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后》 第1章 高岭之花跌落神坛 十四岁的凌央出现在眼前时,霍晚绛就知道,她又在做梦了。 霍晚绛出身长安第二显赫的霍家,还是霍家长女,深受祖父霍老将军的喜爱。 她刚一出生,晋帝就亲下圣旨赐婚,让她成为凌央未来太子妃的不二人选。 人之命数向来此消彼长,没人会想到她刚出生不久,父母就为国捐躯、马革裹尸;五岁这年,她因病失语,成了个人人惋惜的小哑巴;更在十岁这年,霍老将军离世,让霍晚绛失去了最后的依靠。 祖父离世后,霍晚绛变得更不爱出门。 时过境迁,无人庇护的霍家长女,即便身为忠义之后,还顶着未来太子妃的头衔,在同龄人中因被嫉妒、被刻意轻视,很快便沦为了世家公子哥和女郎们欺凌消遣的对象。 各类大小宴会,只要她一露面,还会收到长辈们同情的评价和目光。 霍晚绛虽然是个哑巴,可她却比谁都要强。 她无法忍受任何人的同情和凝视,干脆把自己封闭起来,谁都不愿搭理。 直到她十二岁这年,霍家为刚及冠的大哥哥举办冠礼,她再也没法躲开宴会。 记忆里,那只泛黄的风筝,再次被恶意挂到了霍府后院的参天银杏上。 风筝是祖父离世前给霍晚绛最后的礼物。 年老病重、双目失明的霍老将军,亲手捏着脆弱的锦帛,花了三天三夜给小孙女扎来解闷。 这只风筝被霍晚绛珍藏得很好,她一次都没舍得拿出来放过。 风筝的存在却偏偏被赴宴的公子哥们得知。 霍晚绛更是不知,他们为什么能找到风筝,在霍府花园里,嘻嘻哈哈肆意放飞了它。 世家女郎们站在一旁不痛不痒地围观,她们光鲜亮丽,盛装华服,明媚如春日里新绽的花,丹唇轻启,嘲笑着风筝样式老旧过时,嘲笑风筝的主人是个哑女。 霍晚绛赶到时,匆忙撩起衣袖,拼了命地狂追公子哥们,试图从他们手里把风筝抢回来。 他们有心戏弄她,任由她急得像一尾游曳水中的锦鲤,累得满头大汗地追逐他们;自诩淑女的女郎们则隔岸观火,美丽的面容掩在团扇后,勾勒出不善的笑容: “你们瞧她那个样子,冒冒失失,衣冠不整,哪里像个贵女啊。” “也不知太子瞧见了……” 霍晚绛心里酸得发苦。 她追急眼了,风筝线最后传到长搏侯府世子手里,她灵光一闪,随手抄起块小石子朝他砸去。 长搏侯世子的额头被她砸破了皮,当场嗷嗷大哭,手一松,风筝就随风飘到了天上去,最后挂在了霍府百年银杏树的树尖。 大人们闻声赶来,霍晚绛永远记得,叔母看向她时阴冷的目光: “晚绛,你太不像话了!身为我们霍家大娘子,怎可在自家后院欺负来客!” 不是这样的,是他们先欺负我我才还手的。 霍晚绛不会说话,受了委屈只能“咿咿呀呀”、手忙脚乱地比划着,没人能看懂她的手语。 她急得蹲在地上,抱膝痛哭。 当事的同龄人们,纷纷站出来为长搏侯世子说话: “霍夫人,这事原是咱们不对,咱们不该擅自动女郎的物件。可是,我们只是和她开个玩笑而已,想逗逗她,谁知道她这么小气,居然伤了世子。” 叔母面上愈发挂不住:“来人,把大娘子带回她院中,不得再参宴。” “慢着!” 树上忽传出一道悦耳的少年声。 霍晚绛跟随众人齐刷刷抬头,只见一袭褐衣的凌央,一手抓着风筝,一手扶着银杏分枝,巧妙借力,三五下就从树上轻跃而下。 他小心翼翼护着风筝,拂去上面的落叶灰尘,挤开人群,走向霍晚绛: “方才之事,孤全程看在眼里,世子究竟缘何被打,你们都一清二楚,难辞其咎。” 众人纷纷噤声,庄重行礼:“见过太子。” 凌央免去礼,走到霍晚绛跟前,半弯下腰,把风筝递给她:“别哭了,孤替你寻回来了。” 霍晚绛永远记得他那日的样子。 凌央虽逆光而立,如墨如画的眼角眉梢却分外清晰,银杏叶剪得稀碎的秋日光影打在他身上。 清风徐来,树影婆娑,连着眼前的十四岁少年都生动得乱人心弦。 这样好的梦,就不该醒啊。 …… “女郎,淮南王府已到,该下轿了。” 轿外,阮娘的声音把霍晚绛从旧梦彻底拉回现实。 阮娘是霍晚绛的乳娘,自她出生起就一直照顾她,她失语后,阮娘特意去学了手语,向外界转述她的意愿。 天色已黑。 霍晚绛睁开双眼,揉了揉酸痛的后颈,随着她掀帘而出的动作,满头沉重的珠钗哗哗作响。 今日是她和凌央大婚的日子。 霍家嫁长女,又是以太子妃的身份出嫁,场面本不该凄凉至此的。 霍晚绛刚俯身钻出四抬小轿,轿夫们便迫不及待抬脚就离开。 阮娘替她整理好衣着,她双手把扇,低下眉眼,迈着碎碎的步子,穿过层层围绕淮南王府的铁卫,无比期待又无比沉重地踏入府邸。 若是再早三个月出嫁,霍晚绛确实是万人之上的太子妃。 可惜,凌央现在已经不是太子了。 七日前,凌央连同其生母卫后趁晋帝在甘泉宫疗养时宫变,试图谋夺皇位。 事情败露,晋帝大怒,双方人马陷入混战,长安城血浸三尺,这桩太子谋反案以卫后于椒房殿饮鸩自尽、凌央被废、卫氏全族被诛而终。 晋帝其人穷兵黩武、好大喜功,性情暴戾不谈,更爱重用酷吏。按照他一贯秉性,凌央之罪震惊朝野,即便是将亲子五马分尸都不为过。 可晋帝偏留下了凌央一条性命,甚至让他如期和霍晚绛完婚。 凌央付出的代价有点大,他被施以极刑后,人被关在淮南王府,无力下地行走。 巧的是淮南王早年也是因谋反获罪。 喜堂和洞房,都只能靠霍晚绛独自走过去。 霍晚绛并不在意,甚至要和一只雄鸡对拜时,她也毫无怨言。 能嫁给凌央,嫁给心心念念已久的心上人,无论往后有何困境,至少此刻,她是无比欢喜的。 尽管后来她心知肚明,凌央喜欢的人的确不是她。 霍晚绛刚拜完堂,就迫不及待让原东宫太监于问带路去新房探望凌央。 天之骄子坠落高台,长安大族人人自危,不敢再与他有半分交集,这桩婚事只能低调完成。 淮南王府也未经过布置,死气沉沉,根本看不出半分喜事的痕迹。 所谓新房,不过是凌央从水牢抬出来后安身的东院罢了。 第2章 用不着她伺候 房中是铺天盖地的血腥味。 霍晚绛心一沉,只见一个奄奄一息的身影,一动不动趴在坚硬的床榻上。 凌央的呼吸微弱至极。 如果不是他宽阔的肩脊还略有起伏,说他死了,霍晚绛都相信。 据说凌央不光被晋帝下令挑断四肢筋脉,还被施以琼花刑。 所谓琼花刑,便是宫中第一酷刑。 先在犯人背后绘制琼花图案,再用粗针穿过烈火炙得通红的金线,按照琼花纹路,直接绣进犯人皮肉之中。 等一整背的琼花绣完,金线冷却,与血肉紧密相黏时,再将金线一根一根从后背抽出。 历来被施过琼花刑的人,会因各种后遗症状毙命,更何况凌央还被扔进了脏兮兮的水牢。 时值初夏,白日热气蒸腾,凌央的整片后背都烂得血肉模糊。 霍晚绛光是看着就惊心动魄。 芝兰玉树的人被折磨成这副惨状,晋帝不如直接杀了他。 阮娘见状,亦是轻呼一声,侧身询问另一位小太监何玉:“太子……郎君伤势这么严重,宫中都没人派御医来过一次?” 