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批美人是暴君的黑月光》 第1章 我来自地狱 “你可知色诱本王会是怎样的后果?” 森凉的声音自我的头顶传来。 在他寒若冰川的俯视下,我的泪水在眼眶里打了一个转再徐徐坠落。 泪水打湿了散乱于我脸颊的秀发,黏黏腻腻,分外不适。 “奴婢爱慕殿下已久,原本只想远远地望上一眼……” 我微微扬起的下颚处,他用折扇轻佻地丈量起我皮肤上的每一处纹路,“多大了?” 我半垂眸眼,毕恭毕敬地答复:“禀陛下,奴婢年十六。” 他的折扇向下游移,我的脸色变得绯红,身体也随之瑟瑟发抖。 传闻中他杀人如麻,若是入不了他的眼,我怕是凶多吉少,难以活过今日。 怎能不紧张? 怎能不恐惧? 他打量着我愈演愈烈的紧张,眸底翻涌起难以名状的情绪。 “怕?” “嗯!”我的声音润了点哭泣。 他的动作停滞了一息。 我佯装羞涩地迎上他的凝视,再小心翼翼地躲开。 少女情窦初开的朦胧与娇羞被我演绎得淋漓尽致。 我不会让他发现,我所有的紧张与羞涩皆是伪装过后的表演。 我今日的装扮、言行,乃至与他相遇的场景皆是我精心设计过的。 为了此刻,我筹谋了整整一年之久。 唯求成功! 在他用折扇挑开我衣衫的一瞬,我的内心欢呼雀跃。 来吧,受死吧! 我的柔情,我的吻,我在他身上付出的每一缕缠绵都将是杀死他的利器。 只需他放下戒备卧倒于我的石榴裙下……一切便水到渠成了。 然,他的动作却突然停滞了下来。 “本王好像见过你!” 我抬眸,眼波流转间将万般柔情化为星星点点,“半年前,奴婢在兴安街头被一只恶狗攻击,殿下恰好路过,将奴婢救下。” 他沉思半晌,心下恍然,“好像有那么一回事……” 我跪伏在地,声情并茂地说:“奴婢醒来的一瞬看到了殿下的身影,从此梦里梦外,殿下无处不在。” 他沉吟道:“本王当日救你是有私心的……” 我再次施上一礼,极尽恭维之能事:“殿下之心乃大爱之心!正是因为殿下仁爱,奴婢才得以活到今日!” 奉令起身时,我带动衣衫更往下滑落了数寸,露出一片若隐若现的香肩。 如我所料,他的手迫不及待地抚了上来。 上钩…… 我磨拳嚯嚯,好似已嗅到了鲜血之味。 然,我却又一次落了空。 他将我的衣衫轻轻整理一番,并解下自己的披风为我裹住了身体。 “仔细着凉!”他柔声叮咛,遂转过身去,不再看我一眼。 我一口老血几欲喷出。 这……戏不对路啊! 扮了那么久的楚楚可怜、温情脉脉,换来的竟是这般结果? 披在身上的衣是暖的,还散发着淡淡的苍兰香。 而我的心却是拔凉拔凉的。 我睨了一眼肩头处的玄色衣角,快速盘算着下一步的行动。 正是午时,花园内人烟稀至,此时他的前后也仅跟着两名侍卫,我若冲上去一刀夺命应是来得及。 然,如此明目张胆地行刺恐是会连累盘留于荣王府内外的乌国旧部被连根拔起。 还需……从长计议! 他却突然驻足,回眸冲我暖暖地一笑:“还不回去?” 那一双黝黑的眸子好似揉进了冬日暖阳,流光溢彩、炫目非常。 我有一瞬间的愣怔。 记忆中那个暴戾恣睢的嗜血将军形象登时变得模糊、虚幻起来。 据说,自从苏言尘被剥夺了军权赋闲在家,便心安理得地做起了闲适王爷。 如今的他少了杀气,添了温良。 而我,却仅留下了杀气! 若我没有那样不堪的过往,若我与他没有不共戴天的仇恨,我与他不必有今日的这一场相见! “是,奴婢这便回去!” 我口上逢迎着,却暗自将拳头攥紧了几许,以此逼迫自己的心更硬上几分。 走在返回尚衣局的路上,我看到巷子深处有几道晃动的身影。 由于曾失明过一段时日,我的听觉特别敏锐。 相隔好远,我便能听得清旁人的谈话。 一声尖利的嘲讽率先钻入我的耳中:“兔崽子,你如今只配钻老子的裤裆,喝老子的尿!” 另有人阴笑着起哄:“嘿,你倒是撒泡尿灌他嘴里啊,谅他也不敢瞎告状!现如今他不再是乌国王子,只不过是个断了根的奴才,与你我并没有任何不同!” 听到这里,一股热血直冲向我的脑门,我抄起一根树枝疾步冲了过去。 “去死吧!” 那些人尚未有所反应,便被我一顿乱棍抽打得吱哇乱叫。 我的每一棍皆直击他们的脑门,由于收敛着力气,虽棍棍见血,却并不致命。 “哪里来的疯子?”有人试图通过被血模糊的视线来辨清我的脸。 “姑奶奶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望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身影,自报了家门,“尚衣局柳依,静侯各位来访!” 垂目望了眼蜷缩成一团的林昱,我的心隐隐作痛。 他的衣衫褴褛,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密布着触目惊心的伤口和斑驳的污秽。 他所遭受的凌辱可见一斑。 谁能想到几年前乌国那个最尊贵、最不可一世的王子如今竟沦落成这般惨状? “多谢!”他的声音细如蚊呐。 “王……”我将那个兄字默默地吞咽了回去,“望多加珍重!” 这不是我与他相认的时机。 虽然,他大概率认不出我这张脸。 一张被缝缝补补了无数次的脸! 四年前的鄢乌一战,以乌国被灭而告终。 我的父王与王兄们要么战死,要么被掳。 而我则在那场战争中遭尽了凌辱。 苏言尘不但率军夺我城池,杀我百姓,更是将我折磨得生不如死。 我自地狱中归来,复仇是我活着的唯一理由! 而勾引荣王苏言尘便是我当前必须完成的一项任务。 只因我的血肉是剧毒练就,凡与我亲近的男子皆会在不知不觉中丧命。 我只有在悄然之间夺去了苏言尘的性命,才不会连累乌国的复国大计。 然,勾引他却好似并不怎么容易。 作为鄢国最尊贵的大王子、久负盛名的常胜将军,苏言尘被无数女子仰慕着。 有太多太多如我这般英勇无畏的女子每日堵在苏言尘的必经之路上极尽魅惑勾引之能事。 听闻最疯狂的一段日子里,苏言尘每行一步便会“偶遇”一位绝色佳人。 她们无一例外,皆是一个不小心“跌倒”于苏言尘脚下,再端出惊慌失措的模样,送上含情脉脉的一瞥。 苏言尘不厌其烦的拒绝反而助长了她们愈演愈烈的热情。 于是,他干脆发起了狠。 上个月的某一日,苏言尘于大庭广众之下鞭笞了一个欲对他行色诱之事的婢女。 自此之后,那些蠢蠢欲动的女子终于安静了下来。 而我,却是那个敢于逆向而行之人。 且,我勾引苏言尘的方式亦会略有不同。 第2章 杀红了眼 松翠山,三清观。绿荫浓处晓莺啼。 小女孩穿着新买的纹黄团花裙,缩在墙角,一边抱着香苏汤小口小口的喝,一边小心觑着前面跪在蒲团上的清冷男人。 男人一袭银白缂金圆领袍,身形笔直,发如浓墨,单看背影,就知是个俊美无双的贵族公子。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有他手中那串檀木念珠。 修长白皙的手指似是庄重,又似是玩味的把玩着念珠,引人遐想又禁欲异常。 他跪在太清元始天尊像前。狭长双眸阴晦,不知在想些什么。 当然这幅绝世公子图落在小女孩眼里,就有点难以亲近了。虽说她逃命的这几日,男人对她不错,但她还是有点畏惧他。 那日她惊慌失措,马不停蹄地跑到松翠山,结果被石头绊了,一时爬不起来。 就在她力竭时,暗夜中传来一道声音。 “这是在做什么?” 男人低沉的语音非常磁性,夹杂着不解,然而更多的是游刃有余,给人一种想管就管,不想管他也能立刻甩手走人的感觉。 小女孩第一反应是遇到神鬼了。 死马当作活马医,她当即哭着求男人救救自己。 “哥哥,我娘亲被人杀了,现在他们也要杀了我…我娘什么也没做错,我也什么都没做错,我是个好孩子,你救救我吧。” 小女孩不知是福是祸,但还是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住男人小腿。 紧接着,女孩就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叹。 “罢了。” 下一息,徐氏的女儿便被男人有力的臂膀托到的怀里。 男人身上有一种道观才有的奇香。他行如鬼魅,不知抛了什么物什,立时就有一股浓烟炸开。 紧接着他们就消失在了密林里。 回忆到这里,小女孩鼓起勇气,悄悄走过去,将袖中藏了多日的五丝扣递给他。 男人睁开眼,疑惑道:“这是什么?” “你长这么大,没有玩过这个吗?”