病榻的天子,能活多久…… 吴嬷嬷揣测杜皇后的心思,没敢吭声。 探病那天,大概杜皇后心情不佳,看见一个宫娥进入保和殿时,神使鬼差想起十几年前在亲王府,将贴身丫鬟送到自己丈夫床上的那夜,满心怨恨呼啦啦飞涨。 她眼眸透出寒意,脚步一顿,目无斜视对身侧的人说:“吴嬷嬷,从明儿起,你每天教静和公主四个时辰的女德,做不好就罚,不用姑息。” 静和公主任性妄为惯了,突然被条条框框束缚。先不提心里苦,光皮肉之苦,打得叫唤连连。 入夜,宝春一边帮她擦药,一边劝慰。 静和公主一句话都没听进去,这笔账统统算在许翊瑾头上。 她狠狠想,不能给个小教训就完了。 然而许翊瑾正在品尝人生中第一次小情小爱的甜蜜,完全不管覃府规矩,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隔三差五把玉芽叫出去游玩。 理由嘛,世子爷逛皇城,必须要向导。 玉芽光荣胜任这个任务。 她被许翊瑾拉着手,在街上漫无目的乱转。 “世子爷,天气好热啊,您到底要去哪?”玉芽又累又热又渴,抹着脖子里不停淌下的汗水,实在走不动了。 许翊瑾只要跟玉芽在一起就好,去哪都可以:“你要累了。我们就找个茶馆歇会,你喜欢听书还是听戏?” 玉芽既没正儿八经听过书也没认认真真听过戏,以前陪着主子一起,要么跟着车夫等,要么在身边伺候,这种享乐,她想都不敢想。 “奴婢不知道。”她有些高兴,又有些露怯,“世子爷,您看什么,奴婢看什么。” 许翊瑾以为她矜持,乐呵呵道:“我单独带你出来,没那么多拘束,你想如何就如何。” 玉芽想,她想如何,也得知道怎么如何啊,连一个完整的戏名都不知道,说出来不让人笑话吗。 “世子爷,奴婢真的不挑,您看着办。”她尽量推脱,躲在街边店铺支起的布篷下,蹭阴凉。 “那去听书。”许翊瑾不喜欢听戏,就按自己喜好来。 玉芽点头说好。 因为天热,茶馆里生意清淡,听书的寥寥无几,许翊瑾要了个雅座,叫玉芽别站着。 玉芽伺候人惯了,要她一门心思坐着听书,心里不踏实。 “世子爷,您坐,奴婢站着就好,一会有什么吩咐,端茶倒水,奴婢好伺候。”她边说边站在许翊瑾身后一步开外,做好下人本分。 许翊瑾看到她晒红的脸,不免心疼。把人拉过来,坐在身边的位置上,关心道:“你站着不累吗?” 怎么会不累呢? 玉芽笑笑:“奴婢习惯了。” 许翊瑾用袖子擦擦她额头的汗,叹口气:“什么习不习惯,都跟你说了,和我一起不用拘束,你要累得走不动,我花点银子,雇个马车,送我们回府也没什么。” 玉芽连连摇头:“万万使不得,世子爷,奴婢怎能让您破费。” “都是我自愿的。”许翊瑾把小厮端来的凉茶递给她,“解暑的,你先喝。” 玉芽从没被人礼遇,她看看凉茶,又看向许翊瑾,莫名想哭,低头道:“世子爷,您对奴婢真好。” “对你好是应该的,以后都对你好。”许翊瑾咧嘴笑,如同四月暖阳照进小姑娘心里。 玉芽下意识接过茶水,大口大口喝干净,才想起来,惶恐道:“世子爷,奴婢把水喝完了,您喝什么?” 说着,她赶紧起身,准备倒茶,被许翊瑾拦下。 他看了眼右手边的茶桌:“我有,你不用管,喝完茶可以叫人再添。” 玉芽哦一声,握紧手里的茶杯,迟疑片刻,小声说:“世子爷,奴婢真的好渴,可不可以多要两杯?” 不知是她小心翼翼的神态太可爱,还是说话的语气带着几分纯真,许翊瑾哈哈笑起来,说想喝几杯都行,就叫小厮换个大杯,另外叫了两盘糕点。 玉芽看见白花花的马蹄糕,眼睛都亮了,吃了半盘,又喝了两大杯茶水,觉得肚子鼓鼓囊囊,多好的东西都吃不下。 然后窝在太师椅上,听说书像听天书一样云里雾里,最后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她打着瞌睡,头一点一点的,睡了醒,醒了睡,迷迷糊糊一时弄不清到底在茶馆还是在下人房,头往身侧靠,有点硬的枕头,也能凑合。 许翊瑾故意把椅子挪到玉芽身边,让她靠在他手臂上,好安睡。 玉芽许是太累,茶馆里有人喝彩,她也没醒,就一直靠着许翊瑾,两只纤细的胳膊挽在他胳膊上,一动不动。 直到说书先生讲完书,她才被叫醒。 “你累了,我们回去吧。”许翊瑾边说边活动活动被压麻的手臂。 玉芽还未清醒,揉揉眼睛,乖巧地嗯一声。 许翊瑾见她半醒的样子,白嫩豆腐般的脸颊压出淡红印子,憨态可掬,忍不住低头偷亲一下。 “世,世子爷,您,您做什么?”玉芽倏尔清醒过来,捂着脑门,瞪大眼睛,舌头打结。 许翊瑾做坏事被抓个正着,自己也吓到了,舌头跟着打结:“没,没,没什么,就,就是没忍住。” “世子爷,您,您再这样,奴婢再不敢跟您单独出来了。”玉芽心里不满,面上只能旁边躲了躲。 许翊瑾也觉得刚才自己轻薄,忙承认错误:“别,别,别,我以后肯定不会,你别生气。” 玉芽作为一个下人。被世子爷轻薄,传出去没人会说世子爷不是,只会说她勾引。 若传到老太太耳朵里还得了…… 她低头,退到角落里,不说话。 许翊瑾有些不知所措,想解释,又觉得越描越黑。 出了茶馆,两人一前一后,默默无言走了一路。 “玉芽,我方才没别的意思。”许翊瑾停下脚步,盯着前方的青石板砖,微微叹气,像解释又像说给自己听。 “奴婢没有生气。”玉芽在两步开外停下,垂眸道。 真没生气吗? 许翊瑾再不开窍,也听出来,转头,保证道:“以后只要你不愿意,我绝不碰你。说到做到。” 说完,大步往前走。 玉芽原地愣了愣,赶紧小跑跟上去:“世子爷,奴婢真没生气。” 许翊瑾没说话,继续走他的。 “世子爷……”玉芽倏尔伸手拉住对方的袖角,声音嗫喏,“奴婢是担心风言风语传到老太太耳朵里,奴婢自己不能也不敢跟世子爷生气。” 许翊瑾微微一怔,低头看看并不白嫩的小手,用力握了握:“我说了,不管什么闲言碎语,让他们说,我会保护你,你别怕。” 玉芽抬眸,看着真挚诚恳的眼神,低下头,轻嗯一声。 “我现在,能不能亲你一下?”他今天也不知道怎么。鬼迷心窍,看见玉芽一张一合的红红嘴唇,就咽口水。 然后玉芽抿抿嘴,许翊瑾更受不了。 但对方不开口,他就忍着,等待答复。 过了好一会,玉芽轻轻点点头,问能不能找个避嫌的地方。 许翊瑾笑起来,说好,以最快速度雇辆马车,报了覃府的地址,两人便钻进去。 玉芽害羞大于紧张。 许翊瑾紧张大于害羞。 谁也不主动,就面对面干坐着。 忽然不知外面发生什么事,马车紧急一停,一人因惯性扑向另一人。 恰巧嘴碰嘴。 两人惊讶地瞪大眼睛。 许翊瑾似乎先反应过来,双手搂住玉芽的腰,笨拙想撬开贝齿。 玉芽本能退缩,被对方按住后脑。 “世。世子爷,奴婢喘不过气了。”好一会,玉芽憋红脸,哼哼唧唧说。 许翊瑾连忙放开她,一个劲道歉。 玉芽缓了好一会,调整呼吸,只觉得耳朵根发烧,忙爬起来,跪到一边,说:“世子爷,奴婢重。” 许翊瑾坐起来,摸摸玉芽弄乱的头发,笑得无比开心:“不重,不重,还可以吃胖点。” 说着,他又把玉芽拉到怀里,吻了吻额头,吐露心声:“玉芽。我真心喜欢你。” 玉芽任由他抱着没动,也没挣扎,犹豫了好一会,双手抱住许翊瑾的背,脸贴在硬硬的胸膛,很小声说:“世子爷,其实奴婢也喜欢……” 最后一个你字,她说不出口。 尊卑有别,她没资格跟许翊瑾称“你、我”,没资格跟他平起平坐。 可许翊瑾不在乎:“我一直考虑给家父写信,把我们事情告诉他老人家。” “世子爷万万不可……”玉芽刚想推开他,又被重新抱回去。 “你听我说。”许翊瑾打断道,“我想好了,如果家父同意我就带你回樟木城,如果他不同意,我求表哥帮忙,留我在燕都。” 玉芽惊讶看着他:“您不回樟木城?” “嗯。” “可您是大世子。” “没关系,我还有两个弟弟。”许翊瑾笑起来。紧紧抱着玉芽,声音忽而沉下来,“我从小到大听到最多就是我是哥哥,是大世子,将来要继承爵位,要给两个弟弟做榜样,即便多不情愿也要坚持下去,唯独这次,我不想勉强自己,宋哥说的没错,人总要为自己活一次。” 玉芽面对他的心声,不知道如何安慰,也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她静静做个聆听者。 许翊瑾继续说:“除了你,我谁都不想娶,不管公主还是高门千金,我活得够累,不想过貌合神离的日子。” “但感情可以培养。”玉芽想到夫人和二爷,“其实二爷和夫人一开始关系也不好。后来经历很多事,关系就变好了,就像你现在看到的这样。” “我和表哥不一样。”许翊瑾淡淡道,“而且表嫂与很多女子都不同,你没发现吗,无论说什么,她总是把对方的感受放在第一位,相处起来,给人很舒服感觉。” 听他一说,玉芽也觉得是这样:“不过世子爷,您没见过二爷和夫人吵架的时候,吵起来可凶呢。” 许翊瑾挺意外,放开玉芽,一颗八卦心作祟:“表嫂还会吵架?我看她言行举止温柔,不像会吵架的人。” “才不是。”玉芽摇头,似乎忘记刚才感性时刻,“二爷脾气您知道,以奴婢之见,府里上下,敢跟二爷对着干的,只有夫人。” 许翊瑾恍然大悟点点头:“这样啊,我说表嫂有时说表哥两句,表哥不吭声,没想到表嫂是狠角色。” 于是,他对温婉蓉的钦佩又多了几分。 玉芽很慎重地说:“这些话,您听着就好,回府千万别说出去啊,不然二爷会骂死奴婢。” 许翊瑾点头道:“你放心,我肯定不说。” 两人说话间,马车到了目的地。 许翊瑾扶玉芽下车,他问她饿不饿,一会一起吃饭。 玉芽一个好字还在嘴边,冷不防旁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许统领,静和公主请玉芽姑娘一起用晚膳,还在聚贤阁。” 许翊瑾一见宝春,笑脸全无:“你回去告诉萧姝,我许翊瑾,武德侯大世子,承蒙厚爱,但饭免了。” 宝春福礼,笑盈盈看向玉芽:“许统领,静和公主请的是玉芽姑娘,还由姑娘定夺。” 玉芽一愣,翕了翕嘴,就被许翊瑾拉到身后。 “她一个小姑娘,找她做甚?”顿了顿,他反应过来,“你跟踪我们?” 宝春笑得颇有深意,毕恭毕敬道:“许世子莫气,公主诚心找玉芽姑娘详谈,总得知道你们动向。” 许翊瑾自从两次领教萧姝,也就是静和公主的泼辣劲,心里极厌恶,如今还玩跟踪,冷哼道:“谈什么?该说的,上次在宫外不都讲清楚了?而且本世子说了,落花无情,流水无意,何必浪费口舌。” 宝春在宫里行走多年,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打发:“许统领,奴婢是来传话的,您何必为难奴婢。” 顿了顿,她看向他身后的玉芽,笑道:“玉芽,你说呢?” “我……”玉芽看看宝春,犹豫一下,站出来,小声对许翊瑾说,“公主来请,奴婢不能不去,世子爷,您别担心,奴婢去去就回。” 说完,就朝宝春走去。 宝春看出两人关系匪浅,笑了笑:“许统领放心,奴婢一定将玉芽姑娘完璧归赵。” 许翊瑾担心强行留人,彻底得罪静和公主,对玉芽不利,暂时忍下来。 转头就去找覃炀。 以覃炀的性子,许翊瑾免不了一顿吼。 “你说你能干啥?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覃炀火力全开训人,“别人跑到家门口挑衅,你竟然答应?!老子劝你老老实实娶公主,赶紧回樟木城,别在燕都丢人现眼!” “不是,表哥,我……”许翊瑾刚想替自己申辩两句,就被打断。 “我个屁!趁你表嫂不在,老子实话告诉你。你嫂子这人嫉恶如仇,她很偏袒玉芽,你要让她不好过,她会让一圈人不好过!到时别说老子不管你!” 许翊瑾没想到自家表嫂是外柔内厉,连表哥都忌惮三分,咽了咽口水,问:“哥,我现在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覃炀把他踹出去,“赶紧把人带回来!怎么办!怎么办!就是个蠢得死!” 许翊瑾哦一声,在府邸找匹快马直奔聚贤阁。 他还真路上,玉芽就被宝春带到雅间。 包间内除了静和公主再无他人。 宝春将玉芽推过去,转身出去关上房门。 随着门砰的一声响,玉芽哆嗦下肩膀,微微发抖看向茶桌边的静和公主,小腿发软,一下子跪在地上,磕头道:“小女冒犯公主,还请公主恕罪。” 静和公主瞥她一眼,皮笑肉不笑:“你是许世子要娶的正妻,何来冒犯一说,倒是本公主,说不定将来还要给你敬茶。” 玉芽额头紧紧贴着地面,急急道:“小女万万不敢,请公主息怒。” “不敢?”静和公主冷笑,“那日被许世子庇护满心得意吧?” “没有,绝对没有!”玉芽摇头,心里极害怕,只要静和肯放过她,什么都愿意,“公主,小女自行掌嘴……” 她话音未落,静和公主打断:“千万别,这么漂亮的脸蛋的打坏了,许统领又该心疼了吧。” 语毕,她将煮好的花茶倒了一杯,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想走也行,有个条件。” 玉芽一听她能走,连忙道:“公主,别说一个条件,就是一百个条件,小女定能做到。” “这可是你说的。”静和公主要她先平身,而后拿了个空杯子给她,“听闻,民间妾室要给正妻敬茶,本公主不知道如何敬茶,你先做个样子。” 玉芽声音发抖说声好,就看见静和公主拿起刚煮好的茶水,往她空杯子里倒,即便茶满,依旧没有停的意思。 灼热的茶水漫过杯沿,顺着流到玉芽的手上。 她被烫得本能想扔掉杯子,但再想只要公主消了气,就能走,便拼命忍。 静和公主见她强忍,不哭不闹,恨意更加一分,加快倒茶的速度。 最后一壶茶倒干净,玉芽的手烫得又红又肿,起了水泡,依旧不吭一声。 “你以为一壶茶就完事了!”静和公主把手中的茶壶扔过去,砸在玉芽脚边,摔得粉碎。 玉芽不敢动,红着眼眶,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静和公主把茶具摔得七七八八,很是解气,冷冷盯着玉芽:“你说,许世子会不会来救你?” “肯定不会。”玉芽蠕动嘴唇,声如蚊蝇。 “算你有自知之明。”静和公主恶狠狠掐了把玉芽的脸蛋,还在想如何折磨眼前的小丫头,门被人砰的一声踹开。 “萧姝,你放开她!”许翊瑾急匆匆闯进来,顾不上礼仪,扫了眼玉芽的手,脸色极怒,拽起静和公主,大力一推。 静和公主没防备,整个人扑出去,撞倒一旁茶几,连人带桌子摔到地上,动静不小。 宝春赶紧过来扶,又被静和公主推开。 许翊瑾知道她要开口骂人,目露凶光:“萧姝,你今天敢出言不逊,别怪本世子无情!” 说完,拉着玉芽头也不回离开。 再静和公主反应过来,追出去,两人早已不见踪影。 玉芽手心手背全是水泡,一碰就疼。 许翊瑾策马狂奔回府,第一件事就是找覃炀要外伤药。 “怎么伤成这样?”正巧温婉蓉也在屋里,看着玉芽的手。眉头紧蹙,“你们刚才去哪里了?” “表嫂,我……”许翊瑾满脸愧疚,“都怪我没保护好玉芽。” “你保护个屁!”覃炀把药瓶给温婉蓉,冷嘲热讽,“老子说你吃屎赶不上热乎,一点没错,用后脑都能想得出的结果,你还要去尝试一下,开心吧?” “不,不是,我……”许翊瑾心里乱成一团,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好了!都少说一句!”温婉蓉坐在一旁,被两人吵得心浮气躁,转而问向玉芽,“谁把你烫成这样?是不是静和公主?” 玉芽扫了眼许翊瑾,替他求情:“夫人,您别怪世子爷,是奴婢自愿去的,世子爷赶来救奴婢时,还把公主推倒在地,奴婢亲眼所见,不敢欺瞒夫人和二爷。” 温婉蓉心疼地摸摸她的刘海,对覃炀说:“你有伤,先进里屋歇息,我单独和许表弟还有玉芽说几句话。” 覃炀懒得管许翊瑾的破事,巴不得快点离开,眼不见为净。 等外屋只剩三人,温婉蓉帮玉芽上药,话说给许翊瑾听:“许表弟,不是表嫂对你有意见,玉芽年纪小,性子直,心眼好,从买来跟着我到如今,我一直把她当妹妹看。好吃好喝都想着她一份,从不让她在府里受半分委屈,你懂我的意思吗?” 说着,她看向许翊瑾。 许翊瑾点头,说懂。 温婉蓉继续给玉芽上药:“你懂,表嫂也不拐弯抹角,从明儿起,你什么时候解决了和静和公主的亲事,我什么时候允许你们在一起,如果你解决不了,必须娶静和,我自然不会勉强,但玉芽这边,你别想了,我会等她到了年纪,寻一门好亲事给她。” 这下,换许翊瑾急了:“不是,表嫂。我,我没想娶萧姝。” 玉芽没想到夫人会动怒,低着头,不敢说话。 温婉蓉语调平平,却透出冷意:“另外,我猜你表哥一直没告诉你,大姑姑马上要来燕都,你想好怎么跟大姑姑提及玉芽吗?” 许翊瑾错愕,下意识说了句,没想好。 温婉蓉淡淡道:“你既然解决不了静和公主的事,也没想好怎么和自己父母提及玉芽,我怎放心把她交给你?” 而后,她转头,像一个家长似的口气问:“玉芽在我身边,就伤成这样,樟木城那么远,她受委屈,想回又回不来。你要逼死她吗?” 许翊瑾连连摆手,下保证:“表嫂,我绝对不会让玉芽受半点委屈!” 温婉蓉不松口:“一切等你解决,我说的两个问题,再谈后面的事,否则一切免谈。” 说完,她又转向玉芽,语气稍缓:“你这样,也不可能在冬青身边做事,从明天开始,住在我院子里,起居有人伺候,你老实在屋里养伤,不准出院门,知道吗?” 许翊瑾知道,表嫂要彻底隔绝他和玉芽,还想说什么,就看玉芽给他递了个眼色。示意别说话。 然后很听话道:“奴婢知道了,奴婢不会乱跑的。” 至此,隔天开始,两人再没见过面。 倒不是许翊瑾不想见,是他想见,温婉蓉不让。 玉芽手不方便,又怕天热感染,大部分时间躲在屋里,只有等天色将晚,暑气下去时,偶尔在院子里坐坐。 两人只能隔着院门,一个在院子里,一个在院子外,对望一眼,算是见过。 覃炀见过几次许翊瑾,看他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想想,对温婉蓉说:“差不多得了。别弄得两人跟苦命鸳鸯似的,老子的院子不是风花雪月的地方。” 温婉蓉不答应:“这事你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覃炀知道她的脾气,替许翊瑾说好话:“阿瑾除了脑瓜子笨点,其他还行,他在边界的口碑挺不错,就是大姑姑舍不得他上沙场,不然去年我就带他去疆戎。哎,好歹是老子表弟,算了行不行?” “不行,不行。”温婉蓉犟脾气上来,“哪怕今天就是传到祖母那,我依旧这个态度。” 她见覃炀脸色变了,语气放缓:“覃炀,若玉芽是你妹妹,今天发生这种事,你会答应承诺保护,却没做到的男人吗?以你的脾气。不动手打人,算万幸吧。” 这话被温婉蓉说着,覃炀哼一声:“要是老子妹妹,这辈子别想见面,老子打他满地找牙算轻的。” “那不就得了,正因为阿瑾是你表弟,你才袒护他吧。” 温婉蓉一句话,说的覃炀哑口无言。 “随便你吧。”他懒得跟她打嘴巴官司,免得吵起来,不是许翊瑾不好过,是他不好过。 第98章 生个虎妞 至于静和公主那边,谁也不关心,谁也没在意。 她自作聪明,用玉芽报复许翊瑾,没想到许翊瑾真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她出手! 而被推倒的一跤,正好摔到她被打伤的地方,却因为私自出宫,这个闷亏只能一声不吭吞下去。 夜里,她疼得厉害,叫来宝春伺候。 “宝春,这事不能这么算了,那个许翊瑾胆大妄为,对公主都敢出手!”静和公主咬牙切齿,“这门亲事,倘若母后不松口,以后日子还活不活了!” 宝春建议息事宁人:“公主,恕奴婢直言,吴嬷嬷都来教您女德,这门亲事,皇后娘娘势在必得。” 静和公主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可大宗正院不是没消息吗?!” 宝春压低声音推测:“公主,皇后娘娘的手段您知道的,大宗正院没消息,估摸圣上没点头。” 也就是还有翻盘的机会。 静和公主眼底闪出一丝希望:“你主意多,快给本公主想个万全法子,避开这门亲事。” 宝春为难:“您觉得避得开吗?” 静和公主不管:“你先给我想一个,怎么用,本公主自己看着办。” 宝春转转眼珠子,倒真想出一个,凑到静和公主旁边,一阵耳语。 与此同时,睡不着的还有一人,许翊瑾。 他已经好几天没跟玉芽说话,心里又一直思量如何跟家母提及自己情感,以及静和公主的事,大半宿在床上翻来覆去,越翻越清醒。 温婉蓉说不让见,就真不让见,态度坚决,他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玉芽的烫伤在精心照料下,恢复得算不错,就是手不能碰水。 两人趁温婉蓉不在院子里。偷偷躲在院外墙角说话。 覃炀看见也当没看见,他养伤快两个月,除了不能习武,其他问题都不大。 许翊瑾陪玉芽说会话,把她送进屋,转头去找覃炀。 覃炀首先表明立场:“该说都说了,你表嫂不同意,老子也没辙。” 许翊瑾知道这次主要责任在他:“表哥,表嫂生气我能理解,我想,能不能帮忙叫宋哥来,他对燕都熟,带我转转,给我母亲。表嫂还有玉芽买点东西。” 总算开了窍。 覃炀扬扬眉:“你表嫂什么都不缺,不用管她,不过大姑姑要来,你备点礼品孝敬长辈也应该。” 许翊瑾挠挠头,傻笑。 覃炀摆摆手,说知道了,就差人去枢密院找宋执约时间。 宋执正忙,说三天后。 许翊瑾只能老实等着。 而温婉蓉那边,看似严苛对待,实质没闲着。 她没再向老太太提及许翊瑾和玉芽事,也不掺合静和公主的亲事,趁老人家心情好,把覃炀收义妹的事,好似无意提一嘴。 “炀儿想收玉芽做妹妹?”老太太听着新鲜,放下手里的茶杯,看过来,“他自己说的?” 温婉蓉心思他个老粗,怎么会想得到这种事,祖母肯定不信,干脆实话实说:“这事是阿蓉做主,但征求过覃炀的意见,他点头同意了。” 老太太笑起来,不在意:“他既然同意,你们自己办就行。” 温婉蓉低头浅笑:“祖母,阿蓉自作主张,理应跟您说一声,也没别的想法,就是以后想玉芽能以覃府的名义风光出阁。了却我一桩心思。” 她不说嫁谁,反正天下男人又不止许翊瑾一个,只要不挑明,老太太不会干涉。 果然,老太太放权,要温婉蓉只管按自己意思办。 温婉蓉得了老太太同意,回头再跟覃炀要求,简单许多。 两人躺在床上,她一边给他打扇,一边柔声问:“上次你说收玉芽做义妹,我跟祖母说了,她老人家同意,要你尽快把这事办了,好不好?” 覃炀闭着眼,小风吹得正舒坦,懒散道:“你真打算要老子收义妹啊?” 温婉蓉好声好气笑道:“你答应过我了。” “答应归答应,落实是另一回事。”覃炀睁开眼,从上到下扫了她一遍,表情不言而喻,“也不是不行,但条件,你懂。” 温婉蓉会意,拿扇子轻拍他一下:“才泄了多久,又来?” 覃炀继续闭眼,看穿对方心思,痞里痞气道:“我无所谓,大不了等伤养好,但收义妹这事,你等不了吧?” 什么叫趁人之危,这就叫趁人之危。 温婉蓉把扇子盖他脸上,翻过身,背朝他,不想理:“你不收算了,大不了我找宋执,他对漂亮姑娘来者不拒,要他收玉芽做妹妹,肯定乐不得。” 覃炀把团扇拿下来,闻闻上面的木香,笑出声:“温婉蓉,你还懂曲线救国?” 顿了顿,他也翻过身,手摸上来:“哎,要不你先曲线救救老子,老子是你夫君,比谁都重要。” “不救!”温婉蓉按住不安分的手,转过头,“你再不老实,我睡西屋去。” “西屋热。”覃炀笑得轻佻,手扣住细腰,整个人凑近,直接亲吻白嫩纤细的后颈。 温婉蓉怕撞到伤口,不敢挣扎,不停往外躲,奈何腰被死死扣住。 “你上来。”覃炀呼吸节奏加快,搂在腰间的手钻进衣服,捏住柔软部位,提要求。 温婉蓉没辙,又经不起撩拨,退而求其次:“像上次那样好不好?” “不好。”覃炀上次就没过瘾,难得逮到机会,加上身体恢复不错,早就按耐不住。 “今天非要?” 覃炀嗯一声,急不可耐:“快上来!别废话!” 温婉蓉不愿意,他就不停手。 没一会,小小城池化成一滩春水,彻底沦陷。 温婉蓉听他的话,只要求别乱动。 事实证明,男人在床上讲的都是鬼话。 覃炀满口答应,动真格时,什么不乱动。一律抛到脑后,顶得比谁都欢。 温婉蓉两只手撑在在他胸口,一个劲提醒小心伤口,小心伤口,根本没用。 春宵一刻后,她赶紧下来躺好,不管覃炀提什么要求,统统拒绝。 覃炀死皮赖脸,又把造人的话拿出来说。 温婉蓉反驳:“也不能造人造得命都不要。” 覃炀嘿嘿笑,翻身搂着她:“心疼老子?” 温婉蓉枕着孔武有力的胳膊,转过身,四目相对,不满道:“你说呢?是不是我无所谓,你就满意了?” 覃炀坏笑:“你要无所谓。老子今晚就干死你。” “快睡觉!”温婉蓉嫌他没正经。 想想,又道:“大姑姑来了,许表弟提起玉芽,到时你一定要说……” “知道,知道,是老子妹妹。”覃炀不等说完,搂着她睡觉。 “我就知道你最好。”温婉蓉笑起来,吻一吻对方唇,安安心心闭上眼。 原先她一直觉得许翊瑾很靠谱,但这次事件后,她一门心思想把玉芽嫁到高门贵胄之家,还是想得太简单。 幸而玉芽年纪小,选择的路很多。 尤其认了平北将军这位义兄,估计整个燕都。知道覃炀脾气的人,绝不敢欺负玉芽。 就在她做两手准备的同时,许翊瑾这位心思单纯的世子爷,正想法子努力积极讨好三个女人。 三天后的傍晚,他直接去枢密院找宋执。 