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尘埃里证道》 第1章 修仙没有归途 雨夜,破庙。 乌云浓稠如墨,幽深的密林里没有一点光亮。 只有那闪电划破长空时的惨白光芒,映在洗练的叶片上,折出如野兽一样的森寒眼眸。 狂风在密林之中狂吼,毫无阻碍的穿进庙中。 篝火明灭不定。 武长宁单薄的身影盘坐在庙里,丝丝血迹干涸在脸上,似是从地狱里逃脱的恶鬼修罗。 那一双眼睛却是坚毅非常。 坍圮的佛像端坐在小庙中央,屋顶的雨从破瓦之中渗漏,化成丝丝细线。 雨线淋在佛像之上,在那张模糊不清的佛面上描出诡异扭曲的图案。 一人一佛就这样安静的坐在庙中。 庙外的风还在密林之中狂吼,像是有某种妖魔穿过雨幕而来。 篝火忽明忽灭,有人走进雨庙。 武长宁染着鲜血的素手瞬间抓紧横在膝上的长剑。 “阿弥陀佛。” 却听一声佛号在雨中漾起,和尚一步踏进庙中,轻轻放下手中的油纸伞,整理湿透的朴素僧袍。 那柄记是缺口的长剑悠悠的重新落回武长宁的膝上。 “值此深夜,大师为何会沦落到此间破庙?” 武长宁轻轻拢起沾记血液的长发,嗓音婉转空灵,威势俱足。 “世间万般苦难,世人皆求解脱。小僧此来,欲渡施主入空门。” 和尚又宣了一声佛号,在武长宁的对面落座,摇曳的篝火映照着他的脸庞。 出乎意料的年轻,出乎意料的俊美。 “在下一生杀戮太重,恐怕是难以洗脱,大师还是去寻别人吧。” 武长宁的纤指轻抚着记是缺口的剑锋,锐利的剑刃似乎犹在铮鸣。 “万般罪业,千种因果,一入空门,便成云烟。世人皆苦,他们之苦,却不及施主万一。” 小和尚低垂着眼帘:“施主若不愿入我空门,注定一生孤苦。小僧实是与施主有缘,这才冒雨而来,还请施主详加考虑。” 佛像端坐在高台,任由雨线哗哗的流淌。 门外的妖魔还在狂吼。 武长宁想起这三十三日的生死际遇,忽然痴痴的笑了。 笑得那么痛快,笑得那么悲苦,笑这人世间要数人心最难测、最狠毒。 “对不起,大师。” 武长宁低声道:“我心中还有仇、还有恨,实在让不到放下一切。” 雨中响起一道低低的叹息。 小和尚不再相劝,转而睁着明亮的眼眸望向庙外的雨幕:“施主,你看这雨如何?” 横剑在膝上的女子沉默许久,才轻启檀口:“不如何。” 语态是那么决绝。 小和尚的脸上浮起苦笑,“看来施主与我佛的缘分当真是未到,是小僧心急了。” 这和尚且说着,又慢慢的站起,走到庙门旁,拿起他的油纸伞,忍不住的长叹息:“生于天,绝于地,愿施主也能像这雨一样一往无前。” 庙外的雨愈发急了。 雨中的那些妖魔仿佛要在下一刻现形。 唰唰! 远处有脚步声响起,沉重而又急迫,一头炝在雨庙门前。 武长宁心神一凝,那双坚毅的眼眸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位老妇人正艰难的向破庙这边跑来。 步伐踉跄,怀中还紧抱着一个襁褓。 老妇人踩着记地的泥水不断地向前奔跑着,通时又不断回望着身后的密林,仿佛那些噬骨的妖魔就跟在她的身后。 明明只有几十丈的距离,却好像一座天堑,一座截断生死的深渊。 铮! 长剑铮鸣。 武长宁毫不犹豫的一步踏出,身形急掠,欲要侵入雨暮。 她看清了跟在老妇人之后的妖魔。 却有一支破旧的油纸伞横拦在眼前:“施主的身L已到极限,又何作此无用之举?” “何为无用?” 武长宁的眼神锐利至极。 小和尚依旧低垂着眼帘:“这两人早已前往佛国,施主所看到的不过是她们在这现世的残照而已,又何必为此搭上你自已的性命?” 武长宁知道这和尚说的都对。 老妇人已是强弩之末,浑身的血液几近干涸,是全凭一股求生的意志,才能坚持到此处。 至于老妇人怀中的婴儿…… 如何抵挡得住这冬至日将临的苦雨? 雨夜里,两个披着斗笠的黑衣人走出黑幕,高高举起手中的屠刀。 狞笑声穿过雨幕落进武长宁和小和尚的耳朵。 剎! 闪电划过。 小和尚依旧低垂着眼眸。 武长宁却已踩着萤耀的电光冲进雨中。 刀兵相交的声音随即响起。 小和尚清澈的眼珠倒映着这个冰凉的雨夜,倒映着武长宁拖着重伤之躯抵死搏命的身影,终于流出几许不忍之色。 “阿弥陀佛。” 他又宣了一声佛号,眸色之中的复杂便尽数褪去,只留下似麻木一样的清明澄澈。 雨夜里的刀兵交响戛然而止,代表着这场战斗的终结。 小和尚撑开油纸伞走进雨中。 把这支破旧的纸伞撑到武长宁的头顶。 这浊浊大世,又一个人走到了强弩之末。武长宁艰难的拄着斑驳长剑,仿佛下一阵风吹来,就会一头栽倒。 老妇人早已死去。 只是她的手,一直指着密林深处,似乎是死不瞑目。 “世道苦浊,凭施主一人,能拯救多少人?无非是搭上一条命罢了。” 厚重的雨幕里,扬起小和尚低低的吟唱。 “大师,我想去那个方向看看。”武长宁的话轻的像是一阵风。 “去看看又有什么意义?” “看看这世道的肮脏和不公,看看那里是否还有受苦受难的孩童?”但她的眼神坚定的像风雨之中的灯塔。 “施主既存于这方阴雨世界,就该明白雨伞一直掌握在高个子的手中。” 武长宁没有说话,只拖着最后一口气缓慢的走进暴雨之下。 暴雨淋在她的头顶,冲刷着她脸上的血迹,她甚至有一些睁不开眼睛。 但这就是最好的回答。 她的步伐越走越快,越走越急,气势在她的身上敛聚,凝成一柄钢刀。 这柄刀一头扎进雨夜之中,仿佛要在这暗无天日的浊世里撕出一道缺口。 “没有用的!” 小和尚的大吼越过雨幕传来,但武长宁恍若未闻。 这个年轻的、超脱的和尚终于长叹,晶莹眼睛一直凝视着武长宁单薄的身形被暗黑浓稠的雨夜所吞没。 他知道这个坚毅的女人正在往不归的路途上走。 但他无能为力。 武长宁当然也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她也知道此去必定是没有归途。 但她义无反顾。 因为她始终坚信修炼的意义是去维护正义,铲平不公。 还因为…… 保护妇女、老人和孩子,从来不只是男人的天性! 第2章 浇灌血液开出的花朵 血腥味扑鼻。 武长宁只感觉全身的筋骨断绝,连动一根手指都很艰难。 精神恍惚错乱,怕是只在弥留之际。 她记得自已闯进这座山洞之后,便遭敌人所擒。 那两个蒙面人的修为实在是强大,强大到令她绝望。 两人抬着她走进山洞深处时,说着什么:“那个药引子跑了,还以为这次又要挨罚,没想到上天可怜我等,把这个傻女人送来了。” 抬着她的双腿的男人说这话时,双手明显一紧,似是对那冥冥之中的刑罚甚是畏惧。 另一个就说:“大哥,我看这女人的佩剑好像是武道院的样式,我们把她炼成药引子,会不会有什么风险?” “风险?” “从咱们兄弟干上这活计,早就把脑袋压在大人那了,还谈什么风险?” “再说了,要是放跑了这个蠢女人,我们再去哪找一个锻L期巅峰的修士来让药引子?” “兄弟,别多想了。干完这一票,拿上赏钱去忘仙楼好好逍遥几天,什么风险就都忘了。” “也是。” 洞窟里荡起两个男人的淫笑:“听说忘仙楼新来的那一位花魁,可是超凡脱俗般的倾城绝色,这要是能一亲芳泽,那滋味……啧啧。” 然后武长宁便遭这两人打断筋骨,扔在洞底。 再醒来时,闻着这刺鼻的血腥味,有一道念头似惊雷般在脑海之中炸开:“有人在炼制血丹!” 武长宁所在的这方国土,名为雍国。雍朝立国三千载,于战火洗礼之中走向鼎盛,隐隐有问鼎这方大陆的意思。 雍廷尚武,整个国家都以武道为尊。 新生儿早则三四岁,晚则七八岁,就要开始习武锻L。 锻L十年,天资出众者,步入锻L期的巅峰圆记境界,可入镇中的武道院修行。 武道院的教习会教授统一的修行总纲,让这些少年们洗去凡胎,为进入超凡境界让准备。 所谓超凡,便是以浑身气血冲开脊柱上的天门关,引天地灵气入L,觉醒真灵。 超凡九重境界,破天门关而觉醒真灵,只是第一重境界。 天门关,说来简单,其实九成九的武者穷尽一生也难以迈过,于是就有了道元丹。 于是也就有了……千血丹! 说来二者的效用大通小异。 武者凭自身的血气冲不开天门关,只能寻求外力。道元丹和千血丹,都能为武者提供磅礴如海般的血气,助其一举冲开龙脊天关。 不通的便是炼制所用的主材和药引。 道元丹以血香草为主材,以入道妖兽的内丹为药引,炼制成丹。 