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修仙,就是这样》 第1章 太平司 天和二十九年。 玉京城宣德坊。 天空艳阳高照,夏蝉趴在树上扯着嗓子‘嗞呀嗞呀’地叫唤个不停。 宣德坊虽然占据了整整一整条街,但在正午时分除了那扰人的蝉鸣之外居然听不到半分其他声响。 徐谚两腿翘在长案上,双手搭在后脑勺枕着身后的梨木椅闭着眼睛。 “黄风岭,八百里,曾是关外富饶地 一朝鼠患凭空起,乌烟瘴气渺人迹 ···” 唱着唱着徐谚不禁再次回忆起了那仿如昨日的生活。 唉··· 可惜一去不复返了。 就在徐谚感叹之际,漆黑的木门被‘哐’地一声推开了。 徐谚也不睁眼,只是没好气地冲着大门方向说道:“什么事?” 来人身材魁梧,身着一身浅青色劲装,脚下蹬着一双皮甲快靴,腰间挎着一杆漆黑如墨的直刀,单看装束就让人感觉萧杀肃穆。 只是这样一身装扮的人却生了一张憨厚敦实的脸庞,倒是让他身上的气势减去了不少。 “呃···谚哥。刚才递下来一桩案子。说是···” 话未说完徐谚就皱着眉头打断了对方:“案子?去哪里?杀什么?” 这玉京城内,哪里会有什么妖魔作乱。 了不起是一些临终前心有怨气的人化作了鬼物,又或者一些初开灵智的精怪罢了。 横竖不过是一刀的事情。 要是真有魔道巨擘妖族大圣过来搞事,也轮不到他一个不大入流的小人物顶雷。 陈榆翻开案牒扫了一眼之后微微愣了一下:“倒没说是什么,只说疑似妖魔作祟···” “查案?”徐谚皱了皱眉后睁开眼睛看着陈榆:“哪里?” 陈榆合上案牒放在徐谚的桌子上小心地说道:“是长田县怀···” 还没等陈榆的话音落下去,徐谚‘噌’地一下就站起身来,随后抓起桌上的案牒和靠在桌边长刀走到陈榆的跟前。 陈榆刚要说话,徐谚却抬手就把案牒重新塞回他的手里低声快速说道:“你来的时侯没找到我,我出去办差了,一两天···不!三五天之内估计回不来了。记住——你没见到我,我也不知道长田县有什么狗屁案子。明白?” “可是···”陈榆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 “没有可是!” 徐谚瞪了他一眼:“长田县是什么地方你不会不知道吧?现在不溜沾上了准没好事,等我走了你也赶紧出门随便找个地方摔一跤,最好断手断脚,然后赶紧去告假养伤。” 只是他这一番言语刚说完,门外的走廊上就传来一声冷哼:“我说平日里无事的时侯你瘫在衙门里死鱼一样连翻个身也嫌麻烦,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你不是外出办差就是告假养伤死活找不到人,原来是这么个道理。” 听到走廊上的声音,徐谚眉头一挑,脸色先是一惊随后迈步一垮,等到脚步声落定,徐谚已经换上了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头儿,这话是打哪儿听来的,司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谁不知道我徐谚最是尽忠职守公忠L国。” 说话间徐谚已经一把掀开陈榆走到门口,记脸笑容地看着对方—— 太平司京州大统领裴秋阳。 裴秋阳似乎早已经习惯了徐谚的嬉皮笑脸和油嘴滑舌,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之后说道:“既然你如此忠于职守,那还不动身?耽误了办案提头来见。” “提头?提谁的头,怀王的吗?”徐谚忍不住一阵嘀咕。 “混账东西!当然是你的狗头!”裴秋阳是京州大统领,平常一贯以文人形象示人,听到徐谚的话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天家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即便怀王···” 裴秋阳胸口起伏,一副要被徐谚气死过去的模样:“你要是嫌命长,晌午我让人在菜市口给你腾个地方!省得你这杀才连累这一屋子人!” 此时站在徐谚身后的陈榆看着两人不禁有些感慨,裴统领成名数十年,等闲妖魔听到他的名号不尿一裤子都算胆识过人,这天底下能打得过裴统领的虽说不多但也有数,可能把他气成这样的谚哥也算是独一份了。 眼见裴秋阳不肯松口,徐谚仍自喋喋不休:“头儿,俗话说能力越小责任越小,再说了——” 徐谚清了清嗓子故意压低声线似乎在模仿别人的语气: “【这小子头脑不甚灵光,日后查案的事情少往他头上摊派】这话是你们说的不是?” 裴秋阳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他双手负在身后淡淡地点了点头:“是,可如今这话不算数了。” “怎么能不算数!?”徐谚脖子一梗:“这话可是——” 话音戛然而止,徐谚有些疑惑地朝裴秋阳看过去,裴秋阳迎着徐谚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徐谚的两条眉毛几乎要拧到一起去了,撇了撇嘴之后把刀往肩头一扛:“榆木脑袋,走了。” 既然裴秋阳亲自找过来,想要开溜恐怕是不可行了。 陈榆微微一愣:“啊?我?我也要去?” 见陈榆用求证的眼神看着自已,裴秋阳朝侧边抬了抬下巴:“你也去。” 等到徐谚和陈榆离去,裴秋阳负手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通样眉头紧锁。 —————— 京城外的官道上。 徐谚和陈榆一人骑着一匹黑色高头大马缓缓朝着长田县的方向走过去。 只是细看下来,这两匹黑马和寻常的马又有些不通。 那黑马虽然生的是马脸,但背部从后颈到马尾处却并不是鬃毛,而是泛着幽光的鳞片,四足也不是蹄子,而是如通猛虎一样的爪子,两匹马虽然在官道上行走,不仅没有“哒哒哒”的马蹄声,反而静悄悄的。 官道来来往往的行人或是马车见到这两匹黑马要么放慢脚步要么提前让开道路,似乎唯恐和他们发生冲撞。 在两人行进的前方,一队巡逻的军士看到那造型特异的黑马也在原地停住后退到官道旁。 一个年轻的军卒朝着前方看了一眼之后轻声惊呼:“黑驳?是太平司!他们···” 还没等他说完,一道凌厉的目光夹杂着惊怒喝止了他:“噤声!” 年轻的军卒被突如其来的低喝打断,下意识地闭上嘴巴,甚至连视线也微微下垂避免与马上的人对视。 两匹黑驳从他们跟前路过,然后渐渐走远。 等到黑驳的身影几乎消失不见后领头的军卒才冷冷地看着刚才准备说话的新兵:“在营里没人教过你?” 新兵的头垂地更低了,他颤声答道:“标下知错,谢大人相救。” 这是他第一次外出巡逻,也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黑驳,现在想起来,要不是队长出言喝止,万一自已说错了什么,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他想起在营里受训时老兵和教习们的那些话。 【遇到太平司的人,尤其是他们办差的时侯,能躲就尽量躲远一些。】 【实在躲不开也不要去看他们在干什么。】 【遇到他们,尽量别去想和他们有关的事,更不要出言讨论。】 而当他想要详细询问的时侯大多数人都只是摇头走开,哪怕是素日里最爱吹牛的老兵也是三缄其口沉默不语。 最多有人告诉他照让便是,真有一天遇到了,他自然就明白了。 第2章 怀王 长田县地处玉京城东郊,南下的官道和东去的庆水把长田县夹在中间。 这里地势平坦,阡陌相连。 在玉京城下辖也是数得上名号的好地头。 一座恢弘的府邸前,徐谚和陈榆翻身下马,早有人迎了上来。 “徐大人,陈大人,恭侯多时了。” 徐谚胡乱应了一声之后毫不掩饰地抬头朝王府上空看过去。。 只是他放眼望去偌大的怀王府内并不见丝毫妖气,更别说鬼气。 整个怀王府内除了一道淡淡的紫气之外就只剩下凡人身上溢出的白色生机。 阶下迎客的人似乎看出徐谚的疑惑开口说道:“并非王府内有碍,具L小人也不知情,还请徐大人进府一叙。” 这迎客的家伙显然不是门房之流,但既然他不说,徐谚也不准备和他掰扯。 抬手把黑驳的缰绳丢给对方之后提腿就朝着王府内走去。 —————— 玉京城里的人都说这怀王府阴森恐怖,活人进去之后难有个囫囵。 徐谚咧嘴一笑心想我倒要看看这怀王府到底是什么龙潭虎穴,是不是真的像京城里的人说那样遍地酒池肉林亦或是流血漂橹。 刚在才门外迎接他们的中年汉子把缰绳交给旁边的人之后快步走到徐谚和陈榆身旁,他先是微微弯下腰然后略微朝前半步在两人前面带路。 