徐氏女小声道,“这是绾绾姐姐给我的。哥哥不开心的话,玩玩这个就开心了。” “绾绾……”男人重复了一遍,似乎在斟酌这个名字,“是谁?” “绾姐姐是好人。” “好人……”男人被直白的童言逗的一笑。 这世道能有几个好人? 他没有搭话,只是俯下身,问道:“这个东西,怎么玩?” “这样的,我教你。”石榴白嫩的小手缠住五丝扣,灵活翻弄了几下,就变出一个花样来。 男人接过,依样学样,很快就复刻了。 “哥哥真聪明。石榴学了好久呢。”石榴由衷夸道。 “他自然聪明,”此时,另一个声音响起,道士扶摇子掀开门帘,言语爽朗,“他十四个兄弟,独他聪明绝顶,悟道也快,三年便参透了我三十年所修的道,真是叫贫道嫉妒啊!” “师父。”男人起身,恭敬道。 “十四个?”石榴睁大眼睛,“哥哥怎么这么多兄弟?” “我爹娶的女人多,兄弟自然就多了。”男人淡淡道。 扶摇子见他这样,轻轻叹了口气。 他这个徒弟,生为天潢贵胄,却要被迫避世问道。 扶摇子心中悲痛,当即岔开了话题,朗声道:“晏衡,小石榴,吃饭了。等填饱了肚子,陪为师去集里买个剑穗儿。” “是。”谢晏衡起身,趁小石榴不注意,悄悄将五丝扣藏入袖中,颇有些不要脸地据为己有。 与此同时。沈府。桐树花香日微明。 裴绾绾正晨起梳妆,另一个陪嫁婢女琉璃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裴绾绾有两个贴身婢女。吉祥狠辣舌毒,琉璃细腻手巧,三个人一同长大,都如亲姐妹般。裴绾绾见琉璃如此惊惶,忙道:“怎么了?” “姑娘!”琉璃发丝凌乱,一把鼻涕一把泪,“晨间我和建平去城西绣坊验货,刚到那里,就有几个壮汉冲进来,说我们的布料穿了过敏,把铺子砸了!还扬言……” 裴绾绾这几日操持徐氏丧事,也叫人从沈修白的手中交接铺子。本来一切顺利,也在想法子给铺子生意回暖,没想到他们还是坐不住了。 她早知会再生风波。 只是没想到他们狗急的这么快。 裴绾绾目光微凛:“扬言什么?” “扬言姑娘是煞星。”琉璃犹犹豫豫,“人…不吉利,铺子也不吉利……” “他们要我们——关门倒闭!”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一阵沉默后,吉祥被逼红了眼睛:“我要找他们理论!这太欺负人了!” 绾绾拉住她:“不要慌。或许有人最想看到的,就是我们自乱阵脚。” 众人对视一眼,始作俑者是谁,众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裴绾绾拔下头上的海棠花簪,叫吉祥挽了忘仙髻,插了个九展凤翅金步摇上去。 梳妆罢,她抬高声音:“吉祥,琉璃,我们去会会他们。” 绾绾等人赶到时,两拨人正激烈相持着。建平浑身是淤青,拿这个竹竿,紧紧把那几个壮汉堵在外面。 绾绾道:“建平,过来。” 建平心中尤愤恨,但听到绾绾这样说,仍是啐了一声,快速往这边跑来。 裴绾绾看了看他身上的伤,大步走到领头闹事的人面前。 “我就是老板娘,有什么事,与我说吧。” 领头的壮汉是个年近四十的汉子,满脸络腮胡,自称陈六。 陈六怒目圆睁:“我娘子在你这儿买了件衣服,穿上就过敏!你们这种黑心商贾,合该死绝才解气!” 他把一旁啜泣的妻子扶过来,微微掀开衣领,露出一片片的红色斑点。 周围聚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都伸着脖往这边看。 绾绾瞧罢,道:“何时买的衣服?又买的什么?” 妇人哭哭啼啼地从臂膀上脱下一个包裹。陈六十分不耐烦,猛地将包裹抢过来,扔到裴绾绾面前。 包裹滚开,赫然落出一袭团花纹黄裙。 裴绾绾见状,走过去,俯下身将裙子拿起。 “姑娘!”琉璃试图制止。 裴绾绾凛然道:“我自己铺子的衣服,我还信不过吗?” 她抖开裙子,仔细看了看。随后放到包裹里,递给建平。 “同批的团花裙里,可有差错?”绾绾道。 绣娘李氏向前,道:“回姑娘,这批团花裙是刚刚绣的纹样,只卖出去两件。另一件是位公子买的,并没有说出了问题再来回来找的情况。” 第3章 你不必是任何人的影子 是日,辰时。 我在苏言尘的必经之路,选了一棵大树隐匿其中。 远处隐隐传来他的声音,我急急将胸前衣衫往下拉扯了几寸。 却,脚下一滑。 我自空中翩然而落,伴着花雨漫天,我轻盈地跌入了……池水之中。 额……今日出师不利! 我在水中扑腾了半晌,才终于爬上了岸。 我的妆容被冲得斑驳不堪,美衣也黏在身上失去了飘逸之美。 趁他尚未出现,我拖着湿漉漉的脚步落荒而逃。 “站住!” 他自身后踱来,绕到我面前。 “殿下金安!”我扯唇一笑,掩住尴尬之色。 他觑了我一眼,“阁下打扮成这副尊容,是要去降妖除魔吗?” 我冷得牙齿打颤:“奴婢无心降魔,只求不变成水鬼……!” 他微蹙眉头,“好似每一次见你,你总是这般狼狈!” “让殿下见笑了。” 我的身体在风中瑟瑟发抖,忍不住打了一串喷嚏,“阿……阿嚏!” 他再次解下披风为我裹住身体,“你叫柳依?” 距离上一次见苏言尘已过去二十日有余。 他依然对我印象颇深。 如此,甚好! 我惊喜抬头,“殿下竟知道奴婢的名字,奴婢当真是受宠若惊呢!” “尚衣局柳依,据说是个言辞粗鄙、睚眦必报,且厚颜无耻之人!” 他数落着这些日子以来旁人对我的种种恶评,冷峻的脸上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原来,他不仅对我印象颇深,还打听到不少关于我的细节。 只是,被人如此恶评,我着实有些……不忿! “奴婢……” 我正欲开口申辩一番,他却打断了我。 他沉吟道:“你这种性子倒是与一个人十分相像。” 我心下了然,他所说之人定是柳绡玥。 我用去了几年之久才深深明白,这世上的一切总有相克之物。 木克土,土克水。 苏言尘是我的克星,而柳绡玥却是苏言尘的克星。 柳绡玥曾是苏言尘府内的一名影卫,后来阴差阳错成为了太子苏言志的宠妾。 那个令他又爱又恨的女人,终因一个“得不到”便成了他心中长久的意难忘。 为了能成功引起他的注意,我在进宫前的日子里极尽地模仿柳绡玥。 是以,我的身上无处不是柳绡玥的影子。 然,最高境界的演绎却是不露声色,不着痕迹。 我睁着懵懂天真的大眼睛,说道:“殿下,与奴婢相像之人若是位公子,定是一位玉树临风、温文尔雅之人;倘若是位姑娘,那定是天资聪慧、古灵精怪,令人一眼万年之绝代佳人。” 我赞美了他的挚爱,更是顺便自我抬举了一番。 他望着我,有片刻的失神,“你这厚脸皮……也像极了……她。” 我喃喃道:“奴婢的脸皮原本是涂抹了脂粉的,更厚……” 他恍然大悟:“原来今日这一场邂逅,竟也是个阴谋?” “是真诚的爱慕,并非阴谋!”我适时将眼眶蓄满了泪水,深情款款道,“自上次一见,奴婢对殿下的思念愈深,今日本想远远地看殿下一眼,不成想竟失足落水……” 我的泪水在眼眶里打了一个转,才徐徐垂落。 主打一个梨花带雨、楚楚动人之色。 “殿下,求您宠爱奴婢,哪怕是一次!” 他眨了眨眼,浓密的睫羽投下一片阴影,掩映了所有情绪。 良久,他将我的下颚抬起,揶揄道:“怎么办?本王对你毫无兴致!” 我莞尔,缱绻情话绕口而出:“奴婢爱慕殿下,愿意用一生时光去等待,等待殿下发现奴婢的好。” 他们说我与柳绡玥的皮相有七八分相像,尤是那一双桃花眼,皆是天然的风流与多情。 我凝望着他,眼波流转出一汪清泉,万般柔情静淌其中。 一切被酝酿得恰到好处,空气中净是暧昧的气息。 我静观其变,只待鱼儿上钩。 果然,他的眉梢渐渐染上了些许不一样的情绪。 他向我俯下身来的瞬间,我适时地闭上了双眸,嘴唇微微张开,以承接他即将到来的第一个吻。 却听他轻笑一声:“瞧,花钿都贴歪了!” 我这一落水,整个妆容皆变得惨淡不堪。 区区一枚花钿……歪了便歪了吧! 他的指腹抚上我的眉间认真调整一番,“做好你的柳依,你不必是别人的影子!” 只要能杀了他,我甘愿做任何人的影子! 我可以是向他极尽献媚的柳绡玥,更可以是随时向他索命的罗刹! “是,奴婢懂了!”我乖巧地答道。 “但愿,你是真的懂了……” 他的气息喷洒在我耳边,撩起阵阵酥痒之感。 我想趁势滑入他怀中,“嗯!” 他却用折扇撑出一方距离,“给本王安分些!” “是,殿下!”