宋执简直是燕都活地图,哪好吃好玩的,找他准错不了。 外加他女性之友的名号,对付三位年龄层次完全不同的女人,易如反掌。 宋执一边带他去城里老字号买东西,一边传授经验。 许翊瑾面上头如捣蒜,心里选择性的听一听,毕竟这位宋表哥的观念和他相差有点远。 等买完东西,已近酉时末,天边火烧云红彤彤的。末端被余辉染成紫霞,停落在巍峨的城墙上,处处一派祥和。 宋执晚上一个人玩没意思,正好有人陪伴,拉着许翊瑾继续逛:“东西叫小厮拿回去就好,走走,宋哥带你开眼界。” 许翊瑾以为又要带他去粉巷,打死不去。 宋执说不去粉巷,去别的地儿。 许翊瑾一个不字还在嘴边,就被拉走。 这次不是窑子,是赌坊,紧邻还有酒肆,茶楼,混堂。客栈,几乎一条龙服务,玩得不尽兴可以去酒肆酩酊大醉,或者累了去茶楼坐坐,听个小曲,说书,再乏了去混堂泡个澡搓个背,最后太晚不想回去,去客栈歇一晚。 相比粉巷,这条街喧闹、杂乱,上九流下九流,鱼龙混杂,有衣冠楚楚的公子哥,也有衣衫褴褛的小乞丐。至于小偷小摸,全凭自己警觉。 宋执提前跟许翊瑾打招呼,要他小心钱袋子,而后两人钻进赌坊。 宋执玩得正憨,许翊瑾不太感兴趣,提溜手里十几辆碎银子,走过来走过去,就好奇看热闹。 偌大的赌坊,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赌局上,谁也没看见许翊瑾什么时候被人叫走的。 他本以为碰见枢密院的同僚,想都没想,跟着小厮出去,等走到背街的巷子,觉得不对劲时。来不及反应,背后被人重重推一把,一个趔趄摔进巷子里。 许翊瑾没看清来者何人,接着月光看见好十几双男人的脚,穿的夜行衣,二话不说上来就是拳打脚踢。 他是练家子,找到机会翻身起来,才发现所有人都蒙面,对方见他反抗,开始下死手。 宋执发现许翊瑾不见,再到找到他时,他正和一行人缠斗,然而双全难敌四手,加上他没什么实战经验,明显处于下风。 再等宋执冲过去帮忙时,一行人突然收手,作鸟兽散。 宋执见许翊瑾斜坐在地上,垂头,一动不动,身侧的地上一串血印子,抄起靠在墙边的竹篙,对着某个黑衣人,投枪一般砸过去。 对方哎哟一声,扑倒在地,同伴见状,马上扶起,继续逃跑。 宋执本想追,考虑许翊瑾被打伤,没再追,转头赶紧送人回府。 许翊瑾一路捂着下腹,紧抿着嘴,脸色惨白,血从指缝间滴落。 垂花门的丫头见状,吓坏了,提着裙子不顾规矩,飞奔找温婉蓉,急匆匆道:“夫人!不好了!世子爷被刺伤了!” 她一喊,不仅温婉蓉,连覃炀都惊动了。 “他人呢?”覃炀从屋里一步跨出来,语气沉沉。 小丫头怕他,低下头对一旁的温婉蓉说:“回二爷,夫人的话,宋爷已经把世子爷送回屋里。” “请大夫了吗?”温婉蓉接着问。 小丫头连连点头:“请了!估摸在路上,快到了。” 覃炀进屋拿了外伤药,出来对温婉蓉说:“我先去看看怎么回事,你安排下人别惊动祖母。” 温婉蓉点点头,说知道。 这头覃炀刚离开院门,玉芽从屋里跑出来,追着温婉蓉问,是不是许世子出事了? 温婉蓉好声安慰:“他应该没什么事,你先进屋歇着,别乱跑,我现在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玉芽不放心,问能不能跟她一起去? 温婉蓉自然不肯,摸摸她的额头,哄道:“你手上烫伤还没好,不要到处跑,把水泡碰破了会感染,乖,快进屋歇息。” 玉芽咬咬嘴唇,犹豫半晌,转身回自己屋。 温婉蓉知道小姑娘肯定听见了,心里不好受,当下也没时间过多安慰,赶紧出去找冬青。 另一头,覃炀以最快速度到许翊瑾那边,进屋时,人躺在床上,宋执正在上止血药。 “他什么情况?”覃炀走过去。把手里药瓶扔到床上。 宋执立刻换了他的药,把发生的事说个大概,回道:“还好伤口不深,没伤及内脏,不过刀口挺长,估计要缝。” 顿了顿,他转头看一眼:“温婉蓉呢?” 覃炀坐在椅子上,抹了把脸上的汗:“没叫她来,免得惊动老太太,你小子吃不了兜着走。” 宋执觉得自己冤,骂句操:“这屎盆子别扣我头上,我好心好意带他去玩,谁知他碰到仇家,而且赌坊那边出了名乱,只要正街上不出事,小门小巷打架斗殴,不出人命,官府都睁只眼闭只眼。” 这番话,覃炀心知肚明,他和宋执疯玩几年,在赌坊那边没少滋事,打人打狠了,丢银子解决的事。 不过特意找到许翊瑾头上,他心里琢磨不对劲。 许翊瑾在燕都算初来乍到,赌坊那边混子都不认识他,再说宋执在,不会有人故意找茬。 覃炀啧一声,问:“看清对方什么人吗?” 宋执摇头:“赌坊什么地方,你还不知道,我能发现他不见已经算不错了,再等我找到他,对方见我就跑。” 覃炀又问:“什么功夫?出手有特点吗?” “有个屁特点,”宋执也烦,“十几人围殴他一个,需要什么看家本领。” “十几人围殴?”覃炀瞥了眼直挺挺的许翊瑾,心想好歹是边界统领,被自家小毛贼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倘若外族入侵,这家伙能行吗? 宋执没发现他的小九九,自顾自道:“其中有人被我用竹篙砸伤了,真想查,肯定查得出是那伙人是谁指使。” “肯定跟静和公主脱不了干系。”冷不防玉芽的声音从花厅传过来。 里屋两人同时转头,就算是,证据呢? 玉芽斗着胆子说话,反应过来时,被盯得缩了缩脖子,才想起来福礼问安。 覃炀摆摆手,问她是一个人来的还是跟着温婉蓉来的? 玉芽低头回应,她一个人跑来的,想看看许世子什么情况。 宋执久经情场,一下就看出小姑娘心思,笑道:“你赶紧回去,一会大夫会来,免得小伤小痛吓到你,就不好了。” 玉芽没听见许翊瑾的声音,心里暗暗觉得不好,小声乞求:“二爷,宋爷,奴婢可以端茶送水,打水帮忙脏活累活都行,别赶奴婢走成吗?” 话说到这份上,宋执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想,与覃炀互看一眼。 覃炀知道怎么回事,没吭声,起身出去,说去找温婉蓉。 宋执想,王八蛋走了,他留在屋里干什么,把许翊瑾丢给玉芽,赶紧出了门。 “你怎么也出来了?”覃炀看宋执跟上来。停下脚步。 宋执眼神带着一抹意味,问:“那两人一腿?” 覃炀瞥他一眼,表情不置可否。 宋执一愣,扬扬眉,看一眼身后,正打算感叹一番,扫了眼来来往往的下人,话锋一转:“喜不喜欢是一回事,姨夫能同意?我看悬” 覃炀用手背拍拍他,要他别咸吃萝卜淡操心:“同不同意关你屁事,你什么没见过,装什么装。” 宋执不吃亏,立刻回嘴:“你是好东西,一晚上找两个十五岁雏……” 话音未落,被覃炀踹一脚。 宋执打算还手,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温婉蓉上气不接下气道:“许表弟怎么样了?你们两个当表哥的,还有心情在这里打闹。” 宋执心想,来得正好,问世间情为何物,一物降一物。 “嫂子……”他准备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又被踹一脚。 覃炀下逐客令:“没事你赶紧回去,再晚了,你府上落锁,老子不会收留你。” 语毕,他叫来小厮,带宋执走,全程不给宋花货说话的机会。 宋执瞪他一眼。眼神似乎在说,给我等着! 覃炀搂着温婉蓉的肩膀,看到也当没看到。 温婉蓉不明所以,还问:“天晚了,不留宋执过夜吗?” 覃炀说不留,岔开话题:“祖母那边安排好了吗?” 温婉蓉点点头:“我去时,冬青跟我说,祖母已经睡了。” 覃炀说这么早? 温婉蓉实话实说:“天气热,祖母昨夜没睡好,今天早点睡会,幸而早点睡。” 覃炀嗯一声,又告诉她,玉芽去照顾许翊瑾了。 温婉蓉微微蹙眉:“你方才怎么不说,都快我们院子了。你才告诉我。” 说着,转身要把玉芽带回来,被覃炀拉住胳膊。 他哎呀一声:“没多大的事,许翊瑾躺在床上昏睡,还能把玉芽吃了?走了正好,院子里清净。” “你!”温婉蓉知道覃炀明里暗里帮自家表弟,不悦道,“玉芽留在哪里能做什么?她烫伤未愈,手不能碰水,你要她怎么伺候许表弟?” 覃炀无所谓:“还有其他下人,她手不好,站在旁边指挥就行了。” “你以为都是你呢!还指挥!”温婉蓉气不打一处来,甩开他的手,笔直笔直回了屋。 覃炀跟在后面笑:“好在是个下人。这要嫁女儿还得了。” 温婉蓉不满转头:“我就当玉芽是我的家人!” 想想又觉得不对,呛回去:“你平北将军的女儿愁嫁吗?!” “肯定不愁。”覃炀笑起来,上前几步,搂住温婉蓉的腰,“天热气燥,别发小脾气了,不说玉芽,就说我在樟木城养伤,你从燕都跑来照顾我,大姑姑没拦着,说不让你见。” 这个比喻怪怪的,但挑错,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趁温婉蓉还在想,覃炀低头凑到耳边:“哎。要不今晚继续造人,不生儿子,生闺女也不错。” 温婉蓉立即按住在腰上摩挲的手,白一眼:“你没玩没了是不是?” 覃炀坏笑,甜言蜜语:“闺女长得像你,人美性格好,祖母肯定喜欢。” 温婉蓉瞥他一眼:“就怕跟你一样,虎里虎气,别人是虎小子,你女儿是虎妞。” “老子闺女虎就虎呗。”覃炀嘚瑟,“虎虎生威。” 温婉蓉十分无语看他一眼。 覃炀现在满脑子都是那种事,把房门一关,直接拉温婉蓉上床。 有了上次经验,这次驾轻就熟。麻利脱了裤子,往床上一躺,叫温婉蓉快上来。 温婉蓉不想:“你要伤口复发就开心了。” 覃炀说不会:“我自己身体,自己有数。” 说着,他对她招招手,连哄带骗:“快来,一下就完事,我们还能早点睡。” 温婉蓉不信,故意磨时间。 覃炀等得不耐烦,一把把人扯过来。 温婉蓉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被迫坐上去。 “你,你!”她刚想骂他无耻,就感觉腰上的大手大力往下一压。 覃炀正好一顶,顺利攻城入地。 结果可想而知。平北将军挞伐敌人无数,面对温婉蓉的温柔乡,不费摧毁之力。 本想旖旎一夜,覃炀看温婉蓉着实不愿意,加上有伤不能纵欲过度,便放她一马。! 第99章 脸面问题 隔天,因为许翊瑾的事,温婉蓉睡得不踏实,早早醒过来。 她看外面已经天亮,覃炀还在睡,便轻手轻脚起床穿衣服,先去玉芽的屋里转了圈。 伺候玉芽的小丫头告诉温婉蓉,玉芽一夜未归,估摸一直守在许世子屋里。 温婉蓉听了没吭声,她终于想明白上次覃炀的比喻哪里不对,她去樟木城照顾覃炀,因为他们是夫妻,可玉芽和许翊瑾算什么? 即便知道玉芽是好心伺候许翊瑾,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一夜未归,传出去,吃亏的只有玉芽…… 她暗暗叹口气,转身离开。 进屋前,又交代下人去小厨房提食盒。 “你去哪?”冷不防从里屋传来覃炀的声音。 温婉蓉没想到他醒这么早,走进去,轻声说:“我刚去看玉芽,你怎么醒了?正好我叫小厨房拿早饭来,你要不要起来吃了再睡?” 覃炀说不用,养伤这段时间他天天睡到饱,又没什么事可做,倒养成早睡早起的习惯。 两人一起吃早饭。 温婉蓉给他盛碗粥,说:“我一会去趟许表弟那看看,看他醒了没。” 覃炀嗯一声,没接下话。 温婉蓉下意识问:“怎么?你不高兴我去?” 覃炀笑起来:“你去探伤,老子有什么不高兴,我在想,昨天没告诉祖母,纸包不住火,等她老人家发现,性质不一样了。” 温婉蓉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提议:“一会我去告诉祖母,你去看看许表弟?” 覃炀怕温婉蓉挨训,说算了,他去祖母那,她该干吗干吗。 吃完饭,两人兵分两路。 然而温婉蓉一到许翊瑾屋门口,看见冬青守在外面。心里咯噔一下。 她赶紧过去,递个眼色,压低声音问:“祖母在里面?” 冬青轻点下头。 温婉蓉心思,一大早被覃炀一语中的,想不想都得硬着头皮进去。 里屋老太太正在和谁说话,听语气,许翊瑾应该醒了。 “祖母。”温婉蓉轻言细语唤了声,偷偷扫了眼屋里的其他下人,没看见玉芽,稍稍松口气。 “来了。”老太太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 “表,表嫂。”许翊瑾要起来,被老太太按下去。 温婉蓉也要他好好养伤:“你躺着吧。” 说着,又要身后的丫头把手里的炖盅端过来:“这是你表哥喝的滋补汤。我叫小厨房炖了两份,他有伤一直喝这个,生肌养血的功效,对你的伤应该也有用。” 提及覃炀,老太太问了一句:“炀儿呢?没跟你一起来?” 温婉蓉实话实说:“回祖母的话,覃炀去您那边了。” 老太太心里跟明镜似得,叹息道:“他倒是护你。” 语毕,又叫人赶紧请覃炀过来。 覃炀去老太太那边扑个空,折回半路遇到冬青,才知道人已经坐在许翊瑾屋里。 他微微讶异,问:“谁跟祖母说的?” 冬青笑着摇摇头:“二爷,谁都没跟老太太说,她老人家一大早醒来,就说做了个梦,梦见许世子,寓意不好,她老人家早饭都没吃,非要去看看。” 覃炀听着没吭声,第六感这种东西,不好说,也说不好。 他进屋时,温婉蓉跟小媳妇似得,站在老太太身侧。 覃炀过去,下意识把她往身后拉了拉,恭恭敬敬叫了声祖母。 见许翊瑾醒了,又问伤势如何。 许翊瑾脸色发白,咬着牙说没事。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他身后的温婉蓉。交代许翊瑾好好休息,起身就走。 覃炀拉着温婉蓉,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老太太特意叫冬青她们先回,有话单独和两人说。 冬青伶俐,朝三人福礼后,带着一行丫头婆子先行离开。 老太太语气不悦:“我听阿瑾说,是跟着宋执出去玩,被不认识的人叫走,打成这样?” 覃炀说是。 “是这样吗?”老太太半信半疑,又看向温婉蓉。 温婉蓉点点头,说得比较详细:“祖母,出事的时候,我们俩都在府里,是垂花门的丫头来报,我们才知道,人确实是宋执送回来,至于其中细节……” 她看了眼覃炀,继续说:“估摸只有许表弟最清楚。” 老太太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质问:“什么叫只有阿瑾最清楚?出事的时候不是跟宋执在一起吗?他不知道怎么回事?” “宋执,他……”温婉蓉刚想辩解,被覃炀抢话。 他说:“祖母,宋执带阿瑾去玩,后来两人走散了,具体怎么回事,宋执不是特别清楚。” “是吗?”老太太停下脚步,紧紧盯着覃炀的眼睛,面带愠色,“他们去哪玩?连人都玩丢了?” 温婉蓉察言观色,知道老太太心里明白宋执不会带许翊瑾去正儿八经的地方消遣,但不说,就等着覃炀他们自己招供。 果然覃炀迟疑一下,说出两个字“赌坊”。 “我就知道宋家那小子混惯了!带着阿瑾不学好!”老太太神色凌厉,“平日我睁只眼闭只眼,惯着你们,你们就知道捅娄子!你大姑姑马上要来,她最宠阿瑾,要知道人在燕都出了事,我怎么跟她交代?!” 一席话,训得覃炀没敢吭声。 老太太气涌心头,食指指着覃炀:“宋执那边,我会告诉他娘老子,好好管教,至于你,去祠堂好好反省!” 覃炀说是,转身要走,被温婉蓉拉住。 她考虑他的伤,加上天气热,罚跪久了,一般人都受不了,赶紧替他说情:“祖母,您别迁怒覃炀,是许表弟自己要求跟宋执出去采买,要不因为覃炀养伤,也不至于麻烦宋执。” 老太太不姑息,问覃炀:“宋执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吧?” 覃炀说知道。 老太太防微杜渐:“你知道为什么还找他?需要采买什么,不能找府里车夫跑腿?非要阿瑾自己出去?” 覃炀替自己辩解:“祖母,您说的没错,问题阿瑾这么大人,天天把他关府里,他也不乐意,再说他对燕都不熟,要买什么,说不出所以然。” “他说不出所以然,要你这个表哥做什么!”老太太真动气,九凤杖重重敲击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覃炀觉得自己冤,声音变小,明显不服:“我哪知道阿瑾要买什么。” 一句话老太太听得清清楚楚,勃然大怒:“你还狡辩!” 覃炀皱皱眉。没再说话。 老太太不讲任何情面:“跪一个时辰,我会叫管家亲自看着你,不到时辰,别想出祠堂大门!” 温婉蓉一听,急了,赶紧拦在老太太面前,求情道:“祖母,您消消气,覃炀的伤要养三个月,才过两月,大夫一再嘱咐好生休养,您别罚他了,要罚就罚我,我替他跪这一个时辰行不行?” 见老太太不吭声。她干脆道出原委:“您知道,静和公主和许表弟不和,前些时玉芽被静和公主叫走,用煮茶的水故意烫小姑娘的手,到现在烫伤还没好,许表弟带人回来,情急之下,不小心推倒静和公主,彻底结下梁子,我们都怀疑许表弟被打是静和公主报复。” 稍作停顿,她缓口气:“祖母,如果静和公主真要对许表弟如何,就算覃炀带他出去,未必会没事。” 老太太并非没把她的话听进去:“你说是静和公主报复。证据呢?” “这……”温婉蓉语塞。 覃炀接话:“祖母,宋执说他曾打伤其中一人,要查,肯定查得出,再说阿瑾初来燕都,他在这边没什么复杂人际关系,也没得罪谁,对方下死手打他,除了静和,想不出第二人。” “那好,你们查,我要看结果。”老太太给他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查出结果,阿瑾的事我不予追究。查不出,你和宋执都别想跑。” 说到这,老太太想到另外一个事:“等你大姑姑来了,你自己去跟她认错,知道吗?” 覃炀老老实实点点头。 等老太太一走,覃炀对温婉蓉笑起来:“哎,刚才谢谢你。” 温婉蓉白他一眼,说他一点都不懂看脸色:“祖母在气头上,你还顶嘴,不找罚吗?” 覃炀一把搂住她的腰,低头亲一口,心里服软,嘴上干犟:“我又没错,为什么不能说?” 温婉蓉用手里团扇轻拍他。正话反说:“对,你没错,堂堂平北将军怎会有错呢?” 覃炀看她一脸不乐意的小样子,笑得不行,手在屁股上摸一把,凑到耳边,开始说邪话:“温婉蓉,你这样子,很欠干啊,还是昨晚没满足,要不中午再来一发?” 温婉蓉推开他,蹙了蹙眉:“你伤好了?好了,我去跟祖母说,你还是去跪祠堂吧。” “你舍得?”覃炀晾死她只是嘴巴说说。死皮赖脸过去搂住细腰,也不管温婉蓉愿不愿意,亲一口,“行了,我去找宋执,中午回来吃饭。” 温婉蓉不让他出门:“天气这么热,你出去一身汗,感染伤口怎么办,我叫人传话给宋执就好。” 覃炀笑着看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温婉蓉挡住前面,两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四目相对,声音放柔:“好不好,别出去了。” 覃炀发现。只要温婉蓉好声好气说话,秋水剪瞳般的凝眸望着他时,对这个女人所有要求毫无招架之力。 他下意识答应她:“好,你做安排。” 温婉蓉转而扬起笑脸,踮起脚亲他一下:“你先回屋,我去找玉芽。” 覃炀一把拉住她:“你找玉芽做什么?” 温婉蓉说有她自己打算。 覃炀单眉一挑,猜中她的心思:“别说你真打算把玉芽推给许翊瑾,我都跟你说了,别掺和这事,反正大姑姑快来了。” 温婉蓉微微叹气,低头沉思片刻,抬起头:“昨晚玉芽照顾许表弟一夜未归,这事她屋里小丫头都知道,要不了多久,府里上上下下会传遍,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脸面是大事。” 覃炀说句随便,自己回屋,在他看来这种事无聊,当初把温婉蓉上了不就上了,最后还不是娶回家养着,什么脸面不脸面,相比脸面,找到打许翊瑾的幕后凶手更重要,他不想大夏天在祠堂跪一个时辰。 与此同时,温婉蓉重新回到许翊瑾屋里,她知道玉芽肯定在。 屋里传来两人说小话的声音。 温婉蓉轻咳一声,就听见里屋慌乱中撞翻水盆的声音,而后玉芽急急忙忙跑出来,福礼问安。 温婉蓉仔仔细细打量对方一遍,玉芽的衣服完整,也没有揉皱的痕迹,看来许翊瑾受伤期间,两人算规矩,不过为何玉芽裙子,袖子被水打湿,双手都沾有水迹,她微微蹙眉,立刻会意。 “不是说了,你的手不能碰水,怎么不听劝?”温婉蓉拉起玉芽的手腕,来回翻看,见几处水泡依旧破了,明显不悦。 玉芽看出对方不高兴,赶紧抽回手,小声道:“夫人您别生气,世子爷昨晚发烧,奴婢不放心,破例照顾一晚。” 而躺在床上的许翊瑾听到屋外动静,也爬起来,忍着疼叫了声表嫂。 温婉蓉赶紧过去,叫他躺下。 许翊瑾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虚弱道:“表嫂,别责怪玉芽,我知道她手上有伤,劝了,不听。” 温婉蓉听着他的话耳熟,似乎,好像,覃炀在祖母面前护着她时,也是这种语气,不由心软几分,交代许翊瑾:“你好好养伤,我要带玉芽出去一会,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下人。” 许翊瑾有些不放心,看了眼玉芽,又看向温婉蓉:“表嫂,别……” 温婉蓉知道他要说什么。替他掖好被单,柔声道:“放心,我不会为难玉芽,倒是你,赶紧养好身体,大姑姑估摸过几天就要到燕都,见你这样,会难过的。” 许翊瑾听了没吭声,眼睁睁看着玉芽被拉走。 路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抄手游廊里,温婉蓉不说话,玉芽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不敢多言。 走了好一会,温婉蓉见四周无人,才停下脚步,转过身,语气淡淡道:“玉芽,你昨天一夜没回屋,连伺候你的小丫头都知道你去哪了,你明不明白事情严重性?” 玉芽点点头,又摇摇头,抿了抿嘴,道:“夫人,昨晚不得已。” “府里不是没下人,许翊瑾也不缺你照顾,你为何非要过去?你口口声声说两人身份天差地别,不想招惹高门大户,你现在又在做什么?姑娘家的脸面不要了吗?”最后一句话,她加重语气。 玉芽低头,紧抿着嘴不吭声。 温婉蓉又拉起她的手,既生气又心疼:“再看看你的手,你到底想不想痊愈?” 玉芽吸吸鼻子,说声想。 温婉蓉又问:“你是不是给许世子做妾也无所谓?” 玉芽这次良久不说话。 隔了好一会,她诺诺道:“夫人,这事不是奴婢说了算。” 温婉蓉看出她的心思:“你不想做妾,对吗?” 玉芽微微点头。 温婉蓉摸摸她的刘海,语气缓和:“那好,从现在开始听我的,不许乱跑,也不许自作主张去照顾许世子,我说能去才能去,知道吗?” 玉芽犹豫一下,小声问:“夫人,奴婢还能见到世子爷吗?” 温婉蓉说近期最好不见,等大姑姑来了再做打算。 玉芽又问:“夫人,我们现在去哪?” 温婉蓉告诉她,去老太太屋里。 刚进院门,她小声叮嘱玉芽,一会照她说的做,千万别出错。 话应刚落,一个小丫头眼尖,看到温婉蓉,连忙去老太太屋里通报。 冬青立刻出去迎门。 她笑盈盈朝温婉蓉福礼问安:“一会老祖宗该午饭了,要奴婢多添两双筷子,叫二爷来一起吃。” 温婉蓉笑了笑,说吃饭不用了,找祖母说几句就走,而且小厨房那边菜饭估摸已经上炉子。 冬青又看了眼身后的玉芽,会意道:“夫人为许世子的事而来?” 温婉蓉微微一怔,抬头看了眼冬青,见她眼底透出笑意,猜不出任何心意,试探问:“你都知道了?” 冬青似乎没什么深意:“夫人,说出来您莫怪,上次您跟老祖宗提及玉芽的事,奴婢无意捡了个耳朵,然后今天早上,奴婢远远看见玉芽从许世子的屋里出来,往厨房的方向去。心里明白一二。” 果然,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本以为玉芽照顾许世子的事就只有自己院子里的小丫头知道,没想到连冬青也知道。 冬青跟老太太久了,起码半个人精,什么事都逃不过她伶俐心思。 温婉蓉不放心:“早上还有谁看到?” 冬青笑了笑,回答:“应该没有其他人没注意,但老祖宗看没看到不好说,她老人家耳聪目明,有时看见也当没看见。” 这话倒提醒温婉蓉,她主动带玉芽来,也算歪打正着。 进了屋,老太太正倚在软塌上假寐,见温婉蓉来,马上拍了拍榻边,要她过去说话。 “祖母,我带玉芽过来了。”说话间,她拿过打扇丫鬟手上的团扇,接着扇风,“那孩子老实,听见许表弟受伤,不顾自己烫伤,一直伺候阿瑾身旁,手上水泡都破了几处。” 她说着朝玉芽招招手,示意小姑娘过去:“玉芽,你把袖子拉起来给祖母看看。” 玉芽乖乖拉起袖子。 老太太缓缓睁开眼,瞧过去,两只手手背手掌几乎都抹着烫伤药膏。没有一块好肉,水泡像浮起的丘疹连成一片,还有好几处已经溃破。 “这是静和公主烫的?”老太太皱起眉头,有些难以置信。 温婉蓉看向玉芽,给她递个眼色。 玉芽立刻点头,说是。 