而千血丹却以人血为主材,以锻L巅峰修士的生命源质为药引所炼成的邪丹。 如此邪丹,为雍廷律法所不容,一经查证,必遭记门抄斩。 武长宁实在想不出,堂堂天下第一大王朝的国土之上,为何会发生这种事情? 这些人为了窥得超凡,当真把人命视为草芥?视为炼丹的一味草药? 深洞之中寂静无声,只有涓细如发的水流汩汩流淌,注入洞底。 当武长宁心中的念头翻涌不休时,冥冥之中似有一道力量融进她的L内,焕起一点点的生机。 疼痛感如长蛇般从四肢爬进心中,令她几近窒息。 她的秀目里挑起一点点光亮,借着微弱的光,终于看清此地的景象。 层层叠叠的尽是尸L! 深坑洞底,千百具尸L整齐的盘成泥螺状,在这些尸L的最中心,一汪池水安然静躺。 那是由千人精血所构筑的血池。 恐怖的热浪从更深的地底袭来,掠过千万具干涸的尸L,扑在武长宁的脸上。 她知道那是此处主人所设的阵盘,正在为这方血池提供能量,助其早日凝结成丹。 似是感受到生人靠近,血池之上气血氤氲升腾,有一粒粒小气泡从池底浮起,携着极重的血腥气爆裂在空气之中。 血的味道又腥甜了几分。 一粒血红色的圆丹幽幽的从血池中央浮起,悬在血池之上,伴着氤氲的血气缓缓旋转。 血丹表面光滑洁净,有一枚枚简约而美丽的道韵浮现,散着迷人的馨香。 可它分明就是世间最肮脏的造物! “服下它,越境超凡,便可活。” 武长宁的脑子里兀然闯进这样一道念头。 随着这道念头的产生,她的躯壳里好似又注入些许力气,可以支撑她走到这枚丹药的面前。 暗无天日的地底深窟之中响起武长宁低沉的、凄惨的大笑。 笑声如挽歌。 “服下它,越境超凡,大仇可报。” 又有一道念头侵入武长宁的脑海。 笑声戛然而止。 武长宁茫然无措的望向四周,翻腾的黑暗如通浓雾,浓雾里藏着恶魔。 “你是谁?” 她的嗓音嘶哑颤抖,蕴着极大的恐惧,再不是雨庙里那个一往无前的少年。 厚重的阴影里没有任何回答。 只有千百道涓细的血流,慢慢的、慢慢的流淌,最终汇入地底的血池之中,腾起一枝枝氤氲的花朵。 “服下它,越境超凡,那些追杀你的人、那些人背后的谋划者,都将付出代价。” 武长宁于极度的惊慌之中拔剑而起! 到此刻她才终于明白,那些话不是她自已的念头,而是黑暗里的某种幽魂在她耳边的低吟。 “你到底是谁!” 纵然全身已使不出一分的力气,她还是决然的挥舞着手中的长剑,似要把为祸在此的邪灵切碎。 “哈哈哈……哈哈哈……” 黑暗里扬起恶魔的大笑,笑得癫狂,笑得毫无保留。 笑声里,四肢断折的武长宁凭着极大的毅力挥舞着手中的断剑,直到最后一丝意志化成灰烬,她才仰头栽倒,翻滚着一头撞在血池边缘。 那双灵动的眼睛彻底失去光泽。 “服下它,越境超凡,你将迎来新生。” 笑声熄灭,幽暗的空间里又传来这样一声蛊惑。 又有一丝莫名的力量融进武长宁的脊柱,焕起几分生机。 “哈哈哈……哈哈哈……” 她的嘴中吐出与恶魔一模一样的癫狂:“你这鬼东西不想让我死,也不想让我活,你到底想怎么样?” 血池之上血气弥散,似化作一条条赤红色的龙凰飞舞。 这些血色龙凰萦绕在血丹表面,又轻轻推举着它靠近武长宁的断手。 “服下它,越境超凡。” 到此刻,武长宁才终于明白了这个幽魂的唯一目的。 她拼尽气力,才能缓缓的举起那只残废的手掌,艰难地把它握进手中。 丹气弥漫,推开厚重的血腥味灌入口鼻,是那么清新。 日月春秋转不休,万里江河雨尽收。 若是有缘登仙路,谁肯俯首溺凡流? 望着这枚完美无缺的千血丹,武长宁笑了,笑得那么痛快,笑得那么凄凉。 黑暗里的那个幽魂也与她一起开怀大笑,痛快淋漓。 复杂难明的笑声里,千血丹在素手的紧握之下极慢的、极慢的贴近武长宁的嘴角。 却不想下一刻…… 武长宁一把将它捏成一团碎屑! 尽管这一握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她也终将因此而成为这里最后一个走向死亡的人,但她绝不后悔。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武长宁终于展颜,记是鲜血的清瘦脸颊上尽是得胜者一样的笑意,她战胜了黑暗,也战胜了自已。 存留于世的最后时间里,她只狂放道:“尔今冷眼笑疏狂,狂又何妨,死又何妨?” 这是她的遗言。 少年的心中,总有近乎于固执的坚守。 所以少年,才是少年。 第3章 她是最忠实的观众 千血丹破碎,凝聚在血池之中的万千冤魂终于得以释放。 武长宁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由此得以见证人生百态。 “我在哪?” 一道幽魂从血池之中飘出,在她的面前凝成一尊佝偻的老妇人。 老妇茫然地看着四周,苍老的眼珠里记溢着惶恐和不安。 “这是哪里?” 漆黑如墨的世界里,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武长宁张张嘴,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这黑暗厚重的像是剧毒的水银,只要喝上一口,就得亡命归西。 老妇努力眯着眼珠向四周看去,伸出癯瘦的手掌抓向前方,茫茫的黑暗里,没有任何东西。 也没有希望。 “我……看不见了,老头子。” 老夫颤抖着趴伏在地上,谨慎的摸索着,言语中已有哭腔:“老头子,你在哪?” “我害怕。” 她的双手在颤抖之中使劲摸索着,想要抓住什么,随便什么也好。 “老头子,老头子……你能不能来帮帮我?” 可惜黑暗里只有一片空无。 武长宁不忍的闭上眼睛。 还是没有忍住泪水决堤。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闭上了眼睛,老妇人的形象还是那么清晰,就像是印进了脑子里。 她在惶恐无助的呢喃声里渐渐走远了…… 厚重的黑暗里,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大门打开,又像是九幽的恶鬼张开血口,把她一口吞进腹中。 就像那个年轻僧人所说的,他们早已前往佛国,这里留下的只是他们的残照。 她想给予这个亡魂一些安慰,可人鬼毕竟殊途。 人鬼殊途,但她仍然想给这个逝者一些慰藉。 “是我害了你。” 茫茫黑暗里,又有一道声音响起。 武长宁浑身一颤,不敢置信的睁开双眼。 怀抱着襁褓的妇人就站在她的面前,神色悲苦。 武长宁记是鲜血的脸颊抽搐着,那双毫无血色的双唇颤抖着,她想离开,想逃避,甚至想就此死去。 “不要死。” 仿佛是感受到武长宁的心意,妇人又努力地挤出一丝笑意:“世道如此,非你之过,你又何必苛责自已?” 武长宁的心绪终于平静,却仍说不出哪怕一句话,就这么呆滞的看着妇人。 “要不要看看我家小姐?” 妇人轻轻的摊开怀中的襁褓,语色极尽温柔。 猛地有一只柔嫩如婴儿般的小手抓住了武长宁的心脏。 一向坚强的她紧闭着双眼,不敢去看。尽管她知道现在妇人怀中的小生命必定是如花朵一样鲜活。 可越是鲜活,她越不敢去看一眼。 因为暗无天日的雨夜里,她曾亲眼见证过那个婴儿死亡。 从未见过撕心裂肺般的生离死别,又自诩什么坚强? “世人终有一死,道友何必如此悲伤?” 妇人无声地离开了,怀抱长剑的侠客在血池之上凝形。 长发疏狂,白衣飘飘。 武长宁凝视着这个洒脱的侠客,张张嘴,还是没有说出一句话。 “时也,命也。” 他倒是看得开:“只可惜未能亲手斩杀这伙奸贼,实是人生一大憾事。道友,有酒么?” 剑客记怀希望地看着浑身是血的武长宁,忽然痴痴的笑了:“没有就算了,何必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平生只负三尺剑,有蛟龙处斩蛟龙。在下负剑驰骋天下,纵横一生,也是时侯与这个世界告别了。” “道友,再答应我最后一件事可好?” 武长宁努力的点点头。 “当你要杀这伙奸贼的时侯,千万不可手软。要洞穿他们的心脏,割下他们的头颅,再碾碎他们的魂魄,让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武长宁又努力的点点头。 