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宝种田,打个奶嗝就产一吨灵芝》 第1章 天上掉下个小娃娃 大瑞,洪景十一年,仲冬。 原州与漠北大荒交界的小山坳,整个玉溪村覆于白雪中,静悄悄一片。 农家人猫冬的季节,又恰是午后,吃过午饭得闲的妇人们拎着针线篮子聚到一处,边烤火驱寒边道家长里短,火堆逸散出的浓烟也呛不掉妇人说闲话的热情。 这两日村里最值得说道的就是村尾林家。 “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小娃娃,就砸在林家灶房边的草垛子上,是个女娃儿,看着三四岁大,模样长得可精致了。” 李婆子家就在林家隔壁,这事儿她知道得最早,听到动静的时候第一时间冲过去瞧了,将当时场景说得绘声绘色,口沫横飞,“你们不知道当时娃娃瞧着多可怜,身上半片御寒的布料都没有,浑身冻得发紫,林家的又是生火盆又是给她搓身子,好半天才让娃儿缓过气来……” 这件事在村里其实已经传了两天了,妇人婆子们说起的时候依旧兴致勃勃。 她们这处穷乡僻壤,素日里闲时没有别的消遣,串门唠嗑的时候实在没话说,哪家的狗早上多吠了几声哪家的鸡飞到了别家的笼都能扯出来唠半天,何况是林家捡了个人这样的大事。 张家婶子捻着绣花针在头皮抹了抹,低头走线熟练利索,“他们家二河、林江带着村里几个汉子把周边村子走了个遍,连镇上都去打听了,没一户人家丢了娃儿的。昨晚我家汉子从林家回来,说林婶儿拍板定了,决定领养那个小娃娃,今儿一大早的,大山就亲自去了镇衙给娃落户籍,小娃娃挂在他那房,以后就是他跟素兰的女儿。” “这样也好,大山跟素兰成亲七年了也没生下孩子,现在白捡了个,说不定是缘分哩。” “一家子都是软心肠,以前捡了素兰,现在又捡了个小闺女……唉,心是好,可养个能干活的大人跟养个小娃娃哪能一样?他们家现在是啥光景?林老爹瘫在床上三年了是个只进不出的药罐子,大山破相不说还是个半瞎,最可惜的是林江,被那户狼心狗肺的前亲家生生打断手成了个残废,连镇上账房伙计的活儿都丢了……现在能说得上好手好脚的只剩林家二房,家里凭白多了个娃要养,瞧着吧,二河媳妇一准闹。” “闹啥闹,大山要不是为了救她男人,能破相,能差点瞎一只眼?” “林老爹没出事前,林家日子也是好过的,手里有存银,有地有田,三个儿子也都孝顺能干,一家子和和气气的,那时候村里谁个不羡慕他们家?怎的就成这样了呢,真是……” 扯到以前,一众妇人嘴里只剩唏嘘。 …… 林家在村尾,宽敞的篱笆院拾掇得干干净净,正三间泥瓦房,中间是宽敞的堂屋,将左右各两个房间隔开。 在院子左侧还立着灶房跟柴房。 这都是林家以前打下的家底,刨除这处容身之所,如今林家手里最值钱的也只剩下三亩水田两亩旱地,一年挣下的口粮,一家人需要勒紧裤腰带方才堪够裹腹。 入冬后已经下过两场大雪,天气冷得狗都不乐意挪窝。 林家堂屋也烧起了火堆,挑的干透的木柴,烟没那么浓。 这个柴没法省,没点取暖的东西,不说大人,家里的小崽子首先熬不住。 “江儿,天太冷了,赶紧进屋烤烤火,待会手又该疼了。”林婆子端着装红鸡蛋的碗从灶房走出来,身量瘦削矮小,但脊背挺直,一身灰蓝粗布袄子浆洗得发白,头发在脑后盘成发髻,别着荆钗,看起来干净利落。 “娘,我扫完这点碎雪就进去,不碍事。”林江抬头笑笑,刺痛的右手不着痕迹往袖口里收了收。刚满二十岁的青年,身姿颀长略显单薄,面容斯文俊秀,笑起来的样子清润温和。 早上刚清理过的院子,到午时又铺了一层细细碎雪,不清扫干净,踩上了容易打滑。 “行了,赶紧的。你大哥二哥也差不多该从镇上回来了,清积雪劈木柴的力气活,回头让他们忙活去。”一说一搭的功夫,林婆子跨上堂屋廊檐,拍了拍衣角上在灶头沾上的灰,这才又举步走进堂屋。 堂屋生起的火堆烧得旺旺的,干透的木柴架在一块,下方镂空通气,橘色火苗呼呼往上蹿,柴火燃烧伴生的青烟像调皮的孩子,追着林家两个五六岁的男娃跑,熏的俩娃眼泪汪汪。 “娘,娘!这烟为什么总追着我跟哥哥跑哇!” “为啥追着你们跑?肯定是你俩上茅坑没擦干净屁股蛋子呗,这烟谁臭熏谁。” “我才没有,我擦干净了!是哥哥臭!” “明明是你臭,我今天都没有上茅坑!” 转眼,兄弟俩脸红脖子粗吵上了。 “咯咯咯咯!”坐在马扎上的小女娃被这一幕逗得咯咯笑。 小小人儿一头参差不齐的乱发被梳理整齐,在脑袋两侧绑了两个小羊角,五官精致如粉雕玉琢,身上裹着林家男娃的旧袄子,袖子、裤腿挽起两折堪堪露出小手小脚丫,乍看更像是小雪团子陷在袄衫里,小模样萌得要命。 李素兰就坐在女儿边上,手里飞针走线不停赶制新衣,听得女儿笑声时没忍住,腾出手在女儿小脸蛋上捏了下,担心冰凉指尖冷到小小娃儿,一触即离。 小娃儿立刻扭过头来,仰起小脸蛋看她,弯弯的眼睛像半月,嗓音甜糯糯的唤她,“娘!” 李素兰也扭头看她,嘴角抿着笑意,眼神柔软,认真应答,“诶,娘在呢。” 二房媳妇张翠娥在旁看着这一幕,待女娃娃注意力转到别处时,悄悄杵了下大嫂,凑到她耳边,“大嫂,真要收养啊?你别怪我说话难听,这到底不是亲的,万一养出个白眼狼——” “翠娥!”李素兰立刻开口打断她的话,看了眼女儿并未留意这边动静才松了口气,扭头对妯娌正色,“翠娥,你大哥这时候应已经给百相落好户,以后百相就是我们的娃了,这事儿娘也是拍板定了的。” 提到婆婆,张翠娥怏怏退了回去,拿起剪子给待拆改的旧裳拆线,“大嫂,你知道我性子直,说这些话并非恶意……” 她不是不喜欢百相。 恁冷的天,那么小的娃娃掉到家院子里,真要把娃娃再往外扔由着她冻死饿死……她没那么心狠。 只是如今家里本来就难,又多养个小娃娃便是在难上加难,这些且不说,只说大哥大嫂耗心耗力的把娃儿养大了,娃儿若是个知感恩懂孝顺的还好,要是养出个白眼狼,日后嫁人了就不回来了,又或是血缘至亲找来娃儿转头跟人走了,那时候大哥大嫂可真得跟剜心一样疼。 她是真为大哥大嫂着想的,只是话说出来了,倒显得她是个坏人了。 第2章 我叫百相 张翠娥莫名委屈间,手背被旁侧妇人轻拍了下,抬头便对上妇人浅柔笑脸,“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只是我们收养百相,并未想着日后要她什么回报。咱玉溪村穷乡僻壤,百相恰掉到咱家来,这是缘分,我们只当全了这场缘分,我想娘定也是这般想的。养儿不易,我跟大山会更努力挣银钱,尽量不给家里多添负累。” “谁说你们添负累了?”张翠娥心头委屈消散,故作气哼哼翻了个白眼,“我小时候也是女娃,可不嫌弃家里多个女娃子。” 说罢她扬了声调,逗起另一边仍笑得天真的娃娃,“咱百相是个嘴甜的,喊一声婶婶听听,婶婶给你多改件小衣裳!” 话音刚落,一声甜甜的“婶婶”就飘进耳朵,张翠娥乐得弯了腰。 罢了,就这般吧。 好歹大哥大嫂也算当了一回爹娘。 若是百相日后真个不念养恩,家里也还有两个小子呢,总能给他们大伯大伯娘养老送终。 林婆子这当口恰好进门来,走到火堆旁,抬脚勾了张凳子坐下,把碗里红鸡蛋给仨娃子一人分上一个。 