温婉蓉马上接着说:“你赶紧跟祖母说说,静和公主如何找到你,又如何将你烫伤?” 话挑明不能再挑明,玉芽会意,挑重点说,把静和公主的贴身宫女宝春如何找人跟踪,又如何将她带去聚贤阁一五一十讲清楚。 老太太听罢,神色一沉:“都传静和公主生性刁蛮,我以为就是耍耍脾气而已。没想到心思如此歹毒,连个下人丫头都不肯放过,难怪阿瑾不愿结亲,等你大姑姑来了,我得与她好好商量商量。” 温婉蓉顺着话说:“祖母,依阿蓉见,静和公主确实不适合许表弟,许表弟为人正直,又没什么花肠子,恕阿蓉直言,他俩真结亲,过不好日子,再得罪静和公主,一纸诉状告到圣上那里。婚姻事小,大姑父武德侯的名誉毁于一旦事大。” 既是政治婚姻,不如把利弊剖开分析。 老太太沉吟片刻,心思覃炀说静和公主报复,不无道理,但任何决断不能空口无凭:“等炀儿他们查点眉目出来再说。” 温婉蓉点头说是。 老太太又看向玉芽,发现她裙衫上被水打湿的印记,慈笑起来,语气恢复如常,冷不防冒出一句:“玉芽,你对阿瑾可是真心?” 温婉蓉还没弄清老太太此话深意,就看玉芽小鸡啄米似的使劲点头。 小姑娘没什么心思,又觉得刚才太不矜持,低下头。嘴角不自觉上扬:“世子爷因为奴婢受伤,奴婢伺候世子爷是应该的。” 老太太嗯一声,微微颔首,没说下话。 稍晚,等温婉蓉带着玉芽离开,老太太问起冬青,觉得玉芽如何? 冬青揣着明白装糊涂:“老祖宗,您看人一向神准,哪需奴婢多嘴。” 老太太呵呵笑起来,看着旁边的丫鬟,指着冬青:“瞧瞧这利嘴,日后哪个婆家娶了她,算没活路。” 也就冬青敢这么说话:“老祖宗,奴婢嫁不出去。这辈子不嫁了,就跟着您吃香的喝辣的,饿不着,冻不着最好。” “你们瞧!你们瞧!这话说的!”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故意嫌弃道,“我可不要老姑娘跟我一辈子。” 马上有丫头附和:“老祖宗说是这么说,冬青姐姐真要不在,您可想得紧。” 屋里一行人笑闹不停。 但谁都明白,冬青有意回避许世子和玉芽的话题。 而温婉蓉那边,她叫玉芽回屋歇息,就进了自己屋,站在门口就看见覃炀四仰八叉瘫在摇椅上,脚边扔了好几块吃完的瓜皮,也不叫下人进来收拾。 温婉蓉知道他犯懒。没辙,叫人打扫屋子后,边脱外衣,边问:“找了宋执吗?” 覃炀嗯一声,算回答。 温婉蓉又问:“他什么时候来?我要不要备饭?”! 第100章 查出幕后 覃炀回答不知道,然后眼珠子跟着温婉蓉的身影转:“今年太他妈热了,要不是有伤,我早就去避暑了。%D7%cF%D3%c4%B8%F3” 说到避暑游玩,他来劲:“哎,温婉蓉,我们明年出去避暑如何?有几个地方不错。” 温婉蓉坐一旁,给他打扇:“明年再说明年的话。” 覃炀眯眯眼,趁其不备,扯住温婉蓉的裙子,语气带着几分不满:“温婉蓉,你现在胆很大啊,以前老子说带你出去,你屁颠屁颠的,现在老子说带你出去,你就这个态度?” “我什么态度?”温婉蓉拍他手,示意放开,回嘴道,“你以前可不像现在这样毛手毛脚,话也不好好说。” 覃炀尾音上扬哦一声,手不扯裙子。改往裙子里钻:“你喜欢老子直接上啊。” “什么上不上,青天白日,屋门敞开,你就不能有点正形!”温婉蓉急了,想走,一只腿被覃炀钳住,拼命叫他放开。 覃炀顺着腿往上摸。喉结动了动,笑得轻佻:“老子在自己家正形什么?” 温婉蓉发现覃炀养好伤,也有养好的坏处,之前老老实实,现在三不五时就要来一下,光摸不够,摸出反应,她别想跑,还美其名曰“造人”。 “覃炀,你就不能消停会?”只要温婉蓉不反抗,对方就不动。 覃炀瞥她一眼,坦然自若:“可以啊,中午陪老子睡一觉,肯定消停。” “无耻。”温婉蓉白他一眼。 覃炀威胁她:“你再骂。老子现在就上你,信不信?” 说着,他起身去关门。 温婉蓉怕他动真格,服软道:“信信信,你平北将军说什么,小女子都信,大热天别关门了,你不怕热啊?” 覃炀趁人之危:“不关门也行,给老子摸一圈,就放过你。” 温婉蓉站着不动。 覃炀啧一声:“无声反抗?” 温婉蓉暗暗叹气,自己走过去,大有送肉上砧板的感觉。 覃炀说到做到,摸完,还提要求:“天气热得要死,你又穿肚兜又穿亵衣不热吗?干脆只穿一件,凉快。” 温婉蓉无语,连白一眼都懒得白,反正二世祖歪理邪说,不说人话也不是一两天,习惯就好。 覃炀正嘚瑟,屋外响起敲门声。 吓得温婉蓉赶紧把衣服整理好。 覃炀泰然自若,问什么事? 屋外的下人毕恭毕敬回道:“二爷,方才垂花门那边许家人来报,说覃大夫人估摸这两天就到燕都,提前来通报一声。” 覃炀哦一声,说知道。 屋外的人话未说完:“二爷,还有件事。” “说。” “找宋爷的小厮传话回来,说宋爷今晚戌时过半才能来找您,还请您备好宵夜。” 宋花货蹭吃蹭喝蹭上瘾了? 覃炀打开门,不耐烦对下人摆摆手,示意知道。 转头,他对温婉蓉说:“听见了吧,宵夜多做一份。” 温婉蓉点头,不免好奇:“宋执整天在外面瞎晃,表叔表婶能放心吗?” 覃炀有些不在意:“他家情况一言难尽。表叔一开始管,有次真的打他三天下不了地,不过等伤一好,该干吗干吗,那段时间他赌气,天天住我这,表婶经不住。亲自把人接走。” 温婉蓉:“之后就放任不管了?” “差不多。”覃炀扬扬眉,“你以后有的是机会知道他家怎么回事。” 看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温婉蓉没继续问下去。 有什么好问呢,反正家长里短就那些事,有些是家丑,没谁愿意外扬。 而宋执用实际行动诠释圣人“食色性也”真实含义。 他大概真饿了,戌时刚过就来到覃府,当自己家。毫不客气坐在覃炀屋里的八仙桌旁,连哭带嚎嚷饿,求温婉蓉赏口饭吃。 温婉蓉没辙,赶紧要小厨房把做好的宵夜先端上来,专供宋执一个人吃。 覃炀见不得他的贱样,赶他走:“今晚没姑娘找,就找老子消遣。” 温婉蓉压着覃炀:“你们见面就不能好好说话?难怪祖母总对你俩印象不好。” 覃炀哼一声。晃着摇椅,闭目养神。 宋执最幸灾乐祸他在温婉蓉面前吃瘪的样子,添油加醋道:“嫂子,你现在知道我哥是什么人吧,他就这样,就爱欺负老实人。” 说着,一副同仇敌忾的样子:“嫂子。你平时没少被我哥欺负吧,我猜肯定没少欺负。” 总算有人说句公道话,温婉蓉瞥了眼摇椅上的人,跟宋执站同边:“可不,你哥除了欺负老实人和女人,不知道还想欺负谁。” 覃炀在那头淡淡开口:“老子想欺负的人多了去了。” 宋执啧啧两声,筷尖对着覃炀点点。说得绘声绘色:“嫂子,你听听,我哥这嚣张气焰,放眼整个燕都,大概治得了他的,除了姨祖母,只有嫂子您了。您得管好我哥啊!” 温婉蓉立即摇头:“你别抬举我,我可管不了他。” 宋执瞥一眼覃炀额头的青筋,继续拿他开心:“嫂子,你有这个潜力,要相信自己。” “你他妈!”覃炀一下子坐起来刚想骂,就看宋执贼精贼精看着他笑,笑得不怀好意,明摆一副你有把柄捏我手上的表情。 而后覃炀瞥一眼温婉蓉,很自觉把后半句咽下去。 宋执继续吃宵夜,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话锋一转:“对了,许翊瑾的事,我叫人去查,已经有眉目,最晚明天上午会有结果。” 温婉蓉微微一怔:“这么快?” 覃炀不以为意:“他天天去下九流的地方,大把大把丢银子,总得有点屁用。” 这话宋执不爱听,明里暗里点他:“覃炀,说得好像你很洁身自好啊。” 覃炀发挥厚脸皮的功力,嗯一声:“肯定比你花得少。” 宋执不恼,哦一声:“成,有空我帮你算算,列个清单给嫂子过目。” 这种被人捏短,还牵鼻子走的感觉,覃炀深恶痛绝,关键问题无解。 覃炀摆摆手,重新躺回摇椅上,跟哄祖宗一样,哄宋执:“吃饱快走,别打扰老子休息。” 宋执说这还差多,吃饱喝足,拍屁股走人,说去看许翊瑾,出门还不忘揶揄覃炀。 他学温婉蓉的语气:“好歹你最大,当哥的。多学学许表弟,平易近人,友好相处,不好吗?” “滚!!!”覃炀忍了他一顿饭的时间,一下爆发出来,操起身边的茶盅朝大门砸过去。 宋执哎哟一声,贱兮兮边跑边说:“嫂子,快点拿绳子绑住我哥,不然他发病,见谁咬谁。” 覃炀起身要追,被温婉蓉拦住,她笑得不行:“算了,算了,都是玩笑话,你还当真。” “这是玩笑话吗?”覃炀鼻子都气歪了,指着门口骂,“妈的!等老子伤好,第一个收拾他!” “那等你伤好再说。”温婉蓉哄他,“别动气,小厨房有你爱吃的宵夜,我现在叫人端过来?” 覃炀没想到她留着小心思,气消一半:“不是说做好的都端上来了吗?” 温婉蓉笑嘻嘻看着他:“刚刚宋执吃的时候确实做好的都端上来,但你爱吃的,也快好了,我要小厨房热着别拿出来。” 覃炀眼底透出笑意:“这还像话。” 温婉蓉主动亲他一下:“说好不生气了啊,我现在给你拿宵夜。” 覃炀拍拍她屁股,说去吧。 入夜,两人躺在床上说枕边话。 温婉蓉问,刚刚覃炀说天天去下九流的地方,大把丢银子,总的有用是什么意思。 覃炀猜温婉蓉没去过那种地方,自然不懂。 他极耐心跟她解释:“粉巷,赌坊那种地方,别看鱼龙混杂,最容易得到消息。上到高官,下到黑市,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要不到的,愿意花银子,别说一个打手,就是他祖宗,挖地三尺也给你找来。” 温婉蓉的确不懂,听得有滋有味:“你的意思宋执花钱寻打许表弟的那伙人?” 覃炀嘴角一沉:“他办法多,认识的人广,未必需要花钱。” 温婉蓉似懂非懂哦一声,矛头转到覃炀身上:“那你呢?” 覃炀装傻:“我什么?” 温婉蓉笑笑问:“你跟他关系那么好,别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不见你出去替许表弟办这些事。” 覃炀顾左右而言他:“我不是有伤,再说你不让我出去。” “真的?” “老子什么时候骗过你。” 还骗少了? 温婉蓉将信将疑。套话:“你肯定有什么故意瞒我,你实话实说,我肯定不生气。” 覃炀打死不信女人那套说实话不生气的腔调,真讲实话,大概一宿别想睡,温婉蓉不问个子丑寅卯,不会放过他。 他赶忙打住话题:“没你想的那回事。赶紧睡。” 语毕,他翻身睡觉,果然温婉蓉在背后不依不饶,贴上来,缠着问:“你没做亏心事,怕说什么?我就是好奇,你以前过得什么生活?” 要说跟宋执半斤八两。温婉蓉莫须有的醋坛子估计得翻几天。 哪天惹烦了,新账旧账一起算,控诉种种不满。 覃炀心想,又闹十天半个月,变着方让他不痛快。 他使出杀手锏:“温婉蓉,你精神好,我们做点消耗体力的事。累了好睡觉。” 温婉蓉知道他不想好事,立刻不纠缠,乖乖回到自己一边,闭眼。 覃炀转头瞥她一眼,哼一声,眼里神情明显在说,老子治不了你个小娘们还得了。 一夜安眠。 第二天一早。两人刚吃过晚饭,宋执叫人送来一个信封。 覃炀打开一看,扬扬眉,什么都没说。 温婉蓉奇怪,凑过去看一眼,有点不相信:“打许表弟的是御林军的人?静和的能耐也太大了吧?!” 覃炀并不大惊小怪,宫里的怪事太多。一个公主要教训人,除了找宫里的御林军还能找谁:“我听宋执说,阿瑾私下告诉他,静和手下有个叫宝什么的宫女,不是简单角色。” 温婉蓉觉得静和公主胆子太大:“可许表弟不是一般人,不说他世子身份,就算边界统领,也是朝廷命官,岂是说打就打?”! 第101章 早有办法 覃炀说这就是灯下黑,御林军看的不是静和公主的面子,而是她的靠山杜皇后,燕都伯爵、侯爵大大小小爵位,一抓一把,许翊瑾这个边界小世子算什么。 物以稀为贵,玉芽把许翊瑾当宝,因为玉芽只见过一个侯爷世子,若身边天天出现各家各路世子,也无所谓。 然后他叫温婉蓉别多嘴,少管这事,自己把纸条塞回信封,拿出屋,回来时,两手空空。 温婉蓉问,信呢。 覃炀轻描淡写道:“屋里烧太热,扔到小厨房灶台里了。” 是懒得拿炭盆和火褶子,再收拾吧。 丢灶台最方便。 温婉蓉腹诽,懒得说出口,问他:“你把这小纸条烧了,拿什么证据给祖母看?” 覃炀不屑地嘁一声。又开始拿他的专业军事素质臭显摆:“老子平时要你多看点兵书,你不看,竟看些没用的,这叫军情密报,看完了记脑子里,万一被敌方抓到还有存活的希望。” 温婉蓉无语听他说话,背对着不想理。心思正事不关心,逮到机会就自夸,自恋到一定地步。 于是,嘴上嗯嗯敷衍,闲着无事去翻衣橱里的外套。 她记得去年做的桃红挑线缕金对襟水云纱衫,又薄又凉快,这个天气穿正好,但找了小半个月没找到,到底放哪了呢? 那头,覃炀还在喋喋不休。 这头,温婉蓉彻底把他屏蔽,食指敲着下巴,紧蹙眉头,想破脑袋。也记不起好好一件衣服怎么就放不见了。 “哎!老子跟你讲话!发什么呆!”冷不防覃炀跑过来,抬起一脚踩在柜门上,人高马大杵一旁。 温婉蓉吓一跳,不满瞥他一眼,拍拍横在旁边的腿,示意让开,嘴里还嘟囔:“奇怪,我记得去年就要玉芽收到这层柜子的,怎么就没有呢?” 覃炀什么时候被女人忽视过,向来只有他忽视别人份。 “温婉蓉!”他刚准备唱大喉咙。 温婉蓉立刻打断:“别吼,你刚说的我听到了,要我多看兵书,对吧?” “还有?”覃炀语气稍缓。 “还有啊,”温婉蓉压根没听后面说什么,念头一转,不露痕迹岔开话题,笑得娇俏又可爱,“以后你介绍的书我肯定都会看,换我问你个事呗。” “说。” 温婉蓉比划:“你看见我那件水云纱衫没,桃红色的,去年我穿过两次,你当时说好看来着,我今年想穿,一直找不到。” 话音刚落,覃炀凝语半晌,先是单眉一挑,一副你玩老子的表情,接着眼底和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 温婉蓉知道,二世祖晴转阴,至于会不会转雷暴,全凭本尊人心情。 她快速考虑一瞬,决定速速撤退,面上不能露出破绽:“你不知道就算了,我去问问玉芽。” 说着,温婉蓉在犀利、不友善的目光注视下。往外挪一步,再挪一步,再挪一步,挪到她认为足够安全的距离,刚转身要跑,就被一个大力抓回去。 “戏弄老子,还想跑?”覃炀重新把人压在衣橱上。皮笑肉不笑。 “我没戏弄你。”温婉蓉干笑两声,“我是找不到那件衣服。” 覃炀凭借身高优势把她拢住,两只手撑在衣橱上,身子微微前倾,居高临下盯着面前的人:“接着说,刚才老子跟你说什么,你不都听见了吗?” 明摆为难人。 温婉蓉不想近距离听鬼吼鬼叫。伸手搂住脖子,哂笑:“我认错,后面没听清,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好不好?” “不好。”二世祖不买账。 “我亲一个算补偿。” “亲十个也没用。” “真不要?” 温婉蓉笑嘻嘻抬起脸,不等覃炀反应,垫脚亲上去。 以她的了解。自己难得主动,糖衣炮弹不会没用。 果然覃炀不计前嫌,口是心非迎接投怀送抱。 什么亲十个没用,明明一个足矣。 温婉蓉正窃喜,就听见门口传来哟一声,跟见鬼似的,不消说除了宋执没别人。 宋花货两次打断二世祖甜蜜拥吻。二世祖果断把祸害关门外。 温婉蓉以为覃炀玩笑,打算开门,又被拉回去,继续刚才的事。 外面那位也不是省油的灯,隔着门嚷:“热死了,放我进去,我要喝水!” 覃炀不理。 宋执威胁:“不给水也行。我现在回去把抓到的人放了,再回府挨打,你等着跪祠堂,咱俩都不吃亏。” 温婉蓉一怔,推开覃炀,紧张道:“你们把御林军的人抓了?那是皇宫侍卫!太乱来了!” 覃炀叫她放心:“都是同僚,不存在抓谁。就是请到军营里喝茶。” 仅仅喝茶这么简单? 温婉蓉不信,还想问,覃炀却打住话题,主动去开门。 宋执立马跳进屋,自来熟倒了两杯茶水,解渴再说。 覃炀在一旁敲敲桌子:“别光顾着喝水,说话。” 宋执瞥了眼温婉蓉,又看向覃炀,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放下杯子,坦然自若道:“该说的刚才都说了,你还要听什么?” 覃炀拳头握紧:“你他妈今天来找事吧?” 宋执见他火气大,三两步跑到温婉蓉身边:“嫂子,快管管,我哥要打人。” 嘴巴上装可怜,看覃炀的眼神完全是另一回事。 覃炀懒得跟他嘴炮,叫温婉蓉过来,对宋执说:“你自己去找祖母汇报结果,不然她老人家会真告诉你爹,不玩笑。” 这点宋执绝对相信,忙出去:“对对对,这是大事,我先去姨祖母那边坐坐,嫂子,午饭记得多做一份,上次那个糖醋排骨味道不错。” 客人点菜,岂有不满足的道理。 温婉蓉叫人去小厨房加菜。 覃炀啧一声,不耐烦道:“他的话就当个屁,你还真加菜。” 温婉蓉说,宋执不是外人,再说来者是客,当然以客优先。 两人正说话,冷不防宋执杀个回马枪,在门外探头:“还是我嫂子好。” “老子看你皮痒!”覃炀一个茶杯扔过去。 宋执立刻缩头,杯子摔碎。人没事:“我好心来提醒你另一件事,不想知道算球,走了。” 覃炀不当回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温婉蓉拍拍他:“说不准真有事,你别闹了。” 然后起身出去,问宋执到底什么事? 宋执就喜欢和漂亮女人说话:“嫂子,看你面子,就告诉你,大姨母估计快到了,我一早去城楼巡防有事,好像看见城外有许家马车。” 他说着,转身离开。 温婉蓉一怔,马上回过神,赶紧进屋,看见覃炀又躺在摇椅上悠哉,急道:“你还有心思睡,刚才宋执的话听见没?” 覃炀摇着羽扇,有一下没一下,懒懒道:“听见了,放心,大姑姑白天到不了,这么热的天,大太阳,人怕中暑,畜生也怕,肯定先找个阴凉位置歇一歇,等下午再说,申时能到算快的。” 午时,宋执吃完饭,自来熟拍屁股走人,温婉蓉要留,被覃炀拦下来。 “他被大姑姑碰见,铁定完蛋。” 温婉蓉想到之前说,大姑姑宠许翊瑾的势头,不无道理。 “但不用走这么早吧。”她觉得宋执过于紧张。 覃炀本想解释,想想又不说了。把温婉蓉教太聪明不是好事。 再等许家马车到垂花门,覃炀一行人出来迎接,时辰刚好申时。 温婉蓉安排下人帮忙拿行李,安排房间,跟着大姑姑身侧,恭敬道:“姑姑,天太热,我们没让祖母出来,她老人家一直在屋里等着您,再一起去看阿瑾。” 大姑姑心系宝贝儿子,也没心思顾及其他,就应着温婉蓉的要求办。 老太太知道大女儿迫不及待想见外孙,没留在屋里吃茶,转头去了许翊瑾那边。 原本偌大的厢房。突然进入一行人,显得有些拥挤。 大姑姑坐在床边,唤了声我的儿,顿时红了眼眶。 “母亲,儿子没事。”许翊瑾脸色恢复些许,勉强笑起来。 “怎么弄成这样?真是静和公主指使的?”大姑姑在路上就听老太太说了来龙去脉,半信半疑。再看许翊瑾,嘴上不信,心里对静和无半分好感。 许翊瑾为了不让母亲担心,笑着说都怪自己不小心。 大姑姑用帕子抹泪,又看向覃炀,语气带着几分责怪:“炀儿,姑姑把阿瑾交给你。你这个当表哥的也不知照顾一二,非要交给宋执,姑姑临走前怎么交代的,忘了?” “大姑姑……”温婉蓉想替他挡,被覃炀拉到身后。 他要她别插嘴,一人担错:“姑姑,是我疏忽没照顾好表弟。这事我和宋执肯定给您个满意结果。” “就你们俩,想做什么?还想惹祸?多大两个人,从来不叫人省心。”老太太先骂覃炀,又对大姑姑说,“你别太伤心,阿瑾的伤无大碍,大夫说养几日能痊愈。” 该袒护还是袒护:“他们几个孩子年纪不小。关是关不住,覃炀一直在府里养伤,不能带阿瑾出去,只好委托宋执,宋执那孩子,玩性大点,对自家人没坏心。何况关键问题不在他身上。静和真想做什么,谁带阿瑾出去都未必安全。” 明里暗里要大姑姑息事宁人,别再闹到宋府。 老太太不想亏待夫家人,也不想亏待娘家人。 大姑姑明白意思,有些为难:“母亲,就怕侯爷知道不得了,他都打算一起过来,临时驻点有事,没走。” 顿了顿,声音一低:“侯爷打心里不喜欢静和公主,也不想和皇后党的人结亲,母亲能不能想想办法,推了此事。” 看来大姑父心知肚明。 覃炀和温婉蓉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再后面大姑姑跟老太太单独说话,小夫妻识趣离开。 “没想到大姑父如此果断。”温婉蓉扶着覃炀,在抄手游廊里无比感慨。 覃炀嗯一声,少有的尊敬:“许府原先也是燕都大户,大姑父刚正不阿,见不得朝廷那些虚伪嘴脸,干脆请愿去樟木城,宁可驻守边疆也不想搅入是非,苦是苦,落个清静。” “难怪大姑父不愿意结亲。”温婉蓉恍然,又局促不安,“可杜皇后安排的,我们说不有用吗?” 覃炀似乎知道什么,望着中庭外晴空万里,微微眯眼:“温婉蓉,别小看祖母她老人家,她若决定的事,谁说都不好使。” 温婉蓉一愣,忽而明白几分:“是不是祖母早有办法,就等着大姑姑来?” 第102章 何止在一起,还要葬一起 覃炀瞥一眼周遭的下人,说回屋详谈。 等关上房门,他带温婉蓉进里屋。 温婉蓉从未见过覃炀如此谨慎,不由自主压低声音:“祖母是不是……” 下话在喉咙眼,他转身反手捂住她的嘴,把人拉到桌边坐下。 “有些话,你听着就行。”覃炀难得露出正色。 温婉蓉很乖巧地点点头:“你说。” 覃炀拿起两个空茶杯,倒满凉茶:“实话告诉你,祖母最不希望阿瑾娶皇亲国戚,不管公主,郡主,统统不喜欢。” 这话温婉蓉明白,当初是老太太分析出皇上不喜大臣间联姻,就是担心拉帮结派,皇后党公然巩固实力。 明知山有虎,当然绕道行。 “可祖母怎么迟迟没任何动作呢?”温婉蓉拿起茶杯喝一口,很不解,“如果早点阻止,许表弟就不会被打伤了。” 覃炀对于这点,有自己的猜测:“祖母在等。” 温婉蓉一愣,听得云里雾里:“等?等什么?” 覃炀没直接回答,眼底带着隐晦的笑意,说起另一个话题:“城郊的灵陀寺你知道吧?” 温婉蓉点点头,说知道。 覃炀一口灌半杯茶,接着问:“灵陀寺规模不大,但香火鼎盛,而且每到夏季会有二十来天的封山期,这事,你肯定不知道什么原因封山吧?” 温婉蓉摇摇头:“这我真不知道,为什么?” 覃炀朝她招招手,示意靠近。 温婉蓉凑过去,两人耳语几句。 她一惊,看向覃炀:“是,是真的?!” 覃炀起身,眨了两下眼,算表态:“每年枢密院都会抽派人手混在御林军里。我是前年执行的任务。” 温婉蓉回想下时间:“你从没跟我提起过。” 覃炀喝完剩下半杯水,笑起来:“没跟你提起的事多了去了,很多是机密,不能说,你知道越少越好。” 温婉蓉哦一声,脑子倏尔闪过一个念头,眼睛亮起来,兴冲冲道:“哎,覃炀,你说,如果我跟祖母提议,叫玉芽跟着她老人家一起去。顺便把许表弟的婚事定了如何?” 贼心不死啊…… “还惦记这事?”覃炀觉得无聊,“你不是一般的闲,大姑姑来了,轮得到你操心。” 温婉蓉不在乎,回嘴:“两情相悦不好吗?再说,许表弟心里能放下玉芽?” “什么放不放得下,那是你以为。”覃炀对于男女之事,比温婉蓉看得透,“许翊瑾回樟木城,什么时候再来燕都,天晓得,时间久了谁记得谁。” 温婉蓉听这话不高兴,立刻联想自己:“你的意思,我俩长期不在一起,你肯定也会放下,再娶是不是?” 覃炀就不喜欢她这点:“就事论事,扯老子身上做什么。” “没什么。”温婉蓉就觉得他避重就轻,起身要走。 覃炀一下会意,拉住她的胳膊,笑起来:“我们何止在一起,还要葬一起,别胡思乱想。” 温婉蓉站着没动,很不满斜他一眼。 覃炀在屁股上拍一巴掌,乐不可支:“去。去,把门窗打开,老子快闷死了。” 温婉蓉轻哼一声:“闷死你拉倒。” 覃炀臭不要脸:“闷死老子,你会哭死。” “我才不哭!” 两人正在屋里打嘴仗,门外传来小丫头的通报声:“夫人,许世子想请玉芽过去一趟,问您同不同意?” 温婉蓉去开门,多问一句:“单单许世子的意思?” 小丫头说是。 覃炀在身后插嘴:“我说你累不累,管谁要她去,去就去,你管天管地还管人拉屎放屁?” “你!”温婉蓉瞪过来。 覃炀知趣撤退,躺在摇椅上装死。 再看传话小丫头咬着下嘴唇,想笑不敢笑的辛苦,温婉蓉什么话都不想说了,抬抬手,转身进屋。 小丫头领命,去下人房找玉芽。 玉芽路过门廊时,温婉蓉叫住她,过去叮嘱几句。 覃炀扫了眼她的操心劲,哼了声,大有嫌她先吃萝卜淡操心的意思。 温婉蓉懒得跟粗人计较,又去厨房看看晚饭备得如何,接风宴不能马虎。 这头她离开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那头许翊瑾屋里的下人又来一趟,这次大姑姑找温婉蓉过去。 覃炀叫下人等着,继续躺在摇椅上睡自己的。 对方看他闭眼,不敢大声:“二爷,覃大夫人叫您也一起过去。” 覃炀心想叫他去有屁用,他又不是月老,听见当没听见,哼都懒得哼一声。 他不吭声,对方就更不敢多说什么,只等温婉蓉回来,跟好说话的小夫人商量。 温婉蓉叫人先去回话,转身进屋,单独对付覃炀。 她拍拍他:“别睡了,大姑姑叫我们过去呢。” 覃炀挪了挪身子,随着椅子摇两下,皱皱眉:“不去。” 温婉蓉不勉强:“我一人去了,不过别说我没提醒,一会吃晚饭,你自己换衣服啊,我肯定陪姑姑说话,不会中途折回来接你。” 明摆把覃炀一人丢在屋里。 他不乐意,睁开眼:“老子伤成这样,能自己换衣服?” 