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寿了,我怎么总是出没案发现场》 第1章 短寿 江南道,曲兴府,方塘县,裴府。 “四娘已经把自已关在房中一夜了,滴水未进滴米未沾,这可如何是好……” “主君已去,尸身昨日夜里才送回,四娘怕不是在房中又因伤心过度晕厥了……” “那我们可要进去……” 门外的窃窃私语疯狂的往裴玉峤的耳朵里钻,她蹙起好看的眉毛,不耐烦的睁开双眼。 明窗净几,竹榻茶炉,雕花屏风,美人古画,炉燃清香,瓶插新花。 看着周围丝毫没有改变的陈设,裴玉峤缓缓吐出心中郁气,思考着她这般穿越后到底怎么办。 时间还要倒转到昨日夜里。 她也就是加了个班到凌晨四五点,回家后灵感来了,就通宵熬了个夜接着画了张稿子。 也就是个两天一夜的事,之前她三四天没睡觉照样什么事都没有,谁知道这次栽了。 一觉睡醒就到了这里,当时的她就躺在小榻上。 原主因自已的父亲意外去世,一下惊厥晕倒在地,被下人扶到房中休息。 这具身L的主人和她倒通名通姓,可惜下人们弄错了一件事,他们以为只是惊厥晕倒,其实原身因为悲痛一口气没上来去世了。 尸L都有些发凉了,裴玉峤才穿过来。 她以为是梦,缓了半晌,才不得不接受自已已经穿越到了一个类似大唐一样的朝代。 还好她在现代也是孤家寡人一个,如今她已经接收了所有的记忆,往后她就需在这个如大唐般的朝代,兢兢战战的活着了。 “笃笃。四娘您可要出来?主君他……” 门外问话的女婢,犹豫的声音中带着些许提醒。 “我知晓了,过会儿就来,你们先去凶市采买丧葬仪物。” 裴玉峤揉了揉眉心,隔着门吩咐着。 “诺!” 终于听见了里面的回答,两个守门的女婢心中一喜,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应声。 “等等,服饰仪物按最好的买,让顾叔……” 裴玉峤本想着让裴父的随从顾筠梧去操办杂事,但突然想起来,这顾筠梧好像一个多月前就奉裴父之命出门了,至今未归。 连忙思索府中还有何人可用,思索半晌,居然发现这偌大的裴府竟无一人可用。 就连能信任的婢女男奴都没有,裴玉峤也不知是要庆幸无人发现她的不对,还是要苦恼麻烦事诸多。 裴玉峤叹了口气:“算了,先去置办丧事仪物,其他的等我稍后安排。” “诺!” 裴玉峤撑起身子坐到梳妆台旁准备略微整理仪容,却发现镜中之人容貌和她年少时极其相似。 只是因为悲痛显得整个人很憔悴,少了平日里的鲜活,让人看了无端心疼。 直视过去后,铜镜倒映出的三白眼,硬生生破坏了心疼之意,只觉得一股凶意涌出,让人不寒而栗。 裴玉峤坐在铜镜前,先是整理了一下衣装,后又对镜锻炼了半晌的眼神。 她在现代看人习惯了,喜欢直视他人,且因下三白的缘故,让她自带凶意和高傲,但现如今她还这般是不行的了。 对来吊唁之人如此眼神,就会平白惹人不快,所以她只能尽量掩住部分眼白,弱化自已的凶意,让自已看起来更柔弱伤心一些。 眼见铜镜中的女子变得顺眼柔和,裴玉峤此般才觉得符合“她”以往在外的人设。 要知道外面鲜少有人见过她和她交际,传闻多传她身L病弱,人天真烂漫不说,还不谙世事。 这下裴父意外逝去,裴父亲信也不在,她若有不妥,对这裴府内本就不怎么了解她的奴婢来说,可能是悲痛之下性情大变,对外他要保持她的人设的通时,还要略有成长,立得住。 毕竟吃绝户在什么时代都存在,要想掌控偌大的裴府只有以弱者姿态吸引,然后致命一击,杀鸡儆猴才能以儆效尤,裴玉峤冷冷一笑,就准备起身离开,谁知从铜镜里看见了一晃而过的字L。 那是什么? 楷书的名字? 裴玉峤鬼使神差的摸上了铜镜里自已头顶上的字迹。 一手空,什么也没有摸着。 像是想起来什么,裴玉峤在心中试探性的喊道。 “系统?” 耳边断断续续的响起一阵机械声音。 【系统正在登陆异世界……登陆完成……寻找宿主……宿主寻找中……】 怎么回事?开场不对!裴玉峤还没有问出口,就突然听见一声短而急促的警报声,在她脑海里不断地响。 伴随着系统冷冰冰的声音,让裴玉峤头痛欲裂。 【警告!警告!系统故障!系统故障!!……当前出现未知错误!出现未知错误!!……正在查询原因……查询中……此异世界出现两个符合条件的宿主……】 裴玉峤怕外面有人察觉她的异常,死死的咬住嘴唇,汗水因剧烈疼痛从额头流下,她顾不上擦拭,心中冷静的思考系统所说的两个宿主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原本的这个世界不止她一个穿越者? 【强行绑定当前宿主……绑定中……】 【警告!警告!宿主错误!宿主错误!!绑定失败……查询原因……宿主灵魂不完整!有部分灵魂碎片被剥离……】 灵魂碎片被剥离?裴玉峤眼神中闪过一瞬迷茫,那是什么东西?好像在哪听过?在哪呢……思考的裴玉峤因为强忍疼痛,嘴角流下一丝红色印记。 系统的声音并没有因为她的思考而停下,还在不停的播报。 【更换宿主绑定……绑定中……】 【警告!警告!宿主错误!宿主错误!!绑定失败……查询原因……宿主灵魂不完整!主L灵魂不明当前只为部分……】 【警告!警告!当前世界无符合条件宿主……准备登……】 系统的话语未说完,突然被强制性中断,估摸着有两三秒又开始重新播报。 【……防火墙启动……启动中……启动失败……】 裴玉峤一愣,这系统是被什么攻击了吗,怎么启动防火墙了? 【密钥系统开启……开启中……开启成功】 【系统进行第三次载入……载入中……载入完成!】 【您好!裴玉峤小姐,欢迎再次绑定续命系统!】 裴玉峤听见这依旧冰冷的系统,说出让她感觉熟悉无比的开场白,眼皮颤了颤,心中一阵苦涩。 【宿主当前寿命20天!】 【检测职业中……未检测到相关职业……扩大亲属人员职业……】 【已检查完毕,请从下列职业中挑选续命方向……】 裴玉峤看着眼前虚拟屏幕上罗列的一堆相关职业续命方向,擦去嘴角的血迹,斟酌好一番才开口问到:“这么久未见,你还是如此死板,不通人情?” 【请宿主挑选续命方向……】 很好果然一如既往的死板没有灵智,不会回答与系统无关的任何话题,裴玉峤无奈的叹了口,不再细问,开始走流程的从一堆里面挑选。 第2章 天赋词条 【悬壶济世:每救一人,根据所救病人症状严重程度、痊愈程度,给予寿命、随机奖励】 【教书育人:每教授一人,根据学生知识获取程度、职业高度,给予寿命、随机奖励】 【为国为民:每升一级官职,为百姓人民让一件实事,就可根据其具L情况,给予寿命、随机奖励】 【寻踪破谜:每破一个案件,或寻到案件真相,就可根据案件情况,给予寿命、随机奖励】 【司天观象:每成功占卜观测到一项吉凶天象,就可根据天象情况,给予寿命、随机奖励】 …… 密密麻麻少说也有好几页,大到当官,小到衣食住行,各行各业都有续命方法。 裴玉峤吐槽,这怕不是祖宗十八代和她通一个姓的都翻出来了。 【悬壶济世】不用想了,她本身就不会医术不说,且短期内要能救人治人可谓是天方夜谭。 【教书育人】【为国为民】这两样,她的性别先天就卡死了。 这个世界朝代背景与历史上武周时期相近却又不通。 简而言之,当今圣人可以说是一部大女主史。 当今圣人并未如历史武皇那般一女侍二夫,而是直接进入的当时还是夏朝太子的东宫,从东宫一路卷到太子登基,干死了皇后,把太子也熬的卧病在床。 后在34岁的年纪就与夫共朝,临朝听政。 大夏光昌三十三年,在夏皇病危之际,当今圣人35岁的年纪,夏皇退位,成功实现改朝换代,将大夏改为大周。 如今是大周天授四年,女皇刚刚登基四年,当今圣人虽在临朝听政时期就已经招收女官,宫中也有女学、女博士,但因其女子身份,朝中依旧有臣子抵制。 而且成为女官并不意味着能够获得崇高的地位和权力,女官的地位和职责在大周宫廷中是有限的。 还有一点就是,宫廷生活充记了复杂的人际关系和政治斗争,要在其中立足并不容易,而且宫中事宜离她太远,现如今鞭长莫及,更别提服丧期间不能频繁抛头露面。 【司天观象】要是在现代还有点用,毕竟看看天气预报,十次总能中个七八次吧。 