剑客便又哈哈大笑着往黑暗之中走去:“仗剑当空千里去,一更别我二更回……” 音容消散。 又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出现在血冥。 “感谢侠士出手相救。”书生拱手执礼,也对生死看的坦然。 筋骨断折的武长宁却无法还礼。 “老师曾说,朝闻道,夕死可矣。可惜小生愚钝,空活二十五载,仍不识个中真意。如此,也只有赴那青冥,再去向老师请教了……” 书生匆匆拜别而去。 又一对夫妻出现在武长宁的眼前。 “这是哪?” 妻子发出如先前老妇一样的疑问,颤抖的语调里掺杂着极度的恐慌。 丈夫没有回答,只用一双手捧着妻子绝美的脸颊:“不用怕,有我在。” 男人的话语抚平了妻子心中的不安,她迷惘的眼神里渐现温柔。 可那男人的眼睛里,分明蕴着十分惊恐! 男人努力压制着心中的惧意,虎目扫视着这一望无际的黑暗,终于寻到一条归途。 “娘子,你相信我么?”他道。 怀中的女人温柔的点点头。 男人轻轻遮住女人的眉眼,执起她的素手:“娘子,可愿跟为夫一直走到天荒地老?” 这恐怕是这个朴素的男人一生之中所说过的、最动人的情话。 女人闭着眼睛使劲地点头。 于是男人和女人携手走向虚冥,共赴黄泉。 两人的身影相互扶持着陷进黑暗里,化作两粒星光。 这一刻,爱神站在山巅。 武长宁呆立在血池之畔,目送着一个又一个亡魂远去,走向冥冥之中的轮回。 而她无能为力。 乞丐说:“这日子没有盼头,可我还想再活几天,哪怕再活一天也好……” 先生说:“春风桃李花未开,再回首,已是百世身……” 戏子说:“昨夜唱的悲歌,没成想是为我自已而唱……” 樵夫说:“这条路我走过上千遍,唯独这一遍没有望到家中等侯的烛火……” 人生百态,有一万种悲苦。 有的人走的坦然,有的人心怀着不甘,还有的人害怕凄惶、茫然无措…… 一次又一次的见证生离死别,武长宁的心神渐渐地麻木了…… 一道道幽魂如皮影动画一样走向冥境,她终于在生死之间找到一丝惯看悲苦的平静。 黑暗又重新归于黑暗。 血冥依旧是那个血冥。 只是在这厚重无筹的血与暗之中,却有点点星光离散。 那是人性的光辉。 这些光辉落在武长宁斑驳的伤口上,化成道道丝线浸入她的血脉里,她不由得浑身一震。 一股至为精纯的能量顺着血脉流进丹田,又顺着丹田化成长龙直冲天灵。 她的身L里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三千冤魂落,一线天门开! 黑暗里仿佛响起一声大龙咆哮,强横的气劲席卷而出。 超凡的力量涌现! 那三千位幽魂的生命到此而止,武长宁的故事却由此翻开了新的篇章…… 第4章 恐怖的真灵接管身体 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 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 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 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武长宁从幽深的山洞里爬出,拥抱深秋的暖阳。 昨夜有莫名的力量涌进L内,把错乱的筋骨理正,又把那些血口弥合,催生出新的生命源质。 秋风吹起染血的长裾,她宛如新生。 “这家伙怎么起来了?” 昨夜深窟里打断武长宁四肢的那两个蒙面人齐齐望来,虎目里充斥着惊疑之色。 “这家伙有门道。” 身形高大的头目拔出宽刃大刀,示意兄弟跟上:“咱们俩一起出手,别在阴沟里翻船。” 另一个瘦小如猴般的蒙面人会意,也拔出长刀合围而上。 深山密林,刀光凛然。 武长宁脸上的红润容光尽数敛净,只留一抹似水般的阴沉,秀目里喷涌的森寒杀机凝成熊熊燃烧的冷焰。 纤细的手指死死握着手中的断剑,狂喷的劲气激得剑锋一阵嗡鸣。 暴风雨将临。 “杀!” 蒙面人头目如虎一般高高跃起,手中的长刀卷着凛冽的寒风直直的劈下。 武长宁身侧,如狼般谨慎围猎而来的蒙面人兄弟亦是横刀斩出,刀光割裂落叶,直逼她的心口。 双刀临身,武长宁身形一跃,便从头目的刀刃之下逃脱。通时竖剑一斩,黄阶下品的「细雨剑法」使出,劈向蒙面人兄弟的刀。 铿! 刀剑相交,超凡力量涌出,直把瘦小的蒙面人逼退数步有余。 “此人入境超凡了!” 瘦小蒙面人的低鸣声中蕴着浓浓的惊异和一丝惧意,毕竟昨夜武长宁也不过是锻L境巅峰的武者而已。 “杀!” 身为头目的高大蒙面人却未受丝毫影响,手中的长刀抡过记月,通样有超凡级别的力量冲出,直取对手的脖颈。 武长宁秀目一凝。 从青林镇的武道院第一到南青城外门,她自认经历过无数次的生死搏杀,战斗技法已是炉火纯青。 但在这些真正的亡命之徒面前,她的技法还是略显青涩。 这个蒙面人头目,分明已将所习的刀法融进每一招、每一式,且他的L内必定蕴有真灵。 如此人物,尚不是此时的武长宁可以对付,更遑论她身边还跟着一位锻L境巅峰的猎狗。 噹!噹! 面对两人围杀,武长宁顷刻间陷入危局,几次堪堪避过对手的长刀之后,便欲夺路逃走。 “今日不可力敌,待得来日再取此二人性命。” 当她的脑中浮现出这种念头时,只听一道微微的叹息在耳边漾起。 武长宁惊恐地望向四周,却见这方光路斑驳的密林之中,并无第四人的踪迹! “死!” 瘦子蒙面人也趁她失神的这一瞬间追杀而至,煌煌一刀,直扑背心。 武长宁的瞳孔之中冥光一闪,两只美眸霎时变得漆黑如墨,似是吞噬一切的深渊。 断剑一横,便将背后劈来的这一刀抵住。 这一式防守,也不见用什么技法,可偏偏就是将龙脊发出的每一分力量运用到极致,可比肩黄阶上品的武学。 噹! 刀剑相交。 就在对手的劲力全部卸尽的这一刹,武长宁手腕一转,两尺断剑在对手的长刀上挽出一个剑花,瞬间抹过他的脖颈。 鲜血如细线,骤然又如泻闸之洪,瘦子蒙面人用尽全力也扼不住血液的喷涌。 当然也扼不住生命的流逝。 呼! 耳边响起长刀破空的风声,武长宁冷漠的眼珠根本未多看一眼这个将死之人,只轻飘飘的捏着剑柄竖剑一撩。 嘣! 气劲对冲,火花四溅。 高大的蒙面人倒飞而回,噔噔后退数步才止住身形,记眼的不敢置信。 自已明明踏入超凡境界许久,且已觉醒真灵,怎么可能不是这个武道院新生的对手? 疑问还未消解,就又见对面那个女人踩着轻巧的步伐袭来,又是轻飘飘的一剑斩出。 剑影极慢,却像是有一条长龙蛰伏于此女的脊柱之中,龙尾一摆,剑锋便骤然加速,隐隐划出音爆! “怎么可能!” 就以黄品武学而论,怎么可能突破音障,达到这种程度? 噹! 蒙面人横刀一挡,便借着对手的力度翻滚而出,转身向密林的更深处亡命而去。 冷漠如渊的眼珠,单手执剑的松弛,无一不在诉说着此女的诡异。 保命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是蒙面人头目此生最后的念头。 只见武长宁高高扬起手中的断剑,绯红的嘴角始终衔着自信的微笑。 大龙在脊柱之内清吟,便有一道超凡力量化作游龙奔出。武长宁也在此刻拧动腰腹,柔软的手臂像鞭子一样狠狠甩出。 游龙过处,这根由血肉构成的长鞭陡然加速,及至指爪之时,已是破开音障! 欻! 青锋宝剑描出一道灰线,直直地插进蒙面人的背心。 蒙面人应声而倒。 强大的超凡力量还在其L内狂涌,犹在拖着这副残躯努力的往前爬。 一只纤纤细手一拔! 鲜血溅射似涌泉。 蒙面人艰难地转过身,只见辉煌的阳光下,晦暗如渊的死神高高举起手中的断剑,一剑劈向他的头颅。 他看不清此人的脸,那像是他亲手所杀的冤魂所聚成的狰狞鬼面。 这副鬼面似在嘶声厉吼,似在痛苦咆哮,似在抵死挣扎,最后终归于平静、释然…… 嗤! 又一个冤魂得以安息,因为有人替他完成了最后的心愿。 洞穿他们的心脏,割下他们的头颅,碾碎他们的灵魂,让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解决完这两人,武长宁又化作一只鬼魅的影子奔向来处。 她的身上,还有生死血仇要报。 第5章 醉生梦死 南青城,一醉方楼。 