温婉蓉提出解决办法:“你叫下人进来给你换呗。” 覃炀直接坐起来,鬼吼鬼叫:“那要你个媳妇干球!” 温婉蓉见他坐直身体,顺势拉他起来:“现在换,换好陪我一起去,顺便吃完饭一道回来。” 覃炀被拉起来,推到里屋:“哎,不是,你们去撮合许翊瑾,老子坐那里傻不傻?” “不傻。” 覃炀单眉一挑,内心一万头草泥马奔腾呼啸。 总之,愿不愿意,被温婉蓉拉出门。 而两人刚到许翊瑾屋里,大姑姑就像看见救星,拉着覃炀的手进屋:“你快劝劝阿瑾,他铁了心要留在燕都。这怎么行?!” 留燕都? 覃炀和温婉蓉面面相觑。 他反应快,笑道:“大姑姑,阿瑾跟你玩笑吧。” “玩笑?”大姑姑站在里屋门口,指着跪在地上的许翊瑾和玉芽,急红眼眶,“你瞧他那样,像玩笑?” 温婉蓉见许翊瑾一脸倔强,捂着伤口,大有长跪不起的意思,心里明白几分,忙过去扶:“许表弟,你身上有伤。这是做什么呀?有什么话不能起来说?” 许翊瑾看了她一眼,又垂眸,话说给大姑姑听:“表嫂,我决心已定,又不能有违孝道,只能以跪谢罪,求母亲谅解。” 大姑姑快步过来,指着鼻子怒道:“你是求谅解?分明逼我答应你!” 又瞥一眼他旁边的玉芽,坚持己见:“这丫头,你喜欢,母亲说了都依你,带回樟木城做侧室。何以明媒正娶?” 许翊瑾别过头不吭声。 他不说话,玉芽也不敢多嘴,她偷偷递眼色给温婉蓉,示意想走。 温婉蓉轻轻摇头,要她别急。 覃炀没兴趣参与苦情戏,索性搬个椅子坐厅堂里吹过堂风。 大姑姑一门心思扑儿子身上,没注意。 倒是温婉蓉扫了眼,发现人没了,跑出来,小声道:“里面快乱套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吹风,就不能进去劝许表弟两句。” 覃炀啧一声。摆摆手:“不劝不劝,要大姑父知道,以为老子吃饱撑的。” 顿了顿:“再说,老子伤比他重,不应该老子躺床上,他来看我,现在我坐在他屋里吹风,让宋执知道,不笑老子脑子进水才怪。” 反正二世祖歪理多,说起来一套套。 温婉蓉没辙,白他一眼,转身进里屋。 里屋大姑姑还在跟许翊瑾苦口婆心。许翊瑾坚决不开口,不表态,一只手紧紧拉住玉芽的胳膊,不让她走。 温婉蓉眼见事情往死胡同走,轻声劝:“姑姑,其实小丫头没歪心思,和许表弟是真心实意,您能容我说两句吗?” 大姑姑急病乱投医:“阿蓉,只要能让阿瑾回心转意,别说两句,十句都成。” 温婉蓉低头浅笑一下,转而正色对许翊瑾说:“阿瑾。表嫂劝你俩就此算了吧。” 话音一落,眼前两人皆一愣。 许翊瑾睁大眼睛,难以置信:“表,表嫂,你说什么?你之前不是这个态度。”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温婉蓉语调平静,从他手里拉回玉芽,声音不大,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不管她为你在静和公主那挨巴掌,还是被烫伤手,不顾一切来照顾你。她的好,不好,你当在燕都的念想,离开就忘了吧。” 许翊瑾膛目结舌:“不,不是……” 温婉蓉打断他,切断他所有希望:“阿瑾,没什么不是,就算大姑姑同意,大姑父肯定不同意,我不能把玉芽交给你受苦,之前跟你说的条件,你记得吧,我从不食言。” 说着,她把玉芽的袖子撸起来,展现大姑姑面前:“大姑姑,阿蓉倒不是向着自己人讲话,您看看小丫头的手,她烫伤本来快好,不能碰水,现在全部发炎,只怕以后会留疤,别说世子夫人,就是抬个侧室也不合适。” 许翊瑾连忙表态:“我不在乎!” 话说到这个分上,大姑姑怎会看不出自己儿子的心意,坐在一旁唉声叹气。 温婉蓉却不松口:“阿瑾,这不是你一个人在不在乎的问题,我听你表哥说,姑父一世英名,你作为大世子,理应继承父亲衣钵,而不是为个女人让大姑姑下不来台。” 许翊瑾听出决绝的意思,神色一黯:“表嫂是让我放弃玉芽?” “是。” “如果我不呢?” “这个问题要问大姑姑,我没法回答你。” 说完,她拉着玉芽往外走。 “如果我非她不娶?!”许翊瑾的声音陡然拔高,铿锵有力。 温婉蓉嘴角扬起一抹笑,转头故意冷冷道:“但我没说非要将玉芽嫁给你。” 大姑姑果然舍不得自己儿子伤心,替他说话:“阿蓉,事情没到不能商量的地步。” 温婉蓉点点头:“可阿蓉不想您为难。” 她说着,重新转向许翊瑾:“阿瑾,玉芽对你如何,别人不清楚,你最清楚,她一个小姑娘,你看看她的手,她白天照顾你,晚上回去敷药,疼半宿睡不着,我阻拦过,她说心甘情愿,但你呢?你能为她做什么?” 稍作停顿,她声音幽幽:“什么都做不了,真让人寒心。” 讲完这句话,她拉着玉芽离开。 玉芽小声替许翊瑾辩解:“夫人,世子爷没对奴婢不好……” 而覃炀吹风正吹得舒服,就见温婉蓉带人出门,再看一眼屋里颓败的许翊瑾,眼底透出坏笑,轻咳一声,一本正经跑进去,不知跟许翊瑾说了什么。连大姑姑都没听清,就看见许翊瑾先一愣,然后鞋都不穿,慌忙火急冲出去。 “你跟他说什么?他要去哪!”大姑姑没等覃炀回答,急着追出去。 这头温婉蓉一行三人在半路就被冬青拦来,说老太太要他们过去。 刚进屋,老太太笑得不行,一个劲问:“你们到底说什么?把阿瑾气哭了。” 覃炀听见也当没听见,说坐在堂屋吹风,不知道。 老太太自然不信,又看向温婉蓉:“阿瑾可最相信你这个当嫂子的。” 温婉蓉笑得谦和:“祖母,阿蓉是怕大姑姑为难,替大姑姑说了许表弟几句。” 老太太心知肚明,笑着说温婉蓉被覃炀带坏了。 温婉蓉笑而不语。 老太太又叫玉芽伸手过去看看:“怎么变严重了?” 温婉蓉微微叹气,说照顾许翊瑾沾水弄的。 “为难小丫头了。”老太太叫人去请大夫来,如何治疗不留疤。 温婉蓉见屋里清静,问了句:“祖母,许表弟呢?” 老太太说:“他有伤,我叫人先送回去了,你大姑姑为阿瑾的事,亲自去驿站发八百里加急。” 温婉蓉目的终于达到,说了几句体己话,一行人又吃完晚饭,提前和覃炀离开。 回去的路上,她问覃炀:“你跟许表弟说了什么?” 覃炀回答轻描淡写:“我能说什么,跟你一起出的屋?” 温婉蓉不信:“你不说什么,他能跑到祖母那哭?” 覃炀推卸责任:“这怪老子?是你说他一堆话,以为老子没听见。” “你说不说?”温婉蓉故意板起脸。 覃炀想想她那番话挺狠,笑起来:“没看出来,你还懂以退为进。” 温婉蓉原封不动还回去:“没看出来,你还懂在背后使阴招。” 覃炀厚脸皮嘚瑟:“那是,老子会得多得是,不然枉费混世魔王的称号。” 温婉蓉白他一眼,懒得跟歪理邪说打嘴巴官司。 转念,玉芽和许翊瑾的事总算八字一撇划出去了。 她下意识问一句:“大姑父和大姑姑感情好吗?” 覃炀点头,说好。 温婉蓉想只要两位长辈感情好就行,大姑姑向着许翊瑾,加上许表弟一根筋,估计大姑父不妥协也会妥协。 至于玉芽将来的生活,就靠两人自己经营。 她能做到的已尽力。 大姑姑对玉芽,除了身世背景不满意,也挑不出什么不好,小姑娘自己不好,还对许翊瑾全心全意的照顾,轮谁看了都动容几分。 再加上许翊瑾真性情跑到老太太屋里一哭,外祖母自然要替他说几句公道话。 唯独大姑父莫名其妙,他被公务耽搁没去,隔段时间燕都来信说大儿子要带媳妇回来……只是速度会不会太快啊! 再接下来的时间,玉芽老老实实在屋里治疗烫伤,许翊瑾皮实,没几天就能到处跑,三不五时来看她,温婉蓉睁只眼闭只眼,两人站在门廊下说说话没问题,不准钻进一个屋子。 未时过,府里的午睡时间刚过,老太太就打发人来传话。 温婉蓉见覃炀没醒,轻手轻脚去应声。 覃炀翻身搂身边的人,搂个空,就醒了。带着几分迷糊叫了声温婉蓉。 温婉蓉刚好转身进屋,哎了声,进里屋:“吵醒了?” “没有。”覃炀坐起来,处于云里雾里的状态,“刚才和谁说话?” 温婉蓉说,老太太屋里的丫头传话,要她准备准备,三天后带她去灵陀寺上香。 说去灵陀寺,覃炀清醒一半:“祖母去就去,带你去干吗?” “我哪知道,”温婉蓉把贪凉的乌梅汤端过来,“也不好去问祖母。” 覃炀牛饮完,把空杯递给她,示意再倒一杯,想起什么问:“今天初几?” 温婉蓉把第二杯乌梅汤拿给他:“还初几?你整天在家过得舒服,日子都记不清了,今儿廿十九。” 三天后下月初二,覃炀心里盘算:“你去上香那天,正好出伏。” 温婉蓉不解:“你算这做什么?” 覃炀下床,把杯子搁在桌上:“往年灵陀寺出伏的头两天开始封山,你去上香那天,是封山第二天还是第三天。” 温婉蓉会意:“所以祖母带我去?” 覃炀打断她:“反正你心里明白就好,别跟祖母表露出来,有些话我不该跟你说。” 温婉蓉说知道。 覃炀叮嘱她。一定跟好老太太,没事不要乱转。 出发那天,一行人大清早离开。 马车上,老太太带温婉蓉和冬青坐车里,驾车是两个身手不错的武丫鬟,没有男性。 老太太跟平时一样,拉着温婉蓉的手说体己话,看不出异常。 冬青似乎不是第一次陪行,神色平静。 唯独温婉蓉嘴上应和,心里在打鼓,就怕一会哪里做得不好,坏了覃府的脸面。冲撞今天的大人物。 老太太发现她不对劲,好似无意笑道:“别紧张,我们去上香,顺便见个老故人。” 温婉蓉点点头,本想欲盖弥彰,转念算了,免得多说多错。 等到了灵陀寺,她跟在后面,暗暗观察。 这里环境清幽,依山傍水,满目苍翠,绿荫蔽日。是个避暑纳凉的好去处。 如果不是覃炀特意告诉她今天封山,温婉蓉怎么也看不出封哪里。 此处位于城郊较为偏远的地方,站在台阶,抬头望,灵陀寺庙宇隐匿在深山密林间,偶尔露出几角半旧的暗灰屋檐,看样子规模确实不大,给人感觉像潜心修行的清规小庙,与香火鼎盛四个字压根联想不到一块去。 如此,更勾起她好奇心。 大庙宇不去,为何要来这样的地方。 正思忖,一个小僧带她们入庙。 穿过两道中庭。后面一排厢房外站着禁卫军,表情严肃,预示正当中挡着纱帘的门里,住的人身份尊贵,恕不可犯。 “宋太君,屋里那位老祖宗今儿一早就念叨您,说难得一见。”即便是宫娥,只穿便服,笑盈盈将一行三人领进屋。 屋内点着沁人心脾的瑞脑香,四套茶桌对椅分别靠在墙两侧,一扇巨大青纱绣祥云的屏风挡在眼前,只能看见上位者大致轮廓。身形和老太太差不多,身旁站着一个打扇婢女。 “民妇叩见……”老太太由冬青扶着行叩拜大礼,立即被人免礼。 “老姐姐,咱都不在宫里,别讲虚礼了。”屏风后的人声音温润,并不显苍老,却带着上位者的威严。 说着,叫人赐坐,又叫温婉蓉上前:“这位就是你在信中提及的孙媳妇吧?” 老太太恭敬说是。 上位者叫温婉蓉到屏风后面给她瞧瞧。 温婉蓉偷偷看了眼老太太,老太太递个眼色,示意进去。 她小心翼翼从一旁绕进去,至始至终不敢抬头。更不敢抬眼。 “是个标致的人儿。”上位者轻笑,叫一旁打扇的婢女打赏。 温婉蓉接过一个精细小巧的锦盒,行跪拜大礼,磕头言谢后,从屏风后退出来,老老实实坐在老太太身边,不敢动弹。 一番寒暄后,上位者叫温婉蓉和冬青去隔壁吃糕饼喝茶,与老太太单独说话。 “那姑娘和她娘越来越像。”上位者沉默好一会,传来轻微叹息声。 老太太没接下话。 过了会,上位者又一声感叹:“小姑娘养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老太太犹豫片刻,说是。 “温伯公也有温伯公的难处。”上位者叹气,话锋一转,“覃炀知道她身世吗?” 老太太摇摇头,说一直没敢告诉:“炀儿性子,知道多了未必是好事。” 上位者微微颔首:“一切等水到渠成。我听皇后说,去年中秋宫宴就看出他们夫妻感情不错,覃炀对她不薄,看来是真感情。” 老太太说先帝赐婚,不敢马虎。 赐婚是一回事,感情好不好是另一回事。 话未挑破,心知肚明。 说完温婉蓉又提及冬青。 上位者问:“那孩子自己什么打算?” 第103章 如愿却难过 老太太说旁敲侧击问了,冬青说哪也不想去,就待在覃府。 上位者依旧叹气:“这事难为老姐姐你了。” 老太太说绝不亏待冬青,多一双筷子的事,没有为难。 聊完两位姑娘,话题回到许翊瑾和静和公主婚事上。 老太太主动提及前段时间发生的零零总总,保持中立,听起来客观直白,不含私情。 “萧姝啊,真被皇后宠坏了。”上位者叫婢女送出来半个巴掌大的玉如意,交给老太太,“许世子既有心仪之人,应成人之美,我也没什么送的,这个如意一点薄意。” 老太太双手接过物件,叩拜谢恩。 而后一行人与上位者一一拜别。 温婉蓉没见过做工如此精细的如意,再看看玉料成色水头,乃佳品中的佳品。 她看完还给老太太:“祖母,阿蓉大胆猜,这玉如意的寓意,是不是指,玉人,如意呀?也免去大姑姑大姑父脸面烦恼。” 老太太呵呵笑起来,说就属她心思多。 冬青跟着笑。 不过温婉蓉发现,冬青自打从一早来灵陀寺到现在,似乎有心事,笑得几分敷衍。 她想问,又觉得自己很多嘴。 思路再三,决定放弃了。 等回府,冬青陪老太太,温婉蓉独自回自家小院子。 一进屋,覃炀正躺在摇椅上装死,院子里两位聊得火热。 他看见温婉蓉,指着门外:“叫他们快走,老子被吵一上午,烦!” 温婉蓉笑起来。立刻出去叫许翊瑾带玉芽到院外聊。 然后喜滋滋跑进来,坐在覃炀旁边:“我跟你说,许表弟的婚事八成没问题。” 覃炀一脸不屑:“你又知道?” 温婉蓉把灵陀寺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末了有些可惜:“我当时太紧张了,就看见太后那双凤鞋,太后什么样子,没看到。” 覃炀不在意:“没看到就没看到,看到也不能怎样。” “是嘛?”温婉蓉觉得白白错过一次大好机会,“没见过才好奇,又不像你,总有机会进宫,见多也不稀奇。” 覃炀嫌她无知:“老子进宫就是面圣。往后宫跑?想死?” 再想想杜皇后那种货色女人,他实在提不起兴趣,心想后宫还不如粉巷有意思。 再想到粉巷……以前逍遥快活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覃炀后知后觉,他什么时候变成温婉蓉手里风筝,那头任他飞,等他以为可以飞出天际,对方轻轻一拽,就得回家。 而后心里的小邪念滋生出来,决定等伤好,应该约宋执去粉巷逛逛,喝花酒什么,大不了亥时前回府,只要不被温婉蓉发现,问题不大。 “跟你说话,想什么呢?问你话也没反应。”大概想的太入神,温婉蓉跟他说了半天话,一句没听见。 回神,他貌合神离哦一声:“什么事?” “刚才想哪个姑娘想那么出神?”温婉蓉不满白一眼,起身去屏风后换衣服,声音飘过来,“我今天听祖母的口气,许表弟和大姑姑不会在燕都久待,你和宋执不送点什么做念想?” 覃炀懒得想这些虚礼,反正边界驻点是他公务范畴。一年抽查少说得去两三次,无所谓道:“不有你做代表吗?” 温婉蓉从屏风后探出头:“我做代表也只能代表你,宋执呢?这次阿瑾被打伤,别说他一点责任没有。” 覃炀觉得不是什么大事:“打发人跟他说一声,他心里有数。” 温婉蓉说知道,没再吭声,她琢磨趁这几天赶紧给玉芽置办嫁妆,能买多少买多少,不好带或者短时间买不到的,全部折成银票,给玉芽带走。 覃炀见她忙里忙外,没理,他现在肩不能抗,手不能提,也帮不上忙。 就在温婉蓉操心玉芽的同时,坤德殿的杜皇后刚刚收到从灵陀寺传来的消息,要她好生管教静和公主,驸马一事不易操之过急,等中秋再议。 中秋…… 现在刚出伏,拖到中秋,明摆太后不赞同杜家与武德侯联谊一事。 杜皇后声色冷厉:“吴嬷嬷,本宫不管你用什么法子,要宝春一五一十好好交代。” 吴嬷嬷领命出去。 没一会,静和公主匆匆忙忙来到坤德殿,哭得梨花带雨:“母后,吴嬷嬷把宝春抓走了,这是为什么呀?女儿不明,女儿冤枉。” 杜皇后料到她会来,面无表情盯着她半晌,眼底毫不掩饰厌恶和嫌弃,陌生得让静和公主无法相信,眼前锦衣华服的女人是养了她十六年的母亲。 再加上她心虚,停住哭声,嗫喏道:“母后,女儿真的冤枉。” “冤枉吗?”杜皇后冷笑,面带寒意,“许是本宫真冤枉你,你先在坤德殿歇息,用不了多久宝春什么都会招,看她说了什么,再来谈你的问题。” 语毕,她开始假寐,静和公主如坐针毡,大气都不敢喘。 约莫一个时辰后,吴嬷嬷拿了份按了血手印的文书交到杜皇后手上:“请娘娘过目。” 杜皇后认真看一遍,脸色愈发难看。 静和公主自知事情败露,坐在椅子上抖成筛糠,连手里的杯子都握不住。 杜皇后看完后,视线转向静和,似笑非笑:“宝春倒是个有本事的,跟着你着实屈才。” 静和公主低头不语。 杜皇后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眼底波澜不惊,细数罪状:“打伤朝廷命官,私自出宫,以权压法,萧姝,谁给你的胆子?” 静和公主咽了口唾沫,声如蚊吟:“回母后,没谁给。” 杜皇后尾音拉长哦一声:“没谁给?那就是母后的责任,你皇祖母叮嘱母后好好管教你。看来是该好好管教。” “母,母后……”静和眼里积满恐惧的泪水。 杜皇后直接无视,高声喊了句:“来人!把静和公主押往大宗正院,等候发落!” 静和公主一听押往大宗正院,彻底慌了,顾不得礼数,忙不迭站起来,跪到杜皇后面前,抱住她的大腿,哭道:“母后,都是宝春那贱婢出的主意,与女儿无关。女儿是冤枉的!” 吴嬷嬷上前掰她的手,对旁边宫人喊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帮忙!” 于是静和公主在一群手忙脚乱的宫女掰扯下,被拖出坤德殿。 杜皇后不解气,又叫来吴嬷嬷:“你告诉大宗正院,萧姝之前婚约取消,至于犯什么错,把宝春的口供交过去即可,该怎么罚就怎么罚,不必姑息。” 既然已成废棋,留着何用! 吴嬷嬷垂手说知道,刚转身被杜皇后叫住。 她毕恭毕敬道:“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杜皇后眼底划过一丝阴狠,问起早先的一件事:“吴嬷嬷。之前要你查钱祭酒的事,查得如何?” 吴嬷嬷面露难色,迟疑片刻,实话实说:“回娘娘的话,此事老奴查不下去了。” “查不下去?”杜皇后微微眯眼,“什么意思?” 吴嬷嬷斟酌道:“钱祭酒背景比想象中复杂,老奴原本打算摸清楚,现在得请示娘娘下一步怎么办?因为静和公主的事,耽搁了两天。” 她是杜皇后的心腹,杜皇后并没有多加责怪,要吴嬷嬷先去大宗正院办完事,再回来详说钱祭酒的事。 又隔两天。有小宫女在一口不常用的水井里发现宝春的尸体,大热天,捞上来人都泡腐了。 这头宝春人都没了,那头静和公主被关押在大宗正院,一无所知,对前去探视的人一肚子抱怨:“皇姐,我真是被冤枉的!你一定要抓到那小蹄子,交给母后处置!都是宝春的错,都是她出的主意!” 探视的人要她稍安勿躁:“我会去跟母后说,你先老实在这里待着,别惹事端,小心大宗正院的人去母后那边告状。” 静和公主满满不屑:“大宗正院的人有什么可怕!” 探视的人噗嗤笑出声。打趣道:“我的姝妹妹,也就你敢在这里说这种话。” 顿了顿:“我还有事,先走了,你记住我的话。” 一出大宗正院,马上有人来报,低声说:“长公主,宝春没了。” 长公主只比静和公主大两岁,却看起来成熟许多,一席朱红织锦纱衫,更衬肌肤如雪,青丝如瀑,细长金线苏流步摇挂在凌云髻末端。褶褶生辉坠在脑后,美得耀眼又张扬颇,神似几分杜皇后年轻时的美貌。 “知道了。”她哼一声,转身离开。 一个小宫女斗胆,上前问一句:“长公主,这事要不要告诉静和公主?” 立刻迎来长公主凌厉目光。 “掌嘴!”她命令道,留下一个宫女看守。 待长公主走远,被掌嘴的小宫女哭出声。 另一个看她被打红肿的脸颊,不忍心,小声提醒:“谁让你多嘴?今儿罚你掌嘴算轻的,前几时公主府里刚死两个新去小丫头,跟你一样。多两句嘴丢了命。” 一番话说得小丫头连哭也不敢哭了,只说以后再不敢胡乱说话。 而长公主到坤德殿拜见杜皇后时,吴嬷嬷正在说钱祭酒的事。 她捡了个耳朵:“母后可说的是翰林院的新上任不久的国子监祭酒?” 吴嬷嬷愣了愣,眼观鼻鼻观心看了眼杜皇后的眼色,退到一旁。 杜皇后见长公主,倒是露出久违的笑意,拍拍身边的软榻,叫人到身边说话。 长公主笑盈盈过去,挽着杜皇后的胳膊,继续道:“女儿听齐贤说,父皇对这位钱祭酒非常看重,三不五时叫他去御书房。”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 杜皇后不露痕迹瞥了眼吴嬷嬷,吴嬷嬷立刻会意,退后两步,转身离去。 长公主下意识问一句:“吴嬷嬷去哪?” 杜皇后笑笑,岔开话题,要长公主尝尝御膳房煮好的乌梅汤。 母女俩说些体己话,趁皇后心情好,长公主替静和公主求情。 杜皇后要她别管此事,淡淡道:“你萧姝妹妹有太后照拂,无需他人关心。” 长公主听罢,笑起来,说知道了。 原本算好的一盘妙棋,毁在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手上,杜皇后把这笔账牢牢记在心里。 再后来,当她得知宋太君在灵陀寺封山期间入庙上香,心里更明白几分。 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 她之前纳闷太后为何突然插手,看来任何事没有巧合,都是人为。 覃家暗中阻拦…… 杜皇后冷笑,真当杜家,她这个皇后党形同虚设? 她想,是时候收紧恶狼脖子上铁链了。 五六天后,覃炀接到枢密院的指令,要他最迟在本月中旬回职复命。 温婉蓉是晚上两人说枕边话时,知道这个消息。 她微微一怔,说什么都不同意:“大夫说了起码修养三月,月中回职复命?明摆刁难人吗?” 覃炀想想,差不多:“月中,也有两个半月,问题不大。” “什么问题不大?”温婉蓉翻身爬起来,把手里团扇扔在床上,不悦道,“你不想好了是不是?” “大热天,发什么脾气。”覃炀笑起来,拉温婉蓉躺下,要她继续扇风,“老子发现你最近脾气见长。” 温婉蓉很听话拿起团扇,继续扇:“我是担心你,换个人,你看我多不多一句嘴。” “是是是,知道你心疼老子。”覃炀也没辙,“杜废材亲自叫人把指令书送来,我能怎么办,先去看看怎么回事,再说离月中不还有好几天,慌什么。” 温婉蓉白他一眼:“你倒心大。” 心大不大不就那回事,覃炀巴不得不去,他混吃等死的日子还没过够。 “睡吧,睡吧。”他想想,有些心烦。 不知因为天热。还是突如其来的复命消息,一夜两人都睡得不安稳。 白天,两人也没法好好午睡。 静和公主的联谊的事就此完结,大姑姑和许翊瑾不想夜长梦多,打算尽快带玉芽回樟木城。 他们要走,老太太必定舍不得,下次见面又不知什么时候,便叫冬青和温婉蓉陪着大姑姑在燕都多转转,恨不得把樟木城没有的东西都买了带回去。 玉芽的手依旧不能做事,许翊瑾恢复得不错,就是暂时不能搬重物,但帮自家小娘子收拾细软,不是问题。 等一切准备妥当,在燕都的最后一晚,玉芽求温婉蓉能不能晚上一起睡? 覃炀肯定不同意,最大限度让步,温婉蓉可以多说一会话。 温婉蓉想想,也行,就算说到半夜也是她的事,保证覃炀明早一醒,睁眼能看到人。 她高高兴兴跑到玉芽屋里,和她挤在小箱床上,忽然想起过去的事,有些感慨:“玉芽,以前我在温府时做姑娘时,冬天冷,就这么和别人挤一张床上取暖,那时就想有个炭盆多好,等真的什么都有的时候,又觉得其实以前挤在一起睡也挺好玩。” 玉芽不太懂她的感受,只问:“二爷对夫人这么好,又不用挤小床,难道不好吗?” “好呀。”温婉蓉发自内心的笑,可笑了会,嘴角慢慢收拢,“等你和许表弟有了夫妻生活,也许会明白我的感受吧。” 她觉得婚姻就是画地的牢,圈在里面的人时间久了,又怀念圈外的生活。 覃炀对她不好吗? 当然好。 但有时他们思想不同步,温婉蓉就想一个人静一静。 她不知道覃炀有没有这样的感触。 还在发呆,就感觉肩头热热的,温婉蓉拉回思绪,就看见玉芽大着胆子靠过来,很依赖地挽着她的胳膊,低头不语。 “怎么了?”她柔声问。 玉芽声音闷闷的:“一想到明天以后,奴婢不知多久才能再见到夫人,就舍不得。” 温婉蓉笑着骂她傻瓜:“我们可以书信啊。” 玉芽坦白心迹:“夫人,世子爷对奴婢真的很好,但奴婢怕覃大夫人。” 温婉蓉笑:“丑媳妇总得见公婆。” 玉芽摇摇头,小声说:“可覃大夫人不喜欢奴婢,也不满意奴婢,这些奴婢都知道。” 温婉蓉叹口气,没吭声。 玉芽继续说:“不过夫人,你放心,奴婢不会在许家给您丢脸。” “如果你不愿意,可以不去,我没有勉强你嫁给许表弟。”温婉蓉有些心疼,“许家不是你唯一归宿,你要愿意一直跟着我,也没问题。” 玉芽沉默一下。最后说算了,她不想让许翊瑾为难。 温婉蓉摸摸她的刘海,轻声道,“我本意不是如此。” 玉芽点点头说知道。 温婉蓉忽然想起什么,爬起来,从外衣袖兜里掏出几张银票,放到玉芽手边:“一共五千两的银票,你收好,到了樟木城想买什么,又不好跟阿瑾开口的,就用自己的钱。” 别说五千两,就是一百两的银票在玉芽眼里都是好大一笔钱。 “不,不,不,这钱奴婢不能要。”她赶紧把银票推回去。 温婉蓉按住她的胳膊,坚定道:“玉芽,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嫁妆,你必须拿着,就算大姑姑,姑父,阿瑾都理解你,但许家还有其他亲戚你要面对。” 