我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节之笑。 他离开了好久,我的眉间依然残存着他指腹的温度。 温热、粗粝,却透着无尽的温柔。 我回到寝屋,坐在铜镜前。 铜镜中,那一抹重新贴合的花钿闪着晶莹的光,映着我微微发红的面颜。 又是我色诱苏言尘失败的一日。 然,除了失落,还有几许难以名状的情绪萦绕于心头。 我对着铜镜中的自己愣怔了半晌。 “……你不必是任何人的影子!” 我默默地回味着他的话语。 婢女柳依,乞丐小蝶,太子宠妾柳绡玥,出云公主林予绡的名字依次在我脑海中呈现。 突然间感觉自己活得好累。 突然间,我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 第4章 姑奶奶可以是人,也可以是疯狗 似是看出裴绾绾所想,谢晏衡继续脸不红心不跳道:“我有个兄弟曾是血滴子,故知晓得多些。” 裴绾绾半信半疑。 两人进了楼,入了座。裴绾绾点了几碟小菜,一盘果脯、一盘单笼金乳酥和两碗长生粥。 她张罗着布菜,摆放和朝向都极为讲究,饶是出身皇族的谢晏衡看了,都挑不出一点差错来。 “那小贱蹄子真的是,仗着有几个臭钱,一点也不把我哥当男人!那天当着族老的面,一点面子也不给我哥留!” 一道尖利的女声隔壁包座传来。裴绾绾就算死了也忘不了,这个正是她那小姑子——沈月竹。 前世,她待她不薄。沈修白还未位列三公时,沈月竹被婆家打出来,还是裴绾绾拿着嫁妆,上下砸钱,才把她全须全尾弄回家去。 最后,裴绾绾冤死的时候,这个小姑子却扶着新嫂子的胳膊,言笑晏晏看她的惨状。 裴绾绾合上眼睛。 隔壁又传来叶芝芝气呼呼的声音:“就是!她还叫我去绣什么牡丹…把我当下人吗?!” 这里距离绣坊不远。叶芝芝躲这儿来也实属正常。 裴绾绾猛地站起来,掀起帘子向隔壁走去。 沈月竹没料到她会来这里,讶异地站起来。叶芝芝也愣在原地。 裴绾绾走进去,先把叶芝芝提起来,狠狠甩了一巴掌:“这一巴掌,打你颠倒黑白!” 接着,又揪住沈月竹:“这一巴掌,打你目无长幼!” 沈月竹和叶芝芝双双捂住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裴绾绾,你竟然动手打人?你疯了吗?!” 过了许久,叶芝芝先反应过来。她抬起手,要打回去。 “颠倒黑白?目无长幼?商贾出身的东西,还立起规矩了?!” 她的巴掌刚要落在裴绾绾脸上,却被绾绾紧紧攥住手腕,动弹不得。 叶芝芝又惊又怒,看向裴绾绾。而后者面无表情,丝毫不为所动。 “连户籍都没有的流户,倒还教起我了。”裴绾绾挑起眉尾,“我母亲虽曾经从商,但是是有从龙之功的皇商。你说我出身低贱,是在反讽当今陛下吗?” “你!!”叶芝芝语塞。 帘外传来沈修白的声音:“竟然只是个外卫,害得我白费口舌……” 三个人听到他的话语,对视了一眼。紧接着,叶芝芝就“哎哟”一声,扑倒在地。 “我的孩子!” 她痛哭道。 叶芝芝柔若蒲柳,很讨男人怜惜。 沈修白听到声音一愣,紧接着冲进来,惊道:“怎么回事?” 叶芝芝捂住脸,哭道:“沈郎,你不要怪姐姐,都怪我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情……” “裴绾绾!”沈修白已瞪向裴绾绾,“你要做什么?” 裴绾绾冷冷一笑:“第一,她不是我推的,是她自己倒的。第二……” 她拿过桌上茶杯:“像推人这种事情,我嫌幼稚,我一般喜欢干点狠的——” 裴绾绾说完,就将茶水狠狠泼在叶芝芝脸上。 “你!”沈修白也被茶水溅到,颇有些狼狈地拂拂袖子,“裴绾绾你真是个悍妇!” 此时,谢晏衡推门进来。金丝蟒袍在日光下十分晃眼。 裴绾绾看他一眼,行了一礼,道:“公子见笑。” 紧接着,冲上前去,给沈修白左右开弓,来了两巴掌。 沈修白被打的脑子一片空白。 打完,也不顾周遭目光,冷冷道:“这两巴掌,打你是非不分,愚蠢无度!” 沈修白自觉十分丢脸,抬起手,想打回来,但一看到谢晏衡,又堪堪收住了手。 虽只是个外卫,但毕竟是为天家效力的,还是收敛着吧,别耽误了仕途。 想罢,他冷哼一声,抱起叶芝芝,看也不看裴绾绾,转身离去。 裴绾绾被气得心口疼。她抬起眼皮,看向缩在一旁的沈月竹。 本来还有点心虚的沈月竹看向谢晏衡,站起来,正正衣冠,柔柔道:“参见嫂子,参见公子。” 裴绾绾不理她,转身走出包间。 谢晏衡淡淡跟在身后。 感觉到背后的高大身影,裴绾绾一怔。刚才怒意冲头,没忍住打了人,不会叫他害怕,不打算入资了吧! 她忙转身:“公子……” 裴绾绾对上谢晏衡双眸,微微一顿。 ……怎么感觉他冷若冰霜的眼睛里,隐隐含着笑意? 谢晏衡轻咳一声,缓缓打破蔓延开的沉默。 裴绾绾转移话题道:“既然公子是外卫,为什么我却闻到公子身上有道观才有的香味?” 谢晏衡平淡道:“家里信这个罢了。” 裴绾绾“哦”了一声,道:“那公子有没有拜入某个道观?” “有,”谢晏衡道,“松翠山,三清观,扶摇子门下。” “扶摇子……”裴绾绾一怔,又想起了前世一段久远的记忆。 那时,她为沈修白仕途日夜操持。那日,她不慎扭伤了脚,由吉祥扶着上马车回府,却看见一个骑着毛驴的老道啃着叫花鸡,对她笑道:“姑娘聪颖,但眼瞎啊。” 吉祥当时就不乐意了:“你才眼瞎呢,我们姑娘眼睛好好的呢——” “哎哎哎!”老道连叹三声,“这世间所有人都被一层布蒙着。有的是蒙嘴,说不出实话;有的是蒙耳,听不得忠言;姑娘是蒙眼,眼瞎,眼瞎啊!” 裴绾绾当时只以为是个疯了的道士,没多做理会,只是记得当时老道后面跟着一个贵气逼人的年轻男子。 男子一身红衣,身长玉立,带着一只狐狸面具,浑身散发着冷气。 他和她搁着嘈杂人群,无言对望一眼。 之后,就错肩而过。 裴绾绾恍然大悟道:“扶摇子难道是一个喜欢骑毛驴的——” 谢晏衡回忆起贪嘴的扶摇子和他更贪嘴的驴,淡淡一笑。 这一笑,仿若万千桃花于冬日绽开。 裴绾绾看得怔在原地。 第5章 一根刺 我以小蝶的身份流浪于街头之时,邂逅了菱花。 那日,她被几个男子当街撕扯。 据说那些人原本只是贪恋她的美貌,想调戏她一番。当得知她是乌国人时,便动了将她卖入青楼的歹心。 周遭皆是围观看热闹之人,他们的起哄声、叫好声将那几人的嚣张气焰助长得愈演愈旺。 在围观的鄢国人眼中,那些异国子民皆是贱民,他们不配享有同情,甚至不配活着。 而作为乌国人的我却绝不允许如此恶行发生于我的眼皮底下。 我冲向人群,用赤手空拳将那些暴徒大杀一片。 有人当街暴毙,有人伤重不治。 自此之后,我不得不让“乞丐小蝶”死去,换了个柳依的身份混入了荣王府。 而菱花为了给如她和小蝶一样悲情的乌国人讨回公道,主动加入了我的细作营。 细作营中的人皆是为任务而生的工具,他们不能拥有凡人的七情六欲,否则将会死得很惨。 菱花懂得这一切,却仍是情不自禁地沉沦其中。 可见这古往今来最是情之一字最难割舍。 我不是菱花,我绝不允许自己爱上一个猎物! 是日,荣王府中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太子苏言志。 我有意在前殿附近晃上一晃,只为制造一场另类的邂逅。 苏言志看到我的一瞬,果然神色大变。 “柳……” 我福身,盈盈一笑,“太子殿下金安!” “柳……你是柳……?”苏言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奴婢是尚衣局柳依!” “大哥,你何时得了这么一个……”苏言志直直地望着我,惊恐、疑惑的情绪在眸底叠涌。 “一个婢子而已!”苏言尘觑我一眼,面色微恙,“太子殿下若是有兴趣,将她带回去便是了。” “不了,不了!”苏言志连连摇头。 “像,实在是太像了!” 我走出去好远,依然听得到苏言志的小声嘀咕。 柳绡玥是横在这俩兄弟之间的一根刺。 我的出现便是要令这根刺在他们各自的心口处越扎越深,直到疼痛难忍、血肉模糊! 苏言尘显然已感受到疼痛,他在送走苏言志之后便急不可耐地召我前去问话。 “你为何有意出现于太子面前?” 他尚未走近,我已感受到沸腾的杀意。 我半垂眸眼,不疾不徐地答道:“奴婢今日为丽夫人送衣,恰好路过。” 他显然是不信的,“呵,好一个恰好路过!” “柳依,本王曾警告过你,要本分一些!收起你的非分之想,方能活得长久!” 