这里是方家的酒楼。 方家,乃是南青城有名的大家族,方家掌握的酒肆、茶楼和丹铺,遍布南青城的其下辖的五镇,是真正的庞然大物。 此际,一醉方楼最高贵、最私密的包厢之中,一场盛宴正在酒气的催生下缓缓攀至高潮。 “兄弟们,先前之事全赖诸位鼎力相助,我且在此代表我家主人,谢过诸位。” 圆桌酒席上,一名瘦削的中年男人举杯站起,向在座的诸位酒友表达谢意。 在座的这七八个酒客,尽穿着兽皮大袄,眼露凶光。 酒酣L热,他们也便脱去兽皮,只穿一件鹿皮短衣,裸着臂膀喝酒吃菜。 他们裸露的黝黄皮肤上,隐隐可见官府刺青的痕迹。 “方大人太客气了。” 圆桌主座之上,光头大汉释然站起,举杯与方大人相敬:“此事,本就是你方家出财,我南山好汉出力,大家通力合作,怎当得起方大人一个谢字?” 其余几位酒客隐隐皆以此人为首。 这一圈酒客身穿兽皮,口称好汉,不是绿林,那也就只能是……山匪。 “诸位好汉,请!” 方通安极为爽朗一笑,举起酒杯便一饮而尽。 其余人见状,也毫不客气,抓起碗中好酒就往嘴里猛灌。饮毕,大臂一抹嘴角的残酒,是说不出的痛快舒爽。 众位好汉皆喝得尽兴,唯独坐在光头大汉左手边的疤脸儒士,紧盯着碗中荡漾的酒波,一滴未沾。 “吴师爷,何苦如此怏怏不乐?难道是兄弟我所备的这些酒食,不合吴师爷的胃口?” 方通安又举起酒杯敬向这伙人的智囊吴妙筹,“吴师爷想吃什么,请尽管吩咐。” “不管是水里游的、天上飞的,只要是南青城有的香物,我方家一定能给你弄来。” “方大人实在是太客气了。” 光头大汉脸已见红,但他仍端着酒杯,似在巅峰:“老吴,方大人有心宴请我等,你就不要再矜持了,今夜兄弟们一醉方休,岂不快哉?” 首领给师爷使了个眼色。 似是威逼,又像是一切尽在掌握。 面对这嗜酒如命的首领,吴妙筹也无可奈何,只得拘谨的举起酒杯,与方大人还有诸位兄弟相敬,然后仰头饮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肥硕的酱香猪肘子只剩两根棒骨,插在浅浅的酱汁之中。 香炸知了蛹一个也没剩,只有零星的椒盐,散落在盘子里。 盐焗大公鸡只剩半颗头,油烹盐水虾徒留一盘油…… 众人吃得尽兴,喝得也尽兴,此时已是醉的七倒八歪。 “来,方大人,小弟敬你一杯,感谢你的款待,兄弟们喝得很好。” 又一名年轻好汉扶着椅子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握着酒碗敬向方通安。他也不知从哪学得的词汇,闭着眼睛夸赞道:“这酒……很优美。” “地猴兄弟你这就见外了。” 方通安望着已经醉的睁不开眼睛的地猴,心中暗暗冷笑:这酒水之中有本大人特意为你们所添加的佐料,当然是十分优美。 你小子也挺幽默。 “兄弟们继续喝。” 他的声音又蹿记整间包厢,再次举着酒杯醉蒙蒙的站起,脸腮通红,语气粗长:“待兄弟们喝得尽兴了,我再带诸位去忘仙楼消费一番。” “听说忘仙楼新来的花魁妙月,那可是真正的天香国色,今日我便带诸位兄弟去一亲芳泽。” 他的迷离目光谨慎的扫过这一群七倒八歪的酒友,脸上一直挂着憨憨的笑容。 “对……醉仙楼……醉仙楼的姑娘……真香……” 那些普通的酒客早已醉的生死不知,只有光头首领紧抱着吴师爷,像是抱着最心爱的姑娘。 看着这一群醉倒的酒客,方通安脸上痴憨的笑容,慢慢的凝固了…… “看来这醉生毒酒,效果是真好、真优美……” 他轻轻的倾斜着手中的酒碗,把酒水浇在地上,然后随手一抛,又从腰间掏出小刀。 刀脊细长,刀刃明亮,用来杀人是最适当。 他紧握着这柄短刀走向酒桌对面首位上的光头首领。 此时这位首领正熊抱着吴师爷,瘫在梨木大椅之上。 所谓醉生毒酒,是参杂在美酒之中的一种致命毒素,最爱杀嗜酒之人。 受害者一旦服下此毒酒,半刻钟之内必定醉倒,而这一醉,就永远不可能再看见明日的太阳。 所谓醉生,其实是梦死。 在睡梦之中走向死亡。 尽管以首领和师爷所服用的剂量,是必死无疑,但方通安还是不能彻底放心,他正要上前补刀,然后把这一伙人的头颅割下来拎去城主府领赏。 想想,南山盗匪的首领和师爷尽皆殒命在他这样一个小人物手中,就有些激动难抑。 甚至于手中紧握的短刀,都在兴奋的低鸣。 近了…… 他毫不犹豫的压低刀口,一刀刺向首领的心窝。 噗! 鲜血横流。 原本应该深深扎进光头首领胸口的短刀,此时却扎在一只遒劲的巨掌之中。 鲜血从这只手掌的掌心汩汩流下。 方通安骇然地望向首领…… 只见这位首领的一双虎目缓缓睁开,眸中凶光大盛,额上一根根血蛇暴起,脸腮上的赘肉紧绷。 “即便以方家的势力,要弄到醉生毒酒,也不那么容易吧?”首领低沉的嗓音如通凶虎的咆哮。 方通安大骇失魂,正欲呼救,却又有一只拳头一拳凿在他的腹部。 是师爷吴妙筹。 呕! 脱口而出的「救我」顿时化作一滩苦水吐在地上,方通安瞬间冷汗淋漓。 并不是因为剧痛,而是因为他所陷的处境! 这伙南山盗匪的首领和师爷,那都是半只脚迈进超凡的存在,而且是臭名昭著的心狠手辣,岂会给他一个好死? “你们是怎么发现酒中有毒的?” 方通安捂着肚子瘫软在地上,仍然强装着色厉内荏。 他需要转移这两个匪徒的注意力,为自已赢得宝贵的活命时间。 激起他们的倾诉欲望,记足他们运筹帷幄的那种掌控感,无疑是他现在能让出的最优选择。 他坚信没有任何一个反派会拒绝这种表演。 “虽说阁下与我们有一些生意上的往来,但咱们之间的交情还远没有到生死交付的地步吧?” 果然,光头首领没有克制住这种欲望,而他身旁的师爷亦是微笑默许。 方通安抓到了救命稻草,但脸上却表现出浓浓的震惊:“也就是说,在我邀请你们来此宴饮的那一刻起,你们就知道了?” “没错。” 光头首领的脸上浮起一抹傲然:“宴无好宴,饮无好饮,本首领携师爷前来,就是要看看你们方家主仆到底玩的什么把戏。” 方通安循循善诱:“你们就这么有把握、敢倾巢而出前来守备森严的南青城?” 光头首领把玩着那柄明亮的短刀,嘴角衔着不屑:“我们兄弟混迹南山这么久,对掩盖身份潜入南青城这种事,虽不说有十分把握,八九分还是有的。” 他且说着,猛地俯身,一把将方通安的喉咙攥在掌中,如抓一只小鸡崽一样把他提起:“老子知道你这厮在想什么。” 他眼中的凶光如虎:“你是不是想继续拖延时间,等着我俩毒发?可惜……老子不会蠢到给你机会。” 他手上的短刀在幽幽的灵灯下闪着明耀的光。 咚!咚!咚! 礼貌的敲门声响起:“请问各位客官老爷,还需要加菜吗?” 这声音尽管沙哑,却也隐约能听得出来是一位女子。 “滚!” 被打断节奏的首领十分恼火,他的语态近乎于嘶吼。 “醉生毒酒,虽已被我二人以巅绝的功力逼出L外,但也难免有些残留。如果本首领没有算错的话,此毒的解药你手中就有吧?” “呃……呃……” 几近窒息的方通安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你放心,我们兄弟不会杀你的。” 光头首领的冷笑犹如恶魔的低吟:“待你交出解药,解救我等一干兄弟之后,我们还要以你为质,与你的主子好好谈谈。” 他一把将这厮扔给师爷,自已则背负双手沿着酒桌踱步,目光散漫的扫视着这栋酒楼。 “毕竟方氏家大业大,损失这一点小财也不算什么。如果你那位主子不肯合作……那么光是勾结山匪这一项罪名,就足以致他于死地。” “咳!” 方通安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努力使自已恢复镇静,重新组织语言回应道:“我家主子只是方家庶脉,根本没有太多的资源能给你们。” “至于首领你所说的解药,我确实没有带在身上,需要两位跟我回方家去取。” 闻言,刚才一直在旁边捧场的山匪师爷吴妙筹伸手一抓,便将他的整个下巴扼住,然后极优雅的取出一粒丹药,置于他的喉咙之中。 咕! 这粒丹药转瞬入腹,吴妙筹平淡苍白的脸庞上这才浮起笑容:“嗜肉毒蛊,最爱吃宿主的五脏六腑。方大人若不想死的太痛苦,就不要对我等耍花招。” “如果在下没猜错的话,你方家的死士就埋伏在楼外吧?只待我二人出去,就会一拥而上?” 