她不能让玉芽捉襟见肘,不能吃自己吃过的亏,不能让一个人模狗样的下人也可以指着玉芽鼻子告状。在账房里打夹账。 之所以当初自己会被人诟病,不就是因为没有硬实的娘家靠吗? 她想,正因为自己没有,更不能让玉芽走她的老路:“你到了樟木城就给我来信,需要什么告诉我,有什么困难也要告诉我。” 玉芽眼眶泛红,继续点头。 温婉蓉不想还没分别就哭得悲伤秋怀,最后摸了摸玉芽的刘海,笑道:“好了,你早点睡,明天早起准备出发,我要回去陪二爷了。” 玉芽没吭声。 温婉蓉起身离去。 她想就这样吧。每个人总归要走自己的路。 就算把玉芽随便找个燕都人家嫁了,过小富即安的生活,可小富真的即安吗? 谁又能保证一家子不出点什么事呢。 出门时,她明显听见里屋传来啜泣的声音。 温婉蓉忽然也想哭,她想如果玉芽是冬青的性格,哪怕有冬青一半伶俐,也许她不用花这么多心思把玉芽从深宅大院里推出去。 也许吧…… 再回到自己屋,八仙桌上的油灯还亮着,覃炀已经睡着。 她轻手轻脚脱衣服上床,静静看了会沉睡的侧脸,发出一声轻叹,吹灯。随即躺下。 覃炀条件反射似的翻身,一只胳膊搭上来,迷迷糊糊说句什么,温婉蓉没听清。 她今天心情不好,不想理会身边的人。 隔天一早,玉芽似乎一夜懂事不少,像小跟班一样跟在大姑姑身后,主动帮大姑姑拿东西,见事做事。 许翊瑾怕她热,舍不得她累,要她先进马车里歇着,她就朝他笑笑。说不累。 玉芽以前从来都是笑得没心没肺,头一次温婉蓉看出她笑得言不由衷。 她微微蹙眉,在一行饯别寒暄中目送马车的离开,直到消失在街角尽头。 温婉蓉以为自己会如释重负,却不是。 从她真正感受到玉芽离开的一刻,心像空了一块。 她想,以后大概再也没人陪她毫无顾忌地说小话,听她说覃炀的坏话,和她同仇敌忾讨厌同一个人。 她们真是主仆关系吗? 温婉蓉扪心自问,她从来不把玉芽当下人。 她像家姐、亲人,甚至小娘亲,永远有操不完的心。 现在再也没人需要她操心…… 玉芽出阁。本该高兴,为何满心满意不舍和难过。 她们下次再见面,该称呼玉芽什么? 如同自己一样,冠夫姓,称一声许夫人吗? 再等覃炀在城楼上找到她时,温婉蓉正一个人蹲在地上流泪。 覃炀跟着蹲下来,笑起来:“哎,玉芽如你所愿嫁给许翊瑾,你哭什么?” “你懂什么!”温婉蓉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珠,声音带着哭腔。 覃炀笑意更浓:“好,好。我什么都不懂。” 然后劝她:“城楼上太阳大,回府吧,哎,老子好歹是伤患,跑到城楼上陪你晒太阳,你不感动一下,还哭?” 温婉蓉吸吸鼻子,擦擦眼泪,轻声道:“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会。” 覃炀起身,拉她起来:“行了,要静回府静,城楼上守卫没几个不认识老子,老子为你跑这来亮相,要多傻有多傻。” 第104章 吵架 这话把温婉蓉逗笑了:“你就不能说点正儿八经安慰的话?” 覃炀正色问:“老子哪句话不正经?” 温婉蓉一脸无语。 “回去就别哭了啊。”覃炀抱着她慢悠悠骑在马上,好似无意道,“不然被祖母知道,又以为老子欺负你。” 温婉蓉乖巧点点头:“知道了。” 覃炀的大手放在她眼睛上,微微叹息:“挺好看一双眼睛,老哭什么。” 温婉蓉感受掌心的温度,失落道:“玉芽走了,我难过。” 覃炀声音明显带着笑:“你不是有老子吗?” 温婉蓉直白一句:“你又不能代替玉芽。” 覃炀单眉一挑:“有老子还不够?想怎样?” “不怎样。”温婉蓉顺势靠在他肩上,情绪低落。 覃炀没吭声,任由她依靠。 两人无话,走了段路。 温婉蓉不知想到什么,突然抬起脸,一本正经对覃炀说:“我们生个孩子吧。” 她现在急需另一种亲情填补心口空缺。 覃炀当然乐意:“今天午睡的时候可以来一发。” 温婉蓉从他怀里坐起来,瞪一眼:“我是认真的!” 覃炀笑得开心:“我也是认真的。” “等你伤好吧。”温婉蓉头又靠回去,语气缓了缓,“你过几天要去枢密院,先把身体养好。” 覃炀嗯一声,不想提及枢密院,也没什么好提,反正去复命,不是卖命。 等两人回府,小院子里重新回到之前的平静。 温婉蓉叫人打温水来,她怕覃炀出汗感染伤口,赶紧给他擦身子,换药,然后扶到床上躺着,柔声提议:“你去枢密院,这半个月的药,我中午给你送过去,不会打扰你公务。” 覃炀说中午正热,要她别麻烦:“我晚上回来喝就行,你不用跑来跑去。” 温婉蓉给他打扇,轻言细语:“一天两遍药。你早上不到辰时就出门,难道半夜起来煎药?还是你准备放到晚上一起喝?” 覃炀觉得无所谓:“晚上一起喝,就晚上喝,不是什么大事。” “你别胡来。”温婉蓉用帕子给他擦汗,“府里马车快去快回,问题不大,我知道你为我好,不过这事你听我的,不然别生孩子了。” 还学会威胁人? 覃炀坏笑,手伸到她衣襟里揉搓一把,流氓劲上来:“你不给老子生儿子。给谁生?白长一对奶。” “下去,下去!”温婉蓉用扇子拍他胳膊,不满道,“你好好说话行不行?” 覃炀趁人之危:“行啊,亲一个。” 温婉蓉不动。 “亲不亲?” 温婉蓉继续打扇,不想理会。 覃炀见她不配合,忽然坐起身,把人往怀里一带,紧紧搂住肩膀,双唇贴上去。 等他出手,就不是亲一下这么简单。 他一路亲吻,耳鬓厮磨,手不安分,四处游移。 等这场爱与欲的盛宴彻底结束,已近午时。 两人一身黏腻的汗,却紧紧抱在一起,谁也不想先离开。 “我压到你伤口没?”温婉蓉躺在他胸口,下意识往另一边挪了挪。 覃炀摸着光滑的背,说没有,又要她别乱动,开心道:“温婉蓉,你今天很激动啊。” 顿了顿。他低头,笑得轻佻:“说,这段时间是不是很想老子?” 很想吗? 温婉蓉认真考虑一会,好像平时不想也没什么,就是没法抗拒覃炀的要求。 甚至迷恋沉沦的无力感。 而覃炀是她的浮木,又是始作俑者。 “不说话就是默认啊。” 歪理邪说拉回温婉蓉的思绪。 她抬起头,往对方的肩头蹭了蹭,内心明明知道答案,还是忍不住问出口:“覃炀,你爱我吗?” 覃炀笑起来:“爱啊。” 温婉蓉听着有节奏的心跳声:“很爱吗?” “很爱。” “我也很爱你。”温婉蓉一吻轻轻落在他下巴上,闭上眼,轻声道。 “怎么了?”覃炀拍拍她的背。 温婉蓉摇摇头,说没什么:“我累了,想睡会。” “你睡。” 覃炀问她要不要躺回床上,好好睡? 温婉蓉很自觉从他身上下来,蜷缩一旁,倦意涌上心头。 在陷入梦境的前一刻,她安慰自己,不管谁离开,覃炀一定不会离开她,因为他说了很爱她。 很爱就会舍不得吧,她想。 接下来的日子,温婉蓉逐渐适应玉芽不在身边的生活,她那件桃红色对襟纱衫依旧没找到,当初是玉芽收拾的,现在玉芽走了,大概也找不到了。 冬青过来贴身伺候几天,问要不要在老太太身边选个伶俐丫头接替玉芽的位置? 温婉蓉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身边还有红萼,你暂时别管了。” 冬青没勉强,只说如果有什么需要,她可以随时过来。 温婉蓉笑笑,谢谢她的好意。 覃炀如期去枢密院复命,再等他一早离开,温婉蓉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厢房里,心里空得发慌。 她叫小厨房给覃炀煎药,看时间还早,便去了老太太屋里。 老太太那边常年丫头婆子一屋子人,有说有笑,时间倒过得快。 温婉蓉瞥了眼漏刻,快到给覃炀送药的时辰,她赶紧向老太太告辞,准备出门。 中午的太阳晃得刺眼,知了在树梢上叫嚣,热辣辣的阳光把整个燕都照得像个大蒸笼。 温婉蓉自从上次小产的教训后,对覃炀的公务能避则避,她叫门房的人传话,然后一个人站在马车旁边等。 覃炀很快出来,三两步到身边,问她怎么不进去? 温婉蓉摇摇头,把手里带盖的炖盅递给他:“你喝完,我就回去。” 覃炀二话没说,一口气把药灌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 温婉蓉赶紧塞颗糖到他嘴里,而后问:“你吃了没?车上带了点心,先压压饿?” 覃炀说吃过了。不用操心。 正说话,不远处一辆挂着齐姓吉祥灯笼的马车,引起温婉蓉的注意。 她拍拍覃炀,悄悄指了指。 覃炀顺着所指望过去,顿时会意。 温婉蓉猜:“那是齐驸马的车吗?” 覃炀觉得眼熟:“好像是。” “齐驸马不是翰林院的修编吗?怎么到枢密院来了?”她话音未落,倏尔愣住了。 第一个从马车里钻出来的并非齐驸马,是另一个极为眼熟的人。 覃炀下意识挪了两步,把温婉蓉挡在身后,皮笑肉不笑与下车的人对视。 对方往前两步,作揖行礼,礼貌打招呼:“覃将军。别来无恙。” 覃炀无不讽刺扬起嘴角:“钱师爷,别来无恙。” 温婉蓉在身后拉拉他的袖角,小声道:“覃炀,那是钱祭酒,你别乱叫人家。” 覃炀没理会。 倒是随后下车的齐贤微微一愣,恭谦道:“钱祭酒与覃将军认识?” “何止认识。”覃炀转头要温婉蓉先上车回府,他一人过去,会会改头换面的钱师爷。 温婉蓉拉他没拉住,没辙,与齐贤点头致敬后,钻到马车里。 “朝野上下无人不晓覃将军骁勇善战。钱某佩服。”钱祭酒双手插在袖子里,佝偻着背,站在覃炀面前,显得低人一等。 不明所以的齐贤在一旁应酬:“钱祭酒不是燕都本地人,不知覃将军在何处认识?” “我倒忘了在哪认识。”覃炀瞥一眼齐贤,视线落到钱祭酒身上,故意点他,“覃某曾经差点被奸人迫害,嫌犯交给大理寺,巧的很,那人也姓钱。” 他明摆给钱祭酒难堪。 钱祭酒不恼。如同与同僚间对话:“何人敢迫害覃将军,大理寺定会好好彻查。” 覃炀没心情陪他演:“钱祭酒到枢密院做什么?打算把翰林院搬到此地?” 齐贤看出两人气氛不对,打圆场:“覃将军玩笑,在下跟钱祭酒找杜将军有事。” 翰林院的人找杜废材? 覃炀忽然想笑,下意识脱口而出:“这么热的天,两位学士大人来给杜将军授课,着实辛苦。” 齐贤听出话里讽刺,立刻正色道:“覃将军此话有辱翰林院,有辱您上司杜大人,在下认为将军应该谨言慎行。” 覃炀收了笑,冷哼一声。打算转身离开,被钱祭酒叫住。 “覃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覃炀跟他走到一边,不再客套,开门见山:“钱师爷,安吉的事,以为老子可以一笔勾销?” 钱祭酒并不畏惧,奸笑道:“覃将军,钱某如今四品官员,或打或杀或用刑,不是将军说了算。” 覃炀冷笑:“是吗?咱们可以试试。” 钱祭酒笑里藏刀,指着温婉蓉的马车:“覃将军的夫人貌美。” 语音未落。覃炀脸色一沉,抬起胳膊重重压在对方的肩膀上,使其动弹不得。 他眼底翻起浓浓的杀意:“老子劝你,在燕都老实点,别打老子女人主意,否则老子有一百种办法叫你生不如死!” 钱祭酒面不改色:“钱某随时恭候。” 一席话,两人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正式拉开。 覃炀心想,都怪宋执多事,当初非要送回大理寺处理,在安吉搞死这个狗屁师爷,死了就死了。哪有后续。 现在死灰复燃不说,不晓得找了什么硬实靠山,人堂而皇之跑到燕都,堂而皇之跑到他的地盘挑衅。 覃炀暗暗骂句妈的! 眼下,钱祭酒人在枢密院晃,他不放心温婉蓉一人回去,转身钻进马车。 “钱师爷没为难你吧?”温婉蓉躲在马车里,只看见钱祭酒和覃炀说话,到底两人说什么,一句没听见,不由担心。 覃炀灌口茶,大手一挥,叫车夫回府:“他能为难老子什么。” 温婉蓉松口气,以为他不舍她,才陪她一路回去,笑道:“你不用送我回去,不然一会再回枢密院,你又一身汗。” 覃炀说有伤:“我下午不去了。” 温婉蓉微微一怔:“不去没事吗?” 覃炀嗯一声,没再下话。 因为伤口,他不能洗澡,只能由温婉蓉伺候擦身子。 她忍不住问:“刚刚钱祭酒和你说什么,我看你脸色都变了。” 覃炀说没什么。 温婉蓉不信,擦好身子,伺候他穿衣服:“你放心,我不会乱多嘴说出去。” 覃炀不想谈论这个话题:“跟你说不说没关系。” “你心情不好?”温婉蓉看他情绪不高。 覃炀说没有,岔开话题:“你中午还没吃?” 温婉蓉问他怎么知道。 覃炀指了指八仙桌上的饭菜:“一口没动,别说给老子准备的。” 温婉蓉笑起来,问他:“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再吃点,我叫小厨房多做两个菜送过来。” 覃炀抱抱她,说不用:“你先吃,吃了午睡,我去祖母那坐坐就回。” 说完,他套件外衣,转身出门。 老太太对覃炀的到来颇有些意外,问:“今天不是去枢密院复命吗?怎么中午就回来了?” 覃炀支走屋里下人,把今天碰到钱祭酒以及以前在安吉的过节,跟老太太详说一遍,心里多少有些不安:“祖母,我倒不怕,就担心他对温婉蓉下手。” 不得不承认,现在温婉蓉是他的软肋。 老太太之前就听过钱师爷高升国子监祭酒一事,而平静这么久,为何对方今天突然高调出现,不是好兆头。 “应该有人跟他说了什么。”老太太思忖半晌,缓缓道。 覃炀不解:“祖母,我有一事不明,以覃家在燕都的名声,此人应该早知道我们一切,可迟迟没动静,何必等到现在找茬?” “这也是祖母想问你的。”老太太把问题丢给他,“你们在安吉到底发生什么,你自己好好回忆一下,有没有你没在意,对他却是威胁的事。” 覃炀皱眉,想了一圈。也没想出任何不对劲,除了之前为了报复温伯公那份匿名举报,问题这份举报是杜废材交上去的,再往深想,他不由怀疑杜皇后。 问题杜皇后用什么手段逼迫钱师爷就范,以及如何对付覃家,他没猜透。 因为那份举报大多捕风捉影,未提出任何有力证据。 钱师爷不傻,不会轻易上钩。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搅黄许翊瑾和静和公主联姻这件事,杜皇后不会就此算了。 老太太叮嘱:“有些话你别跟阿蓉说,免得吓到她,外松内紧即可,给她多陪几个身手不错的丫鬟。” 覃炀说知道。 稍晚,老太太要午休,覃炀告辞回去。 他进屋时,温婉蓉已经睡了。 覃炀脱了外衣,躺到她身边,看着安睡的面容,心有不安。 他鲜有害怕失去她。 覃炀轻微叹口气,把温婉蓉搂进怀里,轻轻拍了拍。 温婉蓉睡迷糊了,把午睡当成晚上,哼哼唧唧说了声:“你回来了,我去给你准备宵夜。” “大中午准备什么宵夜。”覃炀觉得她可爱,低头亲一口,说句睡吧。 温婉蓉下意识往他怀里钻了钻,如同找到依靠,又安心睡过去。 覃炀却睡不着,他反复琢磨老太太的话。 不管杜皇后的阴谋阳谋,玉芽能嫁给许翊瑾,这场角逐覃家赢了。 玉芽没有后台的清白身世,正合圣意。 太后的态度说明一切。 武德侯手上十二万兵权总算保住,许氏一族可以继续在樟木城过平静生活。 而覃家这个人情,许家记下。 但老太太要覃炀记住,只要天下姓萧,覃家也好,许家也罢,就要安安分分做臣民该做的事,即便被误认为皇后党,也得夹缝中求生存。 夹缝中求生存…… 覃炀想想这几个字,就觉得窝囊。 堂堂武将世家,开国元勋,竟然落到如此地步。 正应那句虎落平阳遭犬欺。 “你一直没睡呢?”温婉蓉一觉醒来,看见他一脸心事。 覃炀拍拍她,说没事。 温婉蓉枕在他胳膊上,糯糯道:“你怎么了?从见到钱祭酒回来就怪怪的。” 覃炀叹气,什么都不想说,有一下没一下拍她的背,叫她最近少出门,说燕都不太平。 温婉蓉低头说知道。 她不傻,从发现钱师爷摇身一变,变成钱祭酒的时候,就知道有些事躲是躲不过。 世人都说多事之秋,可今年的秋天还没来。烦恼就接踵而来。 温婉蓉犹豫片刻,对身边人提议:“覃炀,要不,孩子先不生了,把这段时间度过去再说。” 覃炀立刻皱眉,不满道:“什么不生了?说什么屁话?!嫌老子没能力保护你们娘俩?” “我没有嫌弃的意思。”温婉蓉不想惹他生气,耐心解释,“钱祭酒的事不知要闹多久,我怕又像上次一样,遭人陷害,最后害了孩子。” 提及流产,覃炀本就心情不好,这下更不好,一下子坐起来,声音沉沉:“老子疏忽一次,没完没了了?!你以为老子不在乎啊!” 他说着,起身下床,懒得理会温婉蓉,跑到外面摇椅上睡。 温婉蓉穿好衣服,跟出去:“我是防微杜渐,大人怎样无所谓,可大夫告诫我。再滑胎一次,只怕我将来想生就难了。” 覃炀哼一声,不说话。 温婉蓉说出担心:“难道真要我抬妾进门,给你生儿子?” 覃炀听这话,睁开眼,要发火:“温婉蓉,你他妈除了天天防止老子玩女人,脑子还装什么?” 温婉蓉被吼的莫名其妙,蹙了蹙眉头:“我是为你好,你这人怎么听不出好赖。” 覃炀一下子站起来:“老子就听不出好赖!你是为我好,还是打心底不相信老子?!”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温婉蓉觉得她就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覃炀烦了:“什么叫爱怎么想怎么想?!老子想错了?!” 温婉蓉正话反说:“你没错,你都是对的!什么时候错过!” “你跟老子冷一句热一句有意思吗?”覃炀开始较真,“你不就怕老子又像上次一样,害你流产!” 既然翻旧账,温婉蓉再不想容忍他的坏脾气,责问:“难道上次不是你害的?!” 针尖对麦芒,覃炀的火烧起来:“怪老子?!不是你蠢到处说,至于吗!” 温婉蓉据理力争:“我哪有到处说?!” 覃炀继续指责:“你管住嘴,什么事都没了!儿子也没事!老子的长子给个姨娘陪葬,还成老子的错?什么东西!” 温婉蓉气不打一处来:“你这话什么意思?瞧不起我小娘?!” “瞧不起又怎样!你小娘比儿子重要?!”覃炀发飙,脏话连篇。“你他妈喜欢小娘,生完儿子去陪她啊!妈的!你自己什么德行不知道!怀孕到处跑!跑球!这次怀孕你敢踏出大门一步,老子打断你的腿!” “你有病!”温婉蓉懒得跟他吵下去,完全不讲理,想吼就吼,想骂就骂,转身出屋。 覃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老子有病也比你脑子蠢强!” 温婉蓉气得捂住耳朵,一路出了院门,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在后花园满处溜达。 一直溜达来溜达去,太阳渐渐落下去。她还不想回去。 覃炀倒打一耙的功力越来越强,说来说去,最后小产变成她的不是?! 她是不该说,但罪不至死吧,等她平平安安生完孩子,不行吗? 好,就算这事翻篇,刚才吵架又算怎么回事。 他大她八岁,不该让着一点吗? 先说句对不起又怎样? 少块肉吗? 动不动就说她脾气见长,她不过说了以前敢怒不敢言的话,就叫长脾气?! 温婉蓉越想越气。她一个人在后花园坐到入夜,才慢悠悠回去。 进屋时,屋里没点灯,大门敞开,她离开时怎样,回来时还是怎样。 覃炀没在摇椅上。 温婉蓉借着月光,找来火褶子点油灯,然后进里屋准备洗漱睡觉,就发现覃炀一个人窝在床上。 她本来不想管他,转头看见桌子上的止疼药丸,还有换下来带血水绷带。就知道覃炀的伤口不好了。 “覃炀,你没事吧。”温婉蓉爬上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有些发烫。 覃炀被她吵醒,哼一声:“老子死不了,不用你管。” “我看看你伤口。”她把他翻过来,给他解衣服。 覃炀没动,也没说话,任由她伺候。 “你说你……”温婉蓉本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算了。 第105章 决绝 “老子怎样?”覃炀不服输,打算接着吵。 温婉蓉看他气色不好,语气缓下来:“大夫说你的伤痊愈得花小半年,三个月是恢复初期,这期间,我怀孕了,祖母怎么看我?肯定觉得我不懂事,不顾你身体求鱼水之欢,就算嘴巴不说,心里也会有想法。” 覃炀不吭声。 她接着说:“我怎会不愿意给你生孩子,你别气了,好不好?” 覃炀大概吃了止疼药也没用,加上人在发烧,精神状态极差,颓然道:“温婉蓉,老子真要废了……” 全然不见刚才吵架的雄风。 温婉蓉也理解他的烦躁,她无意从宋执嘴里得知,这次覃炀伤得最重,就算皮肉之伤逐渐愈合,但捅伤的脏器,恢复起来慢很多。 过了两个半月,连穿衣服这样的小事还得人帮忙,极大挫伤覃炀的自尊心。 温婉蓉握了握他宽大的手掌,好声安慰:“不会废的,你养好伤就没事了。” 覃炀抽回手,翻身重新窝回去。 温婉蓉凑过去,把下巴搁在他胳膊上,连哄带撒娇:“我都回来给你道歉了,就别不高兴了,行吗?” 覃炀大概心情真不好,不说话,也不理人。 温婉蓉继续哄:“以后都听你的,保证乖乖给你生儿子。” “这还差不多。”覃炀转过头,给她一个特赦的表情。 温婉蓉主动上去亲他一下,笑道:“你看,我多乖,不用你要求。” 覃炀扬了扬嘴角,要她躺下来,然后紧紧抱住她。 温婉蓉感受他发热的体温,像顺毛似的摸摸他的背:“抱这么紧,不热吗?” 覃炀说不热,他就想抱着她睡。 可温婉蓉热。又不好推开他。 经过一年多的相处,她发现,覃炀平时张扬又鬼畜,一旦病或伤,彻底趴在床上不能动弹时,张牙舞爪就变成傲娇脆弱,谁让他不痛快,他立刻睚眦必报,现成不带隔夜。 “明天还是一早去枢密院吗?”温婉蓉轻声问,“要不我去找光湘郡主,跟她说下你的情况,她肯定会告诉杜将军,你每天去点个卯就回来,养伤最重要。” 覃炀要她别找事。他心知肚明:“老子现在替许翊瑾穿小鞋,他要娶了静和,老子屁事没有。” 确实如此,温婉蓉听着,闷闷叹口气。 隔了好一会,她搂住他脖子,心疼道:“为了玉芽和阿瑾,你受委屈了。” 覃炀叹气:“谁叫老子是表哥。” 大有他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感慨。 温婉蓉抱住他,没吭声。 隔天,覃炀睡到巳时才起来,喝了药,吃过饭,便去了枢密院。 他前脚走没多久,有人送请帖到府上。 温婉蓉翻开请帖扫了眼,怔了怔,赶紧叫回传话的下人。 “送帖子是什么人?”她问。 下人回禀:“是个小厮,自称齐家的。” 齐家的帖子怎么是钱祭酒的落款。 温婉蓉狐疑道:“你可听清楚了?” 下人点点头:“小的听得清清楚楚,这帖子原本要小的交给二爷手上,小的没理会。” “我知道了。”温婉蓉轻轻抬手,示意人先下去。 她又仔细里外翻看一遍帖子,看有没有别的玄机,并未发现什么。 温婉蓉犹豫再三,把帖子拿给老太太那边。 她征求意见:“祖母,您看让覃炀去吗?” 老太太沉吟片刻:“约在聚仙阁,倒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地方,但炀儿性子,他一人去。我不放心,你带几个身手好的小厮,跟他一起去。” 温婉蓉说明白,都担心覃炀在大庭广众忍不住对钱祭酒动手,又给有心的人留话柄。 下午覃炀回来,温婉蓉把请帖交给他。 他翻看扫一眼,神色一紧,问是不是钱祭酒的人亲自送的? 温婉蓉摇摇头,把上午的事说了遍:“祖母要我陪你一起去看看怎么回事。” “你去做什么?”覃炀一口回绝,“都找到老子家门口,明摆警告老子,他在暗,我在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懂不懂?” 温婉蓉明白这个道理:“可祖母担心你。” 覃炀不在意摆摆手:“老子有分寸,担心什么。” 发起火来,哪里有分寸? 温婉蓉腹诽,好声好气地劝:“是祖母要我跟你一起去,说多带几个身手好的小厮就行,你现在不让我去,到时祖母问起来,我怎么交代?” 覃炀说什么都不同意:“你推到老子头上不就完事了,交代个屁。” “那也不行。”温婉蓉凑过去,搂住他,把头埋他怀里,“祖母不放心你,我也不放心你,万一钱祭酒给你设埋伏怎么办?你有伤,别一个人胡来。” 覃炀拍拍她的背,微微叹息:“正因为有危险,老子才不要你去,刀剑无眼。” 温婉蓉抬起头:“你也知道刀剑无眼,难道你就没危险?” 覃炀笑起来:“老子能躲,你能吗?” 说着,他手伸到背后,扯开纤纤玉手,握在手里揉捏,声音放缓:“你以前怨恨老子没好好待你,现在好吃好喝养着,你又吵着要出去,温婉蓉,你到底想怎样?” 温婉蓉低下头,摸摸他手上的粗茧:“不想怎样,就是不能看你伤了又伤,不能看你跟许表弟一样,被灯下黑。” 活学活用倒挺快。 覃炀挑挑眉,乐不可支:“温婉蓉,你除了灯下黑,还知道什么?” 温婉蓉听出来他拿她开心,瞪他一眼:“跟你说正经的,你就歪门邪道。” 覃炀明明想笑,还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老子问你还知道什么,哪里歪门邪道?你教教我。” 温婉蓉白他一眼,懒得跟他胡扯,话题回到钱祭酒的请帖上:“其实我考虑,你干脆别去了,我们避开钱祭酒不就没事吗?” 