我在他极具威慑的凝视下,缓缓抬眸,“奴婢一心一意地当差,除了对殿下的爱慕之情,再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他挑起我的下颚,冷哼一声:“制造这张脸花了不少心思吧?” 我的脸不由地微颤了一下,心脏也随之漏跳了一拍。 我这张脸确确是经过改造的脸…… 我迅速调整情绪,硬气回道:“天生丽质,非奴婢之错。若是奴婢这张脸碍了殿下的眼,殿下便毁了它吧!” 许是没料到我会说出如此惊世骇俗之语,他略有些错愕。 良久,他唇角微挑,一抹笑意不达眼底。 “你的路有两条:一是彻底消失于这个世界;二是自此刻起锁定于本王视线之内,不得离开半步!” 我伏身一跪,“奴婢愿跟随于殿下身边,寸步不离!” 我望着苏言尘的靛青色衣角渐远,唇角笑意再也压抑不住。 不久之后,属于苏言尘的一切都将毁于我手中。 这是他欠我的,欠乌国所有人的! 很多年之前的一场记忆浮现于我的脑海…… 乌国与鄢国的一场恶战胶着了三日三夜。 乌国颓势渐显。 眼看着王兄一个个败下阵来,时年十二岁的我心下一横,将一套不合体的戎装往身上一套,便向队伍最前方冲去。 我的武功得到过江湖奇士的指点,招招阴狠催命。 不足一刻钟,死于我战马之下的尸体已累积成山。 彼时,苏言尘是鄢国主帅,正在不远处观望战局。 我的横空出世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一挥手,我的周遭瞬时被一群着墨色长袍之人给团团围住。 那群墨色长袍非鄢国将士,他们所用招数比我更要诡谲几分。 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盔甲被乱剑砍成碎片,却无力可挡。 耳边蓦地响起一声惊呼:“呦呵,是个娘子!” 苏言尘闻听此言,沉声吩咐道:“活捉!” “做梦!”我冲着他的方向,冷冷一笑。 我乃乌国的公主,岂能被敌军俘虏,忍受他们的凌辱? 我一把捉住其中一支指向我的长剑,猛地拖向我的心口处。 “呼”的一声,一支弓箭以更快的速度没入了我的手腕。 手垂下的瞬间,我被他们束缚在地上,再无力挣扎半分。 “想必这位便是乌国的出云公主,”苏言尘俯视着我,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久仰!” 我不动声色,只紧紧地盯着他,默默地念起咒语。 我咒他与他的全军皆被毒虫吞噬。 一息之后,漫天飞虫沉沉压下。 天色瞬间黯淡,恍如黑夜。 周遭登时传来海啸般的惊呼与惨叫。 用邪术攻陷敌军防线,是我致命的杀手锏。 然,因它太过邪恶,若非到了万不得已之际,我绝不会轻易使用。 且,师傅曾警告我,此术一出必遭反噬。 我望了一眼躺在地上痛苦挣扎的人们,内心隐隐不安。 若我不及时解了邪术,他们将很快变成累累白骨。 忽有一串笛声传入耳中。 那笛声好似来自遥远的天际,空灵悠远,丝丝缕缕。 伴着笛声,天色转亮,恢复白昼。 那些飞虫簌簌坠落,顷刻间化为乌有。 我的躯体却仿佛被抽空了般无力。 人们陆续从地上爬起,望着他们各自身上的血洞愕然、惊恐。 而我望着眼前一切,更觉惊愕。 师傅曾告诉我,我的邪术百密而有一疏。 那唯一的一处“疏”,便是我的心魔。 然,我与那苏言尘分明是初见,他又怎可能是我的心魔? 苏言尘将玉笛缓缓放下,似笑非笑地睥睨着我,“听闻出云公主擅用邪术,今日一见,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 我的灵魂恍如悬浮于空中,说出的话缥飘缈缈不甚真切:“你是谁?我又是谁?” 我看到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却怎么也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 那一刻,飞花柳絮,浮光掠影。 我的视线却渐渐黯淡…… 乌国旧部找到我时,我的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好肉。 据他们说,在我昏迷期间,鄢国军队将我绑于两军交界处,对我极尽欺凌之能事。 每当鄢国有人员伤亡,他们便狠狠地在我身上剜上一刀。 那一仗持续了两日两夜,我的身上便被剜了数以万计的血洞。 是以,我的整个皮囊历经两年之久才得以重新修复。 而我的容颜虽美貌依旧,却已面目全非。 如今,我是一个为仇恨而生的魔! 第6章 绊脚石 我从尚衣局调往昭阳殿,是一桩令很多人羡慕的事情,尤其是同寝屋的小姐妹们。 “柳依,你总算是得偿所愿了。从此以后,你一睁开眼便能欣赏到荣王殿下的倾世之姿。这是何等的福分啊!” “是啊,我曾有幸远远地望了一眼殿下,简直是太俊美了!若天上真有神仙存在,大抵是殿下的模样。” “这世上的男子分为两类,一类是殿下,一类是其他男子!” 我听着她们对苏言尘的极尽溢美之词,忍不住想:苏言尘死于我之手那日,不知这天下有多少女子的心要破碎一地。 辰时,昭阳殿。 苏言尘刚踏入殿门,便有众人围上前去。 她们依次伺候他净手、扫尘、更衣,待周身焕然一新,他方缓缓踱步向殿内走来。 对于苏言尘的洁癖我早有耳闻。 他每日要沐浴六次,换衣数次。 昭阳殿的婢女们每日所忙的差事便是不停地洗衣、熏香、伺候梳洗。 在我为他换下当日的第十套衣衫之时,我忍不住在心里骂娘:堂堂一代战神竟沦落成如此熊样! 真是可叹可悲,可喜可贺! 午后,他倚靠在软榻之上小憩。质地柔软的月白色中衣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天然的富贵慵懒之气。 在光线的笼罩下,他那张好看至极的脸一半明媚,一半阴霾。 好像是刻上了时光的脉络,一半当下,一半过往。 今日天气不错,宜行勾引之事…… 我起身,将熏好香的衣服往他身边送去。 猎物就在嘴边,令我垂涎百尺。 一步,两步…… 我的每一步皆是轻盈婀娜……诚意满满。 忽有一人影闪在我面前。 伴着“嗖”的风声,我的后颈挨了重重一劈。 我正欲抬眼,膝盖窝处再挨了一击,我被迫跪倒在地。 苏言尘清冷疏漫的声音响起:“红玉,点到为止。” “是,殿下!” 一道红色衣影自我眼睛余光处晃过。 素闻苏言尘府内养着一群影卫,他们个个武功高深,寸步不离地守护着苏言尘的安全。 尤以驻守在他寝殿内外的影卫最为谨慎与强悍。 今日一见,果然如是! 感受到一道锋利的目光向我射来,我赶紧正了正身子。 “奴婢正要给殿下送衣……”我委屈巴巴地解释道。 他看了一眼我手中捧着的衣物,缓缓起身,“为本王更衣!” “是,殿下!” 我答应得轻松,心里却是分外的忐忑。 我做得了绣工,浣洗得衣物,却独独不知该如何伺候人穿衣,尤其是伺候一个男人。 我笨拙的双手在他身上反复折腾,却怎么也找不到门路。 不一会儿,我竟急出了满头大汗。 这真是生平头一次系列…… 他竟乐出了声:“你笨手笨脚的样子倒是有趣!” 我的狼狈之相落在他眼中却成了一件无比新鲜好笑之事。 我有些气恼,说出的话却是乖巧至极:“奴婢头一次距离殿下这么近,是以,有些紧张。” “这回倒不像是演的!”他莫名来了一句。 我手中动作一顿,莫非,我从前种种落在他眼中皆是装腔作势? 倘若如此,他又为何一次次容忍我演下去? 正沉思间,王公公走入殿内。 “殿下,蔺书望求见!” “带他来昭阳殿吧!” 蔺书望之名我幼时便有耳闻。 他是鄢国颇有名望的文臣,历任三朝太子太傅,亦是苏言尘曾经的老师。 蔺书望的身影刚出现于殿门口,苏言尘却借我的手将已经系好的腰间束带解开,任衣服松松垮垮地覆在身上。 他用力捏了一把我的脸颊,“乖,下次别这么笨手笨脚!” 我恍惚了一瞬,他好似是,有意为之? 蔺书望微微一怔,继而向前施礼:“参见荣王殿下!” 苏言尘慵懒地往榻上一坐,对下人吩咐道:“为蔺太傅看座!” “老臣多日未见殿下,颇为挂念,这才不请自来,若有叨扰之处还望殿下恕罪!” “蔺太傅客气了,你我之间无需多礼!” 他们一来一往,又说了数个回合的客套话。 如此无聊的对话,令我听得昏昏欲睡。 想必那苏言尘亦是百无聊赖,他偏头冲我一笑:“柳依,适才蔺太傅向本王推荐了一个赏花的好去处,择日本王带你去那里赏花,可好?” 