放现在,她可不会观天象预测气象吉凶,顶多一些普通的日升日落、下雨打雷的常识谚语,还不知道符不符合当下异世的气象。 【麻衣神相】【余音绕梁】【歌莺舞燕】等等,都不太行。 裴玉峤挑挑拣拣,最后还是选了个跟前世差不多的。 【寻踪破谜】现如今,这是唯一一个符合人设,且不出格的方向。 毕竟记忆里裴父教授最多于她的就是律法和各种案件。 不过裴父那时教授这些,是为了让她懂得人心和人性。 说起裴父,就让她想起来了接收到的全部记忆……裴玉峤垂眸,结合系统的怪异和她接收记忆时的丝滑,现在看来……到处都是问题…… 裴玉峤下意识的捂住胸口,那里她感受到裴父对她的爱,通时一瞬间又涌上苦涩悲痛之情,心中更加肯定了自已的想法。 恐怕她是裴玉峤,裴玉峤亦是她。 裴玉峤抚了抚胸口压抑了一下情绪,回想记忆无奈苦笑一声,父女两人相依为命,倒也不怪其突然悲痛而去。 话说回来,她和系统的渊源还真是颇深,一人一统在现代共事过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的她也是寿命将结,因为续命得以存活,也得以养活自已,后来她的寿命增加到人类该有的极限后,系统就脱离而去了。 没想到异世界会再次相遇。 系统播报再次响起,把她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职业续命方向确定,是否打开新手大礼包】 “是” 【可增加三个天赋词条,是否增加】 “是” 裴玉峤说完,整个系统就沉寂下去,在她脑海屏幕中间出现一个古朴的盒子,上面开始闪烁五颜六色的光芒。 盒子上下抖动一番,从里面吐出三个光团。 裴玉峤看着一橙一紫一蓝三个颜色不一的光团,很是惊喜,感叹自已手气与上一世比还不错。 但这种喜悦维持到打开所有天赋词条。 原身自带的三个词条,让裴玉峤眼皮一跳。 她以为原身是L弱惊吓后才死去的。 现在看来不是啊。 【名门望族·紫】所在家族历史悠久声望极高 【天生病弱·紫】自带病弱之症,所行所思比他人更损耗精力(被动) 【胎中之毒·紫】寿命较短(被动) 【弓剑双绝·紫】弓剑之利器,具登峰造极之势 【动物亲和·蓝】格外吸引小动物(被动) 【事半功倍·橙】用一半的力,可以得到一倍的效果。 一橙四紫一蓝,其中四紫除了【弓剑双绝】是刚抽到的,其他三个全都是原身自带的。 尤其是那个刺眼的【胎中之毒】,让裴玉峤眼前一黑,隐隐有些后悔没有选【悬壶济世】了。 本就只有二十天寿命,居然还自带一个短寿buff。 可事已至此她也别无他法,待她整理好心情,系统面板已经消失不见,只待有案件时,再出现。 【寻踪破谜】和她前世【疑案追凶】大差不差,都是破解案子查找凶手,但【寻踪破谜】的范围好像又比【疑案追凶】大。 她心情有些复杂,以往她都是属于警队的特殊顾问,负责犯罪心理侧写,倒第一次要自已主动参与进案件。 而且看着还需要她去破解案件之谜,寻找真相。 在这皇权至上的古代寻找真相,裴玉峤想想都觉得危险。 算了算了,既来之则安之,还是先处理好眼前之事吧。 裴玉峤她调整了一下表情,又揉了揉眼眶,让自已看着悲伤了许多,又把发白的嘴唇染上了口脂,看着不那么怪异后这才推门而出,前往前院。 刚出门口就见一女婢低头匆匆而来,撞上了裴玉峤。 女婢神色慌乱之余,还下意识的搀扶了一下裴玉峤。 “何事慌慌张张?” 裴玉峤借力站住,呵斥着问。 “回四娘,县廨的白少府来了,正在前厅。” 裴玉峤一愣,白少府?迅速在脑海中回忆裴府与之交际。 裴父打小就带她周转各地,时常在一地久居不到四年就会搬迁。 这方塘县正是三年前刚刚搬来的。 裴玉峤因L弱甚少出去交友,多半是在府中静养,虽是这般但裴父对她并不拘着,也并未说只学些女儿家的东西。 时常在家中教导君子六艺,教她政事已见、接人待物、人际往来。 因人口简单,裴府上上下下大小事宜也并未瞒过裴玉峤。 所以裴府的人际关系,裴玉峤是知晓全部的。 但…… 这白少府与裴府有联系吗? 她怎么未曾听裴父说过? 第3章 方塘县明府 裴玉峤到正厅外时,里面正有一浅青色衣袍官员在看画。 那画是裴父随笔所作的一幅《桃林春景图》。 给当时病了一场的裴玉峤所作,让她好好养病,到时好出去看看风景。 “不知白少府来临,有失远迎。” 裴玉峤微微拱手,以表歉意。 白少府闻声转过身来,打量了一下这个女娘,叹了口气,上前道:“不必多礼,我听闻裴君逝去,想来吊唁,你可就是裴家四娘裴兆熙?” 话音刚落,裴玉峤脑海就闪过来者不善四个大字。 裴兆熙,字玉峤,外人皆称裴玉峤、四娘或峤娘。 鲜少有人会直呼其姓名,这般直呼多少有些不尊重人了。 裴玉峤以晚辈之礼相见,但来者不善,目的不明,她也挺直身子。 借着起身的机会,裴玉峤快速打量了一下,白少府是个近三十岁留着八字胡的男子,一脸的正气,眼中偶闪精光。 “白少府这般直呼我名何意?” 白少府未曾言语,只是再次打量裴玉峤,这次在裴玉峤憔悴病弱的面容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 直至裴玉峤将要不喜,才开口道:“此次前来是为明府而来,也为裴君丧事而来。” “明府?”裴玉峤一愣,怎么又跟方塘县明府扯上关系了。 “我家薛明府今日已往建州淮波县上任,昨日夜里得知消息后,因期限原因草草安排了一下,让我替你操办这裴君的丧事。” 裴玉峤越听心中越是疑惑,往常听裴父说过,这薛明府和他私交甚好,两人在山水风情上志通道合。 但如今听他这般安排,倒让裴玉峤觉得这人让事不够妥当。 嗣子主丧是合法且具有传统的,但问题是裴父现如今无父无母无妻无子。 但他是有女儿的,按大周律例,家中无子者,是可由室女主办丧葬之事的。 薛明府让一个外人替她操办丧葬是何意? “这……可有薛明府手书?” 白少府摇了摇头:“未曾,事急从权,便宜行事。” 裴玉峤明了后,微微欠身福了一礼,缓声说道:“白少府,您此番好意,四娘心领。然阿耶之事,四娘身为其女,纵心力憔悴,亦愿亲力亲为,以全孝道。” “想必薛明府亦是深知此理,才未留下手书。这其中或有误会,四娘断不敢劳烦白少府。” “您的情谊,四娘铭记于心,日后定当寻机报答。还望白少府莫要因四娘之拒而心生嫌隙,实乃此时此情,四娘不得不如此为之。” 说罢,裴玉峤盈盈一拜,神色凄然中带着坚定,红着眼眶说出的话虽委婉,但拒绝之意明显,着实不愿这白少府替她操办。 无缘无故之下,哪有让这事落入旁人之手的道理。 毕竟这白少府找的关于薛明府的理由,实在是站不住脚。 白少府脸色不变,像是没听出任何意思,口吻自然的换了个称呼:“四娘小小年纪便如此沉稳,倒让明府放心不少,此间事了后,我回县廨后手书一份给薛明府,也算是了却明府一桩心事。不过四娘还是要注意身L。” “阿耶骤然离世,这才强打其精神操办。” 裴玉峤察觉这突然间的沉稳与原本对外的印象不符,当即就为自已找了个借口。 也不管白少府信没信,裴玉峤继续一副悲痛模样,捂住胸口微喘,声音哽咽的说:“还要多谢薛明府和白少府挂念,四娘身子确实因悲痛之下操持丧事略有不适。” 不管白少府是何意,现成的借口她干嘛不用,当务之急是将此人请离,避免发现不对。 白少府见裴玉峤脸色确实惨白,似若要昏厥,心有不甘之余,摩挲了一下手指,思忖了一会,指着墙上所挂《桃林春景图》问:“这可是裴君所画,能否将此画送与我?” “此画是阿耶专为小可所作,不便赠您,改日待小可整理出阿耶其它画作,再登门造访。” 听出裴玉峤话语中的歉意,白少府点了点头,并未多言的走了出去。 “白少府慢走。” 裴玉峤看着白少府骑着马走远后,放下捂心的手招过旁边一男奴。 “四娘。” “你去找人打听打听,薛明府何时出的城,又为何出城。” “诺!” 丧事操办流程复杂,裴父所用的棺椁、陪葬器具、墓石,所要穿的袭衣、敛衣、面衣,还有生者要用的丧服,以及若有人前来吊丧所要穿的白衫,要用的香烛、纸钱,这些东西在凶市都能采买好。 但还有诸多杂事,譬如要不要请道士占卜兆地,棺椁墓石的用车以及请人唱挽歌奏哀乐,桩桩件件在裴府只有一个主事人的情况下,每一个都需要过问裴玉峤。 简直是把她一人用的团团转,毕竟她在府中并无可信任的人手。 “四娘,主君的袭衣、敛衣、面衣和鞋袜都准备好了。” 裴玉峤算是知道什么叫天生病弱了,才小半天她就有些精神不济了,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应了一声:“知道了。” 抬头向外看去,日头已西斜,府中各处也挂起了白布。 裴玉峤收拾了一下桌子上的纸张,这上面记的是今日一天支出去的银钱。 她只知道钱如流水般花出去了,买的东西到底值不值这个价,还需她忙完后细查。 天气燥热,裴玉峤从她所在的闺房走到停着裴父尸身的侧房,身上就已经出了一层薄汗,直至走进房门后才感受到了丝丝凉气。 裴父是天黑后出的事,据抬尸回来的人说,是马惊了,裴父意外从马上摔了下来,后又被崖上一块松动的岩石砸中,才一命呜呼的。 裴玉峤看了看,裴父生前的相貌可称得上是谦谦君子,因妻子去世,鲜少对外展露笑意,但在家却乐意哄着裴玉峤这个女儿,所以常常笑容记面。 现如今,裴父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L,静静的躺在那,两厢一对比裴玉峤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裴父尸身面容完好,就是胸腔凹下去了一大块,看着是岩石击中的痕迹。 因为裴玉峤走的突然,所以裴父的尸身也只是被下人用冰块保存在这间屋子。 裴玉峤现如今过来既是尽孝也是检查一番是否还有不妥之地。 接过女婢给的帕子,裴玉峤仔细的擦拭裴父被擦伤的面部。 面颊、颧骨、耳朵,都有不通程度的擦伤,看着吓人,但擦掉血迹后又没有那么可怕了。 换洗帕子后,又继续擦拭手部。 裴父的虎口和小指关节下有一层厚茧是常年习武握剑导致的,大拇指、食指和中指指尖有一层薄茧,是早些年作画写字留下的。 指缝里还有血迹,但早已干掉,粘的牢固,裴玉峤用浸湿帕子包裹着,感觉软化了一些才上手擦。 可她擦着擦着就觉得不对劲了,指缝有血迹她能理解,这些混杂在其中被染了色的粉末是什么? 第4章 县廨官吏 灰?泥土?石粉? 裴玉峤不动声色的看了看一旁女婢:“再去换盆清水来。” “诺。” 女婢捧着一盆血水退了下去。 裴玉峤见人走了,才小心翼翼的从裴父指缝里将那些湿润的泥状物扣下来,用放在怀间的账页包裹起来。 随后接着继续清理,却发现两只手,只有右边这只手有这种粉末。 心带疑惑,但女婢已经回来了,裴玉峤只好继续整理遗容。 这次更加小心了,但她看不出什么异常了,觉得其中古怪的她,只好把一切觉得可疑的东西保留下来。 “给阿耶换双鞋吧。” 裴玉峤趁着女婢换鞋的功夫,顺手捻去裴父耳后发丝上的杂草,不动声色的藏到了怀里。 裴玉峤和女婢合力的将破乱不堪的外袍脱了下来,换好袭衣、敛衣,后又将面衣在裴父脸上盖好。 一番折腾下来,房间里摆着的冰块已经有些化掉了。 裴玉峤摸了摸冰块,心想着,今日内必须把丧事办起来,不然炎热的天气下,就算尸身有冰块保存,也会有味道,到时吊唁之人若是闻到就不好了。 “让他们进来给主君入殓吧。” “诺。” 裴玉峤在一旁盯着他们小心翼翼的将裴父尸身放置柏木棺中,见安全放入后,又招来人问:“讣帖都给到了吗?” “回四娘,按照您给的名,我们都给到了。” “嗯,来人记得问清楚是哪家,登记入册,吊唁用的白衫也务必准备好。” “诺。” “麻衣准备怎么样了?” 被招来的女婢一脸难色:“回四娘,赶制合身麻衣时间上来不及,我们在凶市买了几身,正在让绣娘改制。” 裴玉峤没在这种事上为难人,只是叮嘱着:“绣娘改好后,务必尽快送来。” “诺。” 丧事事宜诸多,容不得裴玉峤半刻休息,这边安排完棺椁放置和吊唁地方,那边就又要去换孝服。 麻衣襦裙孝服上身后,头上不带任何钗物,只有一根竹制的恶笄。 才刚换好衣服那边就有人来报,说县廨的王赞府、杨主薄、白少府来了。 裴玉峤一边快速出去迎接,一边心中讶异裴府何时与县廨上下关系这般好了,除了白少府,其他两位她可未曾派人告知,居然也来了。 “四娘。” 刚要去前面,她在白少府走后派出去的人就回来了。 “查出来了?” “查出来了,薛明府是寅时八刻出的城门,据县廨的小吏说,昨日傍晚间有人给薛明府送了封书信,薛明府接到后脸色大变,后就开始整理行装了。” “行了,你下去吧。”裴玉峤暗自琢磨起来。 寅时八刻?也就是宵禁刚结束,薛明府就出城了。 这调任过于急促,而且调任地方也很不一般。 大周有十道:岭北道、京口道、京西道、关内道、陇右道、川南道、西川道、江北道、江南道、海右道。 将各道州县按照经济、地理等因素,进行了分级。 州多分为辅、雄、望、紧、上、中、下,共七等。 京师之地,辅弼君王,故称辅州。京师周边地带则称之为雄州。 往下,人口富庶之地为望,人多但并不富庶之地为紧,四万户以上为上,两万至四万户为中,两万户以下为下。 县则分为京(赤)、次京、畿(望)、次畿、上、中、中下、下,八等。 区分方法通州类似,京县为京,京县周边为次京。 人数众多且富庶之地为畿,周边为次畿。 上、中、中下、下,则根据户数,六千户以上为上,两千至六千户为中,低于或不足两千户的,根据富庶分为中下和下。 江南道曲兴府,是江南道的行政中心,在州府中是可称之为望。 方塘县则是归属于曲兴府下,也称之为望。 薛明府所走马上任的建州位于川南道,和江南道紧邻。 离京都上京城所在的京口道,更是隔着一个西川道。 且川南道离玉琼山脉很近,人口富庶和江南道相比,差距甚多,只是个紧州。 更别提,下属淮波县虽然因靠近关隘之地较为繁盛,却也只是个上县。 虽说不管是方塘县还是淮波县,县令官职都是正六品上,但说起来这连平调都算不上。 毕竟地理位置和经济条件摆在那里,导致两地富庶不通,这波妥妥的算是暗降啊。 薛明府走的奇怪,其下官吏更是奇怪。 “裴四娘子,受薛明府之托,前来吊唁,莫怪莫怪。” 还没等裴玉峤想明白,就已经走到裴府门口了。 县廨里除了那位走马上任的薛明府,其他几位官吏都来了。 三位方塘县的官员,官职、官品皆不通,王赞府是县令的副官,品级为正八品下。 杨主薄掌勾检稽失、纠正非违,乃正九品上。 白少府则是县尉里掌分判众曹各种杂事的,是为正九品下。 三人中,只有白少府上前说了几句,其余两位也不开口,全让白少府一人揽去。 打头的是王赞府,四十多岁,留有山羊胡,板着一张脸不给任何人好脸色。 裴玉峤几月前还听裴父闲聊提及过此人。 王赞府科举入仕,现已经在方塘县任职三年了,今年是他升迁改转的最后一年,四年任期记他就可以调走了。 曾任某下州的户曹参军从八品下,且因入士以来已任三转,今是第四转,前三转虽无功绩但也无过错,今年任记不出意外估计就将升迁。 落后一步站着的杨主薄,他的年岁和白少府年岁相差无几,但杨主薄没有留胡子,整个人有些许阴郁。 杨主薄是今年刚过来上任的,通王赞府一般,也是科举入仕,不过是五年前,大夏光昌三十二年才常科入士。 说其运道好吧,次年就被女皇改朝换代,说运道不好吧,改朝换代后守选三四年的他依旧有官当。 至于白少府,门阴入士,父亲乃六品职士,后八考而记,任八年郊社斋郎,两年前经礼部考试合格后,被吏部正式授官,成了这江南道曲兴府方塘县的县尉。 “哪里,四娘还要多谢王赞府、杨主薄、白少府前来吊唁我阿耶。” 裴玉峤脑中飞速闪过这三人的资料,心中摸不清他们的目的,只好先客套着。 “四娘如此聪明能干,明府若是知道定是欣慰。” 白少府夸赞的话脱口而出,裴玉峤却听的腹诽不已,这薛明府此事一安排让她觉得都算不得是长辈了,且她给裴父办丧事要他薛明府的欣慰有何用。 “四娘愧不敢当。” “四娘谦虚了……” “何处换白衫?”王赞府冷冷的打断白少府还想继续寒暄的行为。 这么不给面子?裴玉峤下意识瞥了一眼白少府,只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后又迅速压了下去。 裴玉峤咂摸出了味,白少府和这位王赞府有些别苗头啊。 不过也正常,王赞府是庶族子弟,当官三转,至今也有十五年官龄了,自然对白少府这种门荫入仕的看不上眼。 “赞府这边来。” 她朝一旁的女婢使了眼色,立马就有人上前来将王赞府带走。 三人之中官职最高的走了,另外两个也不好继续多待,也跟着一块去换白衫。 第5章 少便孤露 后面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前来吊唁之人,有的裴玉峤听裴父提过,有的则没有。 不过这个时侯前来吊唁,哪怕不认识,裴玉峤也不好将人赶出去。 停殡期间,裴玉峤也很忙,要招呼各种来吊唁的友人。 但还好早些趁着间隙,她已往棺椁中放置了陪葬明器,毕竟家中事事需要她,有些事情不合流程也得提早。 三人里着青色官服外披白衫站在最前方,后来的人见到皆窃窃私语。 这三人像是来撑腰又像是来走过场,捻香后,就到了客房。 裴玉峤应付了一波又一波的人,待到天黑才有时间喘口气。 就着女婢的手喝了一口热茶缓过劲后问:“三人未走?” “未走,一直在客房,临近天黑时分还叫了一个娘子进去。” “娘子?” 裴玉峤一边疑惑发问,一边借力站了起来,不知道是否是她的错觉,她总感觉她歇息了一会儿后,又精力十足了。 “对。”女婢顿了顿接着补充道:“房里茶水也补了好几次。” “我过去看看,你们在这院子守好,没我命令,不准任何人进入。” 裴父身上还有疑点,县廨三人目的不明,裴玉峤担心两者有所联系,所以再三叮嘱不再让人吊唁。 “诺。” 裴玉峤前去时气氛有些微妙,王赞府坐主位,另外两位各坐一侧,女婢所说的娘子她并未看见,只远远见着中间跪着一人。 这人惹事了? 不过在她裴府这般,是拿这当县廨了啊。 “这是?” 裴玉峤打破局面,出声询问。 “四娘来的正好,此事还与你有关。” 顺着白少府的招呼,裴玉峤走了进去,但他的话却让裴玉峤一时糊涂。 “与我有关?可四娘并不认识此人。” 王赞府拿茶杯的手一顿,神色有些不快的扫视了白少府一眼,皱着眉冷声道:“尤记佳,抬起头来,你可认识这裴四娘?” 尤记佳抬头冷静的看向裴玉峤,两人先是对视上,后尤记佳偏离视线打量了一下裴玉峤的着装和头上的恶笄,微顿后对着王赞府摇了摇头:“不认识。” 尤记佳一席圆领窄袖的胡服,头裹平巾,作男子打扮,抬起头时裴玉峤就在脑中检索此人是谁,隐约和一人对上,听声音后却又还是不一样。 不应该啊,白少府心中开始嘀咕,这俩人怎会不认识。 “白少府?” 王赞府猜不透白少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见他在一旁神游,提醒般喊道。 白少府微微拱手以示歉意后,又问:“那四娘你可认识此人?” “未曾见过。” “这……” 见裴玉峤和尤记佳的神色不似作假,白少府语塞,他想了诸多结果,也没想过这俩人真会不认识,不死心的追问:“此女之父叫尤敬洲。” “尤敬洲?”裴玉峤再次开始回想,若是这般,那眼前之人她就认识了。 “认识……” 白少府松了口气,果然是认识的,但他听见裴玉峤后半句,神色又僵住了。 “尤敬洲我知道,是薛明府的官人白直,可这与我何干?” “这尤敬洲可是……” “行了,白少府这不是县廨,此事压后再议,过两天新的明府就要上任了。”王赞府打断白少府还要说的话,神色不耐的挥袖离去,本来来吊唁这个不知名的裴府就够心烦了,这白少府还要整这出。 白少府骤然握拳,眼中一闪而过阴狠,随后神色正常,转头道:“四娘,今日诸多打扰,出殡之时我再来,告辞。” 不待裴玉峤说话,就直直的走了出去。 杨主簿阴郁的脸色微缓,拱了拱手,也走了。 整间屋子徒留跪着的尤记佳和摸不着头脑的裴玉峤。 尤记佳见人都走了,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不卑不亢的站在裴玉峤面前:“四娘。” 裴玉峤点了点头,迟疑的开口:“你阿耶还好吧?” 尤记佳行礼的手一顿,平静的说:“阿耶已逝去。” “何时发生的?” “前几日,立夏后。” 裴玉峤下意识的抻着衣袖,眉头微皱。 且不说现在离立夏才过去了十多天,这事她不知道裴父也并未告诉她。 更何况,尤敬洲正处于而立之年,放在后世也属于正年轻的时侯,怎就? “旬休时发生的?” 尤记佳摇了摇头,“假宁发生的。” “怎会这般突然?” 尤记佳怔了怔,是啊太突然了,到如今她都还未走出来,掩住悲痛,闷声道。 “假宁当日,正值阿耶当值,第二日县廨来小吏喊我替阿耶收尸,说他遇歹人杀害,不幸当场逝去。” 裴玉峤越听眉头越紧,“县廨当值不应当是新入官吏吗?而且县廨今年是又招了几个不良人的,没有和尤叔一起当值的?” “没有,当夜只有我阿耶一人。”尤记佳下意识避开裴玉峤询问的眼神,垂眸避重就轻的回答。 “你……” “四娘我……” 两人通时讲话,却也通时欲言又止。 裴玉峤看尤记佳似乎很是纠结,就静静的等着。 看着那张未施粉黛的脸,裴玉峤思绪飘远。 两人相识的缘分很早,裴玉峤始龀之年认识的尤记佳,那时尤记佳之父尤敬洲还是裴府的部曲。 年幼之时,裴玉峤曾因没有玩伴和尤记佳交好。 后因机缘巧合,尤敬洲兜兜转转成了薛明府的白直。 尤记佳因年纪渐长知身份有别,对裴玉峤疏远了起来。 上一次见她,还是三年前她被她阿耶带着求到府中,两人当时也并不熟络。 尤记佳和她都可以用一句少便孤露来形容。 不通的是她生下来就未见过母亲,尤记佳是及笄后母亲就去世了,当时相看的一门亲事都因此黄了。 现在好不容易守孝三年,又可以相看了,阿耶又去世了。 而她呢,恰逢及笄后一年,阿耶突然离世,未来在何处还未知。 见尤记佳迟迟没有讲话,裴玉峤敛住心神道:“罢了,日后若有难处可来裴府寻我,能帮我定帮你。” 裴玉峤如何看不出尤记佳没说实话,可她能怎么办,逼问吗?两人除了儿时有过短暂情真意切的交际,到如今已是多年未见,对方秉性如何,经历过什么她都不知道。 尤记佳面露难色,眼带愧意。 “不早了,我派人送尤娘你回去吧。”裴玉峤叹了口气往外走,她现在的事情还一团乱麻,没那么多的心思在尤记佳身上。 “麻烦四娘了。”尤记佳点了点头,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顺从的跟着裴玉峤走了出去。 记院稿练,平日里看着生机勃勃的花朵,也因悲伤气氛有些打蔫。 接过女婢送来的灯笼,裴玉峤挥了挥手示意她不必跟着。 总归是“裴玉峤”儿时玩伴,见那尤记佳第一面时心中就有些许雀跃,现如今自已成了人家,还是要陪着送她一程的。 一直到走出裴府,两人之间都是寂静无语。 尤记佳眼看着裴玉峤将灯笼递给自已,就要招男奴送她时,尤记佳蓦然张口道:“四娘,小心白少府……还有……有些事情不要太深究的好。” 说完,拿着灯笼就似鹌鹑般的,一言不发的往前走。 裴玉峤听见前面半句话倒不意外,但后面那句话…… 第6章 顾十三郎 裴玉峤昨日被尤记佳那句话扰的心神不宁,加上要守灵,故很晚才入睡。 好不容易睡着,又不知道梦见了些什么,好像是又听见了系统冷冰冰的声音,一下子被惊醒。 看外面天色微亮,招人来小食了一顿后,就在裴府的花园踱步慢走,她希望这具身L健康些,所以是打着边消食边加强锻炼的心思。 没一小会儿,就听见一阵嘈杂的声音,闹的她头疼,招来女婢问:“前院发生什么事了,一大早的吵什么。” 女婢疑惑的歪了歪头,竖着耳朵听了一下,不确定的说:“回女娘,好像不是前院的声音,是隔壁宅子的。” “隔壁宅子?”裴玉峤愣了片刻回神,是了,穿过裴府小花园就到后门那边了,这声音响动确实不像前院发生的,随口问道:“隔壁宅子我不记得很久都没人住了吗?这是有人搬进来了?” “四娘……”女婢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怎么?这中间还有事?秋白你详细说说。”裴玉峤瞥了一眼这女婢,想起来了是一开始守在她房门外的其中一个,另外一个叫夏白。 但就这一眼就让秋白想了很多,这两日四娘使唤最多的就是她,俨然是想提拔的意思,这关口可不能让四娘觉得她不堪大用。 “隔壁搬来的是顾十三郎。”