覃炀收了笑,坐到桌边,倒杯凉茶,问她要不要:“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姓钱的既然盯上我们,就算这次不去,还有下次,再说做亏心事的是他不是我,老子凭什么要躲?” 温婉蓉了解他的性子,知道劝不动也不劝了。 末了,只说无论如何这次赴约,她要跟着一起去。 其实以温婉蓉的分析,聚仙阁每天高朋满座。加上雅座包间都是有身份地位的宾客,钱祭酒不会在这种地方下手,但聚仙阁以外,不好说。 赴约那天,她和覃炀穿着低调,按照请帖上的内容,找到指定的雅间,一推门,两人都微微一愣。 雅间里空无一人,茶几上的茶杯茶壶摆放整齐,没有移动的痕迹。 钱祭酒根本没来? 温婉蓉和覃炀面面相觑。 “会不会有埋伏啊?”她小声问。 覃炀警惕环视四周,又去打开窗户朝外探了探,应声:“没什么问题。” “可主动邀请的是钱祭酒,自己却迟到?”说不过去。 “再等等。”覃炀想看看姓钱闹什么幺蛾子。 温婉蓉点点头。坐在茶桌旁的太师椅上。 然而两人把一壶茶喝完,左等右等也没等来钱祭酒。 “算了,我们回去吧。”温婉蓉觉得钱祭酒也许就想给覃炀一个警告,并非真的邀请碰面。 覃炀被人放鸽子,烦透了,骂句他妈的,起身就走。 温婉蓉跟在后面,两人刚刚走出聚仙阁的大门,倏尔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挡住他们的去路。 小厮行礼作揖,恭恭敬敬问:“请问可是覃炀,覃将军?” 覃炀皱皱眉:“正是。” 小厮继续道:“我家钱爷叫小的来,先给二位道歉,他临时有事来不了,钱爷说如果覃将军不嫌弃。可否移步至寒舍,已备好酒菜,愿与将军化干戈为玉帛。” 先前在枢密院跟他宣战,现在化干戈为玉帛? 覃炀打心里不相信钱师爷的鬼话。 他要温婉蓉先回府,自己单独赴会。 温婉蓉拗不过他,没辙,带着府里会武的小厮,自行离开。 她本以为覃炀不会与钱祭酒碰面很久,可等了近一个时辰,不见人回来。 再等,又过去一个时辰。 覃炀什么脾气,她再清楚不过,钱祭酒在安吉差点害死他俩,这口恶气没出。就不算完。 温婉蓉甚至怀疑,覃炀是不是已经在钱祭酒府上动了手,闹得不可开交。 问题就算打了,闹了,一连两个时辰足够,也该回来了。 转念,她想覃炀身上有伤,会不会钱祭酒找人围攻他亦未可知。 温婉蓉越想越心神不宁,她想出去找,又不知道钱祭酒住哪,只好找个机灵的小厮,先出去寻人。 这一等,又过去一个时辰。 小厮空手而归,说把覃炀平时常去的地方都摸了一遍。没人看见他。 难道覃炀出事了? 温婉蓉心里隐隐感到不安。 她打发走下人,转头去找老太太,把今天的事交代一遍,问怎么办。 老太太镇定自若,说覃炀不会有事,要温婉蓉安心等就是。 温婉蓉领命,回自己的院子老老实实等覃炀回来。 然而一直等到入夜,也不见覃炀身影。 小厨房打发人第三遍来问,晚上要不要炖宵夜,温婉蓉心烦意乱,先说不用,又怕覃炀一下子猫回来,还是要小厨房先做。 而后她百无聊赖趴在八仙桌上,满心忧愁。等着等着睡了过去。 这一觉她睡得不踏实,三更天醒过一次,发现自己还趴在桌子上,油灯何时燃尽的也不知道。 借着月光的清辉,她发现屋里除了自己一人,没人回来。 温婉蓉再也睡不着,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心思等天亮,亲自出去寻人。 而后她守着桌上的漏刻,一分一分过去,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院子里响起洒扫的声音。 温婉蓉起身,找丫鬟要了件粗布衣,带了两个会武的丫头。一路打听,找到钱府大概方位。 她顺着方位找过去,看见钱府大门紧闭,朱漆大门上贴上封条,心里不由一沉,好似无意向对面刚开张,正在卖早点的铺子打听。 温婉蓉一边掏出两枚铜钱,要了碗馄饨,指指对面,学着玉芽的口音,低声问:“大娘,那边怎么了?” 早点铺的老板娘一听她外地口音,没什么戒备心,努努嘴:“姑娘,对面的大宅子昨儿犯事了,屋里死了人,官府当场抓走一个,不晓得今天官差还来不来,你吃完赶紧走。” 温婉蓉装作一脸懵懂地点点头,手心却不停冒汗。 屋里死了人……她百分百肯定,死的那个是钱祭酒。 而抓走那个,一定是覃炀! 覃炀之前在安吉就要杀钱祭酒,被宋执及时赶到阻拦。 现在钱祭酒公然挑衅,他必然不会放过。 温婉蓉就知道,覃炀的脾气迟早要闯祸! 她没心思吃东西,起身急急忙忙回府,找老太太想办法救覃炀。 “祖母,钱祭酒现在身为朝廷四品官员,岂是说杀就能杀的?”温婉蓉跪在老太太面前,一脸焦急,“都怪阿蓉,昨天跟着去,什么事都没了。现在人关在哪里,也没人报信,他身上有伤,万一……” 她不敢说万一后面如何,连想都不敢想。 见老太太迟迟不说话,温婉蓉急了,膝盖往前挪两步,为覃炀开脱:“祖母,钱祭酒,不,钱师爷贪赈银想杀人灭口,覃炀怎么可能无动于衷,也许是失手,或者别的原因,我敢以性命担保,他绝不会故意伤害钱师爷!” 老太太不忍看她着急,叹气:“炀儿的性子,刚者易折。” 温婉蓉红了眼眶:“是,是,祖母教训得是,可覃炀再不好,也是阿蓉的夫君,阿蓉的天,我不能看他受牢狱之灾!” 老太太沉默半晌,要她先回去再等等,也许过两天覃炀就回来了。 温婉蓉还想说什么,一旁冬青给她递眼色,轻轻摇头。 她皱了皱眉,起身告辞。 等她一走,冬青小声问老太太:“老祖宗,二爷这事,真的再等下去吗?灵陀寺应该还在封山期,要不找太后为二爷说说情。” 老太太抬抬手:“杀鸡焉用牛刀,覃炀这事蹊跷,人未必是他杀的,但有人设局,躲是躲不过,事情没到那个地步。冒然出手,只会弄巧成拙。” 冬青会意,声音压得更低:“老祖宗,会不会有人眼红二爷手上的那点兵权,想取而代之?” 老太太不说是也不说不是:“现在局势而言,只要不是皇上亲自下旨,兵权交出去就交出去,未尝不是好事。” 冬青没再说话。 与此同时,温婉蓉回到屋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不知道老太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她没办法做到,坐在府里继续等下去。 她想无论如何,要把覃炀先从关押的地方捞出来。 隔天一早,温婉蓉给齐淑妃写了封信,说想叙叙旧。 她不敢提及覃炀的事,想先通过齐淑妃探探杜皇后的口风。 如果杜皇后承认他们是自己党羽,不会眼睁睁看着覃炀犯事,不管不问。 然而第一封信石沉大海,一连两天没有任何回复。 她等不及,去了第二封信。 又等了一天。 就在她无望时,傍晚一个老嬷嬷到覃府传话,说齐淑妃正在宫外等她喝茶。 温婉蓉立刻看到希望,换件衣服,便出了门。 见面地点选在一个静幽的茶馆,她进去时,除了服侍左右宫女外,不见其他客人,甚至连掌柜和店小二也不知所踪。 “我把这楼包下了。”齐淑妃朝她招招手,示意过去,叫人赐坐。 温婉蓉福礼,被齐淑妃拦下:“虚礼不必了,我知道你找我,也不是为了叙旧。” 温婉蓉一怔,很快反应过来,低头道:“淑妃娘娘英明。” 齐淑妃品口茶,嫣然一笑:“你的性子,我了解,寒暄客套就不必了,我今儿来也是替皇后娘娘办事。” 说着,她身旁的宫女拿出一份文书。 齐淑妃接着道:“你想办法让覃炀把这份文书签了,皇后娘娘定保他周全,如果他执意不从,只能继续押在大理寺候审,什么时候出来,谁都不敢保证。” 温婉蓉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拿起那份文书细细看了遍,眉头凝紧:“这是调令书?” “对。” “你们要他交出兵权,就职御林军总统领?不是开玩笑吗?” 齐淑妃淡笑:“阿蓉,你觉得皇后娘娘会跟你玩笑吗?” 温婉蓉语塞。 齐淑妃继续说:“皇后娘娘体恤覃将军有伤在身,不易操劳,能安心在燕都修养,比什么都重要。” “覃炀不会同意的。”温婉蓉太了解他。 齐淑妃该说的话说完,起身要走,错肩而过时,脚步一顿:“阿蓉,有些话考虑好再说,据我所知,大理寺的牢饭不好吃,对犯人动刑也常有的事。” 语毕,她目无斜视离开。 温婉蓉站在原地好一会,忽然转身追出去。 “齐淑妃,请留步。”她拦在轿撵外,行跪拜大礼,磕头道,“烦请淑妃娘娘安排,妾身想尽快与覃将军见面。” “这个自然没问题。”齐淑妃端坐在轿撵里允诺。 这一路,温婉蓉怎么回去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回府后,她把调令书交给老太太,整个人都像神游一样。盯着一个地方发呆,说她大概这两天就去见覃炀,想办法要他签了。 老太太问她一个人行不行? 温婉蓉拉回思绪,点点头,说可以。 齐淑妃说到做到,第二天下午安排温婉蓉和覃炀见面。 温婉蓉以为覃炀好歹是三品将军,大理寺起码以礼相待,等她见到他时,眼泪差点掉出来。 大概覃炀不服管,被拷在墙上的手链脚镣,整个人要么站要么坐,想躺下都不行。 温婉蓉不想别人听见他们说话,给了看守一包银钱,独自钻进牢房。 “你来了!”覃炀看见温婉蓉,腥红的双眼恢复一丝明亮,扯着手里的铁链站起来。 温婉蓉嗯一声,站在他面前,拨了拨挡在脸上的头发,忍住内心所有翻滚的情绪,平静道:“钱祭酒是不是你杀的?” 覃炀吐口唾沫:“老子就是想杀他,也不会傻到在钱府动手。” 温婉蓉问:“他人怎么死的?” “老子怎么知道?”覃炀一副状况外,“我进屋他人就已经没气了,老子被人陷害,就这样。” 说到陷害,他狠道:“等老子出去,非宰了那个害老子的王八蛋!妈的!” 温婉蓉微微蹙眉,面无表情问:“你觉得你出得去吗?” 覃炀没发现她的异样,笑起来:“老子怎么出不去?你不是来接老子的?” “谁告诉你。我来接你的?”温婉蓉抬起头,目光清冷。 覃炀一愣,心想小妞跟他玩欲擒故纵,乐不可支:“你不是来接老子,来干吗?大理寺一日游?” 温婉蓉掏出调令书,扔他脸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笑!” 覃炀被扔得莫名其妙,捡起地上的文书,扫了眼,嘴角渐渐沉下去。 他很快会意:“温婉蓉,你来,是给我签这破玩意?” “对,不然你以为,我来找你做什么?”温婉蓉神色冷下来,“杜皇后说了。你签了就放你出去,不签,就继续留在大理寺候审。” “老子不签!”覃炀把手上纸甩到一边,一屁股坐地上,吼道,“让她关!老子让她关够!” 温婉蓉蹲下来,拿出另一份东西,摆在覃炀面前:“你不签调令书也行,把这个签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你愿意坐牢,我不会守你一辈子。” 覃炀瞥了眼“和离书”三个字,难以置信看向温婉蓉:“你没事吧?我肯定不会被关一辈子。你还来真的,赶紧收起来,被人看到,老子要被笑死。” 见她不动,他和平时一样哄道:“回去都依你还不行,好歹这是大理寺,你得给老子留脸面。” 温婉蓉冷言冷语:“留脸面没问题,你把调令书签了,签了我们回府再说。” 覃炀坚决不签:“调令书签了,老子手上兵权都交给杜废材,正好如他们心愿,门都没有!” “你以为不签,你的兵权就保得住?”温婉蓉站起来,冷冷道。“覃炀,就因为你平日太过张扬,不知收敛,不知隐忍才会被人收拾。” 覃炀终于看清她的来意:“你是来教训我的?” “教训?”温婉蓉笑笑,“你觉得一只败犬,有教训的必要吗?” 覃炀脸色一沉:“温婉蓉,你有本事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温婉蓉把笔和调令书拿到他面前:“你签了,御林军总统领说出去不算难听,你不签,平北将军被大理寺收押,连败犬都不如。” “你!”覃炀怒不可歇,抬手一巴掌落下,离温婉蓉咫尺时被铁链拉住手腕。 饶是如此,温婉蓉还是感受到这一巴掌带过气流的力度。 覃炀从未对她动手。她猜他一定很生气。 温婉蓉忍住想哭的冲动,把笔纸递了递:“二爷,你不签就真的一无所有了,那份和离书,我不玩笑。” 覃炀一瞬不瞬看了她半晌,倏尔扬起嘴角,接过她手上的笔,龙飞凤舞在调令书上签下名字。 他把笔还给她时,声音决绝:“温婉蓉,从此以后,你走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 自从那一天后,温婉蓉再没见到覃炀。 她知道覃炀搬到私宅去住,去找过两次。对方闭门不见。! 第106章 野心很大 转眼夏季即将过去,温婉蓉知道覃炀心里怨她,她为了他能签调令书,能从大理寺出来,专挑刺伤自尊的话说。 她承认自己那天的话过分,但想出去后跟覃炀解释清楚,他应该会理解她。 现在看来,自己想得天真了。 温婉蓉站在小宅中庭的游廊里,就看见覃炀跟一个陌生姑娘在调笑。 那姑娘先发现她,忙站起来,又被覃炀拉过去。 他对姑娘说:“不用管她。哎,我们刚刚说哪了?” 温婉蓉抿抿嘴,走过去,好声好气说:“覃炀,你下次再跟这个姑娘聊好不好,我有点话想跟你说。” 覃炀瞥她一眼,大喇喇翘起二郎腿:“有什么话非要背人说,现在就说。” 姑娘看出两人气氛不对,找个理由离开。 覃炀像故意的,当着温婉蓉的面,边笑,边摸了把姑娘的屁股。 温婉蓉垂眸,不说话,不哭也不闹,站在原地,等覃炀送走姑娘回来,她跟在他后面。小声道:“覃炀,你能不能听我说几句话,我说几句就走。” 覃炀冷脸没理,几步进屋,砰一声把门关上。 温婉蓉吃了闭门羹,眼泪开始不停往外冒,她默默哭一会,吸吸鼻子,调整呼吸和语气。站在门口说:“覃炀,那天在大理寺对不起,我知道你很生气,你讨厌我,我不来了,你的药,我交给下人,你记得按时服用。” 说完,她转头离开。 温婉蓉躲在马车里哭了一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想,说言不由衷的话时,她也心痛,她也难过。 她不是没看到覃炀眼里刺伤的神情,但当下,她能怎么办? 难道真看他如同犯人一样,被拴在牢里? 温婉蓉做不到。 她甚至想好,等覃炀过了三个月的恢复期。她就喝药调理,争取快点再怀一个。 但一切都是幻想。 覃炀没有如她所料的理解、包容,相信她所做一切都是为他好。 温婉蓉头一次感到语言的苍白。 无论她说什么,对方都没回应,我行我素,倒真应了那句“你走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 而后她睡到后半夜就开始发冷,紧接着高烧,无缘无故的烧。 烧得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直到第二天天刚亮,红萼进来倒马子,才发现她烧得昏迷不醒。 事情很快传到老太太院里,冬青赶紧叫人去请大夫,又慌忙火急跑过去,安排小厨房熬粥,事无巨细照顾温婉蓉。 温婉蓉一直处于昏睡状态,汤药只能一勺一勺地喂。 一连喝了两天的药也不醒过来。 冬青没辙,亲自去了趟小宅,找覃炀。 “二爷,小夫人病了,病得挺重,您得空,回去看看她。”她说完这句话,连口水都没喝,转身离开。 覃炀本来不想去,隔天从宫里复命出来,神使鬼差回了趟府。 他进屋时,温婉蓉依旧在睡,烧没退,脸上因高热泛起两坨不正常的潮红,紧皱眉头,嘴唇干裂,起了皮,似乎很难受的样子。 要说覃炀心里没有一点感触是假话,他就是故意报复她,哪怕明知她为他好。 但心里这口气,咽不下。 现在他坐在床边,看着温婉蓉发呆,他们了解彼此痛点,不遗余力攻击对方,结果呢? 温婉蓉这样子,他开心吗? 覃炀皱了皱眉,倒了杯水,把人从床上抱起来,靠在他怀里。一点点喂水。 他们俩大概练就心有灵犀,水喝到一半,温婉蓉醒过来。 她抬了抬头,看见是覃炀,眼睛亮了一下,虚弱扯扯嘴角,想说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温婉蓉的嗓子全烧哑了。 但她怕覃炀走,紧紧攥住他的袖子。撑了半天,晃晃悠悠爬起来,食指蘸点水,在床单上费力写下“别走”。 然后她满眼期待看向覃炀,见他不为所动,又蘸点水,写下“求你”两个字。 写这两个字时,她眼眶都红了,抬起头定定看他一会。想起什么蘸点水,写下一句话“我以后保证不管你了”,怕他不信,后面强调一句,“我保证”。 覃炀皱皱眉,终于开口:“至于吗?” 温婉蓉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蘸水又写“我等你回心转意”。 覃炀瞥了眼:“如果我不呢?” 温婉蓉神色一黯,这次多蘸点水,写了长长一句话:如果你不愿意。我不奢求,但我想生个孩子,他陪我过一生足矣。 覃炀这次没说话。 温婉蓉重新窝到他怀里,紧紧拉住他的手,缓缓闭眼。 她知道覃炀心高气傲,但她不想放弃,他们好不容易走到一起,怎么能输给杜皇后设计的陷阱里。 但隔天覃炀就回了小宅。 温婉蓉老老实实喝药,体力恢复一点。就跟冬青交代,要小厨房做覃炀爱吃的菜,送到小宅,就说是老太太送的,千万别提她。 冬青叹气。 温婉蓉朝她笑笑,示意她快去。 再等稍微好点,她能下床,就拉着冬青陪她一起去小宅,她想亲自给覃炀送菜。 然而她还没到中庭。就听见院子那边传来小姑娘的娇笑声,一口一个“二爷来抓我呀”。 温婉蓉酿跄一下,一旁冬青眼疾手快扶住她。 “夫人,我们回去吧。”她提议。 温婉蓉嗓子嘶哑,不想说话,指指里面,示意冬青把食盒送进去,她先回马车等。 然后不等冬青说什么,她转身离开。 温婉蓉一个人默默坐在马车里。满脑子都是那句“二爷来抓我”……她猜覃炀这段时间应该过得很快活吧。 比跟她一起有趣多了。 起码她就说不出“来抓我”这种勾引人的话。 她还在胡思乱想,车帘蓦地被人掀开,她以为是冬青,没想到上来是覃炀。 温婉蓉下意识朝他笑笑,指指自己喉咙,示意不能说话。 覃炀声音沉了沉:“温婉蓉,你以后不用送什么,我这里什么都不缺。” 温婉蓉以为他好歹会说声谢谢,却没有。 覃炀眼神是冷的,好像她的到来,破坏他的雅兴。 温婉蓉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很听话地点点头。 覃炀嗯一声:“你没事不必过来。” 温婉蓉垂下眼眸,攥紧自己裙子,半晌轻轻点点头。 覃炀说完该说的,准备下车,就感觉被人拉住袖子。 “还有事?”他转头,皱了皱眉。 温婉蓉也不知哪来厚脸皮的勇气,抿抿嘴,拉他坐下,倒杯茶递过去。 她又快速再倒一杯,蘸水在矮几上写字:陪我坐会好不好,就一会? 覃炀微微叹气:“温婉蓉,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温婉蓉笑了笑,写:有意思啊,你愿意跟我说话,就有意思。 然后她接着写:回府里住好不好?你的伤需要人伺候。 覃炀拒绝:“这边清静。” 温婉蓉想到刚才的小姑娘,神色黯了黯,又写:你打算住多久?是不是不想看到我才住这边? 覃炀答非所问:“走了。” 说着,他起身。 温婉蓉急了,拉住他的手,被甩开。 覃炀钻出马车,她跟着出去。 “覃……”她拼命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想叫住他,却说不出下话。 覃炀没有停下的意思,温婉蓉小跑到他面前,拦住去路,她拉起他的手掌,写:跟我回去,求你。 覃炀冷冷开口:“我说了这边清……” 他话音未落,温婉蓉忽然感觉喉咙一阵异样,一股腥甜涌上来,她没忍住,一口血喷出来,全溅在覃炀的胸口衣襟上。 再后面覃炀说什么。温婉蓉一句没听见,她两腿发软,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温婉蓉的病情变得反复,明明已经退烧,等送回府时,又开始高烧。 她烧得迷迷糊糊,分不清梦里梦外,就听见各种小姑娘的调笑,听得让她恶心。 怎么这么多小贱货…… 温婉蓉暗骂,转念,又想哭,她不能说话,可一直想问覃炀,到底怎样才能原谅她?才能和好如初? 难道一句败犬比牢狱之灾还严重? 她想,自己付出这么多,覃炀怎么看不见呢? 温婉蓉想着,想着,就累了,陷入下一个梦境。 梦里好像有人在关心她的病情,听声音像覃炀。 温婉蓉想肯定是幻觉。 小宅里的姑娘还等他去抓,那多有意思啊,比守个病秧子强多了。 而后她重新陷入昏睡。 总之,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就三不五时清醒一下,分不清现实还是梦,累了又睡过去。 再等她彻底清醒过来,冬青告诉她,她睡了四天四夜,把老太太都惊动了。 温婉蓉浑身跟散了架,既没力气抬手,更没力气说话,用唇语说声对不起。 冬青叹气,又说,二爷搬回来了。 温婉蓉点点头,眼底没有一丝喜悦。 她有点担心,覃炀会不会堂而皇之把各路姑娘带回府,继续调笑,继续抓着玩。 到时自己避都避不开。 冬青不知道她想什么,但看她一脸颓废的神情,就知道自家小夫人真伤心了。 覃炀没想到温婉蓉病成这样,她吐血的时候,他紧张得不行。 她昏睡好几天,他就陪她几天,天天晚上抱着她睡。 但温婉蓉一直醒不过来。大夫把脉的时候直摇头。 覃炀表面上看起来不冷不热,但心里不怕,不担心,不心疼是假话。 入夜,等屋里的下人都退出去,他才从书房回来。 一进门,温婉蓉正自己挣扎下床,去倒水。 他赶忙过去,倒杯水递给她。 温婉蓉接过去,喝了两口,摇摇头示意不喝了,重新躺下去继续睡。 覃炀脱了衣服,上床陪她一起。 温婉蓉下意识往里挪了挪,留一大块空地给他。 “我不挤。”覃炀开口。 温婉蓉就没动了。 然而覃炀摸摸她的额头,说句退烧了。 温婉蓉翻过身,对他笑了笑,抓起他的手掌,写字:我明天一早起来。伺候你穿衣服,陪你吃早饭。 覃炀说不用:“有下人,你好好休息。” 温婉蓉想想也是,又写:等我病好,我亲自伺候你,不过你能不能别带姑娘回府?在眼前晃,难受。 她看覃炀不回答,接着写:我没有管你的意思,你可以去小宅玩。我不会打扰你。 覃炀嗯一声,不知是不玩,还是答应她退而求其次的要求。 温婉蓉懒得深究,反正只要别在她最后的一亩三分地里胡来就行。 而自从覃炀调令到御林军总统领后,比以前清闲很多,按部就班把皇宫守卫好就行。 宋执找过他几次,也了解到事情原委。 没过两天,不知从哪打探到的消息,告诉他。钱祭酒是皇上插在娄知县身边的眼线,而娄知县早先就是皇后党。 两人躲在书房,讨论此事。 覃炀一直以为皇上对皇后党睁只眼闭只眼,没想到留有后手。 “你确定?”他警惕道。 宋执说八九不离十,又说这次钱祭酒死,跟杜皇后脱不了干系。 覃炀一怔:“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宋执拿起一支狼毫,顺笔毛:“没点真凭实据,敢跟你开这个口?” 覃炀会意:“你的意思。皇后知道姓钱的身份?” 宋执别别嘴:“这还用说?” 顿了顿,又道:“还有个事,你别管我用什么方法听到,我明着告诉你,杜皇后早就对你不满,她之前忌惮你手上的兵权,迟迟没下手,现在兵权交由杜废材,她大可高枕无忧。这事连圣上都点头了。” 覃炀听到这,明白过来,难怪杜皇后会把调令给温婉蓉,温婉蓉是他软肋,要她来劝降,他一定照办。 可皇上为何在这件事又同意皇后的做法,他没猜出圣意为何。 而对于钱祭酒之死,宋执说杜皇后除掉他的同时,顺便做局把覃炀框进去。如此一举两得,死一个皇上眼线,顺便利用一把。 覃炀冷笑:“老子被抓那天就知道被人陷害,我进屋时,姓钱的死透了,我一看不对劲,立刻退出来,大理寺的人就守在外面,像商量好的。” “这事你没的选。”宋执嘴角一沉,“调令就调令吧,在燕都快活也挺好,御林军总统领不比之前舒服多了。” 说到这,他奇怪:“姨祖母既然没去灵陀寺找太后保你,太奇怪了。” 覃炀摆摆手:“这事我问过祖母,她老人家觉得没到需要找太后的地步,何况之前刚刚为许翊瑾的事麻烦过太后,又去找她老人家,你以为灵陀寺是你家后花园?” 宋执咂咂嘴,眼底透出几分冷意:“哎,我怎么总觉得杜皇后野心很大啊。” 覃炀要他注意措辞。 宋执嘿嘿一笑,手指戳进茶杯里,在桌上写了个“杜,十八万兵符调令”,又写一个“覃,御林军总统领”,紧接着写了“宫变”,随即把字迹一抹:“杜皇后到时里应外合,燕都城门有杜废材把守,宫里有你把守,足够时间逼退……” 第107章 表面和平 为寿笳茹打赏加更 最后一个“位”字,他不说明,覃炀也明白。 覃炀冷哼:“她哪来自信,老子会配合她。” 宋执坏笑:“只要温婉蓉是你软肋,她就有办法让你乖乖就范。” 覃炀没吭声。 宋执点他一句:“这次温婉蓉拿调令给你签,你不愿意,不也签了吗?” 覃炀哼一声:“那天换你,你也会签。” 宋执饶有兴趣看过来:“几个意思?难不成你签调令另有隐情?” 覃炀不想提,岔开话题:“你抽空给许翊瑾写封信,把我在燕都的情况告诉他,他会告诉大姑父,有个心理准备。” 