我被问得发懵,却是福身,莞尔,“殿下盛宠,奴婢感激不尽!” 苏言尘甚是满意我的表现,他用折扇玩弄起我的衣袖,极富挑逗之意。 而我亦是各种迎合,与他秋波明送、互动频频。 蔺书望终是坐不住了! 他如芒在背,无奈摇头,“殿下果真打算如此浑浑噩噩下去吗?无论是陛下,还是老百姓皆对殿下寄予了厚望,殿下万不可玩物丧志、自暴自弃啊!” 苏言尘终于停下了与我的胡闹,他望向蔺书望,自嘲道:“本王这双手如今连弓都拿不起来了!除了玩女人,又能玩什么?玩泥巴吗?” 蔺书望张了张口,终是说不出话来。 气氛突然压抑了起来。 整个大殿安静得可怕,落针可闻。 良久,蔺书望站起身来,“殿下保重,老臣告辞了!” 蔺书望的声音有一些哽咽,为本已苍老的面容更添上了几许荒凉。 苏言尘望着蔺书望渐行渐远的背影,默默地唤了一声:“老师……” 他的下颌线紧崩着,整张侧颜如精雕细琢般的完美。 我却在那张脸上读出了淡淡的忧伤…… 想必他忆起往日种种,亦难免心生感慨:曾经的师生之情怎就沦为今日这般疏离、陌生之境? 据我的部下说,苏言尘灭了邺蜀之后,在鄢国的声望空前高涨。 从朝廷到军队,从鄢国境内到附属国,苏言尘皆得到了一致的拥护。 而鄢国君王苏烈却突然收回了苏言尘的兵权,并一道圣旨立下了悬而未决的储君之位。 苏言尘作为嫡出的长子,竟与储君之位失之交臂。 圣旨一出,那些极力维护苏言尘的臣子皆得到了重罚与打压。 余下之人为了明哲保身,皆纷纷与苏言尘划清了界限。 这其中便包括了苏言尘曾经的恩师蔺书望。 苏言尘于一夜之间几乎失去了所有,亲情、爱情、友情、师生情,还有他年少的激情…… “柳依,你可知人在极度悲伤时会是什么反应?” “禀殿下,奴婢不曾悲伤过……” 除了愤怒,我着实还未曾体会过其他更激烈的情绪。 若是我遭遇了如此巨大的背叛与伤害,我誓必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我宁可赶尽杀绝,也绝不委屈自己! 我凝望着那张好看的侧脸,柔声道:“但,奴婢懂得,重情重义之人是易碎的。在意的愈多,便愈是小心翼翼,惧怕得不到,惧怕回不去。” 不期待,不失望,不憋屈,又何来悲伤? “惧怕得不到,惧怕回不去……”他重复着我的话语,黝黑的眸子里隐隐有水色的氤氲。 第7章 他在自投罗网 我来到昭阳殿已有五日,除了那抹红色的衣角,我再未见过红玉的出现。 作为一名影卫,她只有在主人遇到潜在危险时方会现身。 不过,我隐隐感觉有一双眼睛在虎视眈眈地紧盯着我。 为此,我特意做了一番试探。 我为苏言尘送茶时,打了一个无比丝滑的趔趄。 一柄剑鞘飞来,堪堪挡去了我向前倒下的动作。 我抬眸,冲红玉嫣然一笑:“多谢姑娘!” 她收回剑鞘,睨我一眼。 那张冷若寒霜的脸上挤出一抹若有似无的嘲弄,仿佛在说:“切,小把戏!” 确确是一个小把戏。 然,却是十分有效的。 譬如,对红玉。 是日,红玉在路上堵住了我。 依然是一身红衣包裹下的艳丽与清冷。 “别再打殿下的主意,你不配!”她睥睨着我,态度十分的傲慢。 我反唇相讥:“殿下乃人中龙凤,理所当然被众人爱慕,你挡得住我,又如何挡得住这天下千千万万的爱慕者?” 她的眸底闪过一丝凝重,转而幽幽道:“我着实挡不了这天下所有人,但,我必须挡住你!其他人可以,唯有你,不可以!”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是因为我这张脸像极了她吗?” 她神色一凛,剑影呼啸而来,直指向我的眉心。 “你故意用这张脸魅惑殿下,果真是居心叵测啊!” 我勾唇浅笑,用手指轻轻捏住那剑刃将其送向旁侧。 “红玉姑娘又何尝不是在利用柳绡玥的一点影子来博得殿下的关注?这一年来,有多少女子前仆后继的模仿柳绡玥,只为让殿下多看上一瞬?” “本人不过是运气欠佳,恰恰长了一张与柳绡玥相似的脸罢了。我比她娇俏,比她可人,比她聪慧,比她强上千倍万倍,我又怎屑于做她的替身?” 她冷哼一声:“你还有一点强过她。你的脸皮比她更厚!” 柳绡玥的脸皮有多厚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柳绡玥在荣王府中的人缘并不怎么好。 据说她心气颇高,除了苏言尘,任何人皆不放在眼里。 作为柳绡玥曾经的同仁,红玉对她的情分也未见得有多深。 我试探着向红玉靠拢,“红玉姐姐又美又飒,赢得殿下喜欢是早晚之事。不如你我合作,我若得了……” “休想!”她打断了我的话语,“我才不屑于你们那种下三滥的手段!我要的是殿下的心,不像你们这些贱货,一心只为爬上殿下的床!” 我在心里默默地为她送了句“呵呵!” 她的手段再怎么高贵,最终所求不也是那床上的风月吗? “那便祝红玉姑娘早日得偿所愿了!”我甜甜腻腻地来了一句结束语。 我们不约而同地白了对方一眼,各自背转身去,就这么不欢而散了。 通过这一次与她的正面交锋,我的心里算是有了底。 我面对的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情敌”,总好过面对一个只懂得杀戮的工具。 但凡是人就总会有弱点,我只需找准她的弱点,便可一击致命! 是日,苏言尘突然想起了几日前他在蔺书望面前对我夸下的海口。 “柳依,本王好像承诺过你什么?” 我佯装记不起来,“殿下未曾对奴婢承诺过什么,若是有过承诺,定是早已兑现了的。” 他用折扇轻轻戳了一下我的脑门,“都城外有一处赏花的好地儿,本王带你去,即刻启程。” 我欢喜雀跃:“太好了,殿下只带奴婢一个女子去吗?” 他向殿内一角看去,“你,与本王同行!” “是,殿下!”红玉的声音传来。 苏言尘的出行十分低调,不过是一辆简陋的马车,苏言尘,车夫,和我。 我却十分清楚,除了红玉,还有至少十个影卫一路随行。 马车一路疾行,两个时辰后堪堪停驻了下来。 都城近郊,缤纷苑。 苏言尘与我刚一下车便引起了众人的关注。 “那位公子可真是世间少有的绝色!” “你夸公子绝色,让他身边的女子情何以堪?” “那女子顶多是美色,那公子嘛,除了‘绝’之一字再没有任何语言可以形容其美。” 苏言尘许是听多了这样的溢美之词,全程面色无波。 我却是听得忿忿不平,被一个男子艳压,这亦是生平头一次系列。 不远处有喧嚣声传来,乌泱泱的人流纷纷向那里涌去。 几人从我近旁路过,谈话声入耳: “那猴子又来了!快走,往前挤挤兴许能看到。” “不就是猴子表演吗?又不是没见过!” “这两只猴子可是与众不同,听说它们性情刁钻、行为古怪,堪称妖猴,看个稀奇呗!” 闻听此言,我登时来了兴致。 “想去便去吧!” 苏言尘猜出了我的心思。 “好嘞!” 我兴奋地跳了起来。 回头瞬间,我捕捉到苏言尘眼神里的一抹凝重。 我隐隐感觉或有大事将要发生…… “它又犯懒了,快抽它!” 尚未靠近人群,便听到了众人的起哄声。 我透过密密麻麻的人影隐约看到两只猴子。 它们的身形娇小,模样憨态可掬,与人们口中的妖猴形象相差甚远。 “抽它,抽它……”更多人在起哄。 我和苏言尘被激动的人群挤到了队伍前处。 突然,距离猴子最近的人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老天,我的耳朵!” “猴子咬人了!我的耳朵被啃下来了!” 不明真相的人们以为是即兴表演,竟欢喜雀跃起来:“果然是妖猴,哈哈,今日真是大饱眼福了!” “啊!救命!这畜生要吃了我!” 又一声凄厉的惨叫! 另一只猴子也开始对近旁的围观者发起了攻击! 血腥味迅速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人们终于意识到了情况的不妙。 一息的静默后,人们尖叫着逃离。 然,一切都太迟了! 人们慌不择路地从摔倒者的身上踩踏而过。 人们毫不犹豫地将身旁之人推向猴子身边。 刺耳的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如同山呼海啸。 极致的混乱中,我和苏言尘被人群彻底冲散。 不远处,那两只肇事的猴子正将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高高举起,仿似在炫耀战利品。 