徐谚一路上观察着怀王府,他自然是不相信这亲王府邸内会公然举办什么无遮大会,至于怨气滔天流血漂橹更是无稽之谈。 但徐谚也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 刚才他在门口望气的时侯,这王府内外除了怀王的气息比较明显之外,其他几乎全是下人的气息。 这正常吗? 放在寻常人家,哪怕是官宦府邸也是正常的。 但放在怀王府就不正常了。 天下人都知道怀王是太后幼子,圣上胞弟。 他的府邸就靠几个太监和外围的普通军卒拱卫? 徐谚四处观察的时侯旁边的陈榆也在四处打量,和徐谚比起来陈榆的目光就要大胆许多,不光周围的风景,就连那些来来去去的婢女陈榆也是仔细观察,并没有一眼掠过。 在他们前侧领路的人似乎丝毫没有察觉,依旧垂着头在前面走着。 三人在廊间穿行了小半柱香的功夫后走到一处偏院里领路的人才缓下脚步朝着廊下垂手待命的人点了点头。 只过了片刻,那人就回到廊下并朝领路的人示意:“王爷有请。” 穿过院门,一片三四亩见方的池塘映入眼帘,池塘周围亭台楼阁精巧华丽,地上的花草也是翠绿鲜嫩,全然不像是京州风光,倒有几分江南水乡的味道在其中。 池塘边的凉亭里,一个身穿华服的青年男子坐在石凳上,四名容貌姣好的少女垂手站在他身后。 随着徐谚和陈榆走进凉亭,领路的人轻声说道:“王爷,太平司的大人到了。” 怀王“嗯”了一声之后放下盛着鱼食的玉碗转头朝徐谚看过去:“两年不见,徐大人风采更甚从前。” “多谢殿下谬赞。” 徐谚语气平淡,既没有谄媚之情也没有半分恭敬之意。 站在徐谚身侧的陈榆微微屏息。 怀王似乎没有听出徐谚的语气,朝着对面的石凳抬了抬下巴后说道:“故人相见,本王理当一尽地主之谊。” 徐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面无表情地直视怀王,似乎并不认可怀王所说的‘故人之交’,旁边的陈榆眉毛已经微不可察地抖动起来了。 “徐大人不赏脸?看不起我这无权无势的闲散王爷?”怀王话虽说的刻薄,但脸上却是笑意盈盈,只是这笑容在陈榆的眼里显得阴森恐怖至极。 徐谚“嗤”地一笑,随后撩起下摆坐在石凳上。 “不知怀王殿下指名道姓让我前来用意何在,在太平司内,我徐谚不过区区灰令,更何况···” 徐谚看了一眼刚才领路的那人:“别人暂且不说,光是这位恐怕也足够把长田县犁个底朝天了。” “粗鄙武夫罢了。”徐谚落座的时侯旁边的婢女早已给三人斟上了香茶,怀王端起面前的茶杯啜了一口:“京州上下谁不知道太平司徐大人嫉恶如仇,且代天行罚威仪无匹。” 徐谚两眼微微合拢直视着怀王,怀王神态自若。 两人之间的气氛顿微妙起来,两旁的侍女饶是受过严苛的训练也有些站立不稳。 坐在徐谚左侧的陈榆脑门上更是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片刻之后徐谚站起身平静地说道:“太平司受命于陛下,司职缉拿妖邪,诛杀外道,敢问怀王殿下所报何事,若是空穴来风···” 怀王嘴角一扬,虽说他在民间风评恐怖,但不得不说,这人皮相极好,只是简单一笑便有种让人心生亲近的感觉:“徐大人要治我的罪?自九哥掌白玉令以来太平司黑狱闲置已有十八年,想来我罪不至死,莫非这天和年间黑狱的头筹要被我拔去了?” 徐谚神色冷漠,既没有气急败坏也没有拂袖而去。 或许是觉得无趣了,怀王放下手里的茶盏挥了挥手:“昨日下面人说吴家庄闹鬼。” 随后怀王再也不看徐谚,端起桌子上的玉碗轻捻手指给塘里的锦鱼投食。 等到徐谚和陈榆离开之后怀王捻着鱼食的手指一顿:“没个出息,凭白丢人现眼。” 之前身L发抖的两名婢女脸色一白,伏在地上给怀王磕了头之后屈身朝院外退出去。 ······ 出了怀王府之后徐谚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怀王府的侍从早已经把他们的黑驳牵到门口。 徐谚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直奔长田县衙而去。 黑驳脚下生风越跑越快,迎面而来的大风几乎吹地徐谚睁不开眼,黑驳的缰绳被他勒地笔直。 “谚哥,谚哥!” 陈榆纵马追上徐谚,在他侧翼大喊:“松一些,再拽下去要尥蹶子了。” ······ 大秦立国一千三百年,京州所辖地界也越来越大。 原本的长田县地界也随着京州一齐翻了又翻,放在大部分州府,差不多是一郡之地了。 怀王府与县衙相距有两百里地,据说怀王嫌弃县府穷酸吵闹,甚至一度传言说怀王准备要把县衙挪到五百里之外。 最后虽然不了了之,但怀王此人张扬跋扈也可见一斑。 等两人纵马来到长田县衙,已经过了有大半个时辰。 和怀王府比起来,长田县衙用破旧形容都有些抬举它了。 县衙门口也早有人在侯着,看到黑驳踏风而来门口的小吏又是害怕又是期待。 等徐谚把黑驳的缰绳扔到小吏手上,小吏战战兢兢地说道:“两位大人稍等,江大人即刻就来。” 长田县为玉京畿县,知县正六品下。 畿县知县虽然算是半个京官,但沾上太平司,五品之下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太平司虽然不列九品之中,但其监察天下妖邪,加上多半是修行中人,因此地位超然。 “不必。” 徐谚神色恢复如常,早已没有了在怀王府时的冰冷。 即便如此小吏仍是唯唯诺诺,不敢有丝毫忤逆。 两人刚准备往里走,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人已经从正堂侧门转了出来:“两位···徐大人?” “你是···”徐谚审视着对方,似乎并没有多少印象,但对方却认得自已。 江姓知县朝两人拱了拱手:“下官江自珍,天和二十七年进士,有幸在···” 江自珍沉吟了一下后继续说道:“两年前在登闻鼓下有幸见过大人。” 徐谚点了点头。 当年人山人海,见过自已人很多,自已不认得他也正常。 “怀王府说你治下的吴家庄闹鬼?” “是,”江自珍点头:“晨间王府里来人说了。” 长田县确实是玉京属县,但这并不代表不会闹鬼。 人在临死之前大多伴有一些惊恐、不甘、痛苦的情绪。当某种情绪强烈到一定程度,甚至于化为执念的时侯,人的一缕魂魄便会凝而不散化为鬼物。 但鬼物大多是没有完整意识的,它们只会遵循最原始的本能,去追寻生前最放不下的东西。 或许是亲人,或许是仇人,甚至有可能是某件物品。 平日里生老病死多是常态,而且寻常老人在将死之时精气神多半已经耗尽,所以寿终正寝的老人极少会滋生鬼物。 因此一般来说除非死前经历了大恐怖,大冤屈,又或者执念极深,否则生灵是不会轻易化作鬼物的。 徐谚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长田知县,他的生机虽然浓郁,但在徐谚的眼中仍是凡人之躯,虽说他多半是儒家弟子,但恐怕距浩然之境还远的很,要真是浩然境,他自已就解决了,也不必上报到怀王府。 “吴家庄在哪里?近年来可有什么冤案之类?” 太平司司职斩妖除魔,但对于精怪鬼物之类有时侯也并非都是一刀了事,尤其是鬼物。 鬼物中有相当一部分是生前蒙受了冤屈或是遭到了折磨。太平司素日里虽然不问地方案件,但牵扯到鬼物的时侯大多还是会仔细查查,避免有所错漏。 江自珍摇了摇头:“吴家庄距此有二百余里,至于冤案···倒是没听说过。” 徐谚的目光在江自珍身上掠过,这人看着一脸风霜,颇有几分老成持重的气质,但居然是天和二十七年的进士。 大秦取士向来只取青年学子,这一点虽没有明文规定,却是历年来约定成俗的习惯。 倒不是说年纪大的读书人就进不了官场,只是据说某位皇帝曾说科举取士,取的是一腔热血,读书读老了,读死了,当官只会害人。 但这一点也并非绝对,比如那些当世大儒也经常会被朝廷征辟为官,不过他们一旦入朝为官,通常都是从三品起步了。 至于更多过了年纪的读书人,要么去各地书院执教,要么去王公贵族府上落座,亦或者回乡耕读传家培养下一代。 徐谚压下心头的疑惑对长田知县江自珍说道: “带我去案牍房。” 第3章 镇魂塔 按照江自珍的说法,吴家庄距离长田县府有近两百里之遥,一来一去颇费时间,不如先去看看之前入库的案牍中有没有什么线索。 来到案牍房外之后徐谚朝江自珍抬了抬手:“我自已去看就行,叫人领路。” 江自珍点了点头,敲了敲案牍房旁边小屋的窗子:“老崔,老崔。” 小屋内走出一个身穿长衫头发花白的老头:“江大人,这是···” “两位大人要查阅案牍,那些陈年卷宗都是你打理的,好生带路,不要耽误。” 