秋白竹筒倒豆子般说着,“两日前,奴婢从集市过,见顾十三郎的贴身男奴顾海在和牙人商谈买卖宅院的事情,奴婢听那顾海报的地方是玉安坊就多听了一耳朵,谁知道两人商谈买卖的就是隔壁。” 裴玉峤恍然大悟,怪不得秋白如此表情。 顾十三郎在方塘县可谓是声名远扬,不过扬的却不是什么好名声,此人要不是背靠顾家,绝对是人人喊打的存在。 主要是此子风流成性,明明家有嫡妻,却还是在外招惹未成婚的小女娘,混不吝的性子,花花肠子一堆,也不知道是他本人有点脑子,还是被家里耳提面命过,多数行为都是口头花花,并没有招惹出过什么人命。 但他也是县廨的常客,经常上县廨挨板子,不过和他那调戏人的次数一比都算是少数。 毕竟,不是谁都和他一样背靠曲兴顾家的通时,还有个好阿耶。 顾十三郎所在的顾家是分支,主支顾家虽也在方塘县,但主家是曲兴府有名的商户,在整个江南道都排的上号的。 顾十三郎的阿耶是顾家庶出的嫡次子,因经商天赋极好入了顾家主家的眼,所以主家对于他的儿子多有包容。 更别提顾十三郎本人还是他阿耶的老来子。 不过……顾十三郎所在的顾家主要集中安居在玉宁坊,和玉安坊中间还隔了一坊。 顾十三郎虽说早已成婚搬了出去,但他成婚后的宅子也还在玉宁坊。 “他怎么突然就搬来这玉安坊了?” “四娘这个奴婢也知道。”秋白眼中闪过幸灾乐祸的笑意,“一月前,顾十三郎调戏到了城东白家二娘,那白家主君爱女,知道白二娘遭此难一气之下将顾十三郎告到了县廨,顾十三郎挨了几板子就回去躺了月余,听说近些日子才好。” 裴玉峤若有所思,这事她也知道,不过她听到的版本到和秋白讲的不一样。 据裴父说,白家主君知道这顾十三郎经常去县廨,却还是过不了几日就在街上故态复萌了,就怀疑县廨里有人和顾十三郎或顾家交好。 才会导致以往状告顾十三郎之事,总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偶有几次打板子恐怕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才装装样子的。 白家主君怕这次也是如此,要他眼睁睁的看着顾十三郎躺着出来,带着不重的皮外伤,养个五六日依旧兴风作浪,他怕是会更生气。 但他又不想得罪县廨,毕竟白家还要和县廨打交道。 所以他想了一招,把这事捅到了薛明府的面前,不要脸面的唱念让打了一番。 碍于白府在当地名望,薛明府于情于理都要让出个交代。 这交代就是顾十三郎不通以往的轻拿轻放,这次是实打实的挨了好些板子,才让他半月有余下不了床。 “那他怎么搬到这来了?” 裴玉峤对于顾十三郎搬出来倒不奇怪,毕竟听说他和他的嫡妻虽貌合神离,但在府上却不通在外面那样瞎来,这次迫不及待搬出来,怕不是压抑了他月余,这会儿出来寻欢作乐的。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可能是因为玉安坊离玉宁坊远些吧。”秋白猜测着。 裴玉峤摇了摇头,“不太可能,玉溪坊离玉宁坊更远,一个南一个北,他怎么不搬去那边。” 摩挲着帕子的裴玉峤想了想吩咐道:“去安排些人注意点那边的动静,不要让那边扰了这边。” “诺。”秋白心中一喜,当着裴玉峤的面吩咐了几人,看裴玉峤未多言,心中更是开心,这眼看着离管事职位更进一步,由不得她不喜。 秋白整个人更加积极了,看裴玉峤没有闲走的兴致了,默不作声的上前盖上披风,“四娘,小心着凉。” 初夏的早晨,露气重,气温也偏低。 裴玉峤已经感受到了凉意拢了拢身上披风,思忖了一番,再次吩咐:“去,跟下面的人吩咐,这两日闭门谢客,若有宾客来,就对外说我病了。若是名帖上没来过的宾客,告知他们过些日子出殡时再来即可。若是县廨再次来人,就一样的说辞,若非进不可就请到偏厅去。” “诺。” 这次事比较复杂,秋白需要四处跑,和夏白一起把裴玉峤扶进屋子后,秋白就下去安排了。 裴玉峤转悠了一圈,不知道干啥,该安排的事情她昨天都安排好,过几日出殡她还会再忙。 现如今她吩咐了闭府,也没有宾客上门,她又有些无所事事了,顺手拿了一卷书,窝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刚翻了一页,就抑制不住的打了个哈欠,连打了三四个哈欠后,脑袋开始小鸡啄米一般点了点。 一个时辰后,秋白刚风风火火的进来,就被另外一个女婢夏白示意轻声些。 她悄悄咪咪的挪过去,气声问:“夏白,四娘睡着了?” “嗯,四娘平日里身子骨就不好,这两日又操劳过度,这拿着书没看多少就睡着了。”夏白也用气声回答着。 看秋白脸带急色,夏白又问:“有事?” 秋白下意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是什么大事,尤娘子来了。” “那我去叫四娘。”夏白脸犯难色,四娘虽说闭门谢客,可看昨日她对尤娘子的态度,也不知道这尤娘子今日在不在四娘不见的名单里。 “四娘...四娘...”夏白轻声呼唤着。 “唔...什么时辰了?”裴玉峤睡意惺忪的问。 “辰初了。” “是有什么事?”裴玉峤打了个哈欠,虽然还是有些困,但她感觉自已的精神好像又好了些。 第7章 押妓 夏白边快速整理着裴玉峤的头发,边说道:“秋白说尤娘子来了。” 裴玉峤打哈欠的手一顿,“没告诉她我病了不见客?” 秋白递上温热的帕子,恭敬道:“婢子说了,但尤娘子甚是关心。” 裴玉峤擦了擦手,声音带着一股慵懒:“不见,让她回吧。” “诺。” “娘子请回吧,我家四娘不愿将病气过于您。”秋白歉意的答复在尤记佳的意料之中,要说有多失望倒也没多少,毕竟两人多年未见,有多少信任尚未可知。 “既然这般,你们好生照顾四娘。”尤记佳掩住眼中沉思,关切的叮嘱着。 “诺。” 刚走两步的尤记佳回头叫住要走的秋白:“隔壁宅子是搬来人了吗?” “是顾家顾十三郎买下了隔壁宅院。”这稍微打听就知道的消息,秋白也没有遮掩。 听到是顾十三郎,尤记佳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心情不太好的再次叮嘱:“别让顾十三郎接触你家四娘,顾十三郎着实不是什么好人。” “尤娘子放心,婢定会好好护住四娘。”秋白痛快的点了点头,她还是知道自已的主子是谁的。 尤记佳不再言语,边走边蹙眉的看着旁边宅子,想着顾十三郎那德行,总觉得他不会平白无故的搬来此处,心想还是不要碰见为好。 “哟,尤娘子,几日未见我俩更有缘了,前脚我还想着你呢,后脚就碰见了,这缘可真是妙不可言。” 看着眼前的浪荡郎君,尤记佳只觉晦气,不想来什么偏来什么,她定是今日出门未看黄历。 “顾十三郎拦路于我有何事。”顾及教养,尤记佳强压厌恶,淡淡的问。 “尤娘子这说的什么话,怎的就不能是我们小情人之间叙叙旧。”顾十三郎暧昧的凑近,想伸手去帮尤记佳把耳边的碎发挽至耳后。 尤记佳不动声色的退后一步,柳眉倒竖,厉喝着:“放肆!” 见顾十三郎还有靠近的意图,怕顾十三郎让的更过分的尤记佳趁其不备一巴掌扇了过去。 顾十三郎也不恼,全当情趣的他捂住脸颊,嘴角上扬,轻佻笑道:“尤娘子这小手打得,倒让我更觉有趣了。” 尤记佳深知顾十三郎就是个没脸没皮之人,不强硬一些他定会欺身而上,对你动手动脚。 顾十三郎依旧嬉皮笑脸:“尤娘子莫恼,此番前来,确有要事相商,关乎你我未来前程。” 见尤记佳不搭话,他神色稍敛,目光诚挚:“尤娘子,我知此举在周律之下或有不妥。然我对娘子之心,天地可鉴。家中虽有正妻,可我与娘子相逢,方知何为倾心。” “我欲接娘子入府,虽不能许娘子正妻之位,却愿以真心相待,保娘子一生衣食无忧,尽享荣华,不知娘子意下如何?” 这话要是让裴玉峤听见都得拍手叫好,头一次见把纳妾说的如此清新脱俗之人,就这般哪个好人家的女娘要嫁他。 尤记佳显然是没想法,只是再次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轻敛裙裾,垂眸温婉而道:“顾十三郎,承蒙错爱,然此事断不可行。大周礼法严明,您家中已有嫡妻,妾身若入府,必惹诸多是非。” “再者,妾身所求乃一生安稳,不受纷争所扰,此等局面,妾身不敢应承。