它们那瞪得溜圆的眼睛里满是凶悍与邪恶,全然无了最初的萌蠢。 恍惚间,一抹红影自我面前闪过。 “保护殿下!” 是红玉撕心裂肺的呼喊。 霎时间,兵器相撞声、哭喊声、尖叫声交织于我的耳畔。 有无数黑影涌入失控的人流。 有无数躯体相继倒在我的脚下。 漫天血光在我眼前飞舞,如很多年前的那场飞花柳絮…… 我的世界却突然安静了下来。 沉淀下来的理智向我传递了一个信号:这是一场针对苏言尘的绞杀。 而苏言尘却心甘情愿地步入了猎人的埋伏…… 我在视线中搜索着苏言尘的身影。 我想亲眼看他在我面前倒下、死去…… 第8章 他的生死 黄灿灿的橘子被送到赵宛舒眼前,持着橘子的手,手指修长而有力,却是比这橘子更具有吸引力。 赵宛舒本来还在为萧韶光刚才的话而心生涟漪,可此刻看到这送到跟前的橘子,她又觉得自己可能误会了。 她心里有些尴尬,面上却是哈哈地干笑了两声,“好的,谢谢萧公子。麻烦您了!” 她把橘子从他手心拿走,指尖猝不及防地滑过到他的掌心。 酥酥麻麻的痒。 萧承煜不动声色地收回手,面色有些严肃,手掌却慢慢蜷缩,指尖抵住了掌心,舌尖也抵住了下颚,一侧的耳朵骤然浮起热气。 他含含糊糊地嗯了声。 旁边赵三河可能是起早劳累了,已经靠着车壁慢慢悠悠地睡着了。 赵宛舒没再说话,她捏着橘子,漫不经心地挑开了皮,汁水犹如雾气在空中消散,车厢里都弥漫着一股橘子的清香。 萧韶光抱住脑袋,给自己顺了顺头发,偷偷地瞪了眼正盯着赵宛舒指尖瞧的哥哥,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 赵宛舒注意到他的视线,把橘子掰成瓣儿,去掉上面的白丝,“小光再吃点吗?” 萧韶光对他哥哥已经没什么想说了,但小姐姐的喂食还是有些温度的,他张大口,嗷呜吃掉了橘子,总算是驱散了些郁闷。 萧承煜抿了抿唇角。 最后一路上,车厢里都是赵宛舒和萧韶光说话喂食举动,萧承煜几次三番想插嘴说上两句,都被萧韶光给隔开了。 不过,萧韶光到底年纪小,车程颠簸了一个多时辰,就开始揉着眼睛犯困了。 赵宛舒把他搂到怀里,两人迷迷糊糊地都睡了过去。 等到萧承煜听不到细微的声音,再转头看过来时,两人已经头挨着头睡着了。 可看着两人的睡靥,他心底的郁闷也烟消云散了,轻轻勾了勾唇角。 他解开身上的披风,小心地披在两人身上,这才退出车厢。 凌桥正在赶车,见到他骤然出来,还有些奇怪,“大哥,你怎么出来了?” “他们睡着了。还有多久?”萧承煜低声问道。 “至少还得三个时辰,大哥也休息休息?” 萧承煜摇了摇头,他的目光从旁边延绵不绝的山脉上掠过,“不用,咱们动作得快些。若是天色不好,难免遇上不长眼的。我们人少,不宜起冲突。” 虽然他是不怕危险,但却还是担心车厢里的几人。 凌桥颔首,“我方才仔细查探过,没有什么踪迹,想来是没有流窜到这里来。宛城的县令还是挺管事的。” 萧承煜颔首。 等到了宛城时,天还未擦黑。 马车进了城后,经过一番东绕西绕,才走到柳府正门,恰好是夜幕微垂。 赵宛舒是被赵三河推醒的,她睡眼惺忪的醒来,声音都是带着沙哑,“到了吗?” 赵三河激动道,“是啊,到了到了,早到了。刚才还在城里绕了一圈,这宛城就是跟咱们镇上不同啊!呵呵。” 这年头便是朝廷再有作为,外头的危险还是太多了。 有些人一辈子可能都没出过自己所在的镇,所以作为头次出远门的赵三河,哪怕年岁也大了,但心情却尤其兴奋。 赵宛舒打个哈欠,“那,咱们下车吧!” 说着,她也推了推怀里安睡的萧韶光。 不动还好,一动就疼得要命。 因着一路歪着的姿势,她脖子就疼得厉害,扭动间还能听到颈骨的喀嚓声。 萧韶光是趴在她怀里睡的,所以还挺舒服的。 此时,他也摇摇晃晃的撑起脑袋:“到地方了吗?” 萧承煜已经下了马车,撩起车帘,先把萧韶光抱下了车,拍了拍他的小脸,“打起精神来,到柳伯伯家了。” 说着,他又伸手去牵赵宛舒的手,扶她下马车。 赵宛舒愣了愣,入秋的夜有些凉,但萧承煜的却是温热的,就像是最上等的暖玉,但触手的指尖却微有薄茧,刺得她的掌心微有痒意。 从指尖到心间,仿若触电般的轻微却又深刻。 还没等她彻底去感受到什么,萧承煜已经收回了手,又去扶最后面的赵三河。 赵三河摆了摆手,“不用,我那么大个男人哪儿用得着……哎哟……” 他话没说完,自行跳下马车时,差点摔了个大马趴。 最后还是萧承煜扶住的。 赵三河的脸都赧红了,“失误失误,天太黑了,我没想到马车这般高……” “爹爹,您小心些!”赵宛舒无奈,她扭过头看向柳府大门,惊讶道,“萧公子,为何我们走正门?” 上回他不是说,因为某些特别的原因,他不便走柳府正门,以免叫人误会,多数是走后门居多吗? 萧承煜理所当然地回道,“登门拜访,自是该正门的。” 说话间,他已经以黄铜门环轻轻敲击大门。 立时就有门房小厮来应门,见到门口的萧承煜,立刻就认了出来。 他先打开了门,说了句稍等,就撒丫子去通报了。 很快也有仆从出来迎他们进府。 萧承煜走在最前头,赵宛舒拉着萧韶光走在中间,赵三河落在三人身后,他跟着往前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庭院里逡巡。 柳家的院子虽算不上气派巍峨,但却也是小桥流水般的雅致精美,这里面的一草一木都是柳庆云和柳夫人精心雕琢挑选养育的,自是别有风雅韵味。 赵三河看不出什么来,就莫名觉得好看,他砸吧了下嘴巴,感慨不愧是大儒的家。 他们被引到了正厅静坐。 早有丫鬟掌灯,把厅内照得灯火通明,又有人送上茶水糕点,言明已禀告主人,他们正梳洗,稍后就到,让稍作休息。 萧承煜和赵宛舒已经来过一次了,倒是已经很熟悉,所以也不忐忑。 赵宛舒甚至还自然地同其中一个丫鬟打听起自己哥哥在柳府的情况。 丫鬟掩嘴笑道,“赵姑娘且放心,赵公子在府中好着呢,瞧着都长胖了些。刚才已经也有人去请赵公子,您很快就能见到了。” 第9章 被困玉华阁 同我猜想的一样,缤纷苑的那一场骚乱看似动静颇大,却终是被以小事化之。 鄢国君王苏烈只是不痛不痒地斥责了某些官员治安不利,并象征性地将太子苏言志软禁了几日,便就此作罢了。 通过此事,苏烈对太子苏言志的偏爱在更多人心中得到了印证。 苏言尘也应是料到了这样的结局,情绪并没有受到太多影响。 我的人告诉我,他们一早关注过那个叫陆丰的人,他好像被人下了降头,有时亢奋、有时恍惚,行事风格颇为诡异。 却不知这样的一个人因何会赢得太子苏言志的绝对信任? 且,那缤纷苑的一幕幕也着实是疑云重重。 若果真是太子苏言志布的局,他亲临现场,岂不是等待着束手就擒? 这兄弟俩究竟唱的是哪一出,我暂时还看不明白。 不过,我十分乐见苏言尘陷入危机重重之境,若有人替我杀了他,便省了我一番折腾…… 缤纷苑骚乱一事虽结束得无声无息,却对一人影响颇深。 那便是红玉。 红玉为苏言尘挡去了致命一击,她被救醒后的一瞬,命运便于悄然间发生了巨变。 苏言尘将她娶为妾室,赐一处别院,取名玉华阁。 红玉入住玉华阁的第二日,便唤我前去训话。 “虽然你间接地成全了我,也别指望我会对你感恩戴德。” 她紧盯着我的双眼,试图将我彻底看穿,“我绝不允许你步柳绡玥的后尘,伤了殿下!若你胆敢伤了殿下分毫,我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是,是,是!奴婢谨记赵昭媛教诲!”我佯装害怕,急做小伏低状。 是日,戌时。 阳光自昭阳殿悄悄撤离,仅留下几处斑驳的光影。 茶炉在火上咕嘟咕嘟地鸣叫着,茶香味氤氲了满殿。 我嗅着茶香,望着殿外落日余晖,内心难得一见的宁静。 整个下午苏言尘皆在伏案疾书,连头都不曾抬一瞬。 “茶!”苏言尘自案旁直起身子。 我刚要起身,一个叫紫云的婢女却抢先冲过来。 她附在我耳边小声说:“柳依姐姐,您玉体娇贵,这种粗活万万碰不得。” 自从我入了苏言尘的眼,那些下人们便将我高高捧起。 然,我很清醒,这是赤裸裸的捧杀。 我莞尔道:“多谢好意,这是我的差事,不是你的!” 正欲从她手中接过茶盏。 却听一声叮咚脆响,那茶盏在地上滚动了数圈,茶汤泼洒了一点,有一些洒在了我的手上。 未待苏言尘问起,紫云便扑通一声跪地,鼻涕眼泪各流一处地哭诉道:“殿下恕罪,都怪奴婢粗莽,不该惹了柳依姐姐不快。” 杯子确确是我失手打破的,在主子面前失礼是重罪,因斗气而失礼更是罪上加罪! 