凌央被行完刑,晋帝已经气消了大半,素日与他交好之人却无一人来探望。 何玉抹了抹泪:“放眼整个长安,人人都盼着我家郎君死,没人会来的。而且、而且别人也要银子,才肯替你做事。” 就凌央这伤势来看,他真的活不长了。或许就在今明两日,这位伺候了十来年的主子就要撒手人寰。 院外忽传出动静。 于问推门而入,气喘吁吁:“启禀女君,霍府派管家送来了您的嫁妆。” 霍晚绛的嫁妆本该随着她一同进王府,但叔母说,她这桩婚事上不得台面,越是低调行事越好,不可声张。 至于她的嫁妆,会在宵禁前暗暗送来。 这份嫁妆眼下来的正好,正能解燃眉之急。 霍晚绛苍白的小脸终于恢复血色,忙给阮娘示意: 【太医院应当刚下值,你先去清点嫁妆,挑些值钱的物件出府,就说我身体不适要请御医。你去宫门等候,务必要将御医请来。】 她不清楚何玉和于问能不能出府,霍府管家更不会领她的情替她跑一趟,请太医一事,希望只能寄托于阮娘身上。 阮娘略显踌躇,但片刻后,她定住目光:“女郎别担心,我愿一试。” …… 忽降大雨,御医进府时已近深夜。 阮娘在宫门口苦等多时,对着一众下值回家的御医好说歹说,才有一个面目极为年轻的御医,撑着把三十二骨的白伞朝她走去: “某愿前往淮南王府,为霍女郎请脉。” 太医院人人心知肚明,给霍家女郎看病是假,替王府里的庶人治伤是真。 真把人治活了,天子不高兴怎么办;若没把人治好,害人丧了命,天子有朝一日思及亲子降罪又该如何? 没人愿意揽这桩苦差事。 跟随阮娘一道回府的御医叫温峤,才进太医院三个月。 温峤手提药箱,三步并作两步进了东院。 凌央现在虽是一介庶人,可他的新妇依旧是名义上的霍家大娘子。 温峤摘下药箱,微微朝霍晚绛颔首示意:“见过女郎。” 霍晚绛怔住。 这名年轻的御医相貌极好,雌雄莫辩,尤其是一双眼睛,清亮有神,便是连长安贵公子都很难将他比下去。 实在是太眼熟了,霍晚绛却实在想不出在何处、何时见过他。 温峤直接走向沉睡不醒的凌央。 只粗略一眼,他就倒吸一口凉气。 饶是他经手过不少疑难杂症、见过无数重伤的病患,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眼前的凌央触目惊心。 他无法将眼前这个血肉模糊的血人,同曾经的太子联想到一起。 温峤擦掉手上雨水,伸手去试探凌央的额头,果不其然,发了高热。 继而又想给凌央把脉,可凌央双腕都被剃皮抽筋,没有一处完好之地能让他接触。 无奈之下,温峤找来笔,“刺啦”一声,扯下里衣衣袖,在素帛上写下药方,温声叮嘱: “凌郎君伤势过重,不容乐观,退烧才是当前最要紧之事。 “这剂药方是退烧用的,我正巧带了金疮药,郎君身上的伤要先用沾酒棉布清洗,且需要烈酒,洗干净了再上药。” 温峤对着素帛吹了吹,墨色的字迹马上就干涸了,立即递给于问:“公公放心,就对守卫说是出去给女郎抓药。” 于问拿了他的药方,紧紧护在怀中,冒着雨一股脑冲了出去。 霍晚绛蹲在凌央身旁,不敢多看一眼他身上的伤,抬起头,脉脉凝望温峤,一字一句比道: 【他伤势太重了,若是直接用酒擦拭,会不会疼出事?】 未料没等阮娘转述,温峤就看懂了她的手语,立即色答她: “女郎,郎君泡过水牢在先,加之这个时节白日暑气难耐,若不事先用烈酒将伤口清洗干净,他的伤口,会生蛆腐烂的。到时候,药石无医。” 生蛆? 霍晚绛吓得花容失色,嘴里也发出几个简单喑哑的音节,手忙脚乱让何玉去准备水盆烈酒。 何玉摇头:“女君,府邸里没有烈酒可以供咱们用。” 温峤了然于心。 虽宵禁将至,但人命关天,他果断提伞往外走:“公公不必担心,我去买。” …… 一炷香后,温峤和于问同时归来。 临行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凌央,面露不忍:“某医术不精,但已尽最大所能替凌郎君医治,剩下的就全靠他自己造化。过了今夜,他的烧若是能退掉,则性命无虞;若是退不掉……” 温峤不由看向霍晚绛,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同情。 何玉护送温峤离开,于问抱着药包跑进厨房开始煎药。 霍晚绛洗净了双手,阮娘为她点灯,灯下,她捏着泡过酒的棉布,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在凌央的后背擦拭起来。 有时从他崎岖的伤口上掠过,她都担心自己的力度会不会弄疼凌央。 擦着擦着,霍晚绛眼角逐渐湿润。 凌央的伤,该有多疼啊,被烈酒这么一沾,她能感受到这副身躯在她手下疼得微微发颤。 可愣是听不见他嘴里发出半点声音。 所有人都睁着眼睛苦熬了一夜,不敢有丝毫松懈。 好在第二日破晓时,凌央的烧终于退下去。 灰蒙蒙的天又下起了雨,算算时间,长安的雨季到了,这样舒爽的气候,对凌央伤势恢复有利。 霍晚绛松了口气,头倚着床榻,闭眼睡了过去。 滴滴答答的雨声里,凌央终于睁眼醒来。 他睁开眼,一张姣好的睡颜骤然放大在眼前,女子的相貌他再熟悉不过,她几乎是同自己头贴着头睡着的。 也是在他睁眼的一瞬,霍晚绛陡然转醒,她瞪大双眼,看着醒来的凌央,眼里是万分的惊喜。 凌央却压住心底翻涌的厌恶,对上她盈盈的眸子,恶狠狠吐了个字: “滚。” 第3章 自暴自弃 凌央的一个滚字,吵醒了屋内所有人。 霍晚绛更是满脸不可置信。 她一天一夜没合眼,身上的喜服都没换下,守着凌央的每时每刻,她无不在提心吊胆。 本以为凌央醒来,不说感谢她,至少不会对她这般恶语相向。 可是他居然让自己滚。 凌央淡漠地盯着眼前少女,黑沉沉的眸子深不见底。 长而直的鸦色睫羽拦住熹微晨光,打下一片阴翳,整个人无半分活气可言。 无一人能猜出他此时心思。 他眼睁睁看着她,煦色韶光似的笑僵硬在脸上,那抹欣喜瞬间被说不清道不尽的委屈所取代。 她不会说话,千言万语、满腹心酸都堵在喉间,最后化作一声难听的气音,豆大的泪水簌簌得滚落下来。 何玉忙连滚带爬上前打圆场:“女君,您一夜没合眼了,郎君这里由我来伺候。” 阮娘也伸手去搀扶她:“女君,先随我下去换身衣服吧。” 霍晚绛依依不舍,看了眼凌央最后一眼,他挪开眼,没再理会任何人,惨白的薄唇却勾勒一抹若有若无的讥笑。 不知是在自嘲,还是在嘲笑她,总之,他的笑太刺眼了。 她如同一具行尸走肉,被阮娘扶去了北面厢房。 …… 待霍晚绛离开,何玉又支开于问,让他去厨房给凌央准备些吃食,这才凑近凌央悄声道: “太子……郎君,您方才,不该这么对女君的。她不吃不喝守了您一夜,还拿自己的嫁妆命阮娘去请医,这些作为,我和于问都看在眼里。” 