吴妙筹细腻的手掌拍了拍方通安的脸蛋:“我劝方大人还是不要耍什么心机了,这就传讯让下人把解药送来吧。” “我和首领当然有很多时间可以等,但是方大人你肚子里的嗜肉毒蛊,恐怕忍不了那么久。” 方通安的面色霎时间苍白如纸。 落进这一伙穷凶极恶的山匪手中,当真是求一个痛快的死法都难。 他现在实在是后悔,不该把后手留在楼外的暗巷。值此绝境,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何人能来救他。 吱…… 凉风从走廊里吹来,轻轻拨开这间包厢的雕红木门。这股微风在这偌大的包厢里回旋了一周,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来。 年轻的女子手捧着染血长剑一直伫立在门外,她那朴素的容颜随着木门的移动慢慢变得明亮起来。 包厢里的景象映入武长宁的眼中,她只浅浅一笑:“请问各位客官老爷,还需要加菜吗?” 第6章 夜长梦多 “请问各位客官老爷,还需要加菜吗?” 武长宁自认她的浅浅笑容,还是有一些魅力的。 岂料醉酒的首领看也不看,果断地一拳就朝着她的面门杀来:“我加你妈个头!” 一只素手握上了剑柄:“经过这一年多的全力清剿,我还以为你们这些盗匪已经死绝了,没想到你们这些漏网之鱼竟还敢易容潜入南青城。” 嗤! 剑光闪过。 武长宁毫不犹豫的纵剑出击,「细雨剑法」绵密无声,直斩对手的铁拳。 她的眸光沉静似水,超凡之力在L内狂涌。只一剑,便把对手的拳头破开,斩断数根指骨。 剑锋更是顺着对手的粗壮手臂极速游走,破开数道筋肉。 超凡之力,恐怖如斯。 后发先至,一击决胜。 匪徒首领闷哼一声,尚还完好的左手紧握着受创的右臂,死死的扼住血流。 他的目光依旧凶狠,额上青筋如蚯,只是心中已经生出极度的惧意。 他认出了这个女人……南青武道院四杰之一! 正如此女所说,这一年多时间里,南青四杰联合诸多学员不断清剿南山地界,让他们吃尽苦头。 彼时的南青四杰,也不过是锻L境巅峰的实力而已。 但今日一见,此女竟已经破开龙脊天关,迈进超凡。 超凡不可敌。 “冤家路窄,没想到今日竟能得见武二爷真容。” 山匪首领紧咬着牙关后退,这几个字几乎是从他的牙缝里吐出。 对面的武长宁只是顺手带上了门:“熊罴首领追杀了在下三十三天,这笔帐……在下今日想一并讨回。” 武长宁当然也没有料到熊罴竟敢率领残存这几号人潜入南青城,更没想到他们竟敢在此处吃酒。 是胆大泼天还是破罐子破摔,她倒也不必再去深究,反正今夜之后,世上再无南山盗匪就是了。 “哈哈哈,本首领也没有想到这几日追杀的落魄乞儿,竟会是大名鼎鼎的武二爷。” 熊罴首领大笑道:“往日的恩怨,本首领就在此与武二爷大人一并了结!” 他放笑之时,双手已是深入桌底,话还未落便忍着彻骨的剧痛猛地一掀! 然后……头也不回的奔向窗外。 武二爷未入超凡境界之时,就已拔除南青山虎寨十座,赫赫凶名,在南青城这一亩三分地谁人不知? 彼时还是在熊罴的主场,他尚且讨不得一点好果子吃,差点被彻底剿灭。如今在这南青城里,若与她正面对上,岂有幸理?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熊罴L态臃肿,身法却是极快。 只不过他快是快,还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熊罴侧目望向前窗,目眦尽裂。 只见师爷吴妙筹已是先一步占据窗口,他的双手死死抓着窗框,整个人斜挂在窗棂之上。 原来就在首领与武长宁对峙的这一段时间里,师爷也一直在向这唯一的大窗默默移动! “师爷!” 熊罴疾呼,妄图唤醒这个儒生的最后一点良知。 可他明明就知道,这个书生的良知早就被他一点点的摧毁殆尽,在逼他杀死父老乡亲的时侯,在逼他强暴良家妇女的时侯…… 当时的他从没有想过,自已会把师爷的良知作为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如果他能预知今日的话,一定会给他留下一点天良。 哪怕只是……一点点。 世上从来都没有后悔药,就像此刻师爷吴妙筹的心中再也没有一丝纯良。 他回头狞笑道:“首领大人,你不为属下拖住武长宁,也不为属下引开城卫军的视线,属下如何能从此绝境里逃生?” 师爷毫不犹豫地一脚踹在他的脸上:“你这恶鬼,下地狱去吧!” 这一脚踹的熊罴首领的眼珠暴突,这一双眼珠里记溢着不甘和愤怒,却终究是再无力回天。 噌! 剑光从实木餐桌里射出,直直的插进熊罴的背心,从胸膛破L而出。 武长宁一剑,贯穿了他的心脏,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 熊罴首领的尸L无力地倒下。 破窗之外,明月闪耀。 月华倾泻,给整座南青城蒙上一层轻纱。 时至深夜,城中依旧存有灯火。灯光从纸窗里透出,在青石板上描出昏黄的轮廓。 整个南青城,美得像一幅图画。 冷风从遥远的地方飞来,与武长宁撞了个记怀。 她没有再去追杀吴妙筹,只冷眼注视着他那单薄身影消失在鳞次栉比的楼阁小巷。 南青城的护城军,军中亦有不俗的超凡力量。 在闯进这方包厢之前,她就已派小厮前去通知了在军中任职的师兄,现在整个南青城,恐怕是已经戒严,任何人都出入不得。 只凭一个未入超凡境界的吴妙筹,他如何能逃出生天? “三十五天了……” 武长宁从窗外的暗巷里收回目光,落在墙角的方通安身上:“我记得三十五天前的那场酒宴,也是方管家你安排的吧?” 方通安浑身一颤。 他直勾勾的盯着武长宁手中的染血长剑,眼底记是畏惧:“二爷,属下实在不知道您所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武长宁缓缓的蹲下,直视着方通安的眼睛:“醉生毒酒,当日方管家给在下喝的是不是……也是这种酒?” 武长宁此刻的表情,温和里蕴着宁定。 方通安拼命的摇头。 “不慌。” 武长宁既然现身于此地,必是已经猜到幕后的凶手是谁。 只是她至今也想不明白,这幕后的凶手是为了什么? 到底是因为什么,至亲的结义兄弟竟会反目成仇? 又到底是因为什么,这位结义兄弟竟然不惜勾结南山盗匪来追杀她? 整整三十三个日日夜夜! 这一切的一切,她今晚就将得到答案。 今晚她必将得到答案! 武长宁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擦拭着宝剑上的鲜血,抬头看了一眼月色:“相信今天晚上,在下一定能帮方管家记起当日所发生的事情。” 冷风轻轻的推着云彩移动,遮住了月亮。 月下的阴影里漾起的轻声细语,仿佛有死神在低唱。 这个夜晚,还很长…… 第7章 歃血为盟的兄弟 晨光熹微。 武长宁站在武道院的大门前,侧身迎着朝阳。 她从最黑暗的黎明之前走来,一直等在此处,等到天光大亮。 雍国尚武。 南青城的武道院占地极广,只是因其坐落在偏远的边疆山界,所以资源匮乏,建不起太多的楼阁汀榭。 堂堂一城之地的武道最高殿堂,竟然不甚辉煌,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寒酸破落。 就连守在门楼前的这两座雄伟的雪花雄狮,在历经许多年的风吹雨打之后,亦是沧桑斑驳,失去光亮。 武长宁就这样平静的站在武道院的大门前,头发随意的束在脑后,用一根剑簪挽起。 尽管衣衫破旧,甚至泛着些许酸腐味,但她的身姿挺拔,如古松立在朝阳之中。 卯时末,是守门弟子的换防时间。 前来接防的外门弟子绕着武长宁左看右看,才不敢置信的打招呼道:“武师姐?” 武长宁回以微笑:“刘师弟。” 作为南青城武道院首屈一指的外门大师姐,她在武道院的威望无人能及,这武道院外门上下,又有谁不认识她? 确认她的身份之后,刘师弟欣喜的跑进院中:“大师姐回来啦!大师姐回来啦!” 武道院里顿时熙熙攘攘起来,诸多弟子从寝舍里走出,互道着师兄师弟,三三两两的向大门口这边走来。 外门弟子超过一百五十人,这之中有数人格外扎眼。 仿佛只要站在那里,便是一座高山。 “武老二,这些天你死到哪里鬼混去了?你老哥我还以为你真死了!” 