我也扑通一声跪地,作惊恐状,“殿下……” 苏言尘幽幽望我一眼,“怪不得你从前总是被人欺负,你这性子,在府内如何生存下去?” 我泪盈于睫,楚楚可怜地说道:“奴婢依附殿下而活,奴婢……” 我有意用被烫出了水泡的手擦拭眼泪。 他踱步向我走来,问道:“痛吗?” 我“嗯”了一声:“殿下,真的好痛!” 为了应景,我闷出一串呻吟之声。 这声音听起来,十分的不正经…… 他果真上了道,将我一把拖入怀中。 下人们见状纷纷垂目、撤离,只留下我与他在殿中。 我听着他的呼吸,再次主动闭上了双眸,待那一吻落下。 却听他大声吩咐道:“传医师!” 我再次喷出一口老血! 苏言尘,你是烂石,是废铁,是狼心狗肺,却独独不是人! 我正准备尝试下一步行动,却再一次被红玉唤入了玉华阁。 我刚一踏入院内,红玉迎面向我劈来一个巴掌,“贱胚子!” 我捂着发红的脸颊问:“奴婢不知犯了何错,请赵昭媛明示!” 我话音未落,她又一巴掌劈了过来,“贱胚子!不被殿下捏两下皮痒是吧?” 我怒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啪”还了她两记耳光,“赵昭媛以奴才之身跻身于荣王府妾室之位,靠的又是什么?哦,对了,你色相不够,便只能以肉身挡剑博得主人欢心,你所求之事与我又有什么不同?” 红玉气得嘴巴哆嗦,“真是反了天了!你以下犯上,其罪当诛!来人,将这贱婢拖下去仗责五十!” “谁敢?”我冷眼直视着那些向我逼近的奴才,厉声呵斥,“这荣王府之内我只认一个主子,那便是殿下。你们这些小喽喽们怎敢惹我?” “给我上!”红玉气急败坏地喊道。 我勾了勾手指,向他们挑衅,“来啊,小喽喽们!” 我气势正盛,却突然打了退堂鼓。 我会武功的秘密,暂时不宜外泄…… 正犹豫间,红玉向我飞来一脚。 我顺势倒在了地上。 好汉不吃眼前亏! 我向红玉求怜:“赵昭媛饶命,奴婢知罪了!” 红玉笑了起来:“我当你是何等厉害的人物,不成想竟也是一个草包罢了!” “不过你的性子倒是很对我胃口,我会向殿下要了你,即日起你便留在我玉华阁当差吧!” 我去昭阳殿才不过几日而已,大业未成,怎能苟在此处? “殿下他……” “殿下承诺要帮我达成两桩夙愿,其一已然实现,其二我想好了,便是将你留于玉华阁。区区小事,你觉得殿下有拒绝的理由吗?”红玉不屑地打断了我的话。 “奴婢何德何能!赵昭媛将第二桩夙愿浪费在奴婢身上岂不是可惜了?” 红玉冷哼一声:“殿下的安危最大!只有将你留在身边时刻盯着,我才安心!” 苏言尘也曾说过要将我留在身边时刻监视着,方才安心…… 我赌苏言尘不会满足她这桩夙愿。 “那赵昭媛便试试?” 翌日,昭阳殿。 “妾尚有一桩夙愿未了,想求殿下成全。” 苏言尘自书案前抬眸,“说说看!” “妾看中了昭阳殿的一个婢女,想将她留在玉华阁。” “谁?” “柳依!” “准了!”苏言尘答应得甚是爽快。 什么?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苏言尘向我望了一眼,“柳依,好好伺候赵昭媛!” 我努力酝酿出一滴清泪盈于眼眶,“是,伺候好主子是奴婢的分内之责,奴婢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的睫羽微颤,情绪晦暗不明,“都好自为之吧!” 玉华阁,一个并不算太大的庭院,它想锁住我并不容易。 然,我却低估了红玉对我的敌意。 我入玉华阁当差的第一日,她便给我立了威。 她端坐在贵妃榻上,一脸鄙夷地俯视着我,“柳依这个名字忒俗气了些,以你的尊容与性子,叫猪鬃比较合适。” 我淡然抬眸,甜甜一笑,“谢赵昭媛为奴婢赐名,奴婢亦觉得此名更适合奴婢!” 她微微一愣,旋即朝其他婢女努了努嘴,“以后院内的脏活累活统统交给猪鬃吧,她若干得不好,那便是你们管教得不到位,我定拿你们是问!” 室内众人憋笑憋得辛苦,忍不住噗嗤一声:“是,定不会让主子失望!” 他们将成堆的脏衣服向我扔来,“有劳猪鬃姑娘了!” “好嘞!” 我爽快地应承着,却默默地在那些衣物上留下了些许痕迹。 几日后,在丽夫人的生辰宴上,红玉于众人面前出尽了洋相。 第10章 不一样的红玉 每年的六月十五,据说是荣王府最热闹的一日。 这一日是丽夫人的生辰宴,府内张灯结彩,喜乐阵阵,堪比过节。 这一日,苏言尘无论多么繁忙,也定会陪在丽夫人身侧。 丽夫人凌泽秀年长苏言尘三岁,是苏言尘的表姐,亦颇得苏言尘敬重。 凌王后去世后凌氏一族颇受打压,平阳侯凌长肃在朝堂上被架空了一切权利,他的千金凌泽秀亦只能以侧妃身份嫁入荣王府。 荣王府有名分的女眷只有五位,丽夫人是其中位份最高的。 红玉作为府内的老人,自然知道这一日的重要性。 她一早便开始装扮上了,只是她那张脸无论怎么折腾都差点意思。 于是,她在我的温馨提示下抹了一层又一层的脂粉方才作罢。 最后,她穿上我为她呈上的礼服,粉墨登场了。 我养在玉华阁的跳蚤这几日已长成气候,这件礼服在我的精心守护下,成为了跳蚤们的最佳温床。 想必它们已是蠢蠢欲动…… 宴席设在后花园的长亭,以满目芬芳为席,以碧波幽幽为畔。 人们的脸上皆是一派祥和之色。 红玉却是其中最不和谐的一抹。 她从入席的一瞬便开始不停地在全身上下抓痒,整个人如热锅上的蚂蚁般狂躁。 “这位便是救殿下有功的赵昭媛吧?”丽夫人看向红玉,语色温柔。 红玉正在抓痒的手一顿,她尴尬地起身施礼,“保护殿下是我……” 她话未说完,便被丽夫人发现了异常。 “可是哪里不适?”丽夫人关切地询问。 “没……没有……” 红玉越是着急,身上的不适便越是剧烈。 成串的冷汗顺着红玉的面颊淌下,将她的脸浸成了斑驳一片,那模样既狼狈又滑稽。 苏言尘也看了过来,“擦把汗,把脸弄素净些吧。” 我一早将她的帕子藏了起来,此刻她便不得不求助于我。 “快给我拿帕子来!”她压低声音对我吩咐道。 “是!” 我嘴上应承着,却有意将动作放慢再放慢。我在袖子里摸索了半晌,也没有将帕子取出来。 “猪鬃,你是成心的对吧?” 在极致的不适与尴尬下,红玉终于失控了。 她这一嗓子吼出来,如平静湖面砸下的巨石,惊起滔天巨浪。 人们齐刷刷地向我们投来了不可置信地一瞥。 我急急作紧张、惊恐状,“猪鬃愚笨!猪鬃该死!猪鬃知错了,请赵昭媛不要责罚猪鬃!” 我这一口一个“猪鬃”将今日的这场尴尬推向了最高潮。 “猪鬃?”苏言尘蹙起了眉头,“你居然将自己的婢女称作猪鬃?” 红玉意图作一番解释:“她性子又臭又硬,妾是为了提醒她改过。” 苏言尘愈发的不悦:“她是人,不是畜生!是人便有尊严!你做奴才时本王有没有给你足够的尊严?我荣王府向来不苛责下人,这规矩谁都不可破!” “是,妾知错了!” 红玉的脸色霎红霎白霎绿,真是要多囧便有多囧。 我仗着此刻众人对我的同情,将委屈演绎得愈发淋漓尽致。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颤抖得支离破碎:“谢殿下将奴婢当人看……奴婢是人……不是畜生!” 丽夫人的耐心被消耗得差不多了,她摆摆手示意下人将红玉赶出宴席。 “赵昭媛今日状态不佳,回院歇息去吧!” 此时的红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将头垂得低低的,脚步踉跄地逃开了。 “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 我寻着骂声望去,一张美艳之极的脸映入眼帘。 若我猜的不错,那位便是邺蜀公主沁瑜…… 自那日起红玉虽不敢再称呼我为猪鬃,却也并没有对我客气上几分。 玉华阁的跳蚤泛滥成灾,人们渐渐开始怀疑是我洗的衣物不够干净所致。 于是,我堂而皇之地卸掉了洗衣的苦差。 虽然劈柴和打扫庭院的活儿也并不轻松,我却十分满意。 因为我能趁着其中的空档儿溜出去一会儿,悄悄见一见李嬷嬷。 据李嬷嬷所说,我们安插在昭阳殿的紫云已与侍卫统领李翔暗自纠缠上了。 这是一个十分不错的开端…… 是夜,我想着心事迟迟未能入眠。 一道黑影自我窗棂处一闪而过。 好奇心驱使我悄悄地跟了过去。 月色疏浅,院子的尽头处隐隐晃动着两道人影。 我的耳朵极其灵敏,无需靠近便听得到那两人的对话。 “主人让我传话于你,趁着他对你尚存感激,速速加快进展!”