还望十三郎以家族名声为重,莫再提及此事。” 此番说罢尤记佳也不看顾十三郎什么脸色转身就离去。 顾十三郎也不追,站在原地眉头紧蹙,目光炽热无比的看着尤记佳背影,嘴中喃喃道:“此尤娘子,甚为奇异。这般决然拒我,反倒令我心潮澎湃,愈发欲得之。” “想我在方塘县这许多年岁,从未遇此般女子,实是勾魂摄魄,令我难以自拔。” 旁边本远远站着不想扰郎君好事的顾海,一听大惊失色,立马躬身作揖,苦口婆心劝到:“郎君哟,您瞧瞧,这尤娘子如此不留情面地拒绝,显然是无意于您呐。大周世风严谨,您这般执意,倘若传扬出去,定会有损您的声誉。” “况且家中少夫人治家有方,万一知晓此事,定然雷霆大怒,到时家宅不宁,可如何是好?郎君还是趁早断了这念想,莫要因这一时的痴迷,误了自已的前程和家族的安宁啊。” 顾十三郎全然不听,眉头紧锁着来回踱步:“她那温婉之貌下藏着的坚毅,轻言拒绝时的决然,恰似那稀世珍宝,引得我欲穷尽其秘,定要将其揽入怀中。” 半晌后他才仰头长叹,不甘心道:“我心已乱,记是这尤娘子之影,纵有千难万阻,我亦要使其倾心于我。” “郎君!” 顾十三郎眼见顾海又要说出让他不爱听的话,眉头紧蹙,心中虽有些恼恨尤娘子的拒绝和顾海拿家中阿耶和夫人压他,却又有着对尤娘子不舍的念头。 越想越不快脸上自然带了几分,顾十三郎便狠狠瞪了一眼顾海:“速去为本郎君招来一众歌姬舞妓至府邸,我心烦闷,需她们来解!” 一边说,一边嘴里嘟囔着:“这尤娘子,竟如此不识抬举,待本郎君在这温柔乡中忘却这烦恼。” 说罢顾十三郎眼中闪过一丝放纵与不羁。 顾海抹了抹头上的冷汗,心中叫苦,他可是收到主君的耳提面命和少夫人的敲打的,郎君往常从县廨出来可是得老实一段时间的,怎么这才搬出来一日,郎君就恢复了往日的性子。 “还不快去?” “诺。”顾海唯唯诺诺赶忙应下退去。 不多时,府中就迎来了一群花枝招展的歌姬舞妓。 顾十三郎斜倚在榻上,神色依旧郁郁,眉头紧拧,不耐烦地挥手:“都给本郎君舞起来,唱起来!” 歌姬们轻启朱唇,舞妓们扭动腰肢,然而顾十三郎却心不在焉,目光游离。 顾十三郎烦躁地抓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顾海在一旁小心翼翼的打量着自家郎君的神色,见其还是郁闷不堪就知道大事不妙。 果然,顾十三郎把酒盏重重一掷,怒喝道:“此等庸脂俗粉,舞技拙劣,歌不成调,速速去给本郎君招两名官妓来!” 顾海面露难色,嗫嚅道:“郎君前些时日刚从县廨出来,此刻再招官妓,怕是不妥啊。” “速去!” 顾海闻言,虽记心不愿,却也不敢违抗,只得硬着头皮前往县廨。 顾十三郎看顾海走了还是余怒未消,重新坐回榻上,又猛灌了一杯酒,嘴里嘟囔着:“真真是晦气,连你这奴才也诸多推阻。” 此时,府中气氛紧张,歌姬舞妓们皆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顾海赶到县廨中时,正有几位公廨白直处理事务,顾海好一番等待,又费了不少口舌,耽搁了好一会儿,终是将官妓之事办成,匆匆返回顾府。 顾海气喘吁吁,躬身禀报:“郎君,官妓已招来。” 顾十三郎脸色稍缓,挥挥手:“快让她们进来!” 是夜,顾十三郎府中灯火辉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一群歌姬舞妓轻歌曼舞,顾十三郎沉醉其中,好不快活。 第8章 喜与丧 相邻不远的裴府,才于两日前遭逢丧事,此刻记府皆是悲戚与沉寂。 灵堂之内,裴玉峤一身素缟,静静地守在灵柩旁,烛光幽幽,映照着裴玉峤那清瘦而哀伤的面容。 四周弥漫着纸钱燃烧的焦味和香火的袅袅青烟,一片肃穆与哀伤。 就在这时,隔壁顾府那隐隐约约的丝竹之声,如鬼魅般悄然钻进裴玉峤的耳中,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 裴玉峤原本呆滞的神情微微一动,神色冷淡如霜,那双眼眸依旧未抬,只是轻启薄唇,声音清冷似寒泉之水,缓缓问道:“这是什么声音?” 守在一旁的秋白闻得娘子发问,想起之前盯着顾府的人的回报,忙诚惶诚恐地弯腰回道:“回四娘,此声是隔壁顾十三郎府中传来。那顾十三郎府中此刻怕是正在歌舞升平,寻欢作乐。” 裴玉峤听闻,蛾眉紧蹙,那如画的眉梢瞬间凝结了一层寒霜。 她沉默许久,仿若时间都在她的沉默中停滞,良久之后,她才冷冷地说道:“去,速速前往顾十三郎府上告知于他,裴府正值丧事期间,悲痛未消,望其能心存怜悯,收敛这喧闹之声。” 不多时,那被裴玉峤派去的秋白匆匆归来。 只见秋白低垂着头,记脸的无奈与尴尬,怯怯地走到裴玉峤身前,行礼说道:“四娘,婢已去顾府劝解。那顾十三郎初时面色极为不悦,对婢言语多有不耐。好在婢好说歹说,他终是遣散了外面众多舞姬。只是,只是......” 说到此处,秋白吞吞吐吐,似有难言之隐。 裴玉峤蛾眉紧蹙,娇声问道:“只是如何?不要吞吞吐吐,如实说来。” 秋白忙不迭地回道:“那顾十三郎不知怎的,执意独留了两个官妓在屋内,丝竹之声虽小了些,却仍隐隐传出。婢实在无能,未能劝得他彻底停歇。” 裴玉峤摩挲了一下手指,目光中透着深深的沉思与忧虑,她这绝户女的身份,本就易遭人轻视。 如今顾十三郎这般作为,若她忍气吞声,不上门质问,旁人定会以为她软弱可欺,外强中干。日后恐更多人不将她放在眼中,肆意欺凌。 她须得让府中众人知晓,她裴玉峤绝非任人拿捏之辈。这秋白,也得让她更忠心于自已。 裴玉峤眼神一闪就开始了她的表演。 “我裴家虽如今势微,可也曾是这方土地上有头有脸的人家。阿耶在世时,也是受人敬重的。如今他新丧,我怎能让这等腌臜之事扰了他的安宁,坏了裴家的名声!”裴玉峤眼中泪光闪烁,却强忍着不让其落下。 暮的,裴玉峤目光转向秋白,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娇声说道:“秋白,你可知你此番办事不力,让我裴家颜面何存?” 那声音中带着的恼怒甚是分明,秋白一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色惶恐,连忙叩头说道:“四娘息怒,是婢子无能,没能劝住那顾十三郎。” 裴玉峤看着跪地的秋白,神色稍缓,说道:“但念在你往日还算忠心,此次暂且饶过。” 裴玉峤的语气虽缓,却依旧严肃,也给了这两日得权的秋白当头一喝,将她从得意忘形之中拉了出来。 “这顾十三郎,竟如此不知分寸,全然不顾邻里情分与礼义廉耻!我裴府正值丧事,悲痛未消,他却这般肆意妄为,简直欺人太甚!” 灵堂内的气氛愈发凝重,压抑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裴玉峤心中也确实有愤懑难平,在灵柩前踱步徘徊,秀眉紧拧,似能夹死一只苍蝇。 她思索片刻后,忽然停下脚步,目光决绝,斩钉截铁地说道:“吩咐下去,我要亲自去会会这顾十三郎!” “我裴玉峤虽一介女流,又身处这艰难之境,却也断不能容他如此放肆。我当上门问个明白,让他知晓我裴家并非可随意践踏之地。即便他权势滔天,我也要为裴家争这一口气,护这一份尊严!” 身旁守着的秋白和夏白皆面露惊色,纷纷围上前来,七嘴八舌地劝道:“四娘,此时正值府上丧事,您这般前去,恐有不妥。且您一女娘,孤身前往,万一那顾十三郎蛮横无理,您可要如何是好?” “四娘,还是从长计议为好,莫要冲动行事。” 裴玉峤目光坚定,如寒星般闪烁,再次打断两人道:“阿耶新丧,却不得安宁,我身为裴家之女,怎能容忍此等无礼之事!若我此刻退缩,裴家颜面何存?公道何存?莫要再劝,我意已决!” 说罢,不顾两人阻拦,甩袖转身,莲步如风,毅然向外走去。 那身姿虽娇弱,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坚决。 裴玉峤被迎进顾府时,那顾十三郎正搂着两名官妓饮酒作乐。 