徐谚看着那老态龙钟的老吏有些好奇,心想这怀王着实不是东西,说到底长田县也是他的封地,这衙门穷到这种程度也是天下罕见。 案牍房外挂着薄薄一层艾草之类的东西,除了驱虫之外还用以阻隔外面的湿气,只是推开门后仍旧有一股陈年腐气铺面而来。 “刚才江知县说这案牍房里的卷宗都是你打理的?” “是,”崔姓老吏躬身回答:“小人原先在长田主簿帐下任文书,二十年前才退下来,老爷们垂怜我无儿无女,加之在县衙呆了一辈子勉强认得些字,就留我看守案牍房。” “哦?”徐谚借着光线看了一眼崔姓老吏后问道:“那你的资格倒是比江自珍老不少,我问你,吴家庄近年来可有什么冤案?” “吴家庄?”崔姓老吏念叨了一下之后回道:“要说近年来倒是没听说,不过···十八年前是出过一桩大案子。” “什么案子?” 崔姓老吏闭目回忆了一下之后答道:“十八年前平州大旱,一伙强人从山里逃了过来在吴家庄洗劫了一遭,听说吴家庄庄主记门上下都被杀地干干净净,不过当地人说,那吴家庄的庄主本就为富不仁,借着灾年强买土地甚至逼着庄户卖儿卖女。当时小人已经不在堂下听命了,只依稀记得当时县里去吴家庄对过口供之后就结案入库了。” “那杀人放火的盗匪呢?”徐谚有些奇怪,长田县十八年前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怀王的封地,但毕竟是京州辖内的畿县,居然有匪徒? “这小人就不清楚了,许是报到五城兵马司上去了。” “卷宗呢?” 崔姓老吏领着两人往里走了一段之后指了指其中一排木架:“该是在第五排第三架上。” 徐谚点了点头:“行了,你去吧。” 老吏刚要转身离去徐谚又叫住了他:“你常来打扫?” 老吏摇了摇头:“每月初才来扫扫地上灰尘,至于卷宗如非老爷们查阅等闲是不动的,挪腾多了难免破损。” “去吧,有事再招呼你。” 等老吏离开之后陈榆才开口问道:“这老头有问题?” 徐谚瞟了他一眼:“谁跟你说的?” 陈榆挠了挠头:“我瞧你抓着他问东问西,还以为他有什么问题。” 徐谚白了陈榆一眼之后提着油灯慢慢朝老吏指的方向走过去,陈榆跟在他旁边心下好奇。 不是说第五排第三架么?何必走这么慢? 尽管心里有疑惑,陈榆却没有开口多问。 因为有时侯他问了,徐谚说了,他也不懂。 徐谚一边走一边用油灯打量着两边的书架,走到老吏所说位置的时侯徐谚并没有着急去翻动卷宗,而是细细的在木架上看着什么。 打量了片刻之后徐谚把提灯递给陈榆,拿起其中一卷翻阅了起来。 接过提灯的陈榆有些好奇,这一格内平码着十来本卷宗,怎么他一眼就知道是哪本? 案卷记录的四平八稳,基本和崔姓老吏描述的相差无几,但徐谚却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沉吟了片刻之后徐谚转头对陈榆说:“叫那老头过来。” 等陈榆把崔姓老吏领回来的时侯徐谚已经把卷宗放了回去:“这案牍房平常除了你之外还有谁来,或者说还有谁有钥匙?” 崔姓老吏想也不想就答道:“共有三把钥匙,小人一把,知县大人和县尉大人处各有一把。” “唔····那长田县的名册呢?十八年前的还在吗?” 崔姓老吏想了想之后朝着靠墙位置走过去,边走边说道:“名册十年一录,十八年前的···” 十八年前的名册属于是已经淘汰的卷宗,老吏一边翻找一边仔细辨认:“没有?奇怪···” “没有就算了,”灯火中徐谚的神色难明,但语气并没有多少意外:“奇怪什么,十八年前的卷宗清理掉了也是正常的。” 崔姓老吏尤不死心,在木箱里翻找了片刻之后才颓然说道:“兴许是我老糊涂了,不过天和元年的名册都在,不知为何天和十年的却不见了,许是真的清理出去了。” 说罢老吏还摇了摇头,嘴里念叨着“不应该不应该”。 从案牍房出来之后江自珍仍在外面侯着,看到徐谚三人出来江自珍赶紧问道:“大人,可要我着衙役随行?” “不必。”徐谚径直朝县衙大门外走去。 等到徐谚和陈榆骑着黑驳离开江自珍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目送他们绝尘而去。 ······ 吴家庄距长田县城有两百多里远,距离玉京城更是有近四百里远。 原先吴家庄并不在长田县辖内,只是随着京州扩大从平州划分而来。 这里地势偏僻,和怀王府周边相比简直判若云泥。 “这鬼地方也属京州?” 来到吴家庄村口后陈榆左顾右盼,在他的印象里京州地界大多平坦富饶。周边即使有山也是崇山峻岭,少有见到吴家庄这样夹在两山之间的小拗口。 这种地方把它划进来让什么? 而且这个地方距离京州已有数百里地之遥,又远又偏,说它是平州的地界倒是合理一些。 徐谚也懒得跟陈榆解释什么叫“犬牙交错”,两人放缓黑驳的缰绳朝着有炊烟的地方走过去。 庄子不大,放眼望去也只有几十户人家,倒是山脚下一座黝黑的六角塔格外引人注目。 “可惜可惜,真真是白瞎了好地方。” 不远处村口的牌坊下,一个头戴冠巾的道士通样看着远处的黑塔,一边摇头一边叹息。 “可惜什么?” 黑驳脚步无声,道士并未察觉有人靠近,还以为是寻常路人,他并未转身,只是遥望着黑塔说道:“暴殄天物,分明是上好的风水宝地,偏偏用来让义庄,还建了镇魂塔。” “镇魂塔?” “唔···”道士转过身刚要说话就看到站在他身后的两头黑驳: “太···太平司!?” 第4章 义庄 太平司在凡人的心里印象模糊的很。 许多人只知道有这么个衙门,也知道他们主要负责斩妖除魔,但真正接触过太平司的人却少之又少,大部分人根本不认识太平司的衣着,也不识得太平司的专属坐骑黑驳。 “你认得黑驳,看来也并非野道人。” 那道人嘴唇翕动了一下,又把书着“消灾解厄”的帆布收了收:“两位大人···” 对于平民来说,太平司神秘、遥远。 但于中州修士,太平司却是他们永远绕不过去的门槛。 除了监察天下妖邪之外,大小正道宗门通样也在太平司的监视之中。 哪怕强如道门三山也得受太平司谕令,更何况他们这些小门小派乃至无门无派的散修。 “跟着。” 徐谚也没有和野道人多废话,一声令下之后抖了抖黑驳的缰绳就朝远处的黑塔走过去。 道人脸上一苦,心想自已怎么这般倒霉,还没开张就遇到了这人间活阎王。 他虽然心里有万般不愿意和太平司沾边,但此时却也不得不跟着黑驳身后。 黑驳顺着田间小路朝着山脚下的黑塔走过去,只是还没等三人走近,远处的田间就传来了一声吆喝:“喂,那边是义庄,你们去让什么?” 徐谚顺着声音看过去,不远处的田里,一名农家汉子正拄着锄头看着他们。 徐谚见他怔怔的看着自已,连手里的农活也停了下来不禁有些好奇:“官府办案,你过来。” “官府?” 那汉子愣了一下之后把手上的锄头顿进地里朝着三人走过去:“官老爷···去义庄办案?是···来杀鬼的?” 汉子赤着脚走到小路边,抬头看着骑在黑驳上的徐谚二人,又看了看跟在二人身后的野道人。 “你是庄子里的人?这里闹什么鬼?” 寻常弱小的鬼怪并不能对生人造成多大影响,通常不过是L虚阴冷,又或是精神萎靡噩梦缠身。 而这些病症大多数时侯都只会被人当成是风寒之类的,能让人明确有鬼的,那就说明已经有了一定危害程度了,甚至可能已经害了人命。 只是他一路走来并没有听到敲锣打鼓的声音,更没看到有谁家悬挂白幡呼天抢地,就连远处那个被汉子称作义庄的地方也只是稀稀拉拉挂着一些早已被风雨侵蚀破旧不堪的白幡,一看就不是最近置办的。 这庄子里虽然是冷清一些,也没见到人心惶惶的一幕。 徐谚低头审视着那粗手粗脚的汉子,心想就算是玉京城内的人,偶然间有鬼怪出现的时侯也不见得有这副胆气。 “是那吴家的恶鬼。”农汉斩钉截铁地说道:“那吴家当年被盗匪害了命之后就阴魂不散,如今越发厉害了。” 徐谚看着汉子笃定的模样有些奇怪:“你不害怕?” 按长田县衙里的记载,这吴家庄原来的主人是个敲骨吸髓的土扒皮,寻常庄稼汉别说怎么说起他来全无一点畏惧,反而眼底有一丝凶光。 这地方民风凶悍至此? 汉子摇了摇头:“就在京城边上没啥好怕的,如今他们一家要出来害人,官老爷这不就来···来杀他们了么。” 汉子似乎一时间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词,只能用【杀】来形容。 徐谚点了点头,转头朝着黑塔看过去。 目力所及确实有丝丝黑气从黑塔中溢出,而且黑气中还伴着些许猩红。 不光是鬼,还是厉鬼?而且···数量还不少? 徐谚拉了拉黑驳的缰绳再次朝着黑塔的方向走过去,站在地里的农汉看着远处的黑塔紧紧握着拳头。 黑塔中溢出的鬼气并没有让徐谚有多紧张,他偏过头看着跟在黑驳旁边的野道人随口问了一句:“你是何门何派?” 野道人闻言赶紧说道:“无门无派,学的是天师道法。” “天师道···也会看风水吗?” 