身为凌央从前在东宫时贴身侍奉的人,这些年,霍晚绛对凌央的一腔痴情,他最清楚不过。 只是凌央先前,并不甚喜欢甚至反感她这份痴心。 凌央没有睁眼,轻哼一声:“就这么短短一夜,连你也替她说话了?” 何玉讪讪低头:“不敢。” 东宫上下皆遭到了血洗,只有何玉和于问二人侥幸活了下来。 他们自己都受过拷问,有伤在身,本不必再伺候凌央。 谁知,二人忠心耿耿不肯易主,还是跟着他一道被关进了淮南王府。 凌央眉心微皱,这厢才睁开眼,认真看向何玉: “我都忘了,我已经不是太子,却对你这般吆三喝四。现在,你我二人是平等的,你站起来,不必跪着。” 何玉惶恐道:“郎君何出此言?我这条贱命都是郎君给的,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恩情大过天,郎君日后即使要去往天涯海角,我也会舍命跟着。” 凌央双目微垂:“难为你和于问都忠心,只是我现在,不过是个经脉尽断的废人,竟沦落到要劳烦一个哑巴来伺候我。你二人还有后悔的余地,收拾东西离开这里,还来得及。” 何玉难以忘记方才那一幕。 霍晚绛离开时那个心碎的眼神,他一个旁观之人都于心不忍。 凌央说的话是重了些,可若换作从前,他决计不会如今日一般口出恶言的,毕竟他是受万民爱戴的、最温润儒雅的太子。 何玉理解凌央,自尊受损,说的都是口头上的气话,眼下他更想替霍晚绛说几句话: “郎君有所不知,陛下本来是想让您——” 凌央笑着接话:“让我死?他真让我死了,也比现在这样强上百倍。” 何玉摇头叹息:“郎君莫要说这些丧气话,生死乃人之大劫,度过这个劫数,往后万事都会好起来的。伍子胥家破人亡,曾乞于市,却最终大仇得报;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还有咱们高祖皇帝……” 凌央就似笑非笑看着何玉,为了让自己振奋,他掰着手指头一口气举了诸多例子。 半晌后,凌央面上露出个近乎扭曲的癫狂笑容,险些耗费他所有力气: “伍子胥最后不也被夫差赐死了?勾践的越国不照样亡了?何玉,这些虚无道理,你往后不必、也不可再提,我不想听。” 何玉实在拿他没办法,只得话锋一转,继续转回霍晚绛身上: “郎君,我说这些其实是想告诉您,活着,才是一切的希望。您之所以能活,几乎是靠着同女君这桩婚事。您不知道吧?是霍家霍大将军,在陛下面前提及这桩婚事,举全家之力极力保住下您的性命,所以,您要感谢女君。” 霍家? 凌央心底忽生出几分雀跃,难掩激动。 他和母后被奸臣构陷藏有诅咒晋帝的巫蛊毒术,而晋帝当时又在甘泉宫,生死未卜,连个信都传不进去。 母子二人恐晋帝已遭禹璃夫人那奸妃的毒手,万般权衡后,才选择起兵宫变。 谁能料到,事情发展到最后,会是那样惨烈地收场。 他的母后,在椒房殿饮鸩谢罪自尽,死不瞑目;他的两个姐姐,也牵连进此事之中,一个和姐夫一起,被万箭穿心射杀在马车里;另一个姐姐被当众砍下头颅,以震撼军士。 更别提整个卫家。 这件事牵连者有数万之众,唯独霍家干干净净,没有淌这趟浑水,霍大将军却敢出面保他。 是他想的那样吗? …… 霍晚绛换完衣服,并没有歇息的心思。 淮南王府加上何玉和于问,总共才五个人,两个太监都要照顾凌央,她的嫁妆只能和阮娘一起打点。 阮娘看着仅仅三抬的嫁妆,眉头紧锁:“太少了,送过来的数目太少了。且不说夫人和侯爷当年替女君准备的,便是老将军在世时留给你的,也远不止这么点。” 霍晚绛的嫁妆都是经过叔母的手才送来的,叔母存了什么心思,她能不知道? 但她只是强颜欢笑,试图忘记方才那些不愉快,给阮娘比划道: 【他们肯送过来这些,已经谢天谢地了。】 阮娘见她脸色不大好,心脏一紧,坐到她旁边,搭上她膝头上的双手: “女君,郎君方才那番举动想来不是故意的。他遭遇这等大事,又受了重刑,还能活下来,心智已远非常人能比。说了什么刺心的话,你全当没听到,千万莫要难受。” 她不说倒还好,一说,霍晚绛的肩膀便开始抖动起来,哭成了个泪人儿,手语也比划得飞快: 【阮娘,这些年我知道他一向不喜欢我,他心里只有持素妹妹,我都看在眼里。尽管这样,这些年他也未曾亏待过我,暗中送给我诸多慰藉,他真是极好的君子。可是我就是委屈,他嫌我身子残缺,如今还与他结成夫妻,我真怕他恨我。】 阮娘心疼地抱住她: “我的小心肝,别哭啊。我相信郎君的心不是石头做的,你既嫁给了他,成了他的妻,往后,他与二娘子没有任何干系和可能了。日久生情,放眼整个大晋,谁能有你生得漂亮?又有哪家女郎比你心善?他会慢慢喜欢你、接受你的。” “你既然是真心喜欢他、爱慕他,更不可在这种关头退缩。否则有朝一日被外人乘虚而入,你现在受的苦都是为别人做嫁衣。” 霍晚绛打小就好哄,到底是才及笄不久的小丫头,听阮娘这么一说,不多时,就主动跑去打水洗脸。 她花白的小脸恢复如常,便继续欢欢喜喜地清点嫁妆了。 清点到最后,霍晚绛不禁疑惑:【那只风筝,叔父叔母没有给我送来么?】 阮娘“咦”了一声:“没有就没有吧,你院里那群下人有几个是有心的?后日就是归宁,你若是能回得了霍家,再回去找找。” “只是郎君身子没好,要委屈你自己走那一趟了。” 第4章 和我一起死 晚间时,于问亲自登门,面有难色:“女君,用晚膳了,只是厨房里能下嘴的吃食不多,您将就一下。” 说罢,把托盘朝着门口一放,灰溜溜地跑开。 阮娘赶紧将托盘端进屋,盘上只摆了两碗清汤寡水的粟米粥,再无其他。 废太子不同于旁人,任何带入府、递出去的东西,全都要经门口守卫仔细检查,以免有人伺机传递消息,宫中送过来的食材都逃不开。 所以凌央能吃什么、吃得好或坏,也全要看宫里人的眼色。 昨日晨起梳妆时,霍晚绛只吃了两枚点心,又守了凌央那么久,到现在一整日过去,她已经两天都未进食。 阮娘把粥递给她,她脸上连半分抱怨也无,反倒笑嘻嘻地接过,小口喝了起来。 自打霍老将军离世,自家女郎一直都懂事得过分。 阮娘鼻腔一酸,起身就要往外走:“女郎慢些喝,我去厨房找找看有没有下粥菜。” 霍晚绛却是放下碗,一把抓住她,比道: 【不必了,厨房能把这两碗粥端来,想必再无别的吃食。昨儿个还听何玉提了一嘴,他们这两天都吃馊菜,十分不易。】 阮娘跪坐回去,捧起自己那碗,缓缓喝下肚:“这样的日子总过下去也不行,是该想些办法了。” 霍晚绛只轻轻点了点头,黑溜溜的眼珠灵动一转,不知在暗自思忖什么。 片刻后,她见阮娘也进食完毕,比弄道:【走吧,去看看他。】 …… 于问何玉不知去何处忙碌了,凌央房中,只剩他一人。 重伤之人除了睡觉也无事可做,霍晚绛担忧打搅到他,让阮娘在屋外等候,脱掉木屐,踮脚进屋。 