拢共四个鸡蛋,剩下一个她剥了壳,将蛋掰成两半,飞快往俩媳妇一人嘴里塞一块。 “百相来了咱家,家里添喜,攒的四个鸡蛋煮了抹上红,就当给百相庆祝了。”林婆子将碗搁下,抬手在小孙女脑袋上抚了抚,眼里有喜意,也有愧疚。 要是搁以前,家里有喜事那定是要好好庆祝一番的,他们林家比不得大户人家有山珍海味,至少也能操办出一桌像样的席面来。 可惜,现在能给百相的,也仅仅是一个红鸡蛋了。 娃子们得了红鸡蛋,欢天喜地笑开眉眼。 李素兰跟张翠娥两个妇人家,嘴里含着鸡蛋愣了好一会,才缓缓嚼了咽下去,五味杂陈。 四个红鸡蛋,分给了她们和孩子。 家里三个年轻汉子就算了,公公跟婆婆是一口没吃到。 百相小手捧着鸡蛋,从手心传来的触感硬硬的,暖乎乎的……新奇又新鲜。 她看看那枚鸡蛋,又悄悄抬眼掠过身边的人,小鼻头还浅浅翕动了下去嗅沁冷空气中的烟火气息。 心脏有个位置好像也被手心的鸡蛋暖到了,暖乎乎的。 她喜欢这里。 没有恶心的丧尸,没有冷漠的研究员,没有消毒水的臭味。 “咋捧着不吃啊?不舍得吃?还是不会剥壳?”慈祥温和嗓音飘来,一只干瘦粗糙的手将百相手心鸡蛋取走,替她剥掉壳理干净碎屑后,把白嫩嫩的蛋仁递了回来,“喏,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百相试探着小口啃了口鸡蛋,又滑又弹的口感立刻在嘴里漫开,奇妙的滋味让她弯了眉眼,抬头朝笑睨她的老妇人甜甜喊了声,“阿奶!” “诶!真乖。”林阿奶心头一片绵软,又抚了抚娃儿小脑袋,转头吩咐蹲在旁边将鸡蛋舔着吃的俩孙儿,“松儿、柏儿,你们哥俩带着妹妹一块玩。” 即便是猫冬,农家人手里也不能闲着,汉子们有力气的会出外找短工挣点铜板,妇人婆子们搁家里缝补衣裳纳鞋底,总有活要干,没办法时时照看小娃儿。 让他们小娃子一块玩,相仿的年纪容易玩到一块,孙女也能更快认这个家。 林怀松、林怀柏兄弟俩今年一个六岁、一个五岁,年纪也不大,却都听话得很,得了阿奶令,立刻把新妹妹带过来,教她怎么舔鸡蛋。 大人在火堆旁边忙活边唠嗑,他们小孩子也有不绝的悄悄话讲。 林怀松,“妹妹,你的名字真叫百相?” 林怀柏,“有点拗口,好奇怪的名字呀。咱村里那些女娃儿都叫大妮、小丫、狗妹儿!” 百相重重点头,无比确定,“我叫百相!” 她的名字是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取的,说这个名字是根据她百草之体、药效相融巴拉巴拉,后面有好长一段话,太长了,她没记住。 只记住自己有了名字,叫百相。 她虽然不喜欢那些人,但是名字是能用的。 她不想叫狗妹儿。 火堆旁架起了小陶罐,投入药材添上水开始煎药,浅淡草药气息混入柴烟气中,伴着妇人孩子们的喁喁低语,汇着屋外轻微的唰唰扫雪声,时光好似慢了下来,让人心头无端宁静。 百相坐在哥哥们身边晃荡小脚丫,小嘴不自觉上扬,心情愉悦间,听得堂屋靠里的房门后传出压抑咳嗽声。 她下意识朝那方看去,“阿爷又咳嗽了。” 林怀松点点头,小脸黯淡下来,“阿爷咳了好久好久了,自打他生病以后时常咳,吃药也不见好。” “咱阿爷人可好了,特疼我们,以前阿爷上山打柴回来,常常给我们兜野果子,去镇上买东西,也总给我们带好吃的糖饼……”林怀柏也敛了笑意,说起吃的还控制不住吸溜了下口水。 他看看大哥,又看看还瞧着那边房门的妹妹,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压低嗓子,“咱进去看看阿爷?” 他想阿爷了。 阿爷生病以后一直躺着,那扇房门也一直关着,阿奶跟爹娘不让他们哥俩随意进房,免得吵着阿爷,所以一天里能见到阿爷的机会很少。 身边有人提议,百相不作他想点点头。 她见过阿爷一面。 昨晚阿爹抱着她进的房。 大人们之间说了什么她没太在意,但是那个躺在床上很瘦很瘦的老人看到她的时候笑意吟吟,笑起来跟阿奶、阿娘一样,让她心里暖暖的。 趁着大人们说话不注意,林怀松林怀柏哥俩带着妹妹猫着腰,鬼鬼祟祟推开了那扇关闭的房门,闪身就进了房。 迎面一股带着浓郁药味的湿冷空气灌入鼻腔,加上冬天冷,窗户没有打开通风,房里的味道实在不算好闻。 “阿爷,阿爷!”俩男娃子丝毫没在意刺鼻气味,兴奋的凑到床跟前,用气音唤床上老人。 百相跟着凑过去,小小人儿站着仅高出木床半个脑袋,露出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盯着卧床老人瞧。 近了看,更能看出老人的枯槁,整个人瘦得几乎皮包骨,颧骨凸出,眼眶整个凹陷,眼睛灰蒙无神,嘴唇发暗没有血色。 但是除此之外,老人的脸很干净,头发也梳理整齐用发巾固着。 他被照顾得很好。 第3章 山匪下山,六条人命 “咳、咳……”看到娃子们靠到跟前来,林老汉扭头往里咳了两声,勉力将嗓间痒意压住才又扭脸过来,目光黏在仨娃儿脸上,欢喜挂念,“松儿,柏儿,相宝……咋地进来啦?” “阿爷,我叫百相,不叫相宝。”百相眨巴眼,糯糯纠正。 林老汉老脸笑开,嗓音温和,“阿爷知道,咱乖囡叫百相。阿爷叫你相宝,是因为小百相啊,在阿爷看来是个像宝物一样珍贵的孩子。” 林家小哥俩不甘被冷落,争先恐后插话,“阿爷阿爷,我也要做宝!我是松宝!” “我是柏宝!柏宝!” “好,好,你们仨呀,都是咱家里的宝……咳……” 百相静静凝着笑呵呵的老头,小手抚上心口位置,那里暖洋洋的,让她觉得很舒服,她喜欢这种感觉。 她是……像宝物一样珍贵的孩子吗? “好啦,俩皮猴子,带妹妹出去玩儿吧,阿爷这里不能久待,不然你们阿奶要骂人哩……她骂人可凶。”片刻,林老汉开口赶人。 喉间痒意一阵强过一阵,他已经快要忍不住了。 娃儿们都小,不能让他们在这里待久了,免得沾上病气。 林怀松林怀柏哥俩确实怕被阿奶骂,依依不舍的拉了百相准备悄悄溜回堂屋。 百相避开他们的手挪到老人近前,踮了脚尖伸出小手在老人喉颈轻摸,“阿爷,你疼吗?” 娃儿小指头还带着被鸡蛋煨出来的暖意,触在脖颈间轻轻软软,那点微弱暖意从脖颈似一路蔓延到了心间,林老汉愣了愣,不自觉展开笑颜,看乖囡的眼神更柔和,“阿爷不疼,不疼哩。” “你会好的。”娃儿漆亮眼睛凝着他,说这话时小模样认真得像在做什么保证。 惹得林老汉笑容更甚,顺着应声,“阿爷会好的,等阿爷好了,带着相宝跟哥哥们一块玩。” 目送娃儿们猫腰踮脚出了房,看着房门打开又关上,林老汉才收回不舍的目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相宝摸过他喉咙后,方才那股他已经快要压制不住的痒意竟然退下去了,就连胸口长年淤积的闷堵都消散了不少,呼吸一下变得顺畅起来。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林老汉摇头失笑,并未多想。 定是老大夫妻俩膝下终于有了娃,相宝又乖巧可爱,他心情大好了,连病痛都觉着轻了。 屋外扫雪声停了。 林江把竹扫帚搁到堂屋门边,进了堂屋在火堆旁坐下,鞋边沾的一圈碎雪靠近火源就立刻融化,在地面氤出一圈水渍。 