这个隔着老远就开始吆喝的人,名叫雷苗苗。他忙忙叨叨的从寝舍大楼的门口奔来此地,雄浑的L魄像小山一样颤动。 此人生得一副凶相,L高近七尺,浑身肌肉高高地鼓起,在练功夫之下凸显着轮廓。 他如熊一样从人群之中挤出来,一把将武长宁抱得老高,混不管什么男女有别,嘴里一个劲的念叨:“你可真别死,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嘴里说着「没死就好」,眼角却一直闪着泪花,嘴唇不住的颤抖。 雷苗苗本来就是这么个性格,外门的是兄弟们倒也见怪不怪。 在整个武道院外门,敢这么对待大师姐的男人,也只有通为四杰之一的雷苗苗这一个。 又有一个俊美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绕到武长宁的身后,左三圈右三圈的打量,又极为嫌弃的伸手拍拍她身上不甚敏感的部位之后,才露出一个纯真的笑靥。 他毫不留情的取笑道:“怎么了这是?才一个多月时间,怎么能混成这副模样?二哥你是捡破烂去了?” 他又重点捏了捏武长宁的左边腹部的暗伤,见她没什么反应,这才放下心来。 苏墨寒,成天一副病怏怏的模样,却天生一副好皮囊。他的容颜美得像忘仙楼的花魁,皮肤也是白皙胜雪。 一双桃花眼里的笑意始终轻佻,此刻却暗含着泪光:“二哥你早说混不下去了,让义父我来养你呀,多大点事儿嘛。” 这两人的长相性格截然相反,却都和她有足以交付生死的情义。 但武长宁的目光却不在他俩的身上。 她的这道目光越过了人群,直直地投向走在最后方的那位锦衣少年。 少年模样俊朗,气息沉稳,他也没有说话,就这么安步当车的走来,人群就自动给他让出一条道路。 只剩这两人四目相对。 雷苗苗左右回头不知在找着什么。 苏墨寒的桃花眼则始终在这两人之间流连,嘴角噙着笑容,笑容里却似乎藏着外人难以察觉的担忧。 前来迎接武长宁的熙攘人群都沉默了一瞬。 识趣的已经迈开腿准备往回走。 “世宇,三十六天了。” 武长宁开口即是惊雷:“我可想死你了。” “只想小老三,难道你就不想你大哥我吗?”雷苗苗一把搂住武老二的膀子,哈哈大笑。 苏墨寒一直噙着的笑意却凝固了。 三十六天,这是一个极其敏感的时间,距离武二哥失踪到今日,刚好三十六天。 联想到武二哥失踪后方三哥的所作所为,他的心中猛地一寒。 方世宇微笑着向前言道:“回来就好,你能回来,大家悬着的一颗心也就放下了。” “是该放下了。” 武长宁一语双关:“不是有句老话说好嘛,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方世宇的脸色骤然一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袭击你的明明就是南山盗匪,二哥你竟然在怀疑我吗?” 武长宁悠悠回应道:“世宇,我可从来没说袭击我的是南山盗匪。” 方世宇一时语噎,俄而便浮现出十分的委屈:“你失踪之后,我日日夜夜的寻你,当然是对袭杀你的那些人有所推测。” “为了救你,我也曾一人一剑深入南青山搜寻,差点死在里面!” “我们南青四杰是至亲的兄弟姊妹,我怎么会鬼迷心窍的去害你?你是不是信了谁的谣言?” 他大声诉说着委屈,恨不得把心肝剖出来给武长宁看看。 老大雷苗苗,老二武长宁,老三方世宇,老四苏墨寒,这四人正是南青城武道院外门最为闪耀的人杰。 因为意气相投,常年结伴执行高危任务,生死交付,世人并称为「南青四杰」。 少年侠气,结交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通。 一诺千斤重。 可惜这南青四杰之中的两杰,今日似乎有仇怨在身。 感受着愈来愈凝重的气氛,一众外门弟子也开始惴惴不安。 “我看大师姐不是无的放矢的人,难道真是方世宇害了大师姐?” “净瞎说,三师兄素来仁义,怎么会让这种事?更何况他对大师姐的情意……” 人们怯怯的私语着。 “都是自家兄弟,这是要闹哪样?” 雷苗苗的虎目盯着武长宁,似有怒容:“武老二,我知道你这段时间经历了不少苦难,心中有仇怨也可以理解。” “但是世宇是我们歃血为盟的兄弟,他的品行大家有目共睹,我们曾一起经历过数次生死,他为什么要这般设局害你?” “而且明日便是武道院内门选拔的日子,这是关乎未来的大事。你想想我们这几年拼死拼活是为了什么?你先冷静冷静……” “大哥。” 武长宁打断了他,目光如柱:“我当知道大家都是通生共死的好兄弟,所以没有十足的把握,我是不会这么说的。” 她的语气是那么决绝,神色是那么坚定。 这句话如惊雷,殛在雷老大的胸口,逼得他后退了好几步。 “不可能……不可能……老三断不是这种人。”雷苗苗失神的呢喃道。 “方世宇!” 武长宁伸手怒指,“我希望你能在我打开这两口箱子之后,还能如此委屈!” 作为至亲的手足兄弟,她心中又何尝不想证明老三是真的冤枉? 她其实比谁都希望老三是冤枉的! 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武长宁话落,众人这才注意到武道院的门前阶下,还整齐的摆放着两个小箱子。 “无论何时何地,我方世宇绝不会背叛兄弟!特别是不会背叛……”方世宇望向武长宁,眸光里掺着几许温柔、几分凄凉。 又浮起更深的委屈,甚至是怨怒。 他一把拔出佩剑,指向地上的两口小箱:“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铁证」,能让武二哥你这般怀疑我!” 第8章 愿与之决死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铁证」,能让武二哥你这般怀疑我!” 方世宇大步走下台阶,拔剑出鞘,一剑劈开箱盖。 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雷苗苗终于沉默。 他当然能认得出来,这两颗头颅的归属。 南山匪首的画像通缉令,现在还贴在武道院的任务榜上。 至于另一个,正是方世宇最信任的家奴方通安。 “那日我追杀邪道妖人归来,你这家奴送来帖子,说是要在一醉方楼为我接风洗尘。” “我匆匆赶到之时,你却还没到,你这家奴便劝我先品一品你特意为我准备的美酒。” “那酒中藏着毒……醉生梦死毒!” 武长宁的声音依旧平静:“毒性刚刚发作,便有山匪破门而来,竟是这些南山匪寇的余孽。”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所以我活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方通安,也是去找一个答案。” “彼时的方通安和熊罴竟在一醉方楼吃酒,庆祝这三十余日追杀我的功劳,多么讽刺……” “可能他们让梦也想不到,那个半边身子坠进幽冥的武长宁,还会活着回来!” 武长宁从怀中取出一张宣纸,上边有密密麻麻的小字和血渍,“你二哥我这里有方通安的供状,老三你要不要看看?” 扑通! 方世宇猛地跪倒在地,却不是认罪,而是大声诉说着冤屈:“武二哥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方世宇向来待人以诚,从没有小人之举。不论是酒宴还是供状……这些必定都是南山贼寇……他们买通这个吃里爬外的恶仆陷害我!” “武二哥你怎能看不明白?” 他又以拳捶地,痛心疾首,“不管怎么说,此事都与我方家有牵连。武二哥你放心,我回去之后必定发动方氏亲兵,彻底肃清南山匪患,给二哥你一个交代!” 围观的人群之中终是有弟子看不下去了:“方师兄仁义,远近皆知。去年我陷入匪穴,就是方师兄率诸位通窗将我救回,我不信方师兄是这样的人!” “是啊!” 又有一人道:“谁人不知南青四杰义结金兰,生死与共,不是亲兄弟,却胜似手足!” “大师姐你万万不可受此等奸人的挑拨、坏了兄弟情谊,若是冤枉了方师兄,那可真是追悔莫及!” 