出乎意外,凌央并未睡。 隔着陈旧一座屏风,泛黄的薄纱后,霍晚绛能清清楚楚看到,凌央正伸出长臂,不断拿双腕上的伤处用力蹭向灯架。 凌央在自残? 这个祖宗! 霍晚绛心急如焚,快步绕过屏风,三五下就挪开沉重的灯架。 灯架边沿的血还没干涸,再看向他一双原本上好药的手,鲜血淋漓,形状可怖。 霍晚绛蹲下身,攀上他光着的上臂,试图制止他。 凌央白她一眼,甚至带了杀气:“霍晚绛,你嘴巴有病,耳朵也有毛病?我说过让你滚。” 他根本不想活的。 母后死了,姐姐死了,卫家没了,他一个废人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偏偏眼前人还要从阎王手里把他拉回来,这个人是他从前在长安最厌恶、最反感的女子,还成了他的妻子。 她根本不像表象那样楚楚可怜,谁能知道她这种伪善的人向自己伸出援手,到底安了什么心? 阮娘一听大事不妙,大声唤了何玉。 进屋后,只见霍晚绛坐在地上,泫然欲泣,双手还在颤抖着给凌央比划手语,凌央已经扭过头,不愿看她。 何玉闻声而来,被眼下情形吓得不轻,地上、灯架上的血迹足以说明一切。 他恭请霍晚绛离开:“女君,您先出去吧,郎君他心情不好。” 凌央忽开口道:“不必了,今日起,她若敢在我眼前出现一次,就和我一块死。” 冷冰冰的字说出口如毒蛇吐信,一刀又一刀,剜在了霍晚绛心上。 凌央他,当真厌恶自己至此地步吗? 抗拒自己的出现,抗拒自己的接近,抗拒自己的所有关切。 是所有人都不行,还是单是她一个人不行? 不见便不见吧,只要他不再自毁自伤。 眼泪蓄在眶中,久久不肯滴落,霍晚绛最终苦笑一声,如昨日一般踉跄离去。 屋内只剩下凌央主仆二人。 何玉八岁时就被分去东宫照顾凌央,只比凌央大年长一岁,凌央是何心性,他甚至比卫后还清楚。 “郎君。”何玉找来绷带和药,“也许,女君不是您想象的那样,她是真心为了您。” 凌央抗拒上药,但他现在奈何不了何玉,只能口头上与何玉作对: “是么?且不说她从前痴恋于我,屡屡不知分寸礼数,就说她在霍府那些所作所为,霍府上至各房女郎下至婢女仆妇,无人不受她欺凌作践。” “她的脸能有多好看,她的心就有多脏。自古娶妻取贤而不在貌美,她这样的娇纵祸水,莫说从前是要做太子妃,即便随便嫁给长安别的男子,也能闹得家宅不宁。何玉,这样的人,你竟信她?” 何玉一时哽住,不知再如何开口。 凌央现在正在气头上,说任何话都对他身心不利。 从前受传闻影响,加上凌央在霍府那位心上人,总隔三差五跑去东宫卖惨,哭诉着自己和别的妹妹在家中如何被霍晚绛欺负。 何玉对霍晚绛这个准太子妃印象不大好,甚至担心日后也会被她打骂。 可从前的一切偏见,都在二人昨日的大婚烟消云散。 …… 霍晚绛又在阮娘怀里哭了好半日。 她不明白,从前那个愿意爬上树替他取风筝的少年郎,怎么会对她恶语相向到让她也去死的地步。 活了十五年,她没少听过这样的重话,独独没想到有一天会从凌央嘴里说出。 阮娘又气又怜,气这位前太子不知好歹,怜霍晚绛一片痴心被践踏。 但转念一想,凌央也才十八岁,就遭遇了大晋立国来最大规模的惨剧,任何人在他那个位置都会万念俱灰,所以到最后她连要怪谁都不知道了。 要怪,只能怪天子无情,皇室斗争就是这般残酷。 霍晚绛的泪水打湿阮娘一片衣襟,未等她开口安慰,霍晚绛就忽然止住了泪,扭着身子就要钻出她怀中。 阮娘以为她又要去看凌央,忙喊道:“女君,你别再去触他霉头了。” 霍晚绛摇了摇头,抱着铜盆出屋,阮娘不放心,跟了上去,发现她只是去井边打水洗脸。 阮娘:“想通了?” 霍晚绛点头,比道:【我不能哭,后日除了回霍家,我还要进宫一趟,把脸哭肿了,失仪不谈,外人瞧见会笑话的。】 阮娘:“进宫?女君是想要见——” 霍晚绛:【不错,我们不能再过每日喝粥、饱了这顿没下顿的日子了。阮娘,淮南王府里不止我和凌央二人,我不能不管你们的死活。】 见她想清楚了,又定然是想到了讨好禹璃夫人的法子,阮娘好奇道:“敢问女君,想给禹璃夫人送何礼物?” 霍晚绛朝自己腰间比划了一下。 阮娘脸色惊变,脱口而出:“不可!” 第5章 献礼 临睡前,霍晚绛从嫁妆里找出一个旧木盒。 打开盒子,乍一看,放的都是她幼时的玩具,外人眼里全是些不值钱的物件。 其中还有三个大小不一、丑得有模有样的泥人,是霍晚绛小时候亲手捏的。 阮娘感慨道:“夫人定是没想到,她费尽心思也找不到的宝物,竟被女君藏在了泥人里。” 霍晚绛拿起最胖的那只,在黝暗的灯下仔细端详,灯花“啪”地炸了一下,她毫不犹豫砸碎了泥人。 露出一枚通体莹润的玉带钩。 这是父亲和母亲留给她最贵重的东西。 一想到后日就要忍痛割爱,献给禹璃夫人,霍晚绛多看了几眼。 阮娘对她献此物一事还是持反对态度:“女君,别的都可以献,唯独这件不行,唯恐招来杀身之祸。” 霍晚绛默默放下,另找了块干净的帕子仔细包好,她比道:【放心好了,禹璃夫人可不是傻子。】 阮娘皱眉:“若说这是枚普通玉带钩都好说,偏偏它是和氏璧制成。当年始皇帝用和氏璧打造了传国玉玺,却在南巡时将玉玺遗失在云梦泽,而这块,就是用和氏璧余料制成,曾是他赏赐太子扶苏之物。” “始皇帝虽命人后刻第二枚玉玺,意义终究比不上和氏璧,这枚玉带钩可与玉玺相媲美。大晋人人都知道此物之寓意,可今时不同往日,这个宝物现在就是献不得。天子多疑,太子刚被废,新任储君还未敲定人选,女君贸然向禹璃夫人献宝,若被天子得知——” 长安城又会迎来新一轮血洗。 晋帝子嗣不算多,除却卫后所出的凌央和早年夭折的凌河,最受瞩目的皇储便是禹璃夫人所出的赵王。 禹璃夫人自是不必多说的传奇人物;赵王更是晋帝的老来得子,他出生时,整个长安都看到了祥瑞之兆。 尽管凌央身为太子时名望极高,但朝堂和民间的赵王党也逐年壮大,早在无形之中动摇了凌央的储君之位。 现在凌央被废,不必多说,偌大帝国的下一任主人就是赵王。 事实是一回事,晋帝还未下旨册封呢,擅自揣度君心、在这个敏感节骨眼上大提立储之事又是另一回事,有几个脑袋就敢提? 霍晚绛哑笑:【如果我们只送寻常宝物,禹璃夫人会买账吗?要送,就要送个大的;要赌,就只能赌大的。】 阮娘再三思虑,她虽不通政事,但也知晓禹璃夫人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与她结交,无异于与虎谋皮。 半晌后,霍晚绛听到阮娘的肚子一阵空响。 果然,阮娘也在这时松口:“女君所想极是,横竖都是死,都比饿死要强。” “只是……”阮娘忧心忡忡,“郎君若是知晓你讨好禹璃夫人,更不会给你好脸色了,你也愿意?” 