宋执说知道。 两人该说的说完,宋执前脚走,覃炀后脚去看温婉蓉。 温婉蓉醒来后,病情一直反复。一般是夜里烧,有时是白天烧。 她发烧就躺在床上睡觉,退烧了,就要冬青扶她在门廊下坐一坐,透透气。 覃炀进屋时。她正打算起床走动一下。 温婉蓉一看见他,先是一笑,例行公事一样,赶紧给他倒杯茶,然后保持距离坐到一边。 反正嗓子烧哑了,她不能说话,就更安静。 覃炀问她喝不喝水,她摇摇头。 她没坐一会,觉得精神不大好,灰溜溜爬上床。盖好被子,睡自己的。 换以前,她一定缠着覃炀,要抱,要安慰,借着生病跟对方撒娇。 现在都不会了,她时刻做好准备,哪天覃炀冷不丁带个女人回来,说要抬姨娘。 到时有小病小痛,能扛自己扛,免得坏了覃炀的兴致,他当面秀恩爱,她受不了。 所谓病来如山倒。 温婉蓉没心情吃醋生气伤心,她难受得像死了半条命,刚上床没一会,又有点烧。 然后沉沉睡过去。 期间冬青送药过来,覃炀叫她没叫醒。 冬青吓得够呛,赶紧去请大夫,覃炀眉头紧皱,把温婉蓉抱起来喂药。 温婉蓉歪在他怀里,不知做什么梦,忽然发出一声啜泣,眼泪顺着眼角往外不停流。 覃炀赶紧放下药碗,把人紧紧搂怀里,过一会。温婉蓉的哭声变小,又回到昏睡的状态。 “二爷,您休息一下,还是奴婢来伺候小夫人吧。”冬青请大夫回来,满眼担心。“您有伤,老祖宗嘱咐您也好生休养。” 覃炀嗯一声,把温婉蓉放回床上,替她盖好被子,转身去了西屋。 大夫来看完病。诊完脉,和冬青在东屋说话。 覃炀坐在榻上捡耳朵听怎么回事。 其实大夫也没有很好的办法,调了方子,要求按时服药,无论如何先把烧退下来再说。 冬青应声。叫人送客。 没一会,大概温婉蓉醒了,覃炀听见冬青说,二爷在,奴婢请他过来? 不知道温婉蓉说了什么。 冬青叹气。劝慰道:“夫人,二爷回来后一直在屋里陪您,哪也没去,刚才还给您喂药,您别和二爷置气。大夫说了,要静心养病。” 覃炀这边一字不漏听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温婉蓉肯定生气又伤心。 但他不想哄,不想认错,不想服软,谁都可以说他不好。他不在乎,唯独温婉蓉不行。 他在乎她每一句话。 覃炀大喇喇躺在榻上,心情极差。 这段时间在粉巷找来姑娘,他连脸都没记住,碰到会来事的,多说几句,多甩几两银子,碰到稍不顺意的,立马叫人滚蛋。 白天还好过,到了晚上,满脑子都是温婉蓉,尤其半夜醒来,条件反射捞身边的人,总是空的。 可见到温婉蓉,就一肚子气。 冬青安抚完那边,又过来劝覃炀:“二爷,小夫人嗓子全烧哑了,身体好一点就想着您,无论她做了什么,您别再为难她,大夫说再烧下去,伤了肺,想治也治不好了。” 覃炀说知道了。 冬青微微叹息,转身离开。 偌大的房间顿时静下来,一人躺东屋。一人躺西屋。 一个病患,一个伤患。 谁也没占便宜,谁也没好过。 入夜,覃炀迷糊间听到低泣声。 他睁开眼,听了听,是东屋传来的。 温婉蓉又在哭。 覃炀烦躁地翻个身,打算继续睡,东屋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椅子被打翻声音。 他赶忙起床,鞋都没穿,跑到东屋,果然温婉蓉躺在地上,爬半天爬不起来。 覃炀一把抱她起来,紧张道:“你是不是要喝水?” 温婉蓉是晕的,下意识点点头。 覃炀把她扶到床上,又倒杯水过来,边喂边说:“你要喝水叫我一声,不能说话,随便找个什么敲两下,我就知道。” 温婉蓉点点头,喝了两口水,眼泪就大颗大颗往外冒,滴到杯子里,融化在水里。 她这两天总梦到覃炀跟别的女人喜笑颜开,把和她之前发生的事统统跟其他女人发生一遍。 她生气、伤心。于事无补。 即便醒来,明知是梦,明知覃炀就在身边,心里的结依旧没法打开。 现在她连话都说不了,满心委屈排山倒海般地淹没,她放肆哭,只能发出气音般声响。 哭得太狠,她就开始咳,咳得涨红脸。 覃炀再气,看她这样子。总归狠不下心。 他抱着她,一边替她顺背,一边哄:“好了,好了,我回来了。别哭了,嗯?” 温婉蓉停不下,靠在他肩头抽噎。 覃炀想一码归一码,温婉蓉死心眼,再报复下去。她真会死。 他舍不得她死。 但在大理寺发生的事,他一时半刻翻不了篇。 尤其杜宁在宫里看他的眼神,幸灾乐祸叫他“覃统领”的时候,他一剑砍死对方的心都有。 而这一切温婉蓉不知道。 覃炀叹气,拍拍背。低头问:“好点没?还喝水吗?” 温婉蓉摇摇头,靠在他肩上一动不动。 覃炀说过来陪她睡。 温婉蓉先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从怀里爬起来,自己默默钻到被子里。面朝里躺下。 覃炀心里不是滋味,也钻到她被子里,从后面搂着她:“你睡了我再过去。” 温婉蓉半晌没表态,过了好一会,她翻过身。与他面对面,钻进怀里,紧紧搂住对方,生怕覃炀跑了一样。 “我不走。”覃炀拍拍她,声音放缓,“你快睡。” 温婉蓉抬头看他一眼,像是确认真假,看他眼底浮出一丝笑意,才重新靠进怀里,安睡。 不过他们真和好了吗? 或许没有,但谁也不想戳破,不管养病还是养伤,先把身体养好再说。 第108章 受憋 不管真相假相。 两人的生活似乎恢复平静。 唯一不同覃炀不像以前在枢密院忙得脚不沾地,大半夜才回,现在他乐得清闲,安排好公务,插科打诨,或者溜出去听书听戏,全凭心情。 心情好还会给温婉蓉带点爱吃的点心糕饼。 总之,覃将军变成覃统领后,生活别有一番滋味。 但他心里真快活吗? 没人知道。 三个月的恢复初期过去后,宋执看他闲,叫他出去喝花酒,覃炀有时也去,但会早点回府。 温婉蓉闻到他身上或浓或淡的胭脂香味,也不吭声,反正也吭不了声。 酉时末,覃炀哼着小调,一路从垂花门哼回屋,身上沾着酒气和香气。 温婉蓉这段时间精心调养,人可以下床,烧也退了,就是嗓子还是哑的,强行说话只能发出气音。 她听进熟悉的脚步声进屋,倒好水,像小媳妇一样,伺候覃炀脱衣,净身。 覃炀视线围着她转,她感受到也不作任何反应。 不像以前,两人会闹会笑,会腻一起,耳鬓厮磨。 现在温婉蓉尽量不招惹覃炀,尽量消除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今天覃炀不知哪根筋不对,还是酒精作用,温婉蓉走哪,他跟到哪。 温婉蓉知道也吭声,然后进到里屋,就感觉有人从后面猛得一抱,她一个趔趄,跌坐在对方身上。 覃炀一声不响,扯她衣襟,大力吻白嫩的脖颈。 温婉蓉身体刚刚恢复,没体力也不想,她说不出话。就挣扎,想离开,但被死死扣住腰身。 “覃炀,我不舒服……”她没辙,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覃炀听到,亲了她一会,动作慢下来。 温婉蓉用气音说:“对不起啊,要不你去粉巷解决吧。” 覃炀抱着她,停下所有动作,其实他不是非要不可,但就想推倒温婉蓉,看她着急,无奈的小样子,听她求他的语气。 温婉蓉见他迟迟不动。以为他再想什么坏主意,准备下一轮进攻,不敢动更不敢反抗,依旧用气音说:“覃炀,我不是故意不陪你,我真的不舒服,浑身没劲。” 覃炀嗯一声,放开她。 温婉蓉赶紧起身,把衣服扣好,皱褶抹平,把刚刚倒好的茶水推过去,退到一边站着。 覃炀喝完茶,看她一眼,自顾自倒了一杯,好似无意说:“八月十五宫里要放烟火,我可以带你上宫墙看。” 换以前,温婉蓉肯定高兴得手舞足蹈。 现在她欢欣不起来,覃炀一直怨恨调令一事,八成走在宫里看哪都不顺眼,到时迁怒到她头上,又变着花样气她,欺负她。 温婉蓉连忙摇头,谢谢他的好意:“我不去,会给你添麻烦。” 顿了顿,她揣测覃炀的意思,笑了笑:“不过宫里烟花肯定漂亮,一个人看没意思,你可以找其他姑娘陪你。” 见覃炀不说话。她笑得有些尴尬:“我说的就是字面意思,你不用管我,真的。” 覃炀沉默一会:“你真不去?” 温婉蓉摇摇头:“不去。” “随你。”覃炀起身,去西屋,抱自己的被子过来,先躺到床上,叫她过去睡觉,“你嗓子没好,少说话。” 温婉蓉愣了愣,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两人好多天没同床,覃炀今天主动过来,她有些受宠若惊。 但依旧小心翼翼爬上床,问:“覃炀,你不生我气了吗?” 覃炀闭着眼,没吭声。 温婉蓉看他脸色还好,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之前的事,是我欠考虑,我不该那样说你,但我太急,整宿睡不着,祖母能镇定自若坐在府里等你,我不行。齐淑妃告诉我,大理寺会动刑,我怕的要命,一门心思想捞你出来。” 说着,她拉起他的手,别别嘴:“覃炀,算我对不起你,你怨我恨我,我都认了,但你别冷着我,我知错了,以后弥补你,我发誓。” 覃炀没抽开手,她知道他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往他身边挪了挪:“以后无论天涯海角,你去哪,我去哪,我肯定不离开你,和离书是假的,我,我也是没办法,出此下策。” “覃炀,你原谅我好不好……”她说到最后,连气音都快发不出来。 覃炀睁开眼,四目相对,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心和怜悯:“快睡,别刚好一点就没完没了讲话。” 温婉蓉很听话的点点头,往他怀里钻了钻,想了想,勉强说话:“我之前有想过好好和你说调令书的事,但以你的脾气,肯定不同意,所以才激将你。” 她说着,抬起头笑道:“看来我挺了解你的。” 然后笑着,笑着,就不笑了,低下头,哑着嗓子说:“我也知道你恨一个人,是什么样子。” “我以为你爱我,会不一样,独独这点,我猜错了……” 温婉蓉想到那句“二爷来抓我”,很自觉从覃炀怀里退出去,翻身说:“你明天要进宫,早点睡,我不打扰你了。” 覃炀起身熄了灯,上床没说话。 温婉蓉以为他睡着了,一个人侧躺。默默流泪。 不知哭了多久,覃炀的手忽然搭在她腰上,往怀里拢了拢。 她听见他叹气。 隔了一会,覃炀说:“温婉蓉,你离开我没错,我现在什么都给不了你。” 所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吗? 温婉蓉翻过身,搂住他脖子,哭出声,嗓子嘶哑:“你明明知道我在乎什么!” 覃炀抱着她,声音听不出喜怒:“我什么都没有,你也无所谓吗?” 她坚定回答:“无所谓。” 覃炀沉默半晌。 温婉蓉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听他声音,透出几分无奈和自嘲:“你无所谓。我有所谓。” 稍作停顿,他想到杜皇后的野心,很认真地问:“温婉蓉,如果有天我死了,怎么办?” “我跟你一起去!”她毫不犹豫地回答,听得覃炀心里发紧。 他笑她:“你傻不傻,这种事也跟我一起?” 温婉蓉嗯一声,贴得更紧:“我就要跟着你!” 覃炀任她抱着,不再说话。 说不感动是假话,他打心里承认,温婉蓉就是他的软肋,心尖上的人。 不管和好,还是相互折磨,他们都不会离开对方。 大概又爱又恨的感情最让人抓狂。最无可奈何。 隔天一早,覃炀按点起来,温婉蓉也跟着起床。 冬青送食盒进来时,微微一愣,看两人关系似乎有缓解的迹象。 温婉蓉难得跟覃炀拉近关系,自然不要冬青在场,屁颠颠跑去把食盒提进来,说一起吃早饭。 覃炀把自己那份鸽子蛋剥给她,要她多吃点。 温婉蓉高兴得不行,眼睛亮晶晶的,吃着自己碗里的粥,心里甜滋滋,她觉得自己就这点出息,覃炀对她有几分好脸色。她就不怄气,心思围着他转。 然后送覃炀走之前,她忽然想到八月十五的烟火,用气音问:“昨晚说带我去看烟花,还算数吗?” 覃炀脚步一顿,转头道:“算,你想去?” 温婉蓉拼命点点头,费劲说话:“我想去,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覃炀笑了笑,说不会,要她别胡思乱想,然后走了。 温婉蓉跟他一路,非要送到垂花门。 临走时,她垫脚亲他:“你别出去喝酒了。大夫说,你的伤没好彻底,别乱来,晚饭我等你回来。” 覃炀捏捏她的手,嗯一声,就走了。 于是从这天起,温婉蓉的身体渐渐康复起来。 总之,她天天缠着覃炀,看着他,不让他出去找小贱货。 眼见八月十五,一天天临近,她身体基本无碍,说话也能出声,就是嗓子还是沙哑。 大夫说她是急火攻心。才会大病一场,除了再喝一个疗程的药巩固外,最主要还是心情舒畅。 温婉蓉想,只要覃炀不气她,她哪来急火攻心。 然后吃饭时,故意把大夫的话学给覃炀听。 覃炀听见也当没听见,照吃照喝他的。 温婉蓉故意耍小脾气:“你听,我声音还没好,都是你的错。” 覃炀扒两口饭,淡淡道:“老子要你少说点话,你不听,怪谁。” 温婉蓉哼一声,低头吃自己碗里的饭,心想对外面姑娘各种笑。对她就冷言冷语。 覃炀瞥她一眼,要她快吃,哼个屁。 温婉蓉不甘示弱:“你对我不好,我又会急火攻心,又会发烧,又会变成药罐子,天天烦你。” 覃炀夹一筷子:“你不是药罐子也很烦人。” 温婉蓉急了:“你就不能说两句好听的哄哄我?” 覃炀拿筷子敲敲她的碗边,催促:“快吃,快吃,老子都快吃完了。” 经他一提醒,温婉蓉才注意他一碗饭见底,她还有大半碗饭。 然后她不管覃炀愿不愿意,把自己碗里的饭拨一半到他碗里,小得意道:“我吃不完,你接着陪我吃呗。” 覃炀看看自己碗里,又看向她,单眉一挑:“吃不完就少添点,老子不吃狗剩。” 温婉蓉哼哼道:“我不是狗剩,吃吧,吃吧。” 覃炀心想,等病好,在床上治不死温婉蓉,到时求饶也没用。 温婉蓉不知道对方满心龌龊,吃完饭又跑去挑衣服,拿了两套出来,问覃炀,八月十五看烟花,穿哪套好看。 覃炀说随便,反正他对衣服无感,也看不出好坏。 温婉蓉小声嘀咕一句大老粗,自己拿着衣服到铜镜边比划。 而后她选中那件银红湘竹绣金线薄衫,配上珊瑚八宝步摇,相得益彰。 八月十五那天,也不知搭错哪根筋,一抹浓妆,坠马髻歪在脑后,再配上银红薄衫,少了几分少女稚嫩,多了几分成熟妩媚,加上明丽的外貌,如同悄然盛开的金缕芙蓉,连带覃炀都愣了愣。 “你去宫里看烟花,打扮这么漂亮做什么?”他有些不满。 温婉蓉笑嘻嘻道:“免得别人说覃统领的妻子不好看,你没面子。” 覃炀心想狗屁面子,传到皇上耳朵里,君要臣的女人,臣能不给? 但温婉蓉说什么都不换,非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进宫。 覃炀没辙,宫里换岗执勤的时间快到了,今晚中秋宫宴,他必须格外小心,不能出纰漏。 “你老老实实在宫墙上,哪也不准去!”他做最后让步。 温婉蓉点头:“知道了。” 等到了宫里,覃炀把她藏在一个极偏僻的宫墙上,说烟火晚点开始,要她就站在这里观看,他有公务,安排完就过来。 温婉蓉言听计从,一个人在宫墙上等。 本以为覃炀能和她一起来看烟花,随着砰的一声巨响,空中炸出第一个五彩斑斓的烟花,照亮她明艳的脸庞,露出寂寥神情。 她想这么美的烟火,却只能一人观看,好可惜。 温婉蓉百无聊赖靠在墙边,望着一个接一个的绚烂花火,重重叹口气。 早知道一个人看,她还不如坐在府里,跟冬青她们打叶牌有意思。 然后她又想到去年的中秋,覃炀带她胡闹到很晚。似乎那种甜蜜一去不复返。 温婉蓉想着想着,对烟火就失去兴趣。 她正想回去,余光倏尔瞥见一个身影过来,以为是覃炀,想都没想,兴高采烈跑过去,叫了声“覃炀”。 对方一愣,停住脚步,声音带着一丝不知哪里的口音,恭谦道:“在下大理寺少钦丹泽,不知夫人是?” 话音未落,又一个烟花在空中炸开,一瞬的亮光照亮两人的脸。 温婉蓉看清对方,俊俏深邃的五官,与中原人不同的褐色瞳孔和蜜色头发,长得比女人还精致的白皙脸庞,穿着宽领十花绣纹的绛紫官服,三分阴柔,七分阳刚。 这次换她一愣,不是因为对方过于俊美,而是这张脸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 她努力回想所有见过人脸,忽而想起来。 “你,你,你不就是!”温婉蓉睁大眼睛,惊讶道,“我记得你,时隔几年,你竟然考取功名,当上大理寺少卿,真不简单!” “夫人谬赞。”丹泽嘴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苦笑,“没想到夫人还记得在下。” “记得,记得!”温婉蓉没想到皇宫遇故人,乐得不行,以为对方也是来看烟火的,“今天宫宴,你怎么跑这来了?现在应该正开席吧。” 丹泽笑笑,避开她的问题:“是正在开席,可夫人不也一人躲在这看烟火吗?” “我不一样。”温婉蓉笑呵呵道,无比感慨,“没想到,真没想到,当初一碗粥,竟施给未来的大理寺少钦大人。” 丹泽作揖行礼:“夫人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不存在什么恩不恩的,”温婉蓉忙摇摇手,要他不必在意:“当初少不更事,见不得以多欺少,才多送两碗粥,举手之劳。” 丹泽眼底透出真诚的笑意:“夫人,未来有用得上在下的地方,尽管开口。” 温婉蓉对大理寺没好感,干笑两声:“不用,不用,我没什么可麻烦你的。” 对方会意,自嘲地笑道:“也对,大理寺不是什么好地方,在下失言。” 与覃炀完全两种感觉,丹泽是润叶细无声,眼底总像藏在隐隐忧郁和谨慎。 温婉蓉猜,大概是早些年他还是难民时留下的痕迹。 两人没有过多言语,简短寒暄后,丹泽先行离开。 温婉蓉看着他的背影,笑这个世间太小,兜兜转转把认识的人都纠集一起。 还在想,冷不防覃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发什么呆?” 温婉蓉转头,高高兴兴跑过去,急于分享刚才的开心:“我刚刚在碰到一位故人,你说巧不巧,他曾是我施粥的一个难民,没想到几年后竟成了大理寺少卿。” “大理寺少钦?”覃炀声音沉了沉。很快猜到来者,“姓丹的?” 温婉蓉一怔:“你怎么知道?” 覃炀冷哼:“老子手镣脚铐就是他命人铐的。” 没想到看起来俊美和善的丹泽,是个铁腕之人。 温婉蓉没敢再说什么,免得引起覃炀不快,岔开话题:“你去了好久,我以为你会陪我一起看烟花,最后变成我一个人看。” 覃炀倒打一耙:“鬼叫你今天这么漂亮,到处勾引人。” 温婉蓉不乐意:“哎呀,人家漂亮还不是为了给你长脸,哪有勾引人!” 覃炀把她一拉,转身走:“行了,行了,快点跟老子回去,别到处招摇!” 温婉蓉听出来他紧张她,不由笑起来,故意气他:“你以后对我不好,我就穿得美美的,出去勾引人。” “你敢!” “你再找小姑娘,看我敢不敢。” 覃炀脚步一顿,转过身,脸一沉:“温婉蓉,你再说一遍?” 温婉蓉笑嘻嘻贴上去,搂住他脖子,趁四下无人,主动吻上去。 覃炀马上反客为主,把她按在墙上,粗鲁又霸道,直到她舌头被咬疼。唔了声。 “又咬破了。”温婉蓉口里弥漫一股淡淡铁锈的味道,推开他,小声抱怨,“你好讨厌,每次都这样。” 覃炀哼一声:“你敢勾引人,就不咬舌头,是拔舌头。” 温婉蓉笑嘻嘻又贴上去:“生气代表你很在乎我。” 覃炀懒得吭声,拉着她往宫外走。 温婉蓉感受他手掌的温度,唤了声“覃炀”。 “什么事?” “你伤现在如何了?” “你每天给老子换药,不都清楚吗?” 温婉蓉醉翁之意不在酒,点他:“我是说你的伤,有没有大碍?能不能做别的事?” 覃炀马上会意,转头坏笑,明知故问:“你想做什么?” 温婉蓉白他一眼:“你明明知道。还问。” 覃炀说问题不大。 两人正说话,刚跨过一个宫门,一个极奢华的轿撵与他们相向而行。 覃炀反应快,把温婉蓉拉到一边,低头行礼。 温婉蓉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看到素红的幔帐飘进视线,一个傲慢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母后说,宫里的御林军总统领换人了,百闻不如一见,覃将军,不,覃统领即便一身御林军铠甲依旧挡不住锋芒。” 覃炀明显脸色变了变,抱拳道:“谢长公主夸奖。” 温婉蓉一听是长公主,想到她和静和公主甚好。神使鬼差抬起头,倏尔愣住,陪坐在长公主身边的男人,正是丹泽。 而长公主此时正轻佻盯着覃炀,目光在他身上游走。 齐淑妃曾告诉她,长公主生性豪放浪荡。 果真如此。 温婉蓉不喜欢长公主看覃炀的眼神,就像把对方生吞活剥一样。 她往前一小步,福礼问安,唤一声“长公主”,把注意力吸引过来。 长公主看向她,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地笑:“这位想必是覃统领的夫人吧,真是位美人。” 温婉蓉低头,说公主谬赞。 长公主瞥她一眼,目光又回到覃炀身上:“覃统领。抽空可以去本公主宫里坐坐,本公主有一些好玩的小东西想与覃统领参透一二。” 堂而皇之的挑逗。 温婉蓉蹙眉,本想说话,覃炀先一步挡在她前面,抬起头似笑非笑,指着她轿撵里的男人:“公主要卑职陪没问题,不过你的男宠还有齐驸马愿意吗?卑职不想找麻烦。” 长公主没想到覃炀敢跟她说邪话,先是一愣,而后大笑,回头捏了把丹泽的脸,无所谓道:“本公主看中的男人,谁敢不从。” 温婉蓉心想,听听这语气,就跟覃炀说“老子看中的女人。谁敢不从”如出一辙。 但覃炀不可能做男宠。 长公主的算盘找错了人吧。 温婉蓉闷闷叹气,后面长公主与覃炀说什么,全当耳旁风。 原本看烟花挺高兴的一件事,被长公主煞风景。 覃炀回府后,黑着脸。 温婉蓉知道他在宫里受憋,再也不是以前在军营或枢密院,高兴不高兴,吼两嗓子完事。 覃炀现在面对是宫里七七八八,各种奇葩,还得把这些奇葩保护好。 温婉蓉体会他的不易,睡在床上抱住他:“覃炀,我知道你辛苦,我以后会好好待你,什么都听你的。” 覃炀没吭声。 没过一会。他突然翻身压上去,一声不吭把温婉蓉折腾近半个时辰。 第109章 完事后,覃炀就下来,两人不再像以前,抱在一起讲私密话,交交心什么的。紫you阁 www.ziyougE.com 温婉蓉想抱,被一句睡吧,挡回来。 她想想,从身后避开覃炀的伤口,搂住他的腰,贴着宽厚的背说:“覃炀,我知道你在御林军统领的位置上不开心,你怎么才能开心,告诉我,我尽力去做。” 覃炀不说话,没一会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温婉蓉叹息一声,她发现覃炀从大理寺回来后,话变少很多,也不像以前有事没事跟她歪理邪说。 有一瞬,她明白过来,覃炀以前跟她歪理邪说,听起来没正经,有时挺招人烦,但那是他真性情,他对她毫无保留敞开心扉,即便对外张牙舞爪,一身傲气,在她身上,全身心的付出。 也是一瞬,她忽然想哭,其实覃炀比她想象要更爱她,只是他喜欢人的方式不一样,而温婉蓉自以为是用最尖锐的语言去伤害他,她达到目的,后续的问题却始料未及。 什么叫人言可畏……终于体会其中含义。 “覃炀,你到底怎样才肯放下芥蒂,原谅我啊。”温婉蓉把脸贴在他背上,一声接着一声叹息。 覃炀动了动,隔了好一会,翻过身,不知醒了还是没醒,总之一声不响把温婉蓉抱在怀里。 温婉蓉喜欢他的体温,不由自主往他怀里靠,表白心迹:“覃炀,我跟祖母说,你是我的夫君,是我的天,不管你是平北将军还是御林军统领,在我心里不会变。” 覃炀应该是听见了,没说话,把人搂得更紧。 温婉蓉趁着明亮的月光,主动凑到他唇边,深情拥吻。 她不知道怎么用什么方法拉回覃炀,如果肉偿能弥补他的伤害,她不介意主动。 覃炀确实对她身体没什么招架,温婉蓉浓郁的体香足以勾起强烈的荷尔蒙。 然后她在上,他在下,两人纵情忘我,肆意驰骋在鱼水之欢。 有多少因为情感,又有多少因为本能,已经分不清。 当激情褪去,只剩下疲倦。 温婉蓉强撑着不想睡,她一动不动趴在覃炀胸口,感受他胸腔的起伏以及大汗淋漓后的畅快。 “你说句话,好不好?”她问他。 “说什么?”覃炀来回摩挲她的背。 “随便说什么。”温婉蓉没话找话,“以前我们不这样的。” 覃炀拍拍她的背,示意下去:“不想说。” 温婉蓉明明感受到体内那点东西是硬的,不想抽离:“要不再来一次?” 换以前不用她说,覃炀都会再疯一次,现在他不想。非要她下去。 温婉蓉看他兴致缺缺,勉强下去也没意思,有些无奈躺回床上。 覃炀说累了,自顾自睡觉。 温婉蓉枕在他胳膊上,闭上眼,却睡不着。 说起来,覃炀从小宅搬回来,按她的要求,没再找乱七八糟的姑娘,就算有时跟宋执出去喝花酒,不过喝喝酒,不会在外面过夜。 可身回来,心在哪里,温婉蓉不是没感觉出来。 他们之间感情跟以前不一样。 但具体哪里不同,又说不出一二。 就是不对味。 隔天覃炀起来,她跟着起来,伺候穿衣吃饭。 覃炀依旧把自己那份鸽子蛋剥好,放她碗里。 