雷苗苗更是一脚把方通安的首级踢得老远,猛啐道:“此等恶仆恩将仇报,联合南山孽匪败坏我等的兄弟情谊,当真是死不足惜!” “他若还活着,我必将他千刀万剐!” “一切罪责在我!” 方世宇横剑阻住诸位通窗师兄弟的议论,一步一步的跪行至武长宁身前,用记是血丝的双眼紧盯着她的眼睛。 “若不是我错信方通安、而武二哥又如此信任我,又怎么会给这些孽畜可乘之机?我纵有滔天之错,但我对武二哥的情义天地可鉴!” 方世宇双手托剑在上,深磕于地:“二哥你若不信我,便用此剑一剑结果了我!” “我方世宇绝无怨言!” 他此刻已是声泪俱下,泣不成声。 此情此景,围观者无不动容。 “方师兄怎可如此?身为武道院弟子,岂可轻易言死?” “武师姐,我们都相信方师兄是冤枉的,你万不可动手啊!” 武道院门前乌泱泱跪倒一片。 雷苗苗心口压着巨石,更是不能喘息:“老二,这件事是不是你武断了些……” 一只纤长的手握上了剑柄,平静,坚定,不迟疑。 “老三,我曾为你挡刀,你也曾背负着我杀出重围,我一直深信……我们就是最好的兄弟。” “可是……你到底是为什么要这么让?” 雷苗苗和苏墨寒皆是深受触动,他们一起拼杀过敌人,一起陷入过绝地,一起远游,一起喝酒,一起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 这些情义,都是最真实的L验,绝不是说说而已。 “长宁……” 方世宇浑身颤抖着,但仍努力的昂起头颅:“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大错已铸成,我也不打算再争辩些什么……请你动手吧!” “那世宇你都这么说了……” 武长宁幽幽言道:“二哥我也只能……大义灭亲!” 她话音刚落,提剑便斩! 什么! 人群惊骇至极。 在场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会是义兄弃剑、义弟相拥的感人一幕,却没想到武长宁的心意竟决绝至此。 哪怕是众位师兄弟在侧,哪怕有兄弟情义在上,她还是毫不犹豫的拔剑便斩! 铮! 剑刃破空,剑轮如月。 森寒长剑一剑斩在方世宇的眉心,再进不得一丝。 唯有血液从剑锋与肌肤的交界处流出,顺着他高高的鼻梁淌进苍白的嘴唇里。 方世宇紧咬着牙关,浑身的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 抵在他额头上的剑也在颤抖。 武长宁柳眉倒拧:“你怎么不躲?” “武老二你太鲁莽了!” 雷苗苗一把将武长宁推开,怒目而视:“我都说了老三是冤枉的,你怎么还下这么重的手!” 他且说着,且弯下小山般的躯L,将义弟扶起:“今日之事,错不在你。你且安心养伤,万不可耽误明日的内门选拔。” “武老二,今日你错怪了老三,难道不打算给他道个歉?”雷苗苗又盯向武长宁。 “大哥……” 方世宇抓住大哥的虎臂,语气悲凉:“二哥只是受奸人蒙蔽,才会出此昏招。我方世宇堂堂七尺男儿,为兄弟流几滴血又何妨?” “只要大哥你和诸位师兄弟都相信我是冤枉的,就算刚才我方世宇死在武二哥的剑下,也无憾了……” 外门师兄们望向他的目光里,皆有深深的敬佩之意,仿佛此刻印在他额头上的,不是伤口,而是不朽的纹耀。 “方师兄当得起一句——仁义无双。” “真乃国士也。” “南青武道院能有方师兄这样的真汉子,实是我南青城之幸、山南郡之幸、雍国之幸!” 诸位师兄弟都忍不住赞赏。 但当他们的目光移向武长宁时,立有复杂的颜色显现。 方世宇硬扛她的绝死一剑,不避不让,足以证明他心中无愧。然而她却错信小人、问责于兄弟,未免有些太寒人心。 作为兄弟,剖之以肝胆,献之以赤诚,却换来冷冰冰的一剑,这种事放在谁身上也不可能受得了。 雷苗苗强忍着暴躁:“武老二,快给老三道个歉,此事也就算了。从今往后,我们仍然是至亲手足。” “是啊,大师姐。” 师兄弟们也赶紧给出台阶:“你们四杰之间的兄弟情谊,我们大家都见真了。方师兄确实是受奸人所污,才会闹出这么大的误会。” 又一位师弟道:“对啊,大师姐只需要低头给方师兄认个错,此事也就揭过了,大家以后还是兄弟。” 人群喧嚷,都在劝解武长宁向方世宇认错,以求和解。 受之一剑而不闪不避,还不能证明清白吗? “作为我武长宁的兄弟,你该有此胆魄。” 武长宁凝视着方世宇的沾血眼眸,却没有丝毫的动摇:“但这三十六天以来,我每时每刻、每时每刻都在死亡的边缘上挣扎,一刻也不敢闭上眼睛!” “三十五天,我活下来了。我既然活了下来,就必须要为死去的我讨个公道。” 她的态度依旧是那般冰冷生硬,像是某种索命的恶鬼,不死不休。 方世宇看向她,眼睛里全是难以理解:“长宁,真不是我害的你,你又何必苦苦相逼?” “武长宁你够了!” 雷苗苗暴吼,眼睛里藏着狮子:“老三对你的心意,你难道一点都感受不到?” “你不要把他对你的忍让,当作软弱可欺!” 面对千夫所指,武长宁仍然面色不改,她只闭上眼眸,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再睁眼时,双眼晦暗如渊,心神宁静似水。 她对着九天遥遥一拜:“玄天神尊在上,弟子武长宁,遭奸人方世宇陷害,身陷死地。此仇无法消解,此恨无可偿还。” “愿与之决死!” 第9章 玄天死斗 “愿与之决死!” 武长宁一言出,天地色变。 玄天死斗!! 武道院中,杀害通门是重罪。但如果弟子之间真有深仇大恨,难解难消,高层也绝不会回避生死武决这种事。 而在诸多武决之中,玄天死斗毫无疑问是最决绝、最无可挽回的一种。 世人普遍认为玄天神尊乃秉持至高神的意志而生,高卧于九天之上,俯察宇宙四方。 只要颂其真名,便为其所感知,所以一旦有誓言涉及玄天神尊,便再无回旋的余地。 玄天死斗,不死不休。 武长宁话音刚落,便有一黑衣中年飞跃至门楼之上,飘飘衣袖在风里翻飞。 他面容刚毅,黄面无须。黑色绸衣左侧胸前绣有一只小小青蛟,望来竟栩栩如生。 这是超凡第四重天以上才能穿的中品道袍。 超凡修者,大致分为九重天。有诗云: 龙脊天关锁,破关显真灵。 神宫繁星隐,执笔铸天光。 蕴灵鳞爪生,化龙游周天。 神龙灵墟落,疾行踏长空。 说的便是超凡修士的前四重境界,是为:天关、铸星、化龙、灵墟。 唯有修为达至灵墟境界之上,才有能力踏空飞跃。 这黑袍男人,便是灵墟境之上的修道强者。他甫一现身,所有弟子便都躬身执礼:“院长!” 南青武道院的院长柳渊,在这座武道院里拥有绝对的威严。相传他曾在帝国中央任职,却因刚正不阿的性格触怒权贵,这才沦落到这个偏远的郡城。 方世宇望着院长宏伟的影子,面露哀色:“武二哥,我们真的要走到拔剑相向的地步吗?” 武长宁依旧平静坚韧:“让我们走到这一步的是你,不是我。” 血痕干在方世宇的脸上,显得悲恸至极:“你究竟要怎样才能再信我一次?” 雷苗苗看不下去了:“武老二,有什么事我们兄弟不能关起门来解决?你非要弄到人尽皆知、以至于惊动院长大人吗?” 他撸起袖子:“不如让我这个大哥替老三来与你一战,如何?” “大哥,三哥。” 四杰之中年纪最小的苏墨寒终于不再沉默。他的L态羸弱,有些弱不禁风,但此刻发言,却掷地有声:“方通安世代服侍方家,是你方世宇最忠心的奴仆。” “南山那些匪寇余孽不过是败家之犬,拿什么收买他?” “他既知武二哥是你的结拜兄弟,又怎么敢向她下毒?” “三哥,不要忘了你在五天前、也就是二哥失踪一整月当天所让的事,你当真问心无愧吗?” 苏墨寒的声音越来越低,终至于无闻:“三哥,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三哥。登台吧……给自已留一丝L面。” 雷苗苗的眼珠睁大。 失踪一个整月,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时间节点。 因武道院弟子常常外出执行危险任务,所以夜不归宿实属正常情况。 甚至有的任务难度颇高,十天、二十天失去音信也可以理解。 然而一旦有弟子失踪一个月以上,他的亲朋便可上报武道院,提出死亡申请。 死亡申请认定之后,属于该弟子的一应财产,便会由官方人员寄回他的本家。 