霍晚绛揉了揉自己空荡荡的肚子:【他的脸色和吾等之饱腹相比,不重要了。】 …… 自从收到凌央的警告,霍晚绛就乖乖降低存在感,不再去他眼前晃荡。 出嫁三日后,霍晚绛面临更重要的事。 今天她不但要独自一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归宁,还要给禹璃夫人献个好兆头。 两边都是不能怠慢的人,霍晚绛和阮娘一番商量,决定先入宫见禹璃夫人。 卫后一死,禹璃夫人就是当之无愧的后宫之主,大小事宜全都由她操持。 霍晚绛已出嫁为妇,衣着自然以端庄为先。 阮娘精心给她梳了个垂髻,额上左右两边又各别一枚小巧流苏发钗,发间也不过三五翡翠玉石点缀;余下的长发,发尾处用正红色发带扎做一束,尽数聚拢在腰间,端庄之余更生曼妙。 霍晚绛梳妆完毕,看向镜中的自己,竟觉得分外陌生。 今日她所着直裾华服样式偏老气、繁复了些,并未突显她的身段,但好在她生得美,硬生生压住了那份老气。 阮娘亦是对自己今日的杰作满意得不得了:“我家女君真不愧是大晋第一美人,再等几年长开了、长个儿了,更无人能及。” 霍晚绛脸颊微红,低下头,笑盈盈动身。 她住在北屋,与凌央的东屋不过几步之遥。 近日多雨,为驱散屋内热气,让凌央的伤口好得快些,何玉和于问便将凌央的榻换了位置,并常常大开门窗乘凉。 这一趟外出,要无可避免地在凌央面前晃一下了。 霍晚绛怕他见了自己又开始自残,便将脑袋埋得更低,什么淑女步也顾不得了,恨不得飞出院子,就连阮娘都要跟在她身后小跑才追得上。 凌央趴在榻上,正对着院中枯萎多年的老石榴树发呆。 忽见一抹玄红相交身影一闪而过,他定睛一看,不是霍晚绛还能是谁? 正要向她发难时,她却见了鬼似的跑开,发尾高高抛起,青丝拂荡,配合她略显惊慌的神色,实在是滑稽。 凌央恍然轻笑道:“白痴。” 不过嘛——她确确实实,生得过分好看。 …… 至正门,两边依旧是数不清的镇守禁军。 霍晚绛忐忑推开门,步子还未迈出,一杆枪头就先挥到她面前: “站住!干什么?” 霍晚绛眨了眨眼睛,乖乖站着不动了,她又不会说话,只能等阮娘来交谈。 阮娘上前,将她护于身后,解释道:“大人,今日是我家女君归宁之日。且大婚后次日,本该进宫向长辈敬茶,因着诸事繁忙耽误了,更不敢屡次妨碍各位的公务,才想着今日一道去办了。” 原来是那个哑女。 门外的枪缓缓收了回去:“又是进宫又是归宁,可随身带了礼?” 阮娘:“带了带了。” 守卫:“拿出来,全部检查完毕才能离开。” 这会子,霍晚绛终于迈步跨出大门,众守卫见了她,明显开始躁动,但又不敢太过表现出来。 长安谁不知霍家大娘子貌美,但究竟貌美到何地步,鲜有人知。她和废太子大婚那日天色太暗,她又以扇掩面,看不真切。 今日得见,废太子真是好大的福气,都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竟还能有神女作陪。 带进宫和带回霍家的礼不算多,守卫也没有刻意为难她们,很快就放她们离开。 进了宫,去了禹璃夫人的宫室,宫人又说她尚未起身,让霍晚绛再等候一番。 这一等,就等了足足将近两个时辰。 禹璃夫人从寝殿出来时,一眼就看到了规规矩矩跪坐的霍晚绛。 这哑巴今日起了什么心思,她一清二楚,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第7章 请姐姐替我转交给他 一道清丽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霍晚绛转身回望,霍素持今日穿了条浅粉色直裾。 她向来气血充盈,整个人的肤色白里透着粉,活像块浸了血养出的胭脂美玉。蛾眉宛转、莲步轻移时,自是人比花娇,袅袅婷婷。 霍素持先同霍晚绛寒暄了几句,随后屏退下人,低声问道:“姐姐,他怎么样了?” 阮娘替霍晚绛传达消息:“郎君性命无忧,不劳二娘子操心。” 霍素持一弯秀眉这才舒展开:“那就好。” 阮娘冷笑一声,直接退到房外,摆明了不想再搭理她。 霍晚绛现在根本不是太子妃,可连阮娘都敢给自己甩脸子,霍素持并不生气。 只能说明霍晚绛就算嫁给了凌央,对他处处照顾、形同奴婢,他依旧不领情,主仆二人才会如此厌恶自己。 无论是私下还是在外,霍素持面对霍晚绛时,永远都维持温婉表象。 即便现在,霍晚绛这桩婚事并不如意,她也没想冷嘲热讽,而是做足了面子。 奈何霍晚绛显然没有和她叙旧的意愿,霍素持只好拿出事先准备好之物,递去霍晚绛面前: “姐姐,若你行得方便,还请帮我把这卷乐府新赋集送给凌郎君。你就念在……念在我也与他交好,曾是挚友的份上。” “我希望,他能靠着这一点点慰藉,平安渡过难关。姐姐,你也希望他好的,对不对?” 霍晚绛低眼,浅浅瞥了一眼,竟是一整本厚厚的纸书。 大晋当今书写之物还是多用竹简,纸张虽有,但纸张造价无比昂贵,便是宫中都不常用。 霍素持却能用纸做出整本赋集,足可见霍府对她的宠爱非同一般。 霍晚绛只犹豫片刻,收下了书。 …… 离开霍府路上,途径花园,假山里传出一阵刻意压制的哭声。 阮娘担心此次归宁节外生枝,劝霍晚绛不要上去:“女君,兴许是哪个做错事的小丫头,无需理会。” 霍晚绛只觉得这声音分外耳熟,执意要上前,阮娘没法,只得跟着。 提灯俯身钻进黑漆漆的假山,霍晚绛才看清哭的人是谁。 原来是叔父妾室所生的四妹妹霍莲,今年才十三岁。 霍莲见来人竟是几日出嫁的大姐姐,哭得愈发痛彻心扉,不忘叫人:“大姐姐。” 霍晚绛蹲下身,阮娘在一旁问道:“四娘子,天色已晚,您为何要在这里待着?快回屋吧。” 霍莲哭得浑身发抖:“呜呜……父、父亲今日说,待我及笄,就将我嫁给上官丞相做续弦。” 阮娘和霍晚绛脸色俱变,上官丞相都年过六十了,一个能做霍莲爷爷的人,居然要霍莲嫁过去当续弦? 二人合力哄了霍莲许久,又找来府内老媪将她领回院子,这才离开。 只是出霍府时,霍晚绛腿都在发软。 甚至上了马车,她的脸色还是死人般般的灰白,久久缓不过来。 阮娘知道她在自责,安慰道:“女君,郎君现在已经不是太子了,你嫁给了他,更无法帮助自家姐妹,这件事怪不了你。” 霍晚绛却麻木摇头,缓缓向她比道:【我不是在怪我现在不是太子妃,我只是害怕。叔父何其精明凉薄,卫家一倒,唯霍家独大,为了让霍家能结交更多势力,他不惜牺牲亲女。】 【若是凌央死了,我呢?届时我又该如何?大晋二嫁之风盛行,寡妇与生育过的妇人更受人追捧,等到那时,叔父想把我送给谁都由不得我自己作主。】 阮娘身子一僵,没想到霍晚绛竟考虑到这个地步,她也跟着紧张起来,颤着声儿说: “不会的,女君莫要多虑,郎君已经不会做傻事了。