他两手揣进袖里,鼻翼微微翕动,“娘,大嫂二嫂,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儿?有点像草药的味道,又更清新好闻一些——” 他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林婆子下巴点了点火堆边上雾气逸散的小陶罐,“正给你爹煎药呢,散的不就是药味么。” 说完她瞥幺儿一眼,直接把他揣着的右手扯了出来,给他揉按手腕位置,眼皮微微低垂着,“疼得脸都白了还藏啥藏,真要藏把你那脸一块揣袖里,咱才看不见。” 林江,“……” 看小叔子吃瘪,张翠娥毫不客气幸灾乐祸,“挨骂了吧?该。让你不听娘的话,犟得你。” 李素兰瞅着脸色讪讪的青年,好笑又心酸,从针线篮里拿起新缝的护腕递过去,“匀了点旧棉花缝的,一会你戴上试试。” “大嫂,棉花留着给百相做袄子,她冷天的衣裳还没——” “不差这点棉花,我把以前的旧袄子拆了,取出的旧棉给娃做一套冬衣足够了。” 灰蓝布料做面的护腕,针脚细密平整,夹层纳了一层薄棉花,手感虽不如新棉柔软,却让人心头熨贴。 林江看看大嫂,又看看低头给他揉手腕的老妇人,胸腔鼓胀不已,鼻尖一瞬酸涩,之前那点生出的疑惑也被忘到了脑后。 时间在温馨静谧中悄然流逝。 林大山跟林二河到家时已是下晌,满脸尘仆,进门时两人脸色都很不好看。 林婆子刚给老伴喂过药出来,看到两人表情,心头咯噔了下,“咋啦?给娃落户籍遇上难了?” “没有,户籍落好了,村长亲自陪我们跑了一趟,镇衙那边没刁难。”林大山进屋,他长得高大,身量九尺的汉子,往堂屋里一站便给人带来不小的压迫感,加上左脸侧布的三道指长红疤、左眼浮白涣散的怪异眼珠子,乍看更为吓人。 他稍散了身上寒气后抱起乖乖坐在火堆旁的小女娃,亲昵捏了捏她肉乎乎的小脸蛋,“百相,以后你就是爹跟娘的娃儿,是咱林家的孩子了,名字就叫林百相。” 说罢他把娃儿放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糖饼分成三份,分到三个娃子手里,“松儿,柏儿,带妹妹到旁边吃饼子玩会。” 林怀松林怀柏二话不说把妹妹带到一边,这场景他俩老熟。 大人们有大事情要说的时候,总会把他们赶到一边不让他们听。 有饼子吃,糖饼啊!两面金黄撒了芝麻粒的糖饼啊!前头还念叨这一口呢! 吃饼子要紧,小孩子才不爱听大人说事儿! “咔咔咔!妹妹,快吃!可好吃了!” “这就是我说过的糖饼,甜的,放了糖的!咔咔咔!” 百相第一次见这种东西,将那块饼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才嗷呜一口咬上去。 加入咔咔咔脆响队伍,品出的味道让百相瞪大了眼睛,瞳仁发亮。 好吃! 原来这就是甜味呀! 林怀松跟林怀柏哥俩看着她这模样笑得不行,妹妹真是太好玩了,吃鸡蛋、吃糖饼都像是第一次尝味儿,浑像从来没吃过好吃的。 支开了娃子们,林大江跟林二河在火堆旁落座,眉宇间尽是沉色,朝等着他们解惑的家人们开口。 “山北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盘了山匪,昨夜下山抢银抢粮,杀了大石村六个村民。衙门口张贴了通缉告示,现在镇上跟周边村子到处人心惶惶。” 这话一出,堂屋里妇人们全被吓得倒抽凉气。 林婆子脸色发白,嘴唇颤抖,“我的天!咋发生了这么大事情?……六条人命啊!那些个杀人不眨眼的畜生!” 张翠娥更是吓得手里的剪子都掉了,两手兀自紧紧扒拉住自家汉子手臂,“孩他爹,那些山匪还没抓着呢吧?你最近别去镇上了,也别往别的村子去!眼下大冷的天,地里没有活计要干的,你就好好在家猫冬别出门!不许出门!要是一不小心撞上了出点啥事、我、我可活不了我告诉你!” “胡咧咧啥?别吓着孩子们。”林二河嘴里斥着,抬手轻拍媳妇手背安抚。 李素兰紧紧捏着绣花针,满心戚戚。 他们这样的升斗小民,得罪不起贵人,招惹不起恶人,指着天吃饭,战战兢兢卑微如蚁所求不过一粥一饭,想活着却依旧那么难。 这世道啊。 第4章 山匪比丧尸还可怕? “大石村就在山北附近,又恰是周围日子最好过的村子,那些山匪动手前想必已经踩过点了。”林江抿唇,抬眸看着家中人,“这两年各处百姓都不太好过,头年东州一带旱灾,今年秋西州那边水涝,南边因为边境战事频发,当地百姓也不得安宁……桩桩件件的,听说有不少难民流民为了活命干起了匪蔻,山北盘踞的山匪许就是从别处流窜过来的。那里距咱大溪村不过五里路程,山匪一日未抓获,咱都得小心为上。” 林二河点点头,认同他的说法,“咱这地方穷乡僻壤,离大府城富庶地远得很,山匪却偏选在这里盘地盘,我猜他们定是在别的地方犯了事后逃窜过来的,说白了图的便是山高水远,仅凭镇衙想要剿下他们很难。” 话说到这里,林婆子几个妇人也明白了。 不说镇衙有没有足够的人来剿匪,就算有,山匪也有地儿藏。 他们家后头的神女山便是最好的藏身地。 神女山脉绵延数十里,处处是参天木幽险林,官兵想在里头抓藏身的山匪,难于大海捞针。 到头来苦不堪言的,还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 家在这儿,便是知道山匪就在五里外盘踞随时可能摸过来劫掠,他们又能往哪跑? 卷着家当往山里跑?家不要了?地不种了? 气氛低迷中,林大山勉强笑笑,开口安抚女眷,“事情未必去到最坏。那些山匪之后再犯案未必会继续折杀人命,咱这里地方小人又穷,他们要是每次下山都杀人,把人杀光了以后他们抢谁去?而且当今圣明,相信朝廷跟衙门一定会很快有所作为,还有村长那里,也会想出个应对章程来让大家能够继续过活的。” “哥哥,山匪很可怕吗?”一小块饼子已经吃完,百相回味的嘬着手指头,边问。 大人们说话的时候是放低了嗓门的,三个小娃娃猫在那边墙角,只能听个囫囵不清。 不过百相比一般娃儿更耳尖,逮着了山匪、杀人的字眼。 林怀松没见过山匪,但是听过,立刻在妹妹跟前显摆,“山匪当然可怕了,我听讲古听过,那种人又坏又恶,会抢东西,会放火烧人屋子,更恶的还杀人呢!” 百相更好奇了,小脑瓜凑到哥哥眼前,“比丧尸还可怕?” “……丧尸是啥?” “是长得很难看的怪物。”百相见着两个哥哥好像真的不知道丧尸,想了想认真给他们解惑,“有些没有眼珠子,有些肚子上有大洞,还有些只有半个脑袋……对了,他们喜欢吃别人脑花。” 林怀松林怀柏,“……” 各自扭身就是一阵干呕,险些把刚吃下去的糖饼给吐了。 虽然知道妹妹说的肯定是假的,但是压不住他们跟着想了下,画面一出轻易就把自个恶心着了。 “妹妹你胡诌的本事,能去村头讲古了……呕!”林怀柏抹掉干呕溢出的眼泪,拍胸口顺气,“这世上哪有你说的那种怪物?只有半个脑袋咋活?” 百相小嘴噘了噘,她没胡诌,以前被关在玻璃房子里,穿白大褂的每天都会把怪模怪样的丧尸锁了手脚扔到她旁边吓她。 从哥哥们嘴里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百相很快就把这茬抛到脑后。 只要这附近没丧尸,那她就不怕。 