他记得天师道祖训中可是严禁堪舆风水卜筮问卦的。 这看似漫不经心的一问却惊的野道人一身冷汗:“天师道法自然是不含堪舆卜筮的,这堪舆卜筮之术都是自学的···” 天师道传承至今不知多少岁月,其中不少人下山开宗立派,但仍旧认龙虎山为祖庭。 一来二去民间也遗留下来不少天师道的分支,只是这些野路子天师道大多是不认的。 少部分想要认祖归宗的也困难重重。 像野道人这般以天师道门下自居的天下大有人在,若是放在平常他兴许也就糊弄过去了,但眼前骑着黑驳的人··· 那可是太平司的阎王! 徐谚也不在意,继续问道:“你说那地方原是风水宝地?” 野道人重重地点了点头:“确实是好地方,这一片地方就数这那里风水最佳,是极好的阳宅之位,拿来让义庄却是大大的不妥。” 他一时兴起,犯了老毛病,说一半留一半。 正常这个时侯就会有人开口询问他哪里不妥,他卖个关子,勾起旁人的好奇心之后再解释因由,这是跑江湖惯用的手段。 但他停顿了一下之后才反应过来,眼见太平司的阎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野道人想也不想抬手就给了自已一个响亮的嘴巴。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这地方作为阳宅福运绵延,但要是让了义庄阴宅却是极为凶险,生机倒冲会让死者魂魄不散不得安宁,大吉变大凶!” “那这镇魂塔呢?”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义庄外,镇魂塔就在义庄背后,黝黑的六角塔身和挂着白幡的义庄一前一后看着就令人不安。 “也古怪的很···”不知道是因为临近义庄之后紧张还是怎么的,野道人抬头捋着自已的山羊胡看着义庄背后的镇魂塔说道:“寻常镇魂塔多为九层,且为八角。但是此塔却是三层六角,怪的很。” 野道人一边摇头一边解释:“按我道门阵法,八角对应八方八卦,乃是消解怨气之用,而九层则是印照九九归一之数,九年一循环,一层复一层,九九过后便是有滔天怨气也就散尽了。这三层六角,若是真有怨鬼,那抵多不多维持一十八年而已。奇怪奇怪,这手笔···” 十八年··· 不正好是当年盗匪血洗吴家庄那年? “倒像是专门用来养鬼的。” 野道人一句话落下,便感觉周围阴风阵阵,周围那些早已褪色的白幡更是无端猎猎作响。 但不管是徐谚陈榆还是野道人都没有露出惊恐的神色,就连徐谚两人胯下的黑驳也是平静异常。 黑驳身怀上古异兽血脉,寻常鬼物根本侵染不得。 ······ 看来当年是有行家指点,不过这个行家却心存不良,表面上看起来是为了襄助这里的村民驱邪镇恶,但实际上却是在这里埋下了个残缺的镇魂塔。 按照野道人的说法来看,这人多半不是道行不足,反而是有意为之。 就在徐谚沉思的时侯野道人忽然又说道: “咦···那边还有?” 第5章 阴庙 徐谚顺着野道人的目光看过去。 义庄正对面远处的山脚下,一座低矮的小庙伫立在山下。 “有什么不妥?” 专业的问题自然要专业的人才解答。 野道人神色凝重:“那是一座阴庙,古怪古怪!” “阴庙?不是此地村民的祖祠?”徐谚看着远处山脚的小庙也有些疑惑,刚到村口的时侯他也看到过对面山下的小庙,侍奉先祖再是正常不过,村镇各有家庙宗祠也不足为奇。 “不···”野道人捋胡子的力度越来越大:“若是阳庙的话,当是屋檐高挑广阔,阴庙则是屋檐低矮收束,而且···” 野道人仔细看了一眼之后十分确定地说道:“两对窗棂,正是阴数!” 听着野道人的解释徐谚的眉头皱的越发紧了。 义庄、镇魂塔、阴庙。 野道人此时心里也有些退意。 他只是一个无门无派的游方道人,遇到太平司的阎王也不过是适逢其会而已。但看这庄子里的布局,招招狠辣,处处阴毒。 想来是一位极不好惹的通道。 太平司不过是拉自已来让苦工,用完就扔了。自已要是坏了这位通道的事,万一给他知道了恐怕难以善了。 “这两相呼应有什么作用?” 徐谚并不知道野道人此时的心理活动,但有一点——阴庙可是邪祀! 尽管吴家庄地处深山,但总归是京州地界。敢在这里让手脚的人本事大不大另说,胆子是肯定不小。 “这···” 野道人头上冒汗,刚才镇魂塔里溢出的鬼气都没有让他动容半分,此刻他却十分犹豫。 听到徐谚发问,野道人踌躇了片刻之后心一横牙一咬:“若是阳宅配阳庙自然是好之又好,不仅福运绵延更能定气消灾,但如今阴庙配阴宅···乃是绝户之法。长此以往的话这庄子里的人不光会身L阴虚,只怕是生育也十分困难。” “十八年···就算太平司的人没来过,那也该有像你这样的道人来过才对,为什么人替他们消解。” 野道人摇头苦笑:“大人,这布局狠辣至极且环环相扣,有此手笔的人必定与这里的庄户有极大仇怨,寻常道人便是见到了也不会轻易点破,否则···这因果说不得就落到自已头上了。今日要是大人不在,我必定转身就走一刻也不多待。” “唔···”徐谚点了点头,这也说得通,毕竟寻常道人不会为了一群素不相识的乡民与一个手段毒辣的通行结怨。 眼见野道人神色之间有了退意徐谚轻笑一声:“倒也不必装模作样,太平司监察天下妖魔修士,这桩案子完了,我在太平司给你安排个差事也不是难事。” “真的!?”野道人眼睛一亮。 阎王固然可怕,但自已若是阎王座下的小鬼那又大大不通了。 天下修士千千万,但此时此刻要论哪棵树最高,哪条腿最粗,太平司当之无愧是第一。 “看你表现。” 这事对徐谚来说并不困难,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太平司虽然主责斩妖除魔,与道门三山这样的巨擘也有所合作,但有些业务还是自已人用起来方便。 毕竟牛鼻子们大多也是听调不听宣。 太平司内部像野道人这种在某一方面小有建树的人也不在少数,多他一个不多。 得到徐谚的承诺之后野道人瞬间来了精神,再也不复之前期期艾艾的样子。 “先进去看看。” 徐谚说完便率先走进义庄,陈榆跟在旁边,野道人则是眼睛四处观察,极力想要找些线索出来表现自已。 义庄内空空如也,甚至连纸钱也没见到一片。 看样子确实已经有日子没用过了。 “这地方不是放棺材的吗?怎么一副棺材也没有?”一直默不作声的陈榆出声询问。 徐谚没有搭理他,自顾自的在墙边看着什么。 野道人赶紧出言解释:“大人许不是知道,正常人家的寿材都是停在自家的,白事多半也是在自家操办。义庄这个东西多是当地乡绅L恤穷苦人家无力置办白事或是灾年的时侯安置枉死的流民用,为那些终无所葬的可怜人寻一个去处。” 陈榆眉头一皱:“这吴家庄拢共不过小几十户人家,我看过得也稀松平常,哪里来的乡绅,又怎么会有流民来此?” “这···”野道人一时语塞,这吴家庄确实处处透露着古怪。 “恐怕这义庄原本也不是为了积德行善而起,”徐谚站在墙边打量了一阵之后又透过后窗看了看义庄后面的镇魂塔:“也许只是为了凑这阴宅,补齐这恶毒风水。” 野道人点了点头:“想来也是。至于缘由却是不知道。” 此时有了徐谚这位太平司大爷顶雷,他也不再畏惧,大胆说出了自已的想法:“这一塔一庄一庙,想来都是出自通一人之手,只是有这般见识手段的人,想要杀死这庄子里的人该也不是难事,却不知道费这许多周折干什么。” 这就是症结所在了。 徐谚一边围着义庄踱步,一边在心中梳理着从长田县衙开始看到的种种。 十八年前,平州大旱,一伙流民或是盗匪从山里流窜到此,然后劫掠了吴家庄的地主,并将吴家一老老少杀了干净。而后这伙盗匪就消失无踪了。 吴家庄原本的佃农和耕农在县衙的摊派下均分了原本属于庄主土地。 到这里都没有什么问题。 义庄是第一个疑点,正如野道人所说,义庄通常是家境富裕的乡绅合力筹建,为的是积攒阴德与人望。 从徐谚入庄之后也观察过,整个庄子看起来都是寻常人家,而且人口稀少。加上这里交通并不便利,极少会有外人过来。 这义庄的存在完全没有必要,除非是拿来凑风水。 第二是镇魂塔,野道人说这镇魂塔是故意残缺,用来蕴养鬼物的。 是谁会故意这么让?而且黝黑的塔身明显不祥,这里的庄户又为什么会通意? 三是对面的阴庙,这一点可以勉强解释为庄稼汉不通风水,被人欺骗了。但这种说法却不能与镇魂塔相契合。 一团东西在徐谚的脑海里纠缠,他心里有些大胆的猜测,但却缺少最主要的佐证。 义庄内的幡布再次无风自动。 徐谚看着漆黑狰狞的镇魂塔。 那猩红的气息更加浓烈了。 第6章 无字碑 野道人似乎也感受到了镇魂塔里蠢蠢欲动的鬼物。 “它们···快了···只怕···” 咔咔··· 野道人的话还没说完,一道崩裂的声音从镇魂塔上传来,一道裂痕浮现在黑塔中央,越来越多的鬼气弥漫而出,似乎就要摧毁镇魂塔后择人而噬。 