即便以后他沦落为布衣,也会好好同你过日子的。” 霍晚绛破涕为笑:【情情爱爱的都不重要了,现在我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不遗全力让凌央活着。只有他活着,我才能好好活着,才不会像物品一样被送出去。】 阮娘:“女君想得明白就好……既然如此,你快些将二娘子塞给你的书丢掉,免得进府时招惹麻烦。” 实在想不明白,霍晚绛为什么要接过那本书。 莫说是书了,就算是带了半个字的破布被递进淮南王府,那也是杀头的大罪,霍晚绛怎么这时泛起了糊涂? 就因为她想缓解凌央的相思之苦? 霍晚绛却是有自己的打算。 凌央落难,霍素持明知这个时候他最缺什么,偏偏要送上一本毫无用处甚至害人的书。 如此不切实际的东西,给不了凌央半点帮助。 可这本书若拿去兑换成金银,倒真成了雪中送炭。 得知她的想法,阮娘才安心,让车夫驾车驶向西市。 霍晚绛从前鲜少出门,来西市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街市华灯初上,已恢复至太子叛乱之前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霍晚绛再害怕人群,此刻也不得不在心中给自己默默打气,小心走下马车。 她刚下马车,一露面,街市上明显安静了不少。 几乎所有人都看向她。 衣着华丽,相貌年轻,艳而不妖,作妇人装扮,冷着脸也足以令长安粉黛无颜色。却是从一辆老旧马车下来,这小妇人身份简直扑朔迷离。 霍晚绛很不习惯被别人盯着看,快步跑进一家书坊。 书坊内多售竹简,阮娘说明来意,老板一看,尽管书上所言都是些不出名的辞赋,可仍旧能卖出个好价钱。 好大一桩买卖!当即乐呵呵地表示,若书能售出,自己要抽成三分,霍晚绛点头同意。 …… 二人回淮南王府时恰恰擦着宵禁的边。 路上途径一座府邸,但见其中火光冲天,惨叫连天,仿佛人间炼狱。 更有无数身着铁甲的禁军不断出入,呵斥旁观的闲杂路人。 霍晚绛听得心惊肉跳,她捂住心口,竖耳听围观之人的议论 “陛下都明令禁止祭奠卫后和卫家了,违令者斩杀。你们说右将军府这是何必?”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右将军曾是卫家军中偏将,被卫大将军一路提拔上来的,自然对卫家忠心不二。” “唉,忠心可嘉,可为了这一份忠心和旧情,遭恶仆告发,陪上全家性命,不值啊……” 第8章 如此恶女,毫无妇德 不知右将军一家,是第多少个因废太子之事被杀的朝臣。 霍晚绛放下车帘,让阮娘催促车夫尽快离开。 …… 临近亥时才抵达淮南王府,总不会和凌央碰上面吧? 霍晚绛想得很美,可千算万算还是没算到,凌央居然没睡。 甚至在受他刑几日后,头一回见他坐起身。在何玉二人的照料下勉力坐在榻上,仰视灿烂星河,不知在想什么。 霍晚绛偷偷瞄了他一眼,见凌央的目光也扫了过来,她撒腿就跑,甚至险些踩到裙子摔倒,阮娘都追不上她。 何玉和于问都不由一笑。 凌央:“笑什么?” 于问老实回答:“郎君,你真不觉得女君有时候,挺可爱的吗?” 凌央面无表情;“她想要咱们的命,你也觉得可爱” 于问吓得一哆嗦:“郎君何出此言?” 凌央语调骤然变冷:“她这么迫不及待,戴着禹璃夫人赏她的簪子出来招摇,不就是故意亮给我看的?” 习武之人眼神向来敏锐,更何况是凌央这种精通骑射的神射手。哪怕只是一闪而过,霍晚绛头上多了什么东西,他都看得清楚。 于问还是不敢信:“郎君,您不会是看错了吧?” 凌央瞥他一眼:“今日的晚饭,你吃着可开心?” 于问恍然大悟:“郎君!你的意思是,今日送进府这些好东西,都是女君去巴结禹璃夫人,巴结来的?” 凌央没有再说话,一旁的何玉示意他别再吱声。 过了好半晌,二人才听凌央缓缓吐字,却忽略了他眸中森森死气: “奸妃亡我之心不死,霍晚绛更不会任由自己跟着我过苦日子。她今日敢投靠奸妃,明日她就敢替奸妃对我暗下死手。死,我也得死个明白。” 既然她贪生怕死,就别怪他心狠手辣。 另一边,霍府。 霍夫人夜访女儿闺房,开口就是一通盘问: “东西你要到手没?小蹄子手里,最值钱的嫁妆就是那枚玉带钩了,娘可是翻遍了她的东西都没找着。” 霍素持正在对镜卸下发髻,闻言,暗中皱了皱眉。 她的母亲早年不过是霍府女奴,出身可比不上霍晚绛的母亲,被父亲看上才赐了霍姓抬为主母。 霍夫人的眼界和智谋更是拿不出手,视财如命,只顾一点蝇头小利。每每看到她犯蠢,霍素持难免犯嫌弃,可母亲又待自己极好,她不忍责备。 最终只能化作唇边一抹苦笑:“母亲,和皇后之位相比,一块小小的玉算得了什么?我们霍家已经不需要看人脸色过日子了,更不需要巴结讨好谁,这件事不必纠结。等我坐上那个位置,自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霍夫人不情不愿道:“娘知道你聪明,也知道你最争气,既然你想明白了,那就算了吧。不过,你当真有把握让赵王喜欢你?” 霍素持摇头:“赵王喜不喜欢我不重要,禹璃夫人喜欢我、喜欢我们霍家就够了。” 霍夫人在房中踱来踱去:“世事难料,赐婚的圣旨一日不下来,娘就担心一日。禹璃夫人现在是喜欢你,以后呢?万一又有人——” “母亲。”霍素持呵断了她,“你也知道朝廷现在是什么情况,此事在私下说便好,万万不可传到陛下那里,否则霍家危矣。” 霍夫人长吁道:“好,但娘的担忧也不是毫无顾虑。你也要找机会,和赵王多多接触,只有他也喜欢你,往后你的日子才更好过,知道么?” 霍素持点头:“女儿明白。” 霍夫人:“话说回来,你和那位也是时候该断干净了。娘知道,你心里到底有过他,一时半会儿让你忘掉他也是痴人说梦。可禹璃夫人才是你未来婆母,该如何讨好她,你都明白。” 凌央…… 霍素持眼眶一酸,但也仅限于此,女人的眼泪比金子还珍贵,只能用在关键的地方。 对凌央,她是付出过感情不假。 只是凌央也好赵王也罢,在她眼里,他们都是传国玉玺,是皇后凤印,是可以让自己青史有名的人。 想起那卷被送出手的书,就当是给凌央的绝笔信吧。 霍素持言辞坚定:“母亲放心,女儿已经把和他相关的东西都烧光了,半分念想也没留。” …… 在淮南王府的日子过得很快,一晃眼,已是一个月后,长安步入盛夏。 这一个月里,霍晚绛当真没再与凌央主动见过一面。 尤其是上回,太医院的李大人进府给他诊脉,还额外给他带了辆轮椅过来。 李大人与卫后曾是旧识,或许就是因为这层缘故,他才对故人之子多存了几分善念。 凌央年轻,未受刑前身体也硬朗无比,伤自然好得快。 