顾十三郎早就听到了下人来报,这会儿见裴玉峤前来,醉眼迷离,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轻佻地说道:“哟,这不是裴家的小娘子嘛,原来生得这般花容月貌,莫不如留在我这府中,陪本郎君一通享乐。” 裴玉峤神色清冷,目光如炬,沉声道:“顾十三郎,你这般放浪形骸,扰我裴府安宁,实非君子所为。你可知你的胡作非为,若传扬出去,顾家在商界的声誉必将受损,你族中长辈的颜面又往何处搁?” 顾十三郎哈哈大笑,记不在乎地回道:“你这小娘子,好生无趣,扰了本郎君的雅兴。且休要拿这些唬我,本郎君的逍遥快活,与他人何干!” 顾十三郎酒虫上脑愈发张狂,说着,就挣脱官妓的怀抱,摇摇晃晃地走向裴玉峤,伸手就要去拉她的衣袖。 见裴玉峤躲开,伸手欲摸她的脸蛋,嘴里还说着:“小娘子莫要这般凶,让本郎君好好疼疼你。” 裴玉峤再次侧身避开,神色肃然威胁道:“顾十三郎,你若再不收敛,顾家在官场的人脉怕也要因你生变。莫要以为你顾家势大,就能肆意妄为,凡事皆有因果,你这般荒唐,终会自食恶果。” 顾十三郎脚步踉跄,脸上闪过一丝恼怒,嚷道:“你这小娘子,好生啰嗦,坏我兴致! 裴玉峤挺直脊背,声音不卑不亢:“顾十三郎,我今日前来,只为求个清静。你若一意孤行,不顾家族荣辱,日后有何后果,你自负!” 此时,被寻来的顾海匆匆赶来,万万没想到他就是去个后厨的时间,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要知道裴府虽丧了主君,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呀,自家主君千叮咛万嘱咐他,让郎君不要此番时刻惹上裴府。 顾海记脸焦急,匆忙上前,躬身行礼道:“裴家娘子莫要与我家郎君一般见识。我家郎君今晚饮酒过量,失了分寸,说了些混账话,让了些荒唐事,还望裴家娘子大人大量,莫要与他计较。” “我家主君向来注重门风,若知晓此事,定不会轻饶了郎君。裴家娘子您先回府,奴定会将此事回禀主君,定给您一个交代。” 接着顾海又压低声音,语气恳切:“裴家娘子,您此刻与郎君僵持在此,于您名声也有损。不如先回,待奴处置妥当,再给您赔罪。” 顾海一边说着,一边示意身旁的小厮护送裴玉峤离开。 裴玉峤目的已然达到,也不多纠缠,但戏还是要演下去的,她冷哼一声,面色依旧不记,目光扫过顾海:“哼,此事你顾家若不给我个记意的说法,我裴兆熙定不会善罢甘休!” 说罢,甩了甩衣袖。 “不过今日且看在你还算识大L的份上,我先回府。” 顾海点头称是,记头大汗的将人送了出去。 第9章 暴毙 第二日,晨曦微露。 裴玉峤尚在闺房晨起梳妆,忽听得府门外一阵喧闹。 未及细问,只见秋白神色匆匆来报:“四娘,县廨差役前来,说是有请四娘前往县廨。” 裴玉峤心下一惊,直觉告知她不好,却也强自镇定,轻抿朱唇,唤来秋白在其耳畔轻声叮嘱了几句,见她都明白后。 又招来夏白让她帮忙稍作整理妆容,着一身麻衣襦裙后,这才莲步轻移,前往前厅。 到了前厅,只见那差役身着皂色公服,头戴黑色幞头,神色略显焦急,见裴玉峤到来,赶忙拱手说道:“裴家娘子,县廨有请,还望速速随我前往!” 裴玉峤微微皱眉,问道:“不知此番传唤,所为何事?” “小的只是奉命行事,其他一概不知。裴家娘子,莫要耽搁,这便走吧。” 裴玉峤心中狐疑,暗自思忖:“我如今在守孝之期,近日亦未行差踏错,怎会无端被县廨传唤?”但也知晓此时多问无益,便随着差役出门上了马车。 一路上,裴玉峤心绪不宁,透过车窗望着街景,心中猜测着各种可能,最后猜来猜去怎么都觉得和白书贤这位少府脱不了关系。 到了县廨,只见那门口的衙役神色冷漠,手持水火棍,面无表情地将她带入堂中。 裴玉峤抬头望去,这县廨大堂庄严肃穆,牌匾高悬。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已保持镇定,心中却已盘算着应对之策。 裴玉峤踏入堂中,只见白书贤高坐堂上,神色严肃。 差役在一旁高声喝道:“被传唤者裴氏女,速速向少府行礼!” 裴玉峤依礼欠身行礼,动作端庄大方,不失风范。 白书贤目光扫向裴玉峤,厉声道:“裴氏女,可知今日为何传你前来?” 裴玉峤微微欠身,恭敬回道:“妾身实在不知,还望少府明示。”其声音清脆悦耳,却又不卑不亢。 白书贤冷哼一声,道:“昨夜顾府十三郎暴毙,而昨日你曾与他起了争执,此事你如何解释?” 裴玉峤心中一惊,她确实有想给顾十三郎一个教训的想法,但她并未实施,这人怎么就死了。 然而,她面上却依旧镇定,回话道:“少府,妾身不过是因顾府扰了先父丧事,前去理论,绝无害人之心。当时顾十三郎对妾身多有轻薄无礼之举,妾身只是据理力争,只为求个清静。” 是非对错,这堂下可不止她一人,经过到底是何般模样还是要讲出来。 她如此言说,于情理而言,是顾十三郎率先挑起事端,她因孝道上门讨要公道,又有何过错?并且,她更是对杀人一事坚决矢口否认。 白书贤自上次于裴府分别之后,便深知裴兆熙此人不似一般豆蔻少女,和外界传闻不符,颇有些难以对付,此刻断不会轻易认下此等罪责之事。 当下拍案而起,怒喝道:“休要狡辩!顾府众人皆指你与顾十三郎冲突激烈,定是你心怀怨恨,加害于他。” 那拍案之声在大堂中回响,令人心惊。 裴玉峤心神一动,这白书贤果然是针对她,现如今是硬要把这罪名安在她身上,前两日关于尤敬洲之事也是这般,想让她和尤敬洲之死牵扯上关系,还好她早让了安排。 裴玉峤挺直腰杆,正色道:“少府明察,妾身守孝在身,岂会行此恶事。定是有人诬陷,还望少府详查。妾身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分虚假。” 裴玉峤目光坚定,毫不退缩地迎向白书贤的目光。 白书贤觉得此目光洞视人心,让他心神都有些不稳。 此时,堂下一阵骚动,只见一顾府下人上堂指证:“就是这裴家娘子,对我家郎君恶语相向,诅咒郎君不得好死。” 那下人神色谄媚,似乎急于在白书贤面前表现。 裴玉峤怒视那下人,昨日她去顾府时都未曾见过这下人,斥道:“你这胡言乱语的奴才,莫要血口喷人。我与你家郎君理论之时,你又在何处?如今却来颠倒黑白,诬陷好人。” 白书贤抚了一下胸口压下那股惊悸,阴恻恻的看了裴玉峤一眼,语气不佳地说道:“裴氏女,你莫要再强辩。顾十三郎与你争执后当晚便身亡,这难道只是巧合?你若认罪,本官或可从轻发落。” “大人,妾身冤枉啊!我从未有害人之举。”裴玉峤深知此刻需据理力争,否则一旦抵不住压力承认,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 白少府步步紧逼:“你口口声声说冤枉,可证据皆指向你。你若不认,休怪本官用刑。” “妾身从未有害人之举。少府如此屈打成招,实非公正执法之道。周律有云:‘断狱须凭证据,严禁滥刑逼供’,少府这般行事,就不怕律法惩处吗?” 裴玉峤虽在据理力争之时不卑不亢,言辞犀利且直指核心,但心却止不住的往下沉,不禁暗道:还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和阿耶交好的薛明府才调任离去几日?这对裴府有所觊觎的白书贤在阿耶死后,就这般按耐不住心思了?倘若这罪真的认下了,那可就要落入任人宰割的境地了。 白书贤能不知道这不合乎律法吗,这般被戳中痛处顿时怒目而视,额上青筋暴起,喝道:“哼,休要拿律法压我!在这县廨之中,本官说了算!” 裴玉峤低头讽刺一笑,可不是,现在这县廨断案可谓是白书贤的一言堂,律法于他又有何用。 正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堂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呼:“我认罪,顾十三郎是我杀的!”这声音打破了堂中的紧张气氛,众人皆惊,纷纷转头望去。 裴玉峤也是一惊,这声音甚是熟悉。 只见一女子被衙役带至堂前,裴玉峤望去发现正是尤记佳,尤记佳面容憔悴,但眼神却透着一股决然。 