温婉蓉吃得鼻子发酸,她抬头看他一眼,见覃炀不动声色吃自己的,嘴边的话又咽下去。 她想,大概说一百句对不起,也没用了。 送走覃炀。温婉蓉一人坐在屋里发呆。 换以前,她巴不得覃炀快走,黏在身边动手动脚好烦,现在覃炀既不动手也不动脚,除了晚上床笫之事外,其余时间正经不能再正经。 温婉蓉百无聊赖,不想看书不想练字,满心满意被覃炀占据,她倚在墙边,伸手拨弄挂在青锋剑上的剑穗,想当初剑穗还是她强烈要求挂上去的。 覃炀不喜欢,嫌用起来碍事,最后还是依了她。 温婉蓉想想,把剑穗取下来。 然后把之前她撒娇耍赖,非要挂在兵器上的小件一个个取下来,她想覃炀既然不喜欢,还是别勉强了。 冬青进来收拾房间,见她闷闷不乐,怕又闷出病,问她要不要出去逛逛。 温婉蓉本来不想出去,犹豫片刻,又决定出府转转。 八月十五之后,天气渐渐转凉,她想去给覃炀做两件秋装及冬装。 冬青陪她一起。 到了布庄,温婉蓉精挑细选选布料,挑完布料,她把覃炀的尺寸交给掌柜,一再叮嘱衣服细节需要注意的地方,免得覃炀穿得不舒服,又不穿了。 站在一旁的冬青都笑,府里没谁比温婉蓉更上心自家二爷。 温婉蓉也跟着笑,说伺候夫君是应该的。 付完账,买完东西,温婉蓉觉得心情好多了,本来准备回府,临时决定去书市逛逛。 经过一间药铺,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确切地说,她并不熟悉身材,熟悉的是俊美侧脸,及蜜色头发。 丹泽不是中原人,站在黑发人群中十分打眼。 温婉蓉迟疑片刻,没上前打招呼,毕竟看烟火那天撞见他和长公主一起,覃炀又说他是男宠,想必丹泽未必想看到自己。 她思忖着,继续往前走。不料对方主动找她打招呼。 “夫人去哪?”丹泽几步走过来,扯了扯嘴角,嘶一声,想笑没笑出来。 温婉蓉不是没看到他嘴角的淤伤,蹙了蹙眉,下意识问了句:“丹大人,您没事吧?” 丹泽说没事,又说自己有马车,温婉蓉想去哪,可以送一程。 温婉蓉拒绝他的好意:“不用了,你有伤先回去吧,我随便逛逛,一会就回府了。” 丹泽没勉强,不情之请:“夫人今日撞见之事,可否替在下守住秘密,别告诉覃统领。” 温婉蓉点点头:“这个没问题。” 丹泽笑笑,作揖行礼,说了句在下告辞,转身离开。 待他走远,冬青才上来说话:“夫人,老祖宗说宫里歪风邪气,一点不假。” 温婉蓉微微一怔,转过头:“什么意思?” 冬青说,宫里最近上任两位新人,一个御林军总统领,一个大理寺少卿,前者是覃炀,后者是丹泽。 覃炀是杜皇后点名走马上任,而这位相貌俊美的丹少卿,传闻是靠长公主上位。 温婉蓉听罢,没说话,要说丹泽的样貌确实非凡出众,和覃炀刚毅俊朗截然不同,他少了几分攻击,多了几分柔美,更平易近人,更易掠获芳心。 她下意识问:“丹少卿真是长公主的男宠?” 冬青摇摇头:“不好说,丹少卿一没背景,二又不是中原人,传言他是西伯族与汉人所生,夫人,您知道西伯族在中原大都被卖为奴隶,或许他母亲样貌出众,被人买去或被主子欺负,总之没人见过丹少卿的双亲。” 一番话倒让温婉蓉想起刚见丹泽的时候,瘦得不成人形,她刚给他一碗粥,转眼就被其他难民抢走。 当时温婉蓉细心,发现丹泽眼眶都红了,不忍心,亲自送去两碗粥,加一些干粮,也不知哪来勇气,硬生生等他吃完才离开。 后来施粥那段时间,丹泽就每天守着她来才去讨碗粥。 才过几年,物是人非。 借着一身好皮囊博得女人的欢心,换取权力和财富,不免让人唏嘘。 温婉蓉望了眼丹泽远去的背影,怀疑他脸上的伤是长公主打的,感叹一声,对冬青说回府吧,有些事她力所能及,有些事是她能力之外。 丹泽不再是难民,跟着长公主吃香喝辣,不需要借一碗白粥度日。 回去后,趁覃炀不在,温婉蓉叮嘱冬青,丹泽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被打,覃炀打心里瞧不起靠女人上位的男人,风牛马不相及的两人,少说为妙。 覃炀有时忙有时不忙。 但秋季后,宫里活动频繁,御林军的任务不轻松。 入夜没过多久,开始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温婉蓉觉得有些凉,拿了件外套,提着灯笼坐在垂花门门口等。 她不知等了多久,等得都快睡着,忽然被一阵马蹄声惊醒。 垂花门的小厮牵走马,覃炀紧随其后进来。 温婉蓉马上把衣服给他披上,又取下帕子擦擦头发上的雨滴,笑道:“饿不饿,我叫小厨房炖了宵夜,你吃点吧。” 覃炀嗯一声,一把握住她的手,皱皱眉,问她是不是等很久? 温婉蓉吹了秋风,手凉脚凉,被人关心,心里立刻燃气暖意,笑道:“没等多久,再说等你,我心甘情愿。” 覃炀把她往怀里搂了搂,要她以后不用来垂花门等,别他没病,把她冻病了。 温婉蓉难得听到他关心,心里燃起希望,满眼笑意,紧贴着身边人,保证:“没事,没事,我出门前会多加两件衣服,不会冻病的。” 也许是她这段时间各种讨好得到回报,也许是她眼神太真挚,覃炀没忍住,低头亲了一口。 温婉蓉先是愣了愣,倏尔反应过来,笑得更开心,话也变得多起来,手舞足蹈跟他汇报今天自己做了什么,除了遇到丹泽,事无巨细。 然后进屋就各种纠缠,要抱,要亲,要腻歪。 覃炀都照做了,但动作间。始终差点主动和热情。 温婉蓉也懒得计较那么多,她想总得给覃炀一个缓和的时间。 而后她开始专注造人计划。 只要温婉蓉主动找覃炀,覃炀几乎不会拒绝。 转眼八月十五过去近一个月。 温婉蓉这次有经验,她惊喜地发现一向准时的葵水推迟很多天没来。 她没告诉覃炀,私下要冬青陪她偷偷找大夫把脉,而后大夫开了保胎固胎的药,要她服用两个月。 温婉蓉一一照做,她本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覃炀,但不知宫里最近忙什么,加上她嗜睡得厉害,晚上等不到人回来就睡了,一早对方出了门,她还在呼呼睡,除此外没什么异常。 覃炀以为春困秋乏,没在意也不上心。 他最近烦透了,长公主跟发春的母猫,三不五时在宫里纠缠一番。 说得最多自然是要他去她宫里坐坐。 覃炀心知肚明长公主要做什么。 然而他看见与杜皇后长相相似的脸,就厌恶至极。 长公主感觉出覃炀讨厌她,但不知道原因,而且面对对方的厌恶,和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竟生出非要得到的占有欲和征服欲。 她发现覃炀每日未时都要经过保和殿,保和殿是皇上寝宫。她时不时借探望父皇名义,在一条僻静的甬道里守株待兔。 “覃统领,真巧。”果然未时没过多久,长公主遇见覃炀,笑脸盈盈上去打招呼。 覃炀脚步一顿,转身抱拳行礼,神色冷冷,多一句话都不想说。 长公主不在乎,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继续挑逗:“本公主打听过,覃统领未婚前生性豪放,夜夜笙歌,是粉巷的常客,想必更懂男女之欢的真谛,本公主也想尝试尝试。” 说着,她的手从肩膀一路向下摸,摸到覃炀的胸口,故意戳了戳,媚眼轻佻,凑到他耳边一语双关:“好硬。” 她来邪的,覃炀比她更邪。 他嘴角一挑,一把抓住长公主的手腕,皮笑肉不笑地问:“怎么?公主想试试?” 长公主欲迎还拒。抽回手,笑得三分妩媚,七分轻浮:“覃统领的夫人貌美可人,覃统领跟了本公主,不怕伤夫人的心?” 覃炀邪气上来:“跟老子睡,还管老子女人愿不愿意?” 长公主尾音上扬哦一声,视线扫过覃炀的紧绷的下颚,滚动的喉结,宽厚的胸膛,精瘦的腰以及两腿间……她舔舔嘴唇,目光回到对方脸上:“本公主等着覃统领的答复。” 答复? 什么答复? 覃炀冷笑:“公主,你有男宠,有齐驸马,再加老子,吃得消吗?” 长公主无所谓,应道:“大不了本公主挪两晚,专给覃统领如何?” 覃炀嘴角扬了扬,无不讽刺道:“可以啊,公主想怎么玩,卑职奉陪。” 语毕,他暗暗骂句有病,转身离开。 这头覃炀是一本正经歪理邪说,那头长公主信了五分。 第二天她就约覃炀去自己寝宫一叙。 覃炀放她鸽子。 第三天她又约。覃炀依旧答应好好,继续放鸽子。 第四天,长公主又在保和殿外的甬道里堵覃炀。 她怒目圆睁:“覃炀,你好大胆!本公主约也敢不来,是不是连统领这个位置也不想做了?” 覃炀听见也当没听见,擦肩而过,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走。 长公主追上去:“本公主跟你说话!你聋了!” 覃炀脚步停了停,面无表情睨一眼:“声音小点,老子没聋。” “你!”长公主发现对方不按路数出牌,更无视尊卑规矩,一时气结不知说什么。 缓了缓,她心上一计,笑起来:“你真不怕本公主跟母后去说点什么?” 覃炀嗯一声,要她快去说。 长公主见他油盐不进,刚压下去的火又冒上来,丢了句等着瞧,调头离开。 婊子! 覃炀吐口唾沫,直接骂出声。 入夜,他回府,心情不好,都显在脸上。 温婉蓉不知道他在宫里的情况,就感觉他不对劲。 她小心翼翼问:“覃炀,宵夜炖好了。吃吗?” 覃炀没好气:“不吃。” 然后他一句话不说,洗漱完后,抱被子去西屋睡,连温婉蓉也不想碰。 温婉蓉本来想告诉他怀孕的事,两人气氛不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心思等睡一觉,覃炀心情好些再说不迟。 隔天一早,她陪他起来吃早饭。 正要提及怀孕的事,外面小厮突然慌忙火急来报,说长公主正在小宅门口,等覃炀过去。 覃炀和温婉蓉皆一愣。 “长公主去小宅干什么?”温婉蓉看他起身要走,忙不迭跟上来,问一句。 覃炀心知肚明,要她别管,说去去就回。 温婉蓉想起八月十五长公主看覃炀的眼神,隐隐不安:“我陪你一起去吧,我是女眷,好说话。” 覃炀说不用,转身离开。 温婉蓉抿了抿嘴,坐回去接着吃早饭,毕竟她现在不是一人吃饭,肚子里那个也要吃。 等吃完饭。她看了眼桌上漏刻,已经过去一炷香的时间,覃炀还没回,她有些不放心,叫冬青陪她一起去小宅看看什么情况。 冬青劝她别去,温婉蓉坐不住,她说与其在家胡思乱想不如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万一长公主为难覃炀,覃炀是男人,总不好对长公主出手。 温婉蓉执意,冬青不好勉强。 一路马车,直奔小宅。 小宅是个两进两出的院子,大门敞开,温婉蓉环顾四周没看见皇家的马车或轿撵,猜长公主八成私自出宫,难怪不敢去覃府找人。 然后她顺着大门往里走,刚绕过雕刻“寿山福海图”的屏门,脚步一顿。 覃炀背着她,翘着二郎腿,大马金刀坐在游廊下,长公主坐一旁,半个身子快靠上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知在说什么。 她听不大清。就看长公主说着说着,手摸上覃炀的大腿,覃炀没拒绝也没主动。 长公主大概试探成功,见对方没反抗,手顺着腿往内侧继续摸,调笑道:“覃统领原来喜欢在自家做事,早知道,本公主早来找你就好了。” 覃炀似笑非笑扫了眼长公主半透明的亮橘对襟褙子,里面故意没穿亵衣,鹅黄绣鸳鸯的肚兜若隐若现。 长公主注意到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眼自己穿着,笑问:“喜欢吗?” 稍作停顿,附到覃炀耳边,像吹气般一字一顿道:“特意为你这么穿的,齐驸马都没看过。” “卑职荣幸之至。”覃炀像笑,眼底却是冷的。 长公主不管,两人距离近在咫尺,她忽而抓住覃炀的衣襟,趁其不备,亲上去。 覃炀没躲,但对于长公主凶狠的亲吻,很快回击。 疯狂在两人间一触即发。 长公主扒覃炀的衣服,被钳住双手。 眼看覃炀化被动为主动,温婉蓉突然发出尖叫般的声音:“你们在做什么!!!” 她话音刚落,院子里顿时静默下来。 覃炀没想到温婉蓉会跟来,下意识推开长公主,起身,就看她怒气冲冲走过来,抬手,狠狠一耳光。 一记脆响,他偏了偏脸。 温婉蓉涨红脸,又看向长公主,见她不紧不慢地收拾好衣服,目光回到覃炀脸上,咬牙切齿挤出几个字:“奸夫淫妇!”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 冬青怕她有个好歹,赶紧去扶,被甩开。 温婉蓉回到马车上,二话不说要车夫回府。 覃炀赶走长公主,追出来时,门口只有冬青。 她极失望地看着他:“二爷,夫人怀孕了,她本来早想告诉你,可见您心情不好,想过阵子再说。” 说完,她顾不上覃炀什么表情,福礼离开。 温婉蓉回去后,没哭没闹,她有了上次小产的教训,这次格外注意,心想就这样吧,管覃炀跟哪个女人睡,日防夜防,也抵不过狗爱吃屎的本性! 反正她有孩子,大不了以后守着孩子,爱谁谁。 覃炀没一会回来,大概是像跟她认错,正开口,她冷脸离开。 他追出来,拉住她的胳膊,硬着头皮问:“几个月了?” 温婉蓉抽回手,定定看着他:“几个月有什么关系吗?” 覃炀知道这次真伤了她,想辩解:“不是,温婉蓉,我……” “不用解释了,”温婉蓉冷冷打断他,“放心,这次怀孕我会注意,肯定不会重蹈覆辙,你进宫忙你的吧,我去祖母那坐坐,告诉她老人家这个好消息。” 覃炀不放心,跟她一路,就怕盛怒之下,温婉蓉气出好歹。 温婉蓉从来没像当下,如此讨厌覃炀。 她伏低做小,小心伺候,处处讨好,费尽心思跟他和好,结果呢? 结果就是抓个现行。 温婉蓉越想越气,忽然转过身。 覃炀脚步一顿,像等待审问的犯人,一言不发等看着她。 “亲她舒服还是亲我舒服?”温婉蓉不知从哪冒出的念头,冷冷问。 覃炀皱皱眉,没说话。 温婉蓉重复刚才的话:“说啊,是长公主舒服,还是我舒服?” “你倒是说话啊!”她往前一步,覃炀退后一步。 “是亲她舒服还是亲我舒服?”温婉蓉第三遍抛出问题。 覃炀也很煎熬,他气短半截,拉住温婉蓉的手,被大力甩开。 “温婉蓉,你别这样。”他心虚有些无言以对,“长公主已经逼到家门口了,我不能……” 温婉蓉知道他要说什么,声音哽咽:“对,长公主是权势,你不能得罪她,就能得罪我?” 说这话时,她彻底哭出声,撕心裂肺道,“可我是你妻子啊!你怎么狠心伤害我啊?!” 温婉蓉放声大哭,哭得覃炀手足无措。 他抱她没用,哄她也没用。 他怕她太伤心,把这个孩子也伤没了,赌咒发誓,以后都听温婉蓉的。 温婉蓉冷笑,推开他,抽噎几下,绝望至极:“覃炀,我以后再也不会相信你了,再也不会了。” 说完,她转身去老太太屋里。 不消说,她哭成这样,覃炀罚跪跑不掉。 他在祠堂整整跪了一个时辰,期间温婉蓉没来看他。也没叫人来看他。 覃炀知道,也许他俩这次真的回不去了。 其实他压根没想跟长公主如何,但被一个女人一而再再而三挑衅,甚至闹上门,要他无动于衷,隐忍,他做不到。 可他的任性、张扬、恣意妄为,到头来谁都没伤害,只伤害了爱自己和自己爱的人。 也是从这天开始,温婉蓉再也不跟他说话,一句话都不说。 为了避开他,把屋里的东西收拾收拾,搬到别院,单独吃住行,除了冬青,谁也不见,谁也不想见。 等孕期头三个月过去,温婉蓉找大夫诊脉,说胎像稳定,好生休养,养到足月生产,无大碍。 温婉蓉挺高兴,要了最后一副养胎的药,等吃完就可以不用喝苦涩的汤药,改为食补。 回去的路上,她想起灵陀寺,问冬青:“太后除了封山期去寺里烧香祈福,其他时间去吗?” 冬青愣了愣,问她怎么知道上次见的是太后。 温婉蓉笑笑,没隐瞒:“二爷告诉我的,你知道就好。” 冬青点点头,心思自己大惊小怪,这种事二爷肯定会告诉夫人:“一般除了封山期,太后是不去的,不过灵陀寺的方丈每月会去宫里给太后讲经。” 温婉蓉听罢,没吭声。 两日后,她写了一封举报信,关于长公主私生活混乱,放浪形骸,有损一国公主体面之事。 她没有自作主张,先把信拿给老太太看:“祖母,阿蓉觉得一国公主如此行事大不妥,听闻皇上龙体抱恙,杜皇后极宠长公主,才不知管束,当然阿蓉没有插足皇家之事的意思,可堂而皇之登门到臣子家中,不顾皇家脸面荒淫无度,是可忍孰不可忍。” 老太太明白她的意思:“你想如何?” 温婉蓉说出心里想法:“阿蓉听覃炀说,灵陀寺方丈每月要去给太后讲经,阿蓉想求方丈将信以匿名形式送到太后老人家手上,不知行不行?” 她现在把所有不好的事情都赖到覃炀头上,反正挨训就挨训,他是死脸皮不怕训。 老太太沉吟片刻,点头同意,但就问她现在有身孕,方不方便。 温婉蓉扬起一抹发自内心的笑,说看过大夫,胎像稳固,没什么问题。 老太太不再说什么,要她自己注意就好。 温婉蓉说知道,起身告辞,回自己院子。 半路,碰到覃炀。 覃炀看她隆起的小腹,心有愧疚,过去问她好不好。 温婉蓉看看天色,心想这个点不应该在宫里吗,又插科打诨跑回来。 想想,懒得理,管覃炀干什么,她现在一门心思都在孩子身上,摸着小腹,慢悠悠踱步,把身边人当空气。 “温婉蓉,我们谈一谈?”覃炀拉住她,从未有过的语气求她。 温婉蓉看看他,目光又落到拉住自己的大手上。 覃炀会意,松开手。 她不说话,继续走自己的。 覃炀跟在一旁:“你好歹说句话。” “说什么?”温婉蓉不想和他纠缠,“我现在不是很听你的话,孩子也怀了,也不管你私生活了,你想如何就如何,有什么好谈的。” 顿了顿,她想到什么,又说:“放心,覃统领,我肯定不会跟你和离,你也别想休了我,我们是先帝赐婚,别说在一起,以后还要葬一起。” 原先打趣的玩笑话,现在怎么听怎么讽刺。 覃炀解释:“温婉蓉,我没想跟长公主如何。” 温婉蓉对他笑笑:“我知道啊,你要想睡她,估计早睡了,不会被我撞见。” 覃炀见她油盐不进,叹气:“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温婉蓉点点头:“给啊,你看,我现在还是你妻子,你不还是我夫君吗?而且我都不管你了,你想抬姨娘就抬,按规矩要给我敬茶,叫我一声大太太。” 覃炀皱皱眉:“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温婉蓉收了笑,认真看他半晌,问:“你不是这个意思,是什么意思呢?和长公主玩一玩?嗯,说起来你俩真是一类人,可我玩不起,离你们远点,你也离我远点,别把我孩子教坏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覃炀急了,不管她高不高兴,拉住她:“温婉蓉。我不知道你怀孕,是我疏忽,我肯定对你们娘俩好,你别闹了,回来跟我一起住,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温婉蓉抽回手:“算了吧,我想要什么,你不清楚吗?你之前在小宅里又摸小姑娘屁股,又抓人家,不挺开心吗?我知道你不开心,报复我,我认了,当初我也说了,在大理寺说你不对,你原谅过我吗?” “我努力讨好你,你在乎过吗?” “我怎么不在乎?后来我不是回来了吗?” 温婉蓉正话反说:“你是在乎我,就是忍不住跟长公主亲个嘴,覃炀,你越玩越高级,粉巷的姑娘不够格,玩到公主头上,真对得起你混世魔王的称号。” “我……”覃炀一时语塞。 温婉蓉也不恼,从袖兜里拿出那封举报信,拿出来摊开在覃炀面前,要他看:“亲可以,也得付出代价,覃炀,我什么性格你知道,把我逼急了,我什么事都做得出。” 最后一句,她眼底翻出极浓的恨与怨。 覃炀太明白这种眼神,上次小产时,温婉蓉也是同样的眼神,随后就变了。 但这次…… 覃炀怕她吃亏:“温婉蓉,你别乱来,她是长公主,不是玳瑁,你斗不过,我也护不了你。” 温婉蓉坦然一笑:“谁要你护我,长公主又如何?长公主就可以仗着身份,不要脸睡别人夫君?” 顿了顿,她神色一冷:“我猜,齐驸马的绿帽子戴得很舒服吧,不过他家姐齐夫人还有齐臣相应该不知道此事。” 覃炀一怔:“你要做什么?” 温婉蓉说:“我能做什么?长公主敢做,还怕人说吗?” 覃炀拉住她:“我跟你说了别乱来。长公主不检点也不是一两天,难道之前没人说?你非要做出头鸟?” 温婉蓉挣开手:“我不管,她侵略我的地盘,谁都别想快活。” 覃炀劝不动,急了,拔高音量:“老子是男人,睡了如何!你以为老子多爱她!老子现在天天在宫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她想怎样,你不也看见吗?!当初老子不签调令书,你逼老子签,现在出事,屎盆子全扣老子头上!温婉蓉,当初是谁说,不签就和离?是老子?!” 温婉蓉一脸淡漠看着他,冷言冷语:“你喊什么喊,叫什么叫?你在牢里被锁起来,有面子吗?牢饭好吃吗?除了我傻乎乎整天把你当个宝,还有谁想到你?长公主?粉巷的姑娘?你落难的时候怎么不见她们去救你啊!” 覃炀烦了:“就你好,老子对你不好?!” 温婉蓉声音尖锐:“你好就是去亲别的女人!扒别的女人的衣服!我对你这么好,是不是也够资格去亲别的男人,扒别的男人衣服啊!” “你敢!!!”覃炀开吼,“你敢做!老子剁死你!” “疯狗!”温婉蓉极厌恶瞥他一眼。转身就走。 覃炀不依不饶,几步追上去,把温婉蓉拖回她的院子,抬脚带上门,把人按住墙上猛亲。 温婉蓉怕压到肚子,奋力挣扎,抽出一只手,反手一耳光,把覃炀打得一愣。 “你他妈邪得没名堂!打老子打上瘾!”他气急败坏撕温婉蓉的衣服,“老子让你打够!” 温婉蓉不停挣扎,就是不让。 两人撕扯来撕扯去,不知道是覃炀的手撞上去,还是温婉蓉自己不小心的撞到墙上。 她突然尖叫一声,捂住小腹,紧紧皱起眉头。 覃炀懵了,倏尔反应过来,赶紧把她扶到游廊里坐下,紧张道:“你,你没事吧?我不是有意的。” 温婉蓉推开他,叫他滚。 覃炀哪敢滚,赶紧开院门,叫人请大夫,又连忙把温婉蓉抱到屋里躺好。 他吓得冷汗直冒:“你还好吧?疼得厉害吗?” 温婉蓉捂着小腹。不理,也不想说话。 覃炀服软:“是是是,都是老子的错,不该亲长公主,我们的事等你生完孩子再说,你先安心养胎,我保证天天回来陪你,哪也不去。” 他一边说,一边帮她整理衣服:“你不愿意,我绝不碰你。” 温婉蓉别过头,不说话。 覃炀没辙,抱又不敢抱,最后把手放在她小腹上,问这样有没有好点? 温婉蓉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忽而哭起来。 覃炀现在就怕她情绪波动太大,又跟上一次,连忙哄:“知道你委屈,这次都是我不好,别哭了,别哭了。” 温婉蓉要他走远点:“我见你就烦!” 覃炀死皮赖脸:“行行行,等大夫来看看什么情况,我就走。” 两人还在说话。大夫登门。 好在虚惊一场,但医嘱,还是要注意。 送走大夫,覃炀又回屋,见温婉蓉躺在床上,气色不大好,想想,合衣躺她身边,把手放在她肚子上,轻轻摩挲。 “你别碰我。”温婉蓉心里顶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覃炀厚脸皮:“我摸崽,又没摸你。” “你走开!走开!”温婉蓉推了他两下,推不动,索性挪到床里面,离他远点。 覃炀跟着往里挪,哄道:“哎,你几个月了?我一直都不知道。” 温婉蓉不吭声。 他按照上次经验,用手大概量了量她的腰围,猜:“四个月了吧?” 温婉蓉不耐烦嗯一声。 覃炀笑起来:“是闺女是儿子?” 温婉蓉哼一声:“不知道。” 覃炀死缠烂打:“好歹你怀孕有老子一份功劳,对我态度就不能好点?” “不能。” “就你敢打老子,老子都不记仇。” “你欠打。” “哎,你这话就不对啊。怎么叫老子欠打?”覃炀不管温婉蓉愿不愿意,非要抱她入怀,“也就你,换个人试试。” 温婉蓉转头白他一眼,懒得吭声,继续躺自己的。 覃炀讨好似的,贴在身后:“别生气了,大夫说要静养,你把崽气坏怎么弄?” 温婉蓉继续气话:“孩子算什么,天大委屈哪有你在宫里委屈大。” 覃炀什么话好听,捡什么话说:“为了你们娘俩,多大委屈老子都吞。” 温婉蓉不信。 覃炀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挺好的一句话,温婉蓉怎么听怎么别扭,尤其“日久”两个字,覃炀咬重音,生怕听不懂一样。 温婉蓉警告他:“孩子在肚子里什么都能听到,你少歪理邪说!” 覃炀态度前所未有的好:“行,行,不说,不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总之,不管温婉蓉原不原谅他。先把人哄好,生孩子是大事。 而温婉蓉答应他不跟长公主计较,没过多久,同样举报信,一份出现在太后手上,一份出现在齐夫人那里。 太后怒不可歇,把杜皇后亲自叫去狠狠训斥一顿。 齐家也气得要命,齐夫人隔天找到光湘郡主,把她那位皇外甥女,明里暗里不带一句脏字骂得体无完肤。 再没多久,齐家将一份和离书送到大宗正院,请皇上和皇后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