得了轮椅后,夜间,他总会坐着轮椅在院中各处走动乘凉。 有那么一两回又与霍晚绛撞上,他嘴里没什么好话,又装作自残吓她,吓得霍晚绛到了晚上连门都不愿意出。 闷热的傍晚,于问照常来给霍晚绛和阮娘送饭。 他和霍晚绛接触不算多,可这一个月的相处下来,他不怕霍晚绛了,甚至偶尔还会和她开些小玩笑逗她笑。 至于霍晚绛投靠禹璃夫人那事,也被他暂时抛之脑后。 于问知道,自己现在能吃得好、睡得好,全要仰仗这位女主子。 从前霍二娘子但凡哭哭啼啼跑去东宫时,不用猜都知道她被霍晚绛欺负了,大半个东宫都会跟着凌央一起哄她。 据她说,霍晚绛因为身体残缺、父母双亡,所以孤僻、古怪。但又仗着自己身份高贵,就常常动手打人,最严重的一次,把霍二娘子的耳朵都打出了血。 凌央那回气到了极点,想找上门去给二娘子讨个说法,却被善良懂事的二娘子给拦住。 “如此恶女,毫无妇德!” 凌央对霍晚绛留下了这八个字。 在此感谢之前,他至少会下意识于人前维护这位未来太子妃;从那以后,再提霍晚绛,他就像吃了苍蝇一般,更觉得她的残疾是罪有应得。 因着这件事,东宫所有人更嫌弃霍晚绛。 看着眼前柔善得跟只小兔子似的霍晚绛,于问恨不得抽上自己两耳光。 从前是他有眼无珠、误信谗言。 霍晚绛以为他不舒服,忙让阮娘替自己问道:“于公公,您的左脸怎么在抽啊?” 于问心虚转过身:“没、没什么。” 阮娘笑了笑,又说:“女君让我问问,郎君的身子近日如何了?” 于问:“女君放心,郎君身体好得很快,现在都不大需要我们喂饭了。明日一早,该轮到吴太医入府替他诊脉,届时我再来告诉您?” 如果没记错,吴太医是禹璃夫人的人。 第10章 咒她永世不得好死 杀了她,就能结束这一切吗?就能结束他这烂泥一般的人生吗? 不,他凌文玉早在宫变失败的那一刻死了,现在存于世间的,不过一具苟延残喘的躯壳而已。 霍晚绛雪白的皮肤上已被划出血痕,她当真是没留情。 再装,也不可能装出这种程度。 “郎君!女君!你们这是做什么!” 阮娘的吼叫打破二人僵局。 她方才亦是被风雨惊醒,睁眼那一刻,霍晚绛人没在房中,匆忙收进屋的衣服却还在。 阮娘急得衣服都没穿好,就立即跑出来寻她,可是找遍了整个东院都没找到。 直到她看见正厅火光,一路冒雨跑来,却看见方才那一幕。 怎么女君也在跟着凌央一起闹吗? 阮娘刚一进屋,凌央就压低声音睨向她,不怒自威: “还不把你家女郎带回去,再去把何玉于问叫过来,快去!” 霍晚绛震慑心灵的眼神,让他彻底清醒了。 阮娘不敢多看,但入眼雪白的缟素她也大概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她刚搀着霍晚绛,霍晚绛却自己撑手站了起来,不由分说就开始扯厅内白布。 扯下一大卷抱在怀里后,跑进了雨里,清瘦的背影渐渐消失。 也不知她要将白布藏去哪里。 阮娘立即会意,快跑回东院,用力敲着何玉于问二人的房门:“两位公公快醒醒,有要紧事!” 正厅终是在天亮时收拾干净,看不出任何祭奠过的痕迹。 众人手忙脚乱替凌央收拾完烂摊子,霍晚绛已经撑不住,没理会任何人,满身疲惫走进厨房。 刀具都在厨房,莫非她—— 凌央第一次放心不下她,吩咐何玉道:“跟上去看看。” 何玉领命,跑进厨房时,却发现霍晚绛不是做傻事,而是颇为生疏地坐在大鼎前,准备生火。 “女君。”何玉上前,从她手里轻轻拿过火折子,“做饭这种小事,无需您来,我去叫于问。” 霍晚绛却摇头,指了指一旁的水缸,何玉起先不解。再看她浑身脏得像在泥地里滚过,立即明白她这是要烧水洗澡。 何玉好心替她生完火,又帮她把水一桶一桶挑进鼎里烧着,这才回去给凌央复命。 听到她只是烧水洗澡,凌央的心跳才缓缓平和。 真是件怪事,有朝一日,他居然会在意起霍晚绛的死活了。 …… 霍晚绛泡了个极为匆忙的热水澡,阮娘回屋给她擦头发,又和她说了好一会儿话。 洗去一身尘埃,霍晚绛依旧觉得身躯沉重不堪。 嫁给凌央才一个多月吃的苦,比她这辈子吃过的苦都多。 情况紧急,她才踢坏了凌央做的灯,他定然是十分怨恨她,不会轻易原谅她。 毕竟那一盏盏灯不仅仅是为卫家人招魂,更是为凌央续命。灯在,他的精神才有所寄托,他才会早日走出悲痛。 换做是她,有人敢这么对父母、对祖父不敬,她也同样不会轻饶。 尽管这个局,是他设下来想借晋帝之手杀她的;杀她不成,也能狠狠威慑她,让她知道,就算他已经跌落泥潭、粉身碎骨,也有的是手段让所有人陪葬,让她少去招惹他。 霍晚绛趴在浴桶边发了很久的呆,不知道该如何做,才能弥补今日犯下的大错。 现在是七月初…… 霍晚绛灵机一动,忽然想到了解决之法,忙给阮娘比划了出来。 阮娘被她的大胆想法吓得险些魂飞魄散:“女君,使不得啊,一旦被人发现,你会掉脑袋的。” 再过三日,就是霍晚绛母亲的忌日。 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亲自去一趟通天观,给母亲的长明灯里添灯油。 父母和祖父的牌位除却霍府,还在通天观也供奉了一份,日日为世人所敬拜。 通天观在大晋的地位不可小觑,能进通天观点灯之人,除却历代帝王,便是诸侯将相,非同一般。 晋帝恨极了卫后。 卫后少时,与晋帝情深义重,恩爱两不疑。 晋帝层夸她乌发如云、皓齿红唇,洛神也要逊色她三分;她死后,晋帝却令她口含米糠、以发覆面草草下葬,咒她永世不得好死。 如果她能偷偷把卫后的生辰八字塞进母亲的灯里,一齐享受供奉,也许凌央的气就消了。 就算不为了凌央,以她自己的私心,她也想这么干一场。 世道无情,天子无情,人人都趋利避害,可她不能随着世俗大流也去做那无情之人。 卫后生前待她极好。 明知她是残缺之身,依旧不忘在逢年过节,命椒房殿送来精心准备的礼物;有时甚至会带封简短的信给她,就写在昂贵的锦帛上;偶尔入宫见到卫后,见她融入不进人群,卫后总会主动找她搭话,笑着告诉她,等她嫁给凌央,自己待她就会如同对待女儿一般。 也因着卫后的面子,叔母再想欺凌她,也不敢过分出手,只能做足了面子,让她过霍家大娘子该过的生活。 这个世界上对霍晚绛好的人少之又少,卫后自尽,又少了一个,霍晚绛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块。 所以这件事,她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要去做。 可一旦事情败露被发现—— 阮娘再三想制止霍晚绛,霍晚绛却眼巴巴地恳求她。 无奈之下,阮娘只得同意,替霍晚绛擦干身子、头发,她弯腰问道:“可要先让我去知会郎君一声?” 