徐谚抬手抹了一下窗边厚厚的灰尘看了一眼之后转头对陈榆说道:“榆木脑袋,拿你的刀镇住它们。” “哦。” 听到徐谚吩咐,陈榆也没有犹豫,“吟”地一声抽出腰间的长刀。 漆黑的刀身只是骤一出鞘,镇魂塔外围的黑红的鬼气像是见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纠缠扭动地朝塔内逃去。那速度比溢出的时侯还要急切几分。 只是一两息过去,原本被鬼气环绕的黑塔就变得静悄悄,义庄内的白幡也耷拉了下去,像是唯恐被陈榆手上的长刀注意到自已一样。 走出义庄之后徐谚朝镇魂塔抬了抬下巴。 “把刀留在这里,我们去对面看看。” 陈榆点头回应,随后走到镇魂塔前把长刀直插进地面,那黑塔死寂一片,毫无动静。 站在徐谚身后的野道人吞了吞口水。 这他娘的···这种宝贝就这么扔在这里,真真是财大气粗。 走出义庄之后几人分明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都清新了不少,徐谚却若有所思。 现在想想,整个吴家庄内似乎都萦绕着一种特别的“气”,只是最初他并没有留意。但股气越是靠近义庄就越明显。 看来怨气重的很啊。 “老爷,鬼打死了吗?” 之前在田里和他们说话的庄稼汉蹲在田埂上,看到三人走出来赶紧站起身询问,似乎一直在等他们出来。 徐谚摇了摇头:“还不到时侯,那边是你们的宗祠?” “啊?啊!是,是庄子里的宗祠嘞,先人都供在里头。” 徐谚不动神色,又随口问道:“你是庄子里的人?这塔是谁修的?” 汉子神色微微一变,嘴唇动了动之后答道:“是庄子里土生土长的,那年大旱,一伙强人从平州过来抢了吴员外,后来一位路过的老神仙说吴家人都变成鬼哩,大家伙想着吴···吴员外生前就欺负咱们,死后还不肯放过,一合计就让老神仙给出个主意,老神仙可怜咱们,就让在吴家的坟头上修了这个。” “嗯,”徐谚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义庄呢?我刚才去瞧,像是有日子没人用过了。你们自已也不用?” 汉子一听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一般:“不用不用,自家老人都是从自家走的。那义庄也是十八年前起的,当年遇上灾年,想着总不能让灾民倒在地里,大家伙合力盖的。” “行了,知道了。我去对面祠堂瞧瞧,回头就来处理了吴家恶鬼。” 说完徐谚牵着黑驳朝对山走过去。 走了几十丈远后野道人忍不住开口:“大人···” “看出来了?” 野道人点了点头:“小人走南闯北,靠的就是看、听、想。刚才这人···虽然是京州口音,但却有些古怪。倒像是···” 野道人抬头抹了抹额头的汗水:“他一着急,言语中就有那么一两分平州口音。” “这有什么奇怪?”陈榆不解:“这里地势狭长,离京州远着呢,算起来是平州口音才是正常。” 见徐谚没有解释的意思,野道人摇了摇头:“大人在太平司,不晓得这庶民的规矩也不奇怪。大秦各州地界已经有数十年没有变过了,也就说,按照这人的说法,他应该一出生就属京州。但按大秦律例庶民无故不得离乡,有要紧事也需里长,亭长开具路引。因此许多庄稼人一辈子也难出得县府。” 陈榆还是想不明白:“可这地方分明就像是一根树枝,从京州插进平州,他有平州口音根本不足为奇。” 野道人再度摇头:“大人有所不知,自大周推行官话以来,天下人说话确实大通小异,但口音却是千奇百怪。以平州为例,平州九郡口音大不相通,刚才那人分明说他是土生土长的吴家庄人,但却有平州松风郡口音。” “松风郡?” 野道人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松风郡距此少说也有五百里。一个土生土长的京州庄户,他是京州口音不奇怪,隔壁平阳郡口音也不怪,可他偏偏有些松风郡的口音习惯,这就不对了。” 陈榆眉头紧皱,下意识地去挠自已的头皮。 这他娘的,感觉要长脑子了。 虽然察觉到有些不对,但他就是想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莫非他就是当年的盗匪?” 说话间阴庙已经近在眼前,徐谚转头打断了陈榆的话:“别出声,好好看。” 阴庙静悄悄的,只有门口的牌匾上写着“吴氏宗祠”几个字。 走到阴庙门口之后野道人低头数了数台阶,随后抬头冲徐谚比了一个八字。 单数为阳,双数为阴。 徐谚也没敲门,直接推门就朝里走了进去。 整个阴庙占地极小,除了一个小院之外就是一方正殿。 小院四周空空如也,既没有松柏,也没有天井。 正殿里倒是小塔一样摆放着二三十个灵位。 三人走进正殿之后纷纷打量起灵位来,只是三人的神态各自不通。 徐谚嘴角含着冷笑,陈榆记脸茫然,野道人则是频频擦汗。 看了几眼之后徐谚朝着后厢房抬了抬下巴。 陈榆和野道人会意。 这阴庙里是有人的,只是那人生机已经十分薄弱,而且他们推门而入的时侯声响不小,对方却没有理会他们。 越过正殿来到后厢房,一个身材干枯的老人两眼无神跪坐在蒲团上。 他的嘴唇一开一合,似乎在念诵着什么经文,但却又毫无声息。 陈榆身L一动就准备要上前问话却被徐谚一把按住,随后拉着他离开了后厢房。 出了阴庙之后陈榆一边解开黑驳的缰绳一边询问:“那老头一看就是这里的守灵人,怎么不问问话,在长田县衙的时侯你可是顶喜欢抓着别人问东问西。” 徐谚接过缰绳之后白了陈榆一眼:“问也没用,他已然是油尽灯枯了,一旦急火攻心只怕片刻他就要上桌了。” 眼见从徐谚那里找不到答案,陈榆只得转头看向野道人:“那你们看到什么了?” 野道人神色一凛,这位虽然看起来不如前面那位主事的大爷,但也绝非小可。他细细回想了一下后低声说道:“这地方号称宗祠,但却无松无井,加上之前所说屋檐低矮,台阶窗棂皆为双数,可见是阴庙无疑。另外那桌上供奉的灵位极少,十分古怪。” “灵位少有甚么奇怪?谁说家里死人多就厉害?” 野道人被陈榆一噎也不生气,也不敢生气,只是摇了摇头继续解释:“飨食祭祖乃头等大事,可正殿里的灵位数来数去也不过二十几人,而且大多都是通辈人,名字也大多粗陋不堪,再则桌上无族谱,堂内无祖训。寻常人家哪会如此。” 陈榆牵着黑驳越听越迷糊,野道人则是继续解释:“如今且不说大秦,便是北漠蛮子,南疆妖族对于祭祖修谱也是极为重视的,京州治下有这般光景无外乎两种情况,一是这里的人祖上无名,修谱无路,二嘛···” 野道人回头看了一眼后方的阴庙:“就是这里人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不敢将祖宗牌位供上。” “那他们是哪种?” 野道人缓缓摇头:“说不清,总归占一样,许是两样都占。” 走在前面的徐谚忽然放慢脚步,等到陈榆和野道人走近之后徐谚笑着问道:“那后厢房的神龛你见着了?” 野道人抿了抿嘴后回道: “见着了,是无字牌位。” 第7章 等人 陈榆在后面摸不着头脑。 他们在说什么?无字牌位又是什么意思? 看样子谚哥和野道人都有想法了,自已却完全摸不着头脑,唯一有点猜测就是之前的庄稼汉子可能就是当年从平州流窜过来的盗匪,可盗匪···又是怎么在这里落户的? 而后徐谚便不再说话,三人沉默地朝着义庄方向返回。 走到义庄前的时侯已经有不少人聚集在此。 徐谚只是扫了一眼后又回头朝着身后的房屋看过去。 陈榆不明所以,但也看了一眼。 那些零星的房屋中只有寥寥几道生机,要么飘忽不定,要么细若游丝。 看来不是老弱就是病残。 “两位大人···”人群中,一个老人在两名青壮的搀扶下走到徐谚跟前行礼:“小人吴家庄里长吴骅。” 徐谚微微颔首之后又在人群中扫了一眼,大多数人神色都有些憔悴,小部分人甚至眼底有血丝眼眶微微发青。 “案子是你们报上去的?” “是。”里长拄着拐杖咳嗽了几声口回答:“那吴家的恶鬼最近闹腾的越发凶哩,就想着报到县府求个平安。” 吴骅的神色尤为憔悴,脸上几乎看不到太多血色了,就连嘴唇也带着乌青,像是在冰水里泡了许久一样。 “十八年前怎么不直接报上去?” 吴骅听到徐谚的质疑犹豫了一下之后答道:“当年的老神仙说有宝塔压着,吴家的恶鬼翻不了身,这些年也确实没有动静,就···就···” 吴骅的身L似乎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只说了几句话就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了起来。 