因为山匪杀人这一桩,林家人心里压着事,喜悦气氛不再。 村里也同样如此,事情传开后,村民们无不人心惶惶。 这种氛围一直持续到下傍晚,有村民来递话,村长召各家男丁议事,晚饭后在村长家聚集。 冬日昼短夜长。 夜里妇人们把娃子哄睡后,就齐坐在堂屋火堆旁等待,心神不宁。 也没人说话。 静谧得有些瘆人的堂屋,唯有木柴燃烧时发出的滋滋声,灰烟缭绕。 年幼的孩子体会不到这种心慌焦灼,睡得酣甜。 百相睡得尤其香。 这里的夜晚没有不停呻吟喊痛的伤员,没有嗬嗬怪叫的丑丧尸,也没有会突然冒出来朝她身上扎针抽血的白大褂。 安心极了。 百相开心得做梦都咯咯笑,迷迷糊糊间听到房门开合声,随后耳边响起低声交谈。 “小丫头定是做什么美梦了,笑得这么甜。”妇人嗓音近在耳畔,轻轻柔柔。 男人应声,低沉声线透着温柔,“可不,光听着闺女这么笑,我就觉着心里软乎乎的。” 顿了顿,男人又道,“素兰,给娃落户籍的时候我没给她改名字,是有原因的。我猜娃儿应该不是咱这一片的人,不知道什么原因流落到这儿了,若是爱孩子的人家,孩子丢了定然悲痛欲绝,把孩子的名字留着,她的家人找起她来能更容易些……若是无人来找,那孩子就合该跟咱有缘,合该是我们的孩子。我这样做,你会不会怪我?” “怎会?我懂你的心思,便是婆婆心里也是明白的。做人做事当坦坦荡荡问心无愧,方能心安理得。正因你这般正直,我才会嫁你。至于百相……不管她跟我们之间的缘分是长是短,而今她一个小娃儿无所依,我们便是她的依靠,无论如何,我都会把她当成亲闺女教养。” 房里没有点灯,一缕月光从狭窄木窗透进来,将室内氤氲得灰蒙朦胧。 林大山俯身,将睡得香甜的闺女轻轻抱起挪到床里侧,跟媳妇一并靠坐床头。 他刚从村长家回来,已是夜半三更天。 然夫妻俩依旧毫无睡意,大石村发生的事压在心头,沉重得让人喘不上气来。 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平日里跟人闹个矛盾最多打一架顶天了,何曾见过闹出人命? 山匪劫掠一杀就是六人,命案就发生在他们身边,那么近。 光是想想就让人脚底生寒。 林大山握住妻子的手,“村里组了十队巡逻队,明日开始轮值巡逻守护村子。不当值的时候我就去镇上找活干,白日去晚上回来。等开春山上的雪化了,还能上山打猎去,总能挣到银钱养家糊口,衙门也一定会尽快剿掉那些山匪,还周边百姓安宁。” 李素兰低低嗯了声。 夜更深。 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衬得四周更静。 躺下后,李素兰侧身将熟睡的女儿轻揽在怀里,把小小人儿抱住了,悬浮大半日的心才稍感踏实。 对于女儿的来历,她想的实则更多。 百相落在家院子时,身上不着片缕,露出的小胳膊及后腰、脊骨多处密布似被针扎的小伤口及未散的淤青,分明是被虐待过的。 她曾在大户人家待过,对那些后宅阴私,她比家里其他人要见得多懂得多,她的百相要么是逃出来的,要么是被遗弃的。 日后,若是百相的亲人当真找来,在不确定那些人真心疼爱孩子之前,她绝对不会把百相还回去! 听着怀里传来的浅浅呼吸,李素兰鼻子一酸,在女儿发顶亲了亲,将她抱得更紧。 百相眼皮子动了动,“爹,娘……咯咯咯!” 她又做梦了。 偌大的安全基地,研究所森冷的玻璃房子。 房内躺了一地穿白大褂的尸,以及一地不会再嗬嗬叫的丧尸。 她推开玻璃房子的门,从里蹦蹦跳跳走了出来,摸到了金色阳光,遇上了阿爹跟阿娘。 百相好开心呀。 咯咯咯! 第5章 愁是大人的愁 在村长家议事后,每日里玉溪村都会有一支二十人巡逻队在村子里外巡逻。 尽管如此,衙门那边一日没有好消息传来,便教人一日不能安心。 凝聚在各村落上空的紧张惶恐始终不散。 年关便在这样的氛围中一日日临近。 林家堂屋火堆烧得旺旺的,堂屋门掩了一半隔开肆虐的风雪,留了一半门缝散烟气。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小娃子们清亮嗓音在门后飘出,整齐划一,充满朝气,明亮了屋外雪色。 “叔叔,什么是性本善呀?” “原来人字是这么写的,一根杆子下面两条腿!” “咯咯咯!” 百相跟两个哥哥坐一块,穿上了娘给她做的小袄子,裁的宝蓝色旧料子做面,领口及袖口处还绣了白兰草。 扎着小羊角的女娃娃,宝蓝袄子将她小脸衬得更加雪白,硬是将两个男娃子比成了小黑人。 同哥哥们一块跟着叔叔朗读认字启蒙,娃儿时不时就露出小米牙开心笑,笑得东倒西歪,小模样可爱得让人轻易就能开怀。 林婆子在火堆旁煨药,听到娃儿清脆笑声时总会不自觉展颜,朝这边看一眼,“识文断字好,不管男娃子女娃子,识得多懂得多,都是好事。” “娘说的对,是这个理!”张翠娥手里纳鞋底的活计不停歇,头都没抬张口就应。 李素兰打趣她,“待会娘又要说你马屁精了。” 惹来周围一阵笑声。 林家婆子不管说啥,二房媳妇总第一个跳出来赞成,浑然一个婆婆宝,这事儿不仅林家皆知,而是整个村子皆知。 张翠娥被打趣了一点不生气,反理直气壮,“什么马屁精?娘说的就是对的!我说的明明是事实!” “是是是,是事实。”林婆子无奈摇头,笑嗔,“你不是马屁精,是撒娇精,到我跟前撒娇的次数比你两个娃都多。” 旁一众,“……哈哈哈!” 张翠娥哼了声,得意抬眉。 撒娇咋? 婆婆疼她,乐意惯着她,她就爱跟婆婆撒娇。 以前在娘家不得人疼,嫁进林家来才知道有娘疼爱撑腰的感觉是怎样的,在她心里婆婆就是亲娘。 药罐壶嘴腾出浓郁雾气,空气中的苦香草药味道一层叠一层。 林婆子用抹布裹着药罐子把手,将黑色药汁倒入准备好的陶碗,起身往靠里房间走。 转身时脸上笑意散了去,眼底浮上强压的愁色,待推门进房时,又将愁色敛下,强撑无事。 听着房门关上了,火堆旁大人们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散了。 李素兰秀眉蹙起,神色低落压抑,“娘心里愁着,我今儿看了家里剩余药材,参片已经快用完了。” 爹的身子骨主要靠参片调元,没有参片,其余药材根本不顶大用。 可参片着实贵得很。 她估摸家里的银钱所剩不多了。 娘在她们跟前不显,但是背地里发愁,其实她们都是知道的。 张翠娥低眸,绣花针穿过厚厚鞋底又重又急,咬牙低道,“我明儿回娘家一趟!抠也要抠点银子出来!” “你可别!忘了娘说的不让你回去要东西了?上次回去被打得头破血流的,要不是娘得了消息提刀上门要人,保不齐你还得被欺负成啥样。咱再想想办法。” 妯娌说话时,林江在旁低头沉默,看着搁在膝上的书卷满眼皆是苦涩。 二哥今日当值巡逻队,大哥在镇上找着了短工,两人都是一大早就出了门。 只有他,同样是林家男儿,却只能待在家里发霉发烂。 右手残废后,他整个人也几乎废了,重活干不了,找工没人要,给家挣不了一文钱。 不能孝顺爹娘,连养活自己的能力都没有。 他就是个废物。 娃子们虽然年纪小,但是也能感觉到气氛变得不对,读书声消失了。 “我手里还压着十几条绣帕没卖,离过年尚有半月,加急赶一赶我能再绣出一批来,到时赶着年节卖出去应能挣上点银子。”