人与人的相处之道,无外乎有误会就尽早解除,要道歉就一定要有诚意,且要说出口。 霍晚绛却摇头,比道:【先不必,通天观不在闹市之中,且常年有官兵守护。这件事先办成再跟他说吧,办不成便算了,若是先跟他说了,我怕到时又让他失望第二回。】 这样的顾虑不无道理,阮娘给霍晚绛脖子上的伤敷上厚厚的膏药,把她哄去睡觉了。 …… 三日后。 门口禁军得知霍晚绛要去通天观,并未疑心便同意了。 幸好,那块同小篆体写了卫后生辰八字布被她藏得很好,躲过了搜身。 她和阮娘都是女子,禁军都只让她二人互搜。 那块小小的布,就夹在她兜衣里面。 第11章 病弱少年 通天观几乎可用人满为患形容。 霍晚绛一手牵紧了阮娘,一手小心扶着头上的幂篱,这才没被人群冲散。 每年这个时候,长安城就有无数平民涌向通天观。 不为别的,就为祭拜她的母亲刘苓。 霍晚绛的父亲霍云为大晋立下汗马功劳,从前被匈奴人牢牢掌控的河西四郡,便是他一城接一城亲自打下的,凭借赫赫战功被晋帝封武安侯。 母亲刘苓更是名传奇女子,她武艺高强,是大晋立国以来第一名女将,当年更有救驾之功。 也正是因此,晋帝才亲口给凌央和霍晚绛赐婚。 二人生前被奉为一代将星,死后也受万人敬仰。 “不知霍大娘子今年会不会来祭拜刘将军。” “她这桩讨不着好的婚事,我看难喽。” “霍大娘子真是可怜,要我说,大将军真是太过分了,竟把自己的亲侄女嫁给废太子!不知他兄嫂泉下若有知,会不会降下天罚。” “别这么说,大将军与武安侯手足情深,更视霍大娘子如亲女一般,不可能拿大娘子的婚事玩笑。这桩婚事牵扯到的东西太多,不是平头老百姓能想象的。别说了,四周都有官兵把守,当心被人听了去。” 四周几乎悄然无声的议论一应落入耳中,霍晚绛百感交集。 若父亲母亲和祖父都在,她和凌央这桩婚事,一定不会作数吧。 至少他们都舍不得她受半点委屈。 又或者,他们也跟着牵连进巫蛊之祸,被不念旧情的晋帝砍了脑袋? 不好说,自从叔父从祖父手里接过大将军一职位起,霍家的立场,就从原先的太子党转变成了中立派。 霍家满门能在废太子一案片叶不沾身,叔父的深谋远虑起了不少作用,否则她今日都未必有命来祭拜母亲。 霍晚绛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杂念和猜想一股脑甩出脑海。 天下大势,朝堂变更,宫廷争斗……从来和她一个小小孤女没有关系。 她能独善其身就不错了。 霍晚绛没有忘记今日最要紧的事。 “让开!” “闲杂人等不得在道上滞留!” 还未迈入通天观大门,拥挤的山道就被大批披甲官兵疏散,很快就空了出来。 看样子是哪个达官贵人要来了。 霍晚绛和阮娘齐齐被挤到了官兵的长枪后面。 不多时,视线里出现两匹高大骏马,骏马后方跟着辆华盖马车。从车身绘漆的颜色和马车四角悬挂的图腾来看,不是霍府的马车,还能是哪家? 而两匹骏马上的人,其中谈笑风生的正是霍府大公子、霍晚绛的堂兄霍腾。 走在他前面一些的人,霍晚绛看着眼生。 那是个瞧着不过才十四五岁的少年,华服加身,气度不凡。他生得俊美绝伦,身姿挺拔、纤细,眉宇间却笼着股淡淡的病气,连唇色也略显惨淡。 透过幂篱缝隙,霍晚绛还注意到他与凌央有三份相似的五官。 她轻易就猜到了少年的身份,正是禹璃夫人所生的赵王。 那马车里的,必然是她的好堂妹霍素持了。 没想到霍家手段了得,叔母更是快刀斩乱麻。这么快,就让霍素持和赵王搭上了线,甚至让大哥哥一同作陪出游。 阮娘见到霍腾,难免有些激动,她凑近霍晚绛问道:“女君,大公子竟然也在,要不要打声招呼,让你跟着他们一同进通天观?” 天气燥热,眼下又冒出赵王和霍家的人。 平民百姓若想祭拜刘伶,定要等着他们祭拜完再离开方能入内,在外面一直这么待下去也不是办法。 哪料霍晚绛却摇了摇头,示意阮娘和她一同等候。 她不单要祭拜母亲,还要祭奠卫后,随行之人不仅有霍家家奴,还有赵王府的人。 人多眼杂,若是被他们发现,那可是当场就要掉脑袋的事。 霍晚绛宁愿在外多晒会儿太阳。 马车停靠在通天观平地上,霍素持举止优雅走下马车。 她依旧是那副明媚俏丽的模样,只见她含着笑,对赵王和霍腾说了些什么,霍腾就立即下令让官兵疏散开,不必再阻拦平民。 从前倒是没察觉霍素持是个体恤平民的人。 …… 亡故之人的灯油,除了通天观的道人能帮忙添,就只剩下至亲能添。 以往都是霍晚绛亲自做这事,至于父亲和祖父的两盏,向来都是由叔父负责。 今年,母亲的长明灯却被霍素持拿在手中。 霍晚绛只能躲在大殿角落里远远看着,心里堵得慌。 方才她就装死没和他们打招呼,现在贸然上去,惊着霍素持,把灯打坏了怎么办? 到时候霍素持一定又会甩锅到自己身上,一切又都变成了自己的错。 只能耐着性子再等等。 赵王不禁发问:“刘将军的长明灯,不等霍大娘子来添吗?” 霍素持细眉一蹙:“殿下有所不知,我家阿姐一向不爱出门。哪怕是伯母的忌日她也嫌天热,宁愿待在家中,所以,这事多由我来做。” 说罢,她熟稔地往灯圈里倒油:“殿下不必担心,这事儿我是做惯了的。” 装,继续装。 霍晚绛不禁在心里暗骂两句。 霍素持每年也会来祭拜母亲是不假,可她从来都没做过这些细活。 祭拜刘苓是叔父的强烈要求,但更是霍素持维持她孝心的一个仪式罢了。 人人得知此事,都只会称道她人美心善。 赵王见状,张了张嘴,本想说什么。但隔了好一会儿,他才若有所思点头,唇边甚至溢了丝意味深长、不易察觉的笑: “这样啊。” 恍惚间,霍晚绛还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朝自己这边斜了过来,甚至不止一道。 等了快小半个时辰,终于等到霍素持一行人准备离开。 霍晚绛按照事先安排好的步骤,拉着阮娘跑去后山净房。 在净房里,她掏出兜衣里的布条,小心篡紧在手中。 回到大殿时,霍家和赵王的人都不在了。 头戴幂篱进入大殿已是大不敬,好在今日人多,守卫官兵和道人们都管不过来,霍晚绛这才摘下幂篱。 一旁的观主一眼认出了她,上前微微颔首行礼:“还以为女郎今年不会来了。” 霍晚绛只是笑了笑,阮娘忙道:“怎么会?这可是我家女君一年当中最重视的事,绝不失约。” 和观主寒暄完,霍晚绛走到母亲的长明灯前,深呼一口气。 霍素持已经把灯油添满了,用不着她再做什么,倒省了她一些事。 霍晚绛还是小心拿起长明灯查看一番,外人只当她思念母亲,并未多疑。 不过片刻,卫后的八字就被她趁机放进了中间的灯柱里。 她刚放好灯,殿内守卫忽然朝她呵斥道:“你方才手里拿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