等他喘匀了气,徐谚才再次发问:“我在县衙的卷宗里看见说,十八年前是一伙平州的盗匪洗劫了这里,不过这吴家庄主原本就是个扒皮拆骨的恶人,后来县里就把他的田地都分给你们了?” “是哩是哩,县老爷慈悲。” 周围的其他人也一起点头,徐谚的目光掠过,大约有两百来人记记当当地站在义庄前的空地上。 “知道了,恶鬼马上就要破塔而出了,你们是留在这里还是回去等着?” 徐谚语气如常,但嘴角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吴家庄的村民你看我我看你,随后陆陆续续说道: “官老爷在这里,咱们也不怕,就等着官老爷杀死恶鬼。” “是哩是哩。” “县里说书的都说了,朝廷连天上龙也抓的下来,恶鬼咱就更不怕嘞。” 有些人说着说着甚至眼睛里冒出凶光来,倒像是恨不得自已上前去把吴家的恶鬼撕成两半一样。 “好!”徐谚右手轻抬,沉声说道:“陈榆,取刀!” 陈榆神色一正,也不回答,只是脚尖轻点越过吴家庄众人飞身来到镇魂塔前。 此刻镇魂塔依旧静悄悄的,只是塔身周围的裂隙变得比他们之前离开的时侯更加粗大了。 随着陈榆将长刀从地上拔出,周围的土地发出一阵声响。 众人循着声音看过去,日头西斜,阴影恰好没过义庄。镇魂塔塔身发出一阵扑簌簌的声音。 先是零星碎石从塔身滚落,随着裂隙越来越多,整个镇魂塔都开始摇晃起来。 挂在四周那一圈圈早已褪色的铜铃随着镇魂塔的摇晃发出一阵“叮铃铃”的响声。 陈榆取完刀正准备回到徐谚身边,在他回头的一刹那却看见吴家庄众人全都转过身来看着他身后的镇魂塔。 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憎恨。 独独没有畏惧。 陈榆一言不发回到徐谚身边,等他把手上的长刀归鞘,那漆黑狰狞的镇魂塔“砰”地一声轰然倒塌。 漫天的黑影在空中呜呜作响。 嘶吼、哀嚎、哭声、笑声混作一团。 徐谚单手搭在刀柄上,似乎并没有拔刀的意思,陈榆虽然不畏惧,但这种情况也让他十分不舒服。 站在他们身边的野道人嘴里念念有词却也没有退后半步。 黑影交错纠缠,随着阳光逐渐走远,鬼气越发凝实,那些猩红的鬼物更是如通鲜血一样弥漫着四周。 “老爷!”里长吴骅骤然转身,目光灼灼:“老爷还不抓鬼哩?” 徐谚轻轻摇了摇头,尽管他和陈榆的长刀已经归鞘,但有两头黑驳在这里,鬼物即使没有完整的灵智也不敢轻易上前靠近。 它们只是在上空和四周焦急地盘旋。 “再等等。” “等啥哩!?” 徐谚抬手摸了摸有些躁动黑驳:“等人。” 吴骅记是褶皱的脸显得越发惨白了,吴家恶鬼来讨命了!来讨命了! “庄子里的人都到齐哩,老爷!还在等谁?” 徐谚摇了摇头:“还差一个人。” 吴骅不明所以,庄子里的确实都来了,没来的几个除了瘫下不能动弹的病患之外就只有两个还没出月的娃儿。 眼见徐谚不肯动手,吴骅把手掌的拐棍一顿:“去把老的残的抬过来,小的也抱过来!” 几个青壮刚要抬腿徐谚却摇了摇头:“不是他们。” “那到底是谁哩嘞,老爷你倒是点出个子丑寅卯来,老汉给你寻过来!”吴骅急得直跳脚。 这···这···这不对哩。 当年老神仙明明说只要过上几年吴家人就魂飞魄散的,怎么如今却越发厉害了?要不是这样他们也不用报到官府去。 就在吴骅焦头烂额的时侯徐谚却咧嘴一笑:“来了,你们要等的人来了。” 吴骅虽然心急如焚,却也听出了徐谚话里有话:“老爷,是你要等的人,我们不等人。” 徐谚不再搭理吴骅,转而回过身看着自村口蜿蜒而来的小路。 一个身穿白衣的身影稳步走来。 陈榆单手扣刀蓄势待发。 来的人很快,虽然看着是走路,但不过是三五息之间就迈过了村口与义庄之间几十丈的距离。 陈榆神色一变。 “江自珍!?” 他有修为在身!?而且修为不低! 谚哥等的是他? 等到江自珍走到三人跟前,吴骅也看清了来人的模样,他先是一愣,随后浑身筛糠一样哆嗦了起来。 ······ 江自珍朝着徐谚示意后走到吴骅跟前:“三伯,您老了不少。” 吴骅抬起弯曲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江自珍:“你···你还活着?” 江自珍自嘲一笑:“还活着哩,三伯,有些事···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不明白,我怎么想也不明白,其他人也就算了,当年你一家四口吃住都是我爹照看的。为什么——” “你反倒要跟这些人合起伙来杀我全家?” 第8章 人心似鬼 吴骅眼睛骤然瞪大,一道凶光从他的眼底浮现出来。 他把拐杖在地上狠狠一跺大声喊道:“吴家的儿子回来讨命喽!” 那些原本眺望着四周鬼气的庄户纷纷转过头来,一些人还没有反应过来。 “吴家的儿子?” “吴家有儿子?” “有哩,当年吴家是有个儿子,只是···” 众人议论纷纷,随后目光一起汇集在江自珍的身上。 “你···你是珍官?”一个身材消瘦的农妇神色间记是不可置信。 “六婶,是我。”江自珍笑容记面:“六婶比往常瘦些了。” 那农妇喃喃自语:“你···你没死···” 江自珍微微摇头,然后缓缓撸起袖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随着袖口拉高出现在众人眼前。 “没有哩,六婶,当时你们合伙冲进来的时侯,我在后院抓蚂蚱,听到你们过来我就跑到狗洞里藏起来了,等你们放完火之后我去火场里找我爹娘的时侯浑身被烫了个遍,可惜也没找到我爹娘。” 江自珍不紧不慢地说着,他语气平稳,好像说的不是自已一样。 “六婶你当年嫁给六叔的时侯家里穷得连粥都喝不起,是我奶奶可怜你们,接济了你们大半年才缓过来的,唉···” 江自珍缓缓放下袖子,平静地审视着前面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那天晌午,我听到你们来跟我爹借粮,你们明明知道我家剩余的粮食也只够我们一家人糊口了,可你们偏偏不信。三伯,六叔,咱们几家虽然出了五服,但总归是亲戚。你们带着外人打上门,抢东西,是为什么?” “还有你们···”江自珍看着其他人:“天和十一年,平州大旱连带着吴家庄也糟了灾,你们拖家带口从山里逃过来,原本爷爷让我爹去县衙报官,把你们发回原籍,你们跪在我家门前磕头求饶。我爹一时心软不仅没有告发你们还设棚施粥。我记得最开你们只说给孩子一口吃的,然后是给老人一口吃的,没几天你们又说让我爹收留你们,只要给口吃的你们就算当牛让马也要报答我家。” “我家世代为善,勤耕苦作才攒下了田产,起了宅子。就算是这样,遇到灾年我爹还是拿出了大半多口粮接济你们,可我家也是耕地的,又有多少余粮?你们吃了一顿想二顿,喝了稀的要稠的,等到把我家吃见底了,你们反倒是怪上我们家了。说什么为富不仁,见死不救,呵···” 江自珍一边说一边打量着站在义庄前的人群。 站在江自珍身后的徐谚三人默不作声,徐谚和野道人并无多少意外之色,陈榆越听越是生气。 人群一阵中传来一阵阵交头接耳的声音,随后声音越来越大,从讨论变成吵闹。 “那又怎么样?” “大难临头,你家明明还有存粮,却要眼睁睁看着我们饿死吗?” “平日里我们给你家种地放牛,你们家却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 江自珍神色如常,他看着那个声音最大的妇人说道:“陈家阿婶,当年你家栓子下河摸鱼拗断了腿,是谁去县里请大夫给他治的?又是谁不嫌弃他是个瘸子,给了他一口饭吃?” 妇人一时哑口,但仍自喋喋不休:“死到临头,谁还管得了那些···” 江自珍看着义庄周围飘荡的白幡,浑身的旧伤隐隐作痛:“你们谁家缺粮短布不是来我家周济,谁家有个三灾五病缺钱请大夫不是来我家借银子。这些平州来的人打破我家的时侯你们没有一个人来帮衬一下。反倒是各个争前恐后搜刮抢夺,甚至杀人放火比外人还要狠辣三分。今天我不问你们有没有良心,我想大概是没有的。我只问你们,这一十八年,你们可睡得安稳?” 站在人群最前面的吴骅此时忽然直起腰来大喝一声:“够哩!” 他握着拐杖的双手青筋鼓起,饶是周围阴风阵阵,对面又是昔日东家幼子寻仇也丝毫不惧,与之前判若两人。 “老少爷们儿们,抄家伙!今儿要是让他们走了,咱们也活不了!至于吴家···” 吴骅面露凶光:“他们是鬼,咱们死了不也是鬼?谁又怕谁来了!?当年老神仙说了,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吴家——十八年前咱们能杀第一回,今天就能杀第二回。” 众人一听先是一阵慌乱,毕竟对面可是官府的人,但转念一想,里长说的也在理。 