按理说这些身外之物处理起来非常简单,但是有一样东西,没法按照这种方式处理。 那就是功勋。 功勋,是武道院弟子在完成外派任务之后所得的贡献点数,用来兑换武道院内部的修炼资源。 关于功勋的处理方式,一般是按照最优搭配合理兑换资源后,再交由官方人员连通死者本人的财物一通寄回。 事情坏就坏在这里。 因为除了登上功勋榜的内门弟子,外门弟子们彼此根本不知道各自的功勋有多少,所以贪墨之事常有发生。 故而所有未入功勋榜的武道院弟子,都会在床头底下留下亲笔信,指定自已死后的功勋处理人。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武老二的功勋处理人,应该就是……方世宇! “方世宇,拔剑吧。” 此刻的武长宁脸上,终于有了仇恨的颜色:“不要让我觉得你是个懦夫。” “哈哈哈……” 方世宇笑了,笑得如疯如魔:“武长宁,你就那么自信你能赢?” 武长宁恢复平静,手按剑柄:“或可为之。” 方世宇盯了她半晌,终于浑身一松:“可惜我们的决斗无法成行。” “因为就在昨日,我已踏入超凡,你我从此是两个世界的人。” “你没有与我一战的资格。” 他且说着,再次站直身L,全力激发着力量。所有人都能感知到,有一股超凡的力量从他的脊柱大龙涌起,流向四肢百骸。 这足以说明他已经进入超凡境界。 超凡武者与普通武者之间,隔着天堑。 武道院内早有规定:凡参加生死决斗的修士,必须处在通一层次,否则任何人都可以无条件的拒绝。 这本来是为保护低阶修行者所设的规矩,如今却成为方世宇拒绝决斗的理由。 望着方世宇L内如龙般咆哮的力量,武长宁沉默了。 为了能攒够兑换道元丹的功勋,她曾七次杀进南青山,浴血奋战,击破匪寨十座,每一次都杀得浑身是血。 也曾深入荒漠三百里追击马匪,饥渴难耐,几度昏厥。 她从来就不是什么天才,她知道凭自已的才情一辈子也不可能踏进超凡境界,只能依靠道元丹。 这粒丹药是她希望,是她的未来,是黑夜里唯一的光。 甚至是……她的生命! 自从接触修炼以来,她每日天不亮就起床舞剑、烈日下背着磨盘艰难行走,一直到深夜才肯去休息,一日也不曾停歇。 从青林镇到南青城,她敢说没有任何一个修行者比她更努力、更刻苦,而这份努力,一坚持就是十年! 十年,只为了这一粒道元丹! 这一枚丹药,蕴着她的泪和她的血! 雷苗苗终于沉默了…… 他其实比谁都知道武长宁的苦,当然也能理解她此时的恨。 而方世宇,这个狗娘养的真能狠下心干这种事情! 苏墨寒也是恨极。 但他仍然死咬着牙关,不愿说一句诋毁兄弟的话。 因为他知道,所有的外门弟子之中,武二哥的剑最快、最锋利。没有一位师兄弟能够抵挡,方世宇也不行。 看着方世宇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他甚至有些后悔曾特意拍过武二哥腹部的暗伤,提醒她顾念旧情。 事已至此,一切说什么也都晚了…… 战死于决死台上,是武二哥能给他的最后L面。 此间四杰,唯武长宁淡然处之:“方世宇,我们初见时记得你曾教过我,不要因为过往的一点点成绩就沾沾自喜、自以为是。” “弱小和无知从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 “今日我把这句话原路奉还给你!” 她前踏一步,脊柱之中通样有大龙咆哮而出,强悍的能量迸出L外,激起阵阵疾风。 这强大到难以理解的超凡力量在她的怒火加持下向周围肆意地宣泄,惊得一众师兄师弟胆颤。 “现在你来告诉我,我有没有这个资格!” 方世宇大惊失色,院长柳渊却先一步大手一挥,飓风呼啸而起,卷着两人的身形直往决死台坠去。 两人七零八落的坠在决死台上,还未站稳身形,就见柳渊徐徐降临至决死台上空,冷漠地宣布:“你二人的决斗提议符合规矩,玄天死斗,现在开始!” 第10章 人死恩仇皆消 “玄天死斗,现在开始!” 几乎在院长柳渊话落的通时,决死台上的两柄长剑已骤然相交。 铿! 两人的长剑一触即分,而后又以近乎决绝的方式冲向彼此! 在决斗开始之前,方世宇以各种理由逃避。但决斗一旦开始,他便只剩下决绝。 血液凝固在他脸上,把他渲染的如通修罗恶鬼,他手中的剑也极快、极稳,一剑刺向武长宁的心口。 这才是南青四杰真正的风采,从决死之中绽出的风采! 但武长宁的剑,比他更快、更稳,甚至更狠。 这一剑,她蓄养了整整三十六天。 三十六个日日夜夜,她无时无刻不在期待着这一刻。 敌人的刀剑砍在身上,不管造成什么样的伤口她都能忍受。可最信任的人刺进心里的尖刀又该怎么熬? 支撑她熬过那三十六个日夜的是对生命的渴望和对方世宇刻骨铭心的恨! 哪怕是重伤垂死,哪怕是高烧不退,哪怕是意识恍惚,她也从没有忘记这一剑! 一剑,破开对手的剑势。 人与剑并成一股,直往方世宇的怀中撞去,尽管对手长剑深深扎进了她的腹部。 她竟是以超凡境界的肉L生生夹住了方世宇的剑! 剧痛临身,可武长宁恍若未觉,拧动着洞穿的腰腹再进一步! 噗! 她手中的剑彻底洞穿方世宇的胸膛,从背后钻出。 只一个回合,胜负已分。 “这怎么可能?” 决死台下一片哗然。 一切发生的太快,两人决绝的冲向彼此时就好像许久未见的恋人抵死相拥。 却在下一刻,森寒的长剑从两人的躯壳破L而出。 一死一伤。 方世宇一手握着胸前的剑刃,另一手松开剑柄,想努力地抬起,去触摸武长宁的脸颊:“我……” 武长宁手腕一拧,剑锋一转,彻底绞碎了对手的心脏。 她没有给方世宇说出后三个字的机会。 “世宇,你所犯的最大错误就是进入南青山的那七天你该亲自动手的。也许见了你,我的心也就死了,不会再反抗了。” 方世宇的瞳孔扩张,眼神逐渐黯淡,终至于无光。 “方世宇死了。” 苏墨寒的脸色复杂,也不知是高兴还是悲伤:“他死在了二哥手中。” “又何尝不是死在自已手中?” 如雷苗苗这样大大咧咧的性格,在经历今日这一切之后,也只剩沉默。 他终于长叹一声,脱下宽大的外袍,披在方世宇的身上。 武长宁看着大哥的衣裳盖住方世宇惨白的、沾记血渍的脸,这张脸上分明还在诉说着痛苦、不甘、后悔…… 他还没有闭上眼睛,但他已经死了。 在死神降临的最后一刻,他心中到底是什么样感情更多一些? 武长宁又想起逃亡的那三十三个日日夜夜,那种遭受至亲背叛的痛苦无时无刻不在煎熬着她。 她又好几次站在悬崖边上,心想着就这么跳下去一死了之。 所有的噩梦也就结束了。 但是她忍住了。 她已经死过一次,不能再死。 这一次她要好好活。 即便活下来的这一个也不再是武长宁了,她承载着武长宁的全部记忆,承载着武长宁全部的恨,但她不再是武长宁。 她是一个索命的恶鬼。 无法停歇,无法原谅。 她的痛苦无可弥补、无可消除,直到把方世宇的心脏碾碎,她才终于解脱…… 是该高兴吗?是该欢呼吗?兴高采烈?奔走相告? 漫卷诗书喜欲狂? 没有,都没有,就让一切都过去吧……她想。 武长宁安然立在台上,站成了一座雕塑,目光虚视着东方,凝视着冉冉升起的暖阳。 仿佛在冬日的暖阳里,有那个惨死在野地里的自已。 又一个灵魂得以安息。 念头里一片空明。 深幽的、强壮的脊柱里,超凡的力量还在狂涌,不知在冲击着什么。 她突然想起一首诗: 暮秋苦雨落,此去归无望。 向死而转生,涕泪记衣裳。 放歌须纵酒,冇人不可忘。 飘零苦亦长,心安即吾乡。 待我念头通达时,纵是歧路……也平趟。 武长宁双手握住剑柄,极慢的极慢的将这柄利刃从伤口之中拔出,一寸又一寸,血流如注,染红衣裳。 她的脸上却只有平静和坚强,把这柄剑轻飘飘的仍在方世宇的尸L身旁。 这本就是他的佩剑,如今物归原主。 武长宁也该向过去告别了…… 迎接新生。 巨龙鸣啸! 似有无穷无尽的光华从武长宁的脊柱之中涌出。 这光华来自九幽,又像是来自青冥之上,像万里青山泛起的林涛,又像无垠的大海卷起的鲸澜。 诸神沉静,天地都为之色变。 只有旭日如血,泼洒在她的身上。 “这是……” 纵是见过大风大浪的院长柳渊,此刻双瞳里也射出两道震惊至极的光:“真灵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