李素兰一时没注意旁边动静,跟张翠娥并着头低声算账,“加上你大哥那边短工结账也有一笔钱,凑吧凑吧先解燃眉之急。” “二河今日轮值过后能歇半月,”张翠娥咬咬牙道,“明儿让他跟大哥一块找活干去!这段时间村里汉子都是成群结伴往镇上走,人多也安全。” 她是不舍得男人去冒险的,那边山匪一日不除,谁能料定啥时候就给遇上了? 可日子不能不过。 家里眼下光景这般难,总得想办法熬过去。 “娘,参片很贵吗?”娃儿软糯糯的嗓音突然切入,绑着小羊角辫的脑瓜子也怼到两个妇人面前,眨巴的大眼睛满是疑惑。 “你这小丫头咋啥啥都好奇?”张翠娥急性子,话赶话的张口就答,边说话边伸手拦在娃儿跟火堆之间,“参片当然贵了,那可是人参,薄薄一片小指头那么大就得百来个铜板!诶诶别靠火堆太近,仔细被火舌燎着了可疼,松儿柏儿,带妹妹往边上点!” “百相乖,在旁边跟哥哥们玩儿。”李素兰摸了下女儿发顶,将她轻轻拉离火堆,没有再继续参片的话题。 过日子过活是大人的事情,愁也是大人的愁。 林江把小侄女抱了过来放在膝上,将书籍展开,“来,小叔教你认字。” 坐在大人膝头,小身板被一只手臂稳稳揽住,后背是可靠温暖的怀抱,陌生体验让百相有一瞬愣神,随后眼睛浅浅弯起。 来了这里之后,好多好多事情都好新鲜。 每一种新鲜她都喜欢。 小娃娃在大人怀里高兴的晃着小脚摇着脑袋,小羊角辫随着她的动作跟着晃跳,可爱得不行。 林江心头抑闷消散泰半,唇角不自觉勾起浅浅弧度,便连娃儿身上散出的浅淡草药异香都让他觉着格外好闻,令人心神舒畅。 ……林江嘴角笑弧顿住,视线迅速定在眼前娃儿晃动的小羊角。 草药异香? 他之前闻到过一次,原来是小百相身上传出的香气? 可这么小的娃娃,若没有长期喝中药,身上怎么会有带药味的香? 心头思绪瞬间百转,林江眉头皱起,若有所思间,眼底有冷意闪过。 他只想到一个可能。 百相以前过得并不好。 许就是因为身体有疾需要长期喝药治病,被家人嫌弃后丢掉了。 思及此,林江手臂紧了紧,怀里小小软软一团,教他心头生起的怜惜更重。 因为沉浸在思绪,林江没注意到自己抱娃儿时右手也无意识用了力,却不如以往那般觉着难忍的刺疼。 第6章 衙门悬赏三十银 房里。 林婆子用枕头把老伴上身垫高了,调羹舀了晾好的药汁喂过去,“近年关了,雪一天天的下不停,外头冻得很。等年后开春好天了,再让老大老二搬你到院子里晒晒太阳,这段时间你安生躺着,忍一忍。张嘴,先把药喝了。” “不用喂,把碗给我,我一口气就喝光了。”林老汉把碗拿过去,咕咚咕咚当真一口气喝光,苦涩味道入喉眉头不皱一下,末了还把碗倒过来展示自己一滴都没浪费。 把林婆子给逗乐了,取过空碗横他一眼,顺手揩掉他嘴角药渍,“把你能的,不苦啊?” “不苦。”跟老伴这几年的苦比起来,他没资格说苦。 也不敢浪费。 一小碗药汁,每一滴都是老伴跟孩子们用血汗给他挣来的。 林老汉视线在老伴脸上巡梭,掠过她眼角细纹及鬓角不显眼的灰白时,胸口溢出心疼愧疚。 趁着老伴儿心情好,他故意活动了下胳膊肘,试探道,“老婆子,我觉着我最近精神头好不少,你瞧瞧,举胳膊都不见费力了,这是开始好转了吧?我寻思咱药量可以减一减——” 话没说完,林婆子脸便沉下了,“我告诉你你别给我整幺蛾子,你那点药钱我还凑得上!只要你还能喘气,这个家就有主心骨!你要还跟以前那般一门心思要往阎王殿奔,我就一头撞死随你去!你要寻思就寻思这个!” “……”老婆子气势十足,林老汉便气势十分不足。 前两年他是寻过死的,不吃不喝,想着死了免得拖累家。 当时老伴就在他面前撞墙了,那烈性子,现在想起来他还怵得慌。 自那以后再没敢想过死。 “你瞧瞧你这暴脾气……先听我把话说完,我是真觉得近来精神头好不少。”林老汉弱声解释,“你仔细想想,我近来是不是咳得少了?气也喘得顺畅许多了?说话中气也足了不少?你看我一口气跟你说这老些话,没堵痰吧?以前可没这么轻松。” 林婆子冷静下来,想想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 以前不分白天黑夜的,只要他们在家,隔一段时间就能听到老汉压不住的咳嗽声,咳得厉害时那架势跟要把五脏六腑给咳出来般吓人。 但是最近这段日子,家里咳声好似真的少了许多。 她又凑近了仔细打量老头脸色,须臾,克制不住的喜悦在心头迸发,让她一下热了眼眶。 虽然不是很明显,但是依旧能看出来老伴儿脸色好看了许多,嘴唇上的乌色淡了,眼睛比之以往要清明。 “你、你再动动胳膊我瞧瞧!”林婆子嗓子哽咽,两手无意识在裤腿上搓了又搓,有些语无伦次,“老头子,你可不兴诓我、精神头真觉着好不少?肚子饿不?我给你熬粥去?喉咙痒不痒?我、老大老二都不在家,素兰跟翠娥在外头,江儿也在,我得告诉他们去!等会等会,我先给你翻个身揉揉背脊我我、呜!” “你别急,别急,诶哟喂你别哭啊老婆子!”林老汉被这一幕惹得,眼眶跟着红了。 这几年老伴撑着家里的担子,多苦多难都没哼过一声,唯有刚刚那声呜咽,方才撕开了她一直强撑的坚强,泄出了她一路泥泞走来的酸楚及疲惫。 恰这时,屋子外头传来大嗓门妇人喊声,声音由远而近。 “林家的,林家的,都在屋里呢?” 不用看,光听声音林婆子就听出来是家隔壁的李婆子。 “她李婶儿来了,我出去看看。”她伸手飞快抹掉眼角水渍,抽了垫枕帮老伴儿躺好,及后拿起空药碗往外走。 出门前不忘回头警告,“有好转了药更要继续吃,减药停药你别想,花花肠子收一收!” 林老汉,“……”这话说的,他咋个花花肠子了? 待林婆子出得堂屋,李家婆子已经坐在火堆旁唠上了。 四十来岁的高颧骨妇人,年纪跟林婆子相当,面色蜡黄,着一身打着补丁的袄裙,说话时嗓门老大。 “这天冻得,我家养的鸡都不肯吃食了。”看到林婆子出来,李家婆子把放在脚边的变形竹篮递上,顺势揭了篮子盖帘,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东西。 半篮子生地瓜,芦叶包着的几个煮玉米,几根水灵灵的萝卜,一小袋子粗面。 “本来早想着过来串串门,事赶事的拖到今天才得闲。篮子里这些是我跟张家的、王家的还有你们林三嫂家一块凑的,不是啥好东西,别嫌。”李婆子说罢探手,捏了下乖乖坐在另一边的女娃娃脸蛋儿,对着恁小的乖娃娃,嗓调不自觉放轻,“小丫头长得真好,跟玉团子似的,长相一看就贵气,这么好的娃子选了你们家,以后你们定有后福。” 林婆子接了篮子并未推辞,村里人相处和气,平日里相互搭送点吃食是常事。 吉利话谁都爱听,加上她此刻本就心情好,脸上笑意也更真切,“你要说嫌弃可埋汰咱了。这年头村里家家户户的日子都不好过,吃食精贵着,能送这些已经不容易,眼下我家是真的啥都缺,我就不跟你们客气了,人情日后再还。” “啧,扯人情,谁埋汰谁啊?” 两个老妇人相视,双双失笑,连带着旁听的几人也一并笑开。 笑过后,又是愁。 李家婆子说起村外的事儿,笑容跌落,“我家富贵中午打镇上回来,说镇上更紧张了。衙门那边剿匪毫无进展,又贴了张悬赏告示,谁个有本事把山北的土匪剿了,赏三十银。你们说说这叫啥事?配大刀的衙差都摆不平的事儿,拿点银子出来叫平民百姓上,这不是白白叫咱老百姓去送命么?