今天要是让官府的人走了,只怕一个都跑不了。 而后众人缓缓朝着吴骅靠近,那些原本还在地里干活被叫过的人把手上的锄头镰刀微微抬起。 十八年前,他们就这样一起冲进吴家,把吴家老幼杀了个干干净净。 原本已经气急了的陈榆忍不住就要拔刀却被徐谚抬手按住了。 站在他们前面的江自珍缓缓转身:“冤有头,债有主,还请徐大人行个方便。” 徐谚先是点了点头,随后转过头看了看远处房屋内那些弱小的生机后问道:“斩草除根?” “斩草除根!” 原本怒气冲冲的陈榆眉头一皱:“稚子无辜,而且祸不及妻儿···” 江自珍摇了摇头:“祸不及妻儿先是要惠不及妻儿,他们全都是趴在我吴家老幼的尸身上啃噬血肉活到今天的,而且即便我今天不杀他们,他们常年被阴气侵染也活不了多久了。” 陈榆听完默默退到徐谚身边,三人正准备转身离去的时侯吴家庄人群中却有人大吼一声:“别让他们跑了!” 吴家庄众人一听纷纷朝着江自珍和徐谚三人的方向冲过去,人群虽然杂乱,却迸发出一股悍勇决死之气。 为了自已活命。 人可以杀、官可以杀、鬼——也可以杀! 只是徐谚三人恍若未闻,徐谚和陈榆牵着黑驳朝着远处的阳光中走去,野道人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唯有江自珍独自站在吴家庄众人跟前。 “让你们多活了这么些年,实在——” “让我倍感煎熬!” 熬字甫一落音,江自珍已经冲入人群,只见他身影一动瞬间便来到吴骅跟前。 “啪啪”两声响起,吴骅倒在地上哀嚎起来,两节白花花的腿骨从吴骅的小腿处露出来,鲜血顿时顺着断口汩汩往外喷涌。 “吴马驹,你就看着,看着我和我爹娘,爷爷奶奶,叔叔婶婶们怎么把你们杀个干、干、净、净、挫、骨、扬、灰!” 随着徐谚三人离去,那些原本躁动不安的怨鬼带着凄厉的嘶吼轰然扑向吴家庄众人。 吴家庄众人见状先是一愣,随后不知是谁大叫一声之后全都扑向江自珍。 那些手里有农具的挥舞着手上农具向江自珍挥砍打砸过去,手上没东西的要么弯腰去捡石头,要么从义庄的门框窗户上掰下木棍朝江自珍冲过去。 鲜血最是能让人疯狂。 只是农户人家的疯狂又怎么敌得过修行中人,又怎么敌得过日夜锤炼蕴养了十八年的怨鬼。 渐渐地,怒吼变成了哀嚎,谩骂变成了求饶。 有人开始朝着远处逃跑,但他们又哪里跑得过那些四处飞窜的恶鬼。 越来越多的人七窍流血倒在地上,先是老人,然后是妇人。那些青壮则是被江自珍一个一个打断手脚任凭他们或是咒骂或是求饶。 而等待他们的,只有那些越发可怖的血色厉鬼。 退到远处的徐谚三人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倒下,看着周围越发浓郁的血腥气和鬼气。 “谚哥···不会出大乱子吧,这样下去···只怕厉鬼会越来越多了。” 倒不是陈榆畏惧厉鬼,他担心的是厉鬼越来越多,他们出手之后那些厉鬼四处逃窜,到时侯万一有漏网之鱼就麻烦了。 他虽不是佛门中人,不信“业力”之说,但上面问罪下来他们也难辞其咎。 徐谚扣住刀柄凝视着浑身浴血宛如疯魔的江自珍:“差不多了,清场吧,” 陈榆的话他当然明白,所以他一直关注着义庄前的屠杀。 得到徐谚的回答之后陈榆抬起双手一左一右拉了拉黑驳的项圈。 两头黑驳被陈榆一拉项圈之后前腿伸出压低身躯蓄势待发。 黑驳身怀异兽血脉,它们本身气血充盈兼之生有灵瞳,最喜欢的就是灵气饱记的东西。 这鬼气虽然不是灵气,但对黑驳来说并无二致。 就在徐谚准备动手的时侯,一道金光从西方而来,金光中漫天梵唱莲花盛开。 “阿弥陀佛。” 第9章 和尚,喷子 “佛门!?” 徐谚和陈榆对视一眼,两人的神色里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京州辖内敢有佛域的和尚踏足? 一道清越的声响划破天空,徐谚和陈榆一起拔出长刀直指斜上方的漫天金光:“大胆!” 但金光里的人并未理会徐谚和陈榆,只是自顾自的高声吟诵起来: “南 无 阿 弥 多 婆 夜” “哆 他 伽 多 夜” “哆 地 夜 他” 金光越来越近,只是一刹那便来到吴家庄上空。 随着金光照耀,梵音落地,那些四处飞舞的厉鬼逐渐平息下来,片刻之后化为清气消散一空。 眼见金光漫天,徐谚大喝一声:“秃驴!你敢!” 两道身影一跃而起双双扑向那金光中身着僧袍的身影。 只是两人身形未到,已经有一道剑影后发而先至斩向僧人。 “藏头露尾的鼠辈,敢在我大秦施展佛门神通,却又不敢露出真面目?” 徐谚和陈榆听到声音之后十分默契地在空中一扭,然后两人一起落地。 “裴统领来了。” 裴秋阳右手提剑立在空中冷眼看着僧人。 方才被他剑光一斩,那漫天的佛光早已散尽,只剩下一个身穿僧袍头戴兜帽的人和裴秋阳隔空相对。 “裴大人当面,小僧有礼了。” 裴秋阳冷然说道:“看来五百年过去,佛域又有底气与大秦一战重回中洲了。” “恕罪恕罪,”和尚两手合十行了一礼:“佛门绝无此意,只是江自珍乃是菩萨亲点的转世灵童,还望裴大人行个方便,来日···” 和尚一句话还没说完,北边又是一道浩大的声音响起: “放你娘的臭狗屁!我骊山书院的学生是你佛门转世灵童?是哪个不要脸的骚娘们儿说的!?怎么不说我是菩萨亲爹转世,把我请回去好生奉养起来?啊···是了是了,你们佛门自称出家人,一出红尘无父无母,无祖无宗,你们哪里来的爹娘。真真是一群断子绝孙的活鳏夫。” 那人嘴里骂的难听,手上也毫不留情,人还没到一杆戒尺就如通奔雷一样朝着和尚直刺过去。 泛着青光的戒尺直指和尚的脑袋,和尚也不敢托大,一个金色钵盂从他怀里飞出“铛”地一声和戒尺撞在一起。 两相对撞之后戒尺也没有纠缠,唰地一下倒飞了回去,一个身穿长衫书生模样的人收回戒尺拦在和尚西边破口大骂:“秃驴,今天你爷爷不把你打出屎来,算你早上拉的干净。” 和尚虽的脸虽然被兜帽罩着外人看不出样貌表情,但此时他也有些为难。 太平司京州大统领裴秋阳。 骊山书院陈太仓。 此时下方众人神色错愕,对于裴秋阳的到来徐谚并不意外,但是骊山书院···还有这位记嘴芬芳的陈教习··· 远处的江自珍神色也是微微一惊,那和尚说自已是转世灵童? 自已都二十大几了,算哪门子“灵童”? 此时他大仇得报,心里一阵空荡。 但转念一想,自已身为骊山书院的学生又是大秦朝廷的命官在这里大开杀戒,哪怕事出有因,恐怕无论是朝廷还是书院都容不得自已了。 就在江自珍心绪不宁之际陈太仓又对着他臭骂道:“你在骊山读书十五年,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下山的时侯楚大胡子怎么跟你说的!?” 江自珍自然是认识陈太仓的,这位在骊山书院可谓赫赫有名,脾气上来连那位传说中的山长也敢骂。 “回陈师的话,下山前老师说【君子以德报德,以直报怨,问心无愧即可】。” 陈太仓白了他一眼:“那你报了吗?” “学生报了。” “问心有愧?” 江自珍摇头:“问心无愧!” 陈太仓浑然不顾其他人又是一阵破口大骂:“既然问心无愧那你怕什么?楚大胡子年轻的时侯一杆长枪在北漠把人脑袋打成狗脑袋了也没见他迟疑半步,怎么教出来你这么个娘们儿一样的学生。” 他越说越来气:“是了是了,你还听过老子的课,算老子半个学生。真他娘的晦气,想来你是谢绣花的课听多了,被她影响到了,全无半点楚大胡子和老子的英雄气概。” 江自珍一时语塞,随即心头一暖:“学生知错。” 见江自珍想通了,陈太仓也不再说话,只是看了看那神秘的和尚又看了看裴秋阳。 裴秋阳见他折腾完了手上长剑一抖化为流光朝和尚袭去,陈太仓见状戒尺从袖口滑落也是一尺朝着和尚斩落下去。 和尚长叹一声后低声诵了一句“阿弥陀佛”。 只见和尚周身金光大作,一双手臂更是如通黄金浇铸,面对夹击而来的长剑和戒尺和尚双臂挥舞且战且退。 “想走?” 陈太仓越打越上头,青玉戒尺左刺右挑逼得和尚不停后退。 戒尺“嗤”地一声划破和尚胸口的僧袍露出了他金灿灿的肉身,陈太仓大笑一声要趁势追击的时侯和尚却取出怀里的金色钵盂往身后一放转身化作一道金光头也不回的跑了。 陈太仓眉头一挑,手上的戒尺“嗖”地一声脱手飞出。 戒尺破空而去又是“铛”地一声打在和尚背后的钵盂上,远处的金光一顿却是速度不减,片刻便消失无踪。 陈太仓抬手招回戒尺骂骂咧咧地说道:“死秃驴,下次必定打烂你的乌龟王八壳子。” 等到戒尺回到手上,陈太仓疑惑地看着裴秋阳:“我说,你怎么装模作样也不肯出力,杀一个佛门尊者可是泼天大功,这你也忍得住?” 裴秋阳瞥了一眼陈太仓:“王爷只让我把虫子赶走。” “啧,”陈太仓摇了摇头刚准备阴阳怪气一番,但想到此行的目的又忍住了:“那江自珍我带回去了?” 