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 “告诉主人,我将尽力而为!” 竟是红玉! “好好想想你的家人,莫要挑战主人的耐性!”来自陌生女子的警告。 红玉的主人竟另有其人? 她要替那个所谓的主人达成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翌日,我正躬身扫地,红玉突然出现于我的身后。 “你可知我为何这般讨厌你?” “赵昭媛一早说过,你嫌弃的是奴婢这张脸。” “是,我一看到你便想起柳绡玥那个贱人!”红玉抢过来我手中扫帚砸在地上,并疯狂地用脚踩来踩去,“你这双手是用来拿这种粗鄙不堪之物的吗?真没出息!” 我甚感无语,“奴婢这双手能干什么,还不是赵昭媛决定的?” 她的身体一滞,双眼茫然地目视着前方。 良久,她喃喃自语:“本该恣意江湖的我们,怎就走到了如此不堪之境?” 落日余晖映着她被忧伤侵染的侧脸,竟有一种别样的秀美。 这样的红玉并不惹人讨厌…… “换身行头,随我去一趟昭阳殿。”她收回视线,对我吩咐道。 我这才注意到今日的她连装扮都与往常迥然不同。 她着一件梅色罗裙,及腰秀发如瀑布般倾泻,只在鬓角处别上一支梅花簪。 这样的她清新淡雅,有一种陌生的熟悉感。 哦,我想起来了,柳绡玥素来喜欢梅花…… 有热闹看了! 时隔数日,终于重回昭阳殿,我的身份是……旁观者。 即将到来的夜,令我十分期待。 “你怎么来了?”苏言尘自案前抬眸,微微错愕。 红玉上前福身,“妾十五岁入荣王府,至今已有五个年头。妾入住玉华阁,至今已有二十日。妾在流逝的年华里,数着对殿下的思念,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垂眸掩袖,嘤嘤哭泣了起来。 那副模样真是我见犹怜。 “妾今日不请自来,跪求殿下宠幸妾一次!”红玉伏身一跪。 我赌苏言尘不会有一丝心动。 这两年来,被他冷落的妇人又何止这眼前一个? 果然,苏言尘挥一挥衣袖,冷冷道:“本王择日去看你,回去吧!” 红玉起身,没有一丝犹豫地褪去了自己的衣衫。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不足片刻,她的大好春光已一览无余地示于人前。 “殿下,要了妾的身子吧!” 江湖中人,果然彪悍! 我惊得瞠目结舌。 看着她如愿被牵入了内殿之中,我正要退下,却闻苏言尘对我吩咐道:“你留下来,上夜。” 第11章 守不到的天亮 我百无聊赖地退回到屏风之外。 隔着屏风,隔着帐幔,我依稀听得见几声细碎的喘息和嘤咛若泣之音。 我聆听着那声音,忍不住自行脑补出床幔之后的旖旎风光:密集的吻自美人脖颈处一路游移,美人微闭双目,承受着每一寸亲密无间的纠缠…… 我虽不曾尝过云雨之味,却也对之略懂一二。 入宫前,我曾听小姐妹们聊一些床笫之私。 据她们所说,男女欢愉时发出来的声音虽千奇百怪,却无外乎是这两种:吱呀吱呀,嗯啊嗯啊。 如今听下来,我对那几个小姐妹的精辟总结,简直是敬意滔天。 忽闻一声刺耳的尖叫,我的精神为之一震,睡意倏地不见。 竟,还有新鲜玩意? 叫声还在持续,听起来有些许凄惨。 好似……很刺激! 我饶有兴致地聆听,脑子里开始编排起一场场香艳的画面。 “滚!” 苏言尘的怒吼声打断了我的灵感。 我以为骂的是我,立马站起身来欲向殿外滚去,却听屏风后传来哭泣之声。 红玉披头散发地冲了出来。 得,原来滚的是她。 我乖乖退回原处,一边悄悄打量着她。 只见她的身上只简单地披着一件外杉,有隐隐的血迹向外渗透。 临出殿门之时,她回眸觑了我一眼。 那眼神颇有深意。 我正不知去留,苏言尘冷冽的声音响起。 “柳依,你进来!” “是,殿下!” 我一边应承着,一边疾步往屏风后走去。 苏言尘正抚弄着一把匕首。 那匕首向下淋着血滴,泛着幽幽的寒光。 想起红玉身上的伤,我忍不住暗骂苏言尘一声:变态! 若他是为了寻求刺激有意虐待红玉,我定会让他死得更惨烈些…… “你可知,红玉为何要自残?” 自……残? 原来那一声声惨叫,竟是红玉在苏言尘面前自残? 怎么会? 我愣怔了一瞬,木然答道:“奴婢不知!” 此刻想想,红玉今日的状态着实有一些不对。 “从前的她那么鲜活、明媚,不是这样极端之人,在本王面前行如此极端之事,真让本王失望!” 那匕首被丢在地上,咣当一声脆响。 他长叹一气:“是不是女子一旦被困入宅院之中,便会变得这般幽怨、难缠,不可理喻? 我登时反驳道:“若一个女子始终被温柔以待,她的眼里便只装得下柔情与良善,哪里有闲暇去忧伤、嗟叹?” 苏言尘抬眸望我,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入府后的所有看不惯一一倒了出来:“若殿下对自己的妻妾多一些关注,又怎会生出深宅怨妇?若殿下多去玉华阁走动几次,赵昭媛又何至于沦落到靠自残来博取殿下的怜惜?” 苏言尘黝黑的眸底暗流涌动,情绪晦暗不明。 半晌之后,他轻笑出声:“依你所见,做本王的女人是不是万般委屈?” 那笑容将他本就好看的面颜映衬得灿若星空。 “那倒……未必……”我突然口吃起来。 他挑起我的下颚,揶揄道:“你不是一直想做本王的女人吗?” 我:“……” 不知为何,这一瞬我竟羞涩得无地自容。 我垂眸,躲开他直直的凝视。 月光登堂入室,倾斜一地银辉。 烛火明灭,他的月白色中衣摇曳入我的视线,摇曳入我的心头。 他的气息喷洒在我的面颊,撩起痒痒的暖。 我的心跳如鼓,紧张地不能自已。 今夜,我本是旁观者,怎就…… “殿下,奴婢一直……一直……很期待。” 我说出的每一个字都隐隐发烫,一如我此时被红色晕染的脸颊。 “柳依,你如今这样甚好!”他轻抚我的发髻,自嘲道,“也许你说的很对,将一个并不爱的女子锁入深宅之中,于她是残忍,而非福分。” 这样的拒绝,很有创意。 我抬眸,愣愣地望着他。 那个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弹指间杀人于无形的嗜血将军在我的记忆中恍惚,再恍惚…… 那分明是我最刻骨铭心的记忆,又怎会记错? 我回到玉华阁已是午夜,主屋的灯是亮的,想来红玉一直没有入睡。 隔着老远,红玉便传唤我:“过来找我一下!” 她端坐在榻上,身上着一件浅色单衣,在昏暗的烛火下,她的脸色苍白、憔悴,令人不忍直视。 “你是不是觉得,我活得像个笑话?”她冷声问我。 “人活于世各有各的委屈与苦衷,赵昭媛只管依自己的心而活,无需在意世俗的眼光。” 我用极平淡的语气讲述着极平淡的话语,劝慰她,亦是在劝慰自己。 夜那么静,那么深。 她的呜咽声如雨点敲打窗棂,一声声撩拨着我的心绪。 “她们皆嘲笑我一边嫉恨着柳绡玥,一边却又刻意地模仿着她的一举一动。我也觉得自己十分好笑,我明明厌恶着她的活法,却不知不觉间延续了她的活法。” 柳绡玥的活法我也并不苟同。 柳绡玥明明可以享受恣意潇洒的江湖人生,却将自己一步步推入了红尘的深渊。 她的情感游荡于两兄弟之间,落得个被世人嘲笑、最终死无全尸的悲惨结局,也着实是属于自讨苦吃了!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所谓的身不由己也不过是聊以慰藉的借口罢了。”红玉起身踱向门口,凝望着漆黑夜色,“死有何惧,不过是两眼一黑,从此陷入长久的黑夜罢了。” 我试图安抚她:“赵昭媛的好日子还在后面,振作起来,明日又是晴空万里。” 她偏过头来,认真看着我,“天总会亮,那些过不去的坎,总会过去,哪怕是被动等待,也会过去,对吗?” 她的面孔因心怀憧憬而复现光彩。 我不忍打破这份美好,终是违心地点了点头,“是的,静待天亮,一切问题将迎刃而解!” 她突然像孩童般笑了起来:“你没有我想象中那般讨厌,若我早些认识你,或许……” 她的话戛然而止,一如她戛然而止的笑。 且,她终是没有等来属于她的天亮。 夜半,我于半梦半醒间听到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赵昭媛自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