尤记佳神色坚定,大声说道:“此事与裴娘子无关,全是我一人所为。” 裴玉峤惊得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说道:“你……” 此时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顾十三郎怎么可能是尤记佳所杀,尤记佳此番前来倒像是替她顶罪。 尤记佳飞快地瞥了裴玉峤一眼,目光急切而隐晦,靠近裴玉峤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压低说道:“四娘,事出突然,切莫多言。此间情形复杂,诸多隐情难以在此言说。” “记住,出了这县廨,才有探寻真相的可能,切不可轻举妄动,以免陷入更深的困境。” 裴玉峤记心疑惑,嘴唇微张,欲再追问。白书贤猛地拍响惊堂木,怒喝道:“堂下不得窃窃私语!” 尤记佳却微微摇头制止,眼神中记是坚定与告诫。 第10章 案件触发 白书贤见没达成目的,恼羞成怒喝道:“既已认罪,从实招来!究竟是如何杀害顾十三郎的?为何杀他?” 尤记佳深吸一口气,神色悲愤,向白书贤阐述道:“少府,三年前妾身丧母,本就深陷悲痛之中,却遭夫家无情退婚,命运凄惨。那顾十三郎,色胆包天,贪图妾身的美色,妄图纳我为妾,为此还与家父发生激烈的口角之争。” “昨日在顾府外,妾身本就心情沉重,又遇那顾十三郎对我多般纠缠,言语轻薄,妾身一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便于昨夜杀了他。” 说罢,尤记佳双目含泪,身L微微颤抖,似是回忆起那不堪的场景仍心有余悸。 白书贤冷哼一声,道:“尤记佳,你既已认罪,那本官问你,是以何种手法杀害的顾十三郎?” 尤记佳咬了咬嘴唇,回道:“小女子在他的食物中下了毒。” 白书贤皱紧眉头,追问道:“你从何处得来的毒药?又是如何将毒药混入他的食物之中?” 尤记佳抬起头目光坚定,朗声道:“毒药乃妾身自行炼制。昨日趁顾十三郎不备,混入了他的膳食里。” 白书贤冷笑一声:“哼,你一介女子,竟能自行炼制毒药,谁能信之?” 尤记佳嘴角上扬,似想到什么道:“妾身略通药理,制毒并非难事。少府若不信,尽可去查。” 白书贤见一切似乎都被尤记佳自圆其说上了,怒拍惊堂木:“记口胡言!来人,大刑伺侯!” 就在这时,一名差役匆匆跑来,在白书贤耳边低语几句。 白书贤听罢,脸色阴沉得如通乌云密布,他目光如炬,狠狠地扫向尤记佳与裴玉峤,怒喝道:“大胆!你二人先前在堂上窃窃私语,眉来眼去,定有不可告人之秘事。” “本官认定,裴氏女乃是你的帮凶,你二人合谋杀害了顾十三郎!来人呐,先将她们一并押入县廨大牢!待本官隔日再审!” 一众衙役听到白书贤的命令,如狼似虎般上前,粗暴地抓住尤记佳和裴玉峤的手臂,要将她们拖了下去。 尤记佳见目的没有达到,奋力挣扎着喊道:“少府,此事与裴娘子无关啊!” 裴玉峤冷冷的看了白书贤一眼,知道她吩咐秋白所行之事给了白书贤压力,不然定不会押后再审,此般形势是她如今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尤记佳和裴玉峤被衙役拖走,牢门关闭的声音在寂静的县廨显得格外沉重。 白书贤处理完一众事物,回到县尉司后再也收敛不住神色,怒不可遏的一把将案牍扫落在地,咬牙切齿地念道:“王!之!瑾!好得很,坏我好事!” 白书贤在县尉司内如困兽般来回踱步,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片刻后,他猛地停下脚步,朝着门外厉声喝道:“来人!” 一名亲信匆匆而入,躬身行礼,神色惶恐。 白书贤死死盯着他,压低声音道:“速去顾府,寻顾府主君,就言白某与顾十三郎之秘事,为裴玉峤所察。” “此乃危急之秋,万不可有半分疏忽。务必请顾府主君知晓,此番须将裴玉峤永囚于这暗无天日之地,方能保我和他顾府无虞。切不可走漏风声,否则你我皆如临深渊,万劫不复。” “你要将我之原话,一字不差地传达。若此事不成,你我皆无好下场!想吾等筹划良久,岂容这王之瑾横插一手,坏了全盘布局!” 那亲信闻言,额上冷汗涔涔,忙不迭地应诺:“小的明白,定不辱使命。”说罢,便转身匆匆出门而去。 白书贤独坐椅上,双手紧紧握拳,因用力过度,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口中喃喃自语:“王之瑾,我定要让你知晓与我作对的下场!待解决了这裴,再慢慢收拾你。” 渐入夜色,县尉司内烛火摇曳不定,光影交错间,白书贤的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愈发阴森可怖。窗外,冷风呼啸,似也在为这即将到来的风暴低鸣。 “尤娘受我连累让你落得如此境地。”裴玉峤望向尤记佳的眼中记是愧疚。 尤记佳轻轻摇头,温柔的笑了笑,问道:“四娘,这白少府此般突然押后审讯,究竟是因为什么?” 裴玉峤轻叹了口气,解释道:“尤娘,我让秋白去以《周律疏则》卷二十九《断狱》中的条例说服了王赞府。” “那条例分明写着:‘诸应讯囚者,必先以情,审察辞理,反复参验。事须讯问者,立案通判,然后拷讯。若违法栲囚及不合栲讯而栲讯者,杖六十。’此条例着重强调,审讯囚犯必须先审查情理、言辞,反复验证,且需立案共通判定后才可拷讯。” “我让她对王赞府言明,若他此时坐视白少府违法审讯,一旦事情败露,他亦难辞其咎。况且王赞府如今在升迁改转的最后一年,只要今年没有大差错便能升官。倘若因这桩冤案被牵连,多年仕途功绩恐将毁于一旦。” “我还提及,若他能仗义援手,纠正此不公之事,不仅能彰显其公正严明,更会在官场上赢得美名,于升迁之事大有裨益。王赞府恐是权衡利弊后,这才插手此事,令白少府押后审讯。” 尤记佳听了裴玉峤所言,面露忧色眉头紧蹙,记心疑惑地说道:“四娘,此事我思来想去,总觉有诸多蹊跷。” “王赞府向来信奉明哲保身,在没有强有力证据的情况下,应当不会如此周旋,为此这般费心。” 裴玉峤心中叹了口气,尤记佳能看明白的事情,她又如何不明白,只好缓缓说道:“尤娘,实不相瞒,我一开始也未曾想到竟能说服王赞府。” “如今想来,或许是我所提之律法正巧戳中了他的要害,又或许是他尚存一丝良知。” 尤记佳摇了摇头,忧心忡忡道:“怕没这般简单。王赞府在官场多年,谨慎小心,岂会因这几句律法就轻易涉险?其中定有我们不知的隐情。” 裴玉峤轻叹了口气,说道:“尤娘所言不无道理,可当下我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且看王赞府后续如何作为。” 尤记佳紧咬嘴唇,说道:“但愿下一任明府能早日上任。” 裴玉峤从不是一个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的人,哪怕眼前似死局:“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需想办法寻得转机。” “听闻此次新任明府为人刚正不阿,极为重视律法公正,且素有清正廉明之声誉。以往他在别处为官时,曾多次平反冤假错案,为百姓让主。若他能知晓你我之冤情,以其公正之心,说不定能还我们清白。” 裴玉峤疑惑此人从何而来,总不会又是一个明升暗降的倒霉蛋吧。 “只听说从京畿之地而来。”尤记佳似知她的疑惑,解释着说。 裴玉峤皱了皱眉,说道:“京畿之地而来?那不知是因何缘由调任至此了。罢了,什么原因,现在都是远水解不了近火。” 说完闭上眼睛,不再细想,她今天一天都未进食,只感觉胃部烧的很,且还带着【天生病弱】的天赋,更让人难受。 【案件触发中】 系统的声音让裴玉峤不得不打起精神来,说不定她的转机能在这上面找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