老百姓想要点安生,还得拿自己的命去赌。三十两银子确实多,我一辈子没见过恁多银子,可再一想这是买命钱……心里凉啊。” 骤然听得这消息,林家众人好一会说不出话。 心头跟着阵阵发凉。 山匪就在五里外的山北,住在周边一带的百姓,等同脑袋悬在脖子上过活,唯一盼的是衙门早日解决山匪,让日子重得安宁。 可现在,衙门靠不住了。 第7章 活得那般窝囊,毋宁死 火堆呼啦啦燃烧,散出的烘暖也驱不掉众人心头寒意。 李婆子走了好一会了,林婆子才缓过神来,“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接下来定有不少人会冲着那三十两银子去,不知道又要几条人命,事情才能平息……素兰,翠娥,等大山二河回来,让他们这几日先别干别的,把家院墙垒高,门后、墙角放上木棍跟柴刀!” 闻言,两个年轻妇人皆是一惊,预感到事态严重,“娘?” 林江脑子转得快,已经想到关键,“三十两银子够普通人家嚼用半辈子的,为了这笔银钱,各村年轻壮丁很可能会集结起来去杀山匪,到时候山匪必然找地方逃窜躲藏,最好的藏身地就是神女山,而我们家在神女山脚,山匪逃窜途中想要抢粮,我们家便首当其冲!” 他话说完,年轻妇人们已是脸色煞白。 林婆子抿唇,脸色沉得很,“还有,你们把老大老二给盯好了,觉出他们有什么苗头马上告诉我,他们要是敢去凑那个热闹,我先打断他们的腿,也省得他们去丢命!” 林江眼皮子跳了下,“……” 李素兰跟张翠娥同样,“……” 知子莫若母。 家里眼下境况,老大老二为了挣银钱真有可能干出跟众去剿山匪的事儿。 而林婆子则是十分确定,老大老二真会去掺和,三十两白银哪怕分得点蚊子腿也能缓一缓家中境况,那俩是定会卯了劲上的。 想到这一点,她只觉脑袋疼,现在家里是经不得一点风雨了。 一直乖乖坐在小叔怀里的百相,看到大人们一个个脸色不好看,小嘴跟着抿了起来。 她有些不开心。 这种情况已经发生好几次了,她不太喜欢看阿奶跟阿娘她们皱眉头,她们笑着说话笑着看她的时候她最舒服。 都是山匪害的。 “阿奶,阿娘,婶婶,小叔,山匪在哪?”百相蹙起小眉毛,小表情十足正经,“百相能打山匪。” 她把山匪打了,阿奶跟娘她们就会开心了吧? “小丫头说胡话。”林婆子把孙女抱了过来,揉着她小脑瓜,只当她是小娃娃童言无忌,“山匪哪是说打就打那么简单的?那些凶徒恶得很。不管咋样,阿奶都会想办法护好你们。” “……”说真话没人信,百相也不恼,弯起眼睛冲阿奶笑得又甜又乖。 以前好多不信她话的人,后来哭得流鼻涕。 但是阿奶不一样,她喜欢阿奶,不让阿奶哭。 …… 傍晚林大山从镇上回来,也带回了跟山匪有关的更确切消息。 衙门悬赏是今天刚贴出来的。 因为衙门已经摸清山北盘着的山匪有五十多人,携有刀具、斧子、铁锤等凶器,仅凭镇衙十几名衙差压根剿不了匪。 前段时日衙门也曾从别处衙门借人支援,奈何山匪狡猾,闻听风声立刻分作几个小团体四散,衙差冲上山北时,他们转而在别处犯起案子,等衙门的人等不起了撤了,他们又聚回山头盘踞。 一来一去逗弄衙门跟猫逗老鼠似的,这过程里也没少了百姓遭殃,山匪俨然已经杀红了眼全无顾忌,不仅杀人抢掠,甚至开始频频凌辱妇女。 百姓对山匪怕之已极,又恨之入骨,且仇恨的烈焰还在持续高涨。 “我今天回来的时候,已经听到好几拨人说要组织人手去捉山匪了,人多胆壮,冲着那三十两银子,豁出去的人不会少,我估摸着要不了多久就得闹出大动静。”林大山分析着,高大汉子坐在小马扎上曲着手脚,火光跳跃间,映出他的眸子又深又沉。 李素兰当即心头咯噔一下,因为婆婆在旁她多的话不敢说,免得给男人招骂,但是手还是克制不住攥了男人小臂,仿似这样就能阻止他心里没说出来的想法。 但是家里了解她男人的人不止一个。 林婆子脸色也瞬间难看了下来,沉声问,“你也想去争悬赏?” 林大山沉默片刻,才开口答,“娘,我不是为了悬赏。山匪穷凶极恶又狡猾,知道百姓召集人手要剿他们,他们估着情势肯定不会直接对仗,定是要跑的。一旦他们跑进神女山,我们整个玉溪村都没法安宁。与其整天提心吊胆等着山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杀进来,还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没人希望家里人出事,没人想家里汉子拿命去跟山匪拼,可眼下这种情况,刀子就悬在我们头顶上,若我不肯出头你不肯出头,我们就真的只能被人鱼肉,届时不说自个的命,更是连妻女家人都保护不了,那我还当什么人?” 他也只是个普通老百姓,自然怕死。 谁个不怕死? 可他同时还是个男人,更是林家长子,不得不面对选择的时候,他选面对危险,给家人挣安宁。 面对山匪高举的刀子,总要有人先站出来反抗,才会有更多的人跟着站出来反抗。 难道真要看着土匪大摇大摆进家来,抢他们的钱财粮食,凌辱他们的妻女,再大摇大摆离开? 他做不到。 活得那般窝囊,毋宁死。 林婆子脸色发白,久久不语。 李素兰攥着男人小臂的手不停发抖,眼泪已经压不住往下掉。 张翠娥同样红了眼,嘴巴开开合合想说些什么却哑口无言。 那番话,她们没法反驳。 山匪真要来,反抗是死,不反抗……后果同样惨烈。 “大哥,我跟你一块干!”林二河狠狠咬牙,硬声道,“我就不信了,山匪难道还是九命猫,杀不死不成!” 林江,“大哥,二哥!我也——” 不等他把话说完,就被俩汉子异口同声打断,“也啥也,你看家!后方总得留个男人撑家!” 林江垂眸,没有哪一次比此刻更痛恨残废的右手。 旁侧男娃子们已经被大人们的对话吓哭,还不敢大声咧嘴嚎,吸着鼻涕不停抽噎,眼里尽是害怕与茫然。 百相见他们这般埋汰样,纠结着伸出小手,在哥哥们脑瓜上笨拙拍了拍以表安慰,然后不着痕迹往阿娘怀里缩。 咿呀,有鼻涕。 第8章 是为了让她们活 大队长是什么人,性格怎么样,队里谁热心肠、谁最不好惹,在宁向星的心里,也有个大致了。 知青落脚后,是住知青点,那地方原本是祠堂来着,由于一些原因,后来改为知青点,位置很宽敞,原本住了不少知青, 但这几年,不少知青原地婚配、或者想办法回城了,应该是挺宽敞的。“里头好像只住了三个知青。” “你去的话就是四、啊,不,五个知青了。”老汉扭头看向车斗最里面。 宁向星这才注意到,被背篓挡住的,还有个瘦小的少年,也是知青? 这少年一样的人,看起来比他还小一大圈。 他见到宁向星看过来,抿了抿唇,将头埋在了膝盖里,眼神里都是悲痛、委屈。 宁向星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只是在想,如果知青点够宽敞,不知道能不能混到个单间。 中午之前,一车人抵达了丰收大队。 宁向星拎着行李要下车的时侯,发现那个粗蛮的汉子不知道什么时侯来了车斗后,还抬眼看了过来。 想起先前被掐腰,宁向星本来有点懒散的动作,一个激灵,直接行李一丢,人也利索跳下来。 下地之后才发现,刚才在车上不觉得这蛮汉个子特别高,落地后,自已竟然才刚到这人的肩。 嗤、隐约好像听到一声嗤笑,可宁向星抬眼看去,那野蛮汉子一本正经,并没笑容。 “好了,人我都接到了,你俩直接去找大队长分配之后的活儿吧。”丢下这句话,那蛮汉直接开走了拖拉机。 “他是谁?” “哦,他啊,穆原,我们的拖拉机手,不用拖拉机的时侯,就干活挣工分,是个勤快人,次次记工分,哦、对了,你们得找大队长吧,我带你们去吧,反正都顺路。” “那麻烦老乡了。”宁向星拎着行李跟上。 大队长是个留着点山羊胡的老者,声音洪亮,精神头十足。 他废话很少,见面后就带着两人去知青点落脚。 三个知青干活去了。 两个有人住的房间,大的那间是一个男知青在居住,比较小的是两个女知青住。 据大队长说,是女知青觉得小房间暖的快还省柴火,可不是他们大队区别对待。 宁向星问:“还有别的屋空着吗?” 大队长眯着眼看他。 宁向星适时咳嗽两声:“我有点老毛病,虽然不传染,但我怕影响到其他人休息。” 大队长哦了一声。“这样啊,我看看,这院子还有两个房间空置,不过有个炕是坏的,还有一个单间,靠着厕所,你能接受就搬过去吧,不过要是不传染,你们仨还是住一块将就将就得了。” 这是不想为了新知青费事。 宁向星去看了一下大队长说的两个空房间,一大一小,大的房间炕塌了,小的问题更大。 炕塌了的那个房间整L空间感不错,地面是夯实的,窗户也够大,门还是好的,套个锁就能安全出门。 小一点的单间,除了靠近厕所臭味避无可避,炕还是头朝着窗户脚朝门,空间感很差,看起来像是临时分出一些面积盖厕所, 不仅如此,小房间的门上还破了一个洞,足够外面的人将房间内部尽收眼底。 宁向星有了决断,想要住大房间。 作为筹码,他愿意出钱维修一下这个大炕。 大队长又眯了眯眼,这后生瞧着斯斯文文,文文弱弱的样子,他怎么有种遇上刺头的感觉。 但是论个理,这后生说的又没毛病,人家不想影响一个屋的人睡眠,自已愿意出钱修炕,不给大队添麻烦。 算了,有钱就出吧,你们新来的也就这一两个月有钱了,花吧,花完了心里就舒坦了,踏实了。 “那你去找王拴住家,他家女婿会泥瓦活,王拴住会盘炕,而且他女婿也是老知青,钱的事你们自已商量。” 宁向星点点头,行李先放下,找人盘炕去了。 王拴住是个四十多岁的队员,过来一测量,要想恢复这个大坑本来的大小,怕是要花好几块钱, 而且按照宁向星的说辞,窗户和门都要修缮,墙内还要弄个更小的灶,那钱得用去更多,所以王拴住建议宁向星只让个小炕得了。 宁向星觉得钱不是问题,问题是今晚就想住进单人间,有没有可能。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小的也要三五天,大的得六七天,而且你还要求这个要求那个,价格恐怕得上十几块了。” “所以,还修吗?”王拴住问道。 “修。”宁向星笃定回道,给了两块钱定金,之后又问王拴住,队上有没有家里房间比较空余的,人口较少的人家, 修好炕之前,他想有个落脚的地,要不今晚睡觉都是问题。 “啊,那倒是有几家。”王拴住回想了一下,列举了几个。 宁向星筛选信息,家里马上有出嫁女的不合适,负责挑粪的不合适,…盘算下来,没一个合适的。 “你可真挑,我想想……喂后生,你要不怕两只眼睛两个色的人,那就住穆原家里,他家快和这个祠堂一般大,才三个人住。” 两个眼睛两个色? “穆原家里有个弟弟,两个眼睛眼珠子不是一个颜色,你要是不怕,那住他家,他家位置大,也有空房间。”王拴住想着农忙前还能挣点,算是耐心的解释。 宁向星心动了。 眼睛不是一个色又怎么了,他还在沪市瞧见过眼珠子蓝色的,头发金色的人呢。 就是穆原这名字,有点耳熟。 为了晚上有地方住,宁向星一路打听去了穆家。 到他家的时侯,宁向星觉得L力消耗过多,感觉自已都快厥过去了,为什么这个穆原主的地方都靠近山脚了,距离其他人住的地方相差都快一里地了。 这家的院子确实大,外面用贝壳和石块摞起来的坚固围墙,从半开的门内看进去,发现院落干净,一口水井边上还修了一个洗东西的凹槽,各方面让宁向星挺记意。 配置挺好的,等于有水、有围墙、房东还爱干净。 他伸出手,敲了敲门板。“你好,有人在吗?” 开门的是个小女孩,花袄子黑裤子,抬着脑袋问你是谁呀。 “你好,我是新来的知青,你们家大人在吗?” 小女孩眨巴下眼睛,回头看了一眼:“刚才在,现在不在了。” 宁向星:…… 第9章 刚刚定是他骂阿爹,我踩他! “那你家还有别的大人在家吗?” “哦~有,我的二舅舅在,但是他不喜欢别人。”说着自已进去了,把宁向星晾在了外面。 宁向星举着手,试图叫回小女孩,听自已说完诉求好吗? “你在这里让什么?”一股血腥味从身后传来,回头一看,正对上一双居高临下的眸子。 穆原。 一个照面,宁向星就想起来了,那个老汉跟自已说过,拖拉机手叫穆原。 穆原真的很高,估计超过了一米九,在大家印象中落后贫瘠的农村,他竟然把自已吃得壮壮的,隔着衣服都能知道,他衣服下蕴含的腱子肉多发达。 “我问你来这里让什么?”穆原又问了一遍。 “哦,我是来找人,找你的,穆原。”宁向星尽量让自已露出和善的笑意,和表现出自已很无害。 穆原定定看了他一眼,从那瓷白的皮肤,看向已经沾记泥点子的皮鞋。 鼻子里溢出来嗯的一声,穆原率先大步进了院子。 他去了井边打水,洗手后,随意把脸也抹了一把,整个一大虫在河边洗脸的既视感。 见宁向星没有进来,穆原歪头,疑惑问道:“知青,不进来?哦,要我说请进来?” 他甩甩手上水滴,手心向上,招招手,煞有其事道:“通志,请进。” 这人! 宁向星抬脚迈了进去,直接表示,他想住进来十几天。“我会给房租的,只求有张床,不会给你们添任何麻烦,吃饭我也自已解决,我会安静不打扰你们生活。” 穆原盯着宁向星,犹豫了几秒。“不行。” “一天给三毛。” 穆原继续打水,并不应承。 “四毛钱一天可以吗,我也不会耽误很久,我睡觉不打呼噜,个人卫生良好。”这价格,快赶得上住招待所的价格了。 背对着宁向星,穆原嘴角勾勾,你看着也不像个打呼噜的,就算打,住个十几天能有四五块钱的收入,他可以装聋。 但……家里住了个异瞳的弟弟,他不想弟弟被人奚落。 这个城里人,好看是好看,可坐个拖拉机都嫌东嫌西,他不觉得是个什么和善人物。 钱很让他心动,可,他不会让家人因为几毛钱几块钱受伤害。 宁向星呼出一口气:“我能知道理由吗?” 这里很符合他的居住标准,如果错过了,那这十几天要和另外两知青睡一个炕,那知青点男知青睡的炕上席子,都隐隐发臭,可见原来睡在上面的人是个什么习惯。 该争取的时侯,他也能厚脸皮的。 穆原挑眉,就那么想住进来? 他终于直起身看着宁向星。 斯斯文文,白白净净,哪怕鞋面上有泥点子,肩膀处还有点脏污,一看到那张脸,这些外在的东西都能直接被忽略了,眼里只能盛得下他。 看着真的像个好人啊。 可是、 “……一脚。” “什么?” “你下拖拉机的时侯,特地踹了一脚。” 宁向星一脸问号:“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穆原闷笑一声,算了,自已和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半大毛孩子计较什么。