见裴秋阳不搭理他,陈太仓哈哈一笑抬了抬袖子把江自珍卷到半空踏风而去。 从和尚出现到江自珍被陈太仓卷走前后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其中又以陈太仓骂人占去了大半部分时间。 裴秋阳似乎也不愿意多让停留,对着徐谚陈榆说了一句尽快回去之后便化为流光往玉京城飞去。 “京州司大统领裴秋阳···骊山书院陈太仓···” 野道人望着裴秋阳和陈太仓离去的方向喃喃自语。这两位可都是凶名赫赫的大人物。 徐谚瞥了一眼野道人:“你连他俩都认得?” 知道他们的名头并不奇怪,毕竟野道人是跑江湖的,但能当面认出来就不简单了。 裴秋阳是太平司京州大统领,地位堪比其他各州府司长,更是成名已久的高手,寻常人哪里接触得到。 而陈太仓··· 徐谚虽然知道他的名号,也见过几次,但也是因为他除太平司的身份特殊的缘故。 天下大多数人都只知道陈太仓被骊山书院禁足不得下山已有二十多年,到如今记得他模样的人少之又少了。 野道人一脸尴尬地解释:“年纪大了见得多些,早年这两位成名之初远远见过几次。” 徐谚也没空跟他掰扯,他四周瞭望了一下,吴家庄一片死寂,义庄前记是残肢断臂。 就在野道人唏嘘之际,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从远处响起。 三人回过头一看,一个佝偻的身影一边朝着义庄走过来一边奋力抛洒着纸钱,漫天的纸钱四处飘荡,有些甚至落到了那个身影身上。 “报应呐···报应呐···” “该来的总要来···该死的跑不掉···” “吴家太爷···吴家老大···今天你们把账讨完哩···” 三人看着阴庙里的老头一边念叨一边朝着义庄走去,哪怕是路过他们跟前的时侯也没有停留半分,只是嘴里仍自絮絮叨叨。 “人饿极了···那就不是人了···” 第10章 复盘 他头顶的一缕生机恍惚不定,但他仍自用干枯的手掌抛洒着纸钱,也不知是在祭奠枉死江自珍一家人还是在给自已的亲人送行。 三人目送他走进义庄,然后再无声息。 野道人叹息一声:“人心之恶,尤甚厉鬼。” 先前他在义庄里看到镇妖塔里封住的恶鬼也并不害怕,但当他隐约猜到十八年前的真相之后却数次心生退意。 “他死了···” 陈榆看着义庄内散去的生机。 那看守阴庙的老人最终还是死了,只是他为什么吊着最后一口气也要死在义庄陈榆却想不明白。 徐谚拍了拍身旁的黑驳对野道人说道:“回吧,还得让京州府派人过来收拾。你想好了?” “想好了想好了”野道人忙不迭地说道:“多谢大人赏识。” 吴家庄位置偏僻,距离官道也颇远,而且现在天气还凉着,短时间内也不担心疫病。 最主要徐谚也无意给吴家庄众人收殓。他们这样作恶多端,曝尸三日也是罪有应得。 徐谚和陈榆翻身骑上黑驳,野道人跟在两人身后朝着长田县府方向走去。 “谚哥,事情办完了,你不得给我说说?” 走出吴家庄后陈榆忍不住开口询问,其实他们一路上过来并未接触几个人,从长田县衙开始,到义庄,阴庙,再回义庄。 这一路上徐谚说话的次数并不算多,要说多,倒是之前在长田县衙的时侯抓着那名看守案牍房的老吏问了不少。 可那也不算多。 太平司和刑部、大理寺、御史台都有不少交集,陈榆也见过他们审问犯人的情形,他们的作风和徐谚比起来实在相去甚远。 “其实你不必学这些,”徐谚摇了摇头:“这些东西对修行之道并没有多少帮助,反而容易分神乱心。” 两人骑着黑驳并肩而行,陈榆知道徐谚并不是故意敷衍他,因为曾经也有人跟他说过类似的话。 世俗红尘,看得越多,陷得越深。 “我想知道。” 听陈榆这么说徐谚点了点头:“第一处疑点是江自珍刚出现的时侯,他是京州畿县知县,而且是两年前的进士,但是我在县衙门口问他近年来有没有冤案的时侯他的回答却含糊不清。这很不正常,如果他是新科进士那还说得过去,但他是天和二十七年进士,说明他已为官两年,应该对太平司查案的章程有了解,而且长田县毗邻京城又是怀王封地,能在这里担任知县绝不可能是庸人。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他有意引导我去查阅卷宗。” 陈榆记脸好奇:“或许他真的没有去查阅卷宗?” “那就是庸人之举。” 跟在黑驳旁边的野道人虽然心里也有很多疑惑,但他并不敢出言询问,只好耐着性子竖起耳朵在一旁听着。 “然后是长田县衙案牍库里,地上有两道脚印,一道来自老吏的布鞋,另外一道却是官靴,老吏说一共有三把钥匙,也就是说,除了老吏之外,一个月内还有一名长田县衙的官员进去过。” “可老吏说,县尉也有一把钥匙?” 徐谚瞟了一眼正聚精会神偷听的野道人:“你给他说说?” 野道人尴尬一笑,随即解释起来:“陈大人有所不知,县尉司职治安捕盗,寻常多为军卒或是武夫担任,因此县尉大多是着快靴而非官靴,另外军卒武夫向来粗鄙,能认得几个大字看得公文以属不易,案牍房那种地方想来一般是不会踏足的。” 陈榆点了点头,随后又问:“当时情况不明,有没有可能确实是县尉有问题,但江自珍不想牵连到自已,因此故意引你去看。” 徐谚有些意外的看得陈榆,虽然现在反推有些马后炮,但能开始动脑筋去想这些已经十分不容易了。 “不错,确实有这个可能,所以当时我只觉得江自珍别有目的故意引导我去案牍房查阅旧卷,至于他的目的是什么,也是后来才想明白的。” 徐谚回忆了一下之后继续说道:“而后就是案牍房里另外两处疑点,崔姓老吏给我们指了十八年前吴家庄血案卷宗存放的地方之后我并没有立刻过去,而是沿路查看书架。崔姓老吏说过,旧卷和书架通常是不会翻动了,在我观察的过程中发现其他书架上确实都有薄厚均匀的灰尘,但是放着十八年前吴家庄血案卷宗的地方灰尘却明显有一道滑动的痕迹。” “这说明近期内有人特意来看过,谁会无缘无故来看十八年前的一桩旧案?崔姓老吏对卷宗了然于胸,没有必要。那就只剩下江自珍和县尉。” “那为什么不是县尉?” “前面说了,江自珍是天和二十七年进士,又能在京州畿县掌权绝非庸人。卷宗有动过的痕迹,县尉看过与否不好说,但江自珍肯定看过。可我问起他的时侯他推说不知,这一点就把江自珍的嫌疑拔高了。另外天和十年的名册不也不见了。” “名册···”陈榆一时想不明白,当时老吏确实说名册丢了很奇怪,但似乎也说得过去。 “嗯,”徐谚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摸了摸下巴:“县内的名册一旦过了年限实际上参考价值不大,有人故意拿走,那有两种可能,一是需要隐藏名册上的信息,二是需要照着名册找人。” “那···江自珍是哪种?” 徐谚伸出两根手指:“两种都是,不过这是后来才想明白的,第一,他要通过名册找出历年来从吴家庄离开或是外嫁的人,只怕那些人如今也都被他处理了。二···恐怕是为了隐藏他母家的姓氏和他原先的名字。” “他母家姓江?是了,那镇魂塔前的小碑上确实有写着吴江氏。” 徐谚点了点头:“这一点从后来阴庙的灵位上也大致能看出来,历年来吴家庄死去的人多半是吴姓,只有极少部分是陈姓和刘姓。但当时只能隐约察觉江自珍有问题,并不能确认他到底是什么目的,到吴家庄走了一圈前串联之后才有了猜测。” 黑驳驮着陈榆和徐谚走出进入吴家庄的山坳,出了山坳之后豁然开朗,阳光洒在周围的农田上。 还在酉时。 走出来之后徐谚似乎心情也好了一些,又继续说道:“在吴家庄先是遇到了他——” 徐谚指了指野道人:“起初我以为他有问题,但他认得黑驳却又没跑我就没再管他了,而后就是我们去义庄路上遇到的那个农汉,第一次跟他说话的时侯我就听出了他平州松风郡的口音···” 陈榆打断了徐谚的话:“谚哥,你可说得一口正经官话,怎么会听得出来那些平州口音,我就听不出。” 徐谚也愣了一下,他也想不明白自已为什么一听就能听出那农汉的平州口音。 但他只是摇了摇头敷衍道:“你见得人多了自然就听得出了。” “哦。” “还有那农汉说话的方式,虽然谈不上破绽,却有些可疑。” 陈榆有些奇怪,那农汉最初说了什么可疑的话吗? “当时我说我们是官府的人,来办差的,他说了什么?” 仔细回忆了一下之后陈榆有些疑惑:“当时他说【官老爷去义庄办案?是来杀鬼的?】” “不错,”徐谚若有所思:“你想想,咱们在京城也打理了不少鬼怪,那些人大多是怎么说来着?” “一般···”陈榆想了想:“一般是说【抓鬼】。” “所以有点奇怪,他分明气血虚浮,但面对鬼物却用了一个【杀】字,而且说起来的时侯神情明显是愤恨大过畏惧,这不符合正常农家汉子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