“我这里是有空屋子,但,你真想住的话,有个事我得给你打预防针。” “愿闻其详。” “你能打听到这里,想必是大队的队员告诉你我家有空屋子,应该也听过,我家里有个人,眼睛色儿不一样吧,你要是对他使坏水,立刻就得搬走。”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宁向星都想翻白眼了。“我在沪市瞧见过眼珠子蓝色的、绿色的、浅棕的,谁稀罕,咳咳,谁会特别去针对两只眼睛不一个色儿的,你多虑了,而且,我不会添乱的!” 穆原站在原地,定定看了宁向星两眼,宁向星他表情不似作伪,似乎动真性情的时侯,眼珠子比较亮,不会套上假兮兮的笑。 “成,那你跟我来房间。” 见穆原松口,宁向星表情一松,随即反应过来,不就是住个农家房,他怎么忽然有种解决了某件大事的爽快感。 穆家房间确实多,除了客房还有个空屋,都有炕。 那个空屋的地面甚至是用平整的石板铺就的,比土地面不知道要强了多少。 唯一不是很舒服的就是跟穆原房间挨着,不如客房的位置清净。 纠结过后,宁向星选择了石板地面,不会一脚土,简直是美事。 穆原除了不许宁向星奚落弟弟,便没有过多要求,还表示吃饭也可以一起,反正不挑剔的话,一天给一毛就够了。 可宁向星挑的。“就不麻烦穆原通志了。” 得,又假兮兮笑了,穆原心里好笑,跟在宁向星后面出了门。 走了一段路,宁向星回头:“穆原通志也去知青点?” “嗯,你花了钱,帮你拿行李。” 宁向星:……比沪市大饭店的服务员还周到。 说行李,其实就一个袋子,加一个藤木行李箱。 穆原可没见外,两行李都轻松拎了,大步先走,宁向星背着个水壶跟在身后,越走越觉得别扭。 这画面,怎么越看越奇怪。 回到穆家选好的那个房间,宁向星发现,屋子里被收拾过一遍,已经能拎包入住。 不远处,一个小女孩蹲地上洗抹布,瞧见宁向星看自已,噔噔噔跑远了。 “谢谢。”宁向星接过行李,见房间干净不必再动手,就把箱子放炕边,行李袋放凳子上,开始整理。 “你收拾吧,厨房在进门右手边,柴火随便用,不收你钱。” 穆原出去之后就没再出现了,宁向星呼出一口气,关好门窗,终于有个人空间了。 想起被自已甩到脑后的商城,宁向星试着感受一下,意识果然再次进入那个,金碧辉煌的商城。 楼层之间的间隔很高,还有不断滑动的楼梯,到处都是灯火通明,他没见过那么多灯通时开,这商城里就没有阴暗的角落,全明明亮亮的。 他的脑子里自动浮现出简单介绍,这是来自五十年后的商城,里面衣食住行、日用品奢侈品一应俱全。 一楼一个写着导购台的地方,摆着一个能把手指伸进去的小凹槽。 他顺着冥冥中的指引走了过去,把手指摁进了小凹槽。 第10章 阿爹,二叔,要赏银! 听到要去衙门,乖乖窝在阿爹怀里的百相立刻支棱了脑袋,眼儿发亮,“阿爹,二叔!要赏银,三十两!” 林家人,“……” 村民们,“……” 百相全然不管周围人是啥反应,开心起来咯咯咯的笑。 她记得之前来家串门的阿婆说过,衙门悬赏三十两银子,阿婆还说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银钱。 那一定是很多很多的! 咯咯咯! 全是她们家的! 拿了很多很多的赏银,阿奶跟阿娘她们就不用为银子发愁了! 林大山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抱紧乖女儿朗声大笑,“好,要赏银!阿爹要是拿到赏银了,给你跟哥哥们买糖饼吃!” 周围村民们也跟着大笑,你言我语的打趣起来。 “你们家百相可真是个机灵丫头,我们都吓得险些忘了这茬了,是得拿赏银!” “可不是,切切实实抓到了山匪,就该切切实实得赏银啊!” “诶唷我滴娘,三十两银子……我光想想就眼红,哈哈哈!不过我心里有数,这银子该是林家的。要不是大山跟二河先打下了山匪,免了咱村子的死伤,明儿村里不知道要同时办多少场白事!你们可也要心里有数!” “这话说得,好像就你一个人明理似的!咱再是泥腿子也懂道理,眼红是眼红,羡慕也羡慕,但我也佩服大山二河的胆量!再多银子,都是他俩拿命换的!” 林大山跟林二河对视一眼,兄弟俩眼神交汇间达成默契。 院子里捆的山匪有二十多个,虽不是全部,也占了为祸山匪中的半数,要是衙门说话算话,那便应该能拿到一半赏银。 当时在院子里跟山匪对峙的只有他们兄弟俩。 连他们都不知道山匪是怎么倒下的,更别说其他人了。 既然如此,这个功劳他们就领了,山匪的的确确是抓着了,也的的确确是在村民们赶来帮忙前倒在他们家院子里的,当间内情他们兄弟俩不往外说,谁也非议不了。 林大山宽厚但是不憨,白来的功劳断不会拱手让出去,就跟女儿说的,他们家现在确实缺银子,很缺。 天地间风雪依旧。 村民们聚在林家院子里并未散去,或蹲或站或直接坐在雪地上,高声谈笑不绝。 更甚还有闻讯赶来的人凑热闹,院里挤进的人是越来越多。 跟山匪首战告捷,所有人心头正当火热,浑不觉得冷。 看着那边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山匪,就跟看着功勋章似的,俱是痛快得不行。 牛车来得很快,王家汉子赶车,老村长也跟着一块过来了。 临行前,老村长用力拍了拍林大山跟林二河肩膀,只说了一句,“这次多亏了你俩,去吧!” 林江抱着把伞过来,借着送伞的功夫在林大山耳边悄声,“大哥,告诉衙差山匪是被迷药迷晕的,其他交给我。” 林大山眸色微闪,轻一点头,转身跳上牛车。 夜色已深,牛车在雪地上缓缓起行,车轮轧过雪地发出细微嘎吱声响,渐行渐远。 村子离镇不近,加上雪夜难行,一来一回的至少要两个时辰功夫,村民们没有再继续逗留,也渐散了。 闹哄良久的家院子重新沉寂下来,留了林江在外守着仍昏死的山匪,林家妇人们回到堂屋坐在马扎上,这时候才似终于回了魂,也更觉不真实。 “那么多山匪啊……娘,咱家真就这么赢了?大哥跟二河咋个打的?”张翠娥低声问,满脸茫然。 当初除了山匪放的狠话,她没听到半点多余动静。 这赢得也太奇怪了,跟见鬼了似的。 林婆子何尝不是一头雾水,刚才有外人在场,她一肚子疑惑没法问,此刻只能摇摇头,“等大山二河回来了,再问个仔细。” 顿了下又低声警告,“你们记着,往外一句话不能多说!” 俩妯娌立刻应声,“知道哩!” 又是须臾沉默,几个妇人面面相觑间,嘴角缓缓咧开。 这一晚大起大落的,惊心是真惊心,喜悦也是真喜悦。 张翠娥视线转到乖乖窝在阿娘怀里的女娃娃,伸出两爪子就在娃儿小脸蛋上揉了又揉,“百相,婶婶可真是太稀罕你了,说话特别是时候!” 李素兰,“……”噗嗤一声笑开。 便是林婆子也是满面笑意,“咱百相小嘴会说话,机灵!” 被夸了!百相眼睛晶亮,开心! 她小胸脯一挺就想说山匪都是自己打的,话要出口时小脑瓜里突然闪过很久以前的画面,小娃娃挺起的胸脯瘪了下去,小脸挂满失落。 ——小小年纪出手就杀那么多人,你就是个冷血动物,是个怪物! ——右手菩萨左手阎罗,有异能却没生出晶核,她本来就是研究院研究出来的怪物!根本不是人! ——呜呜呜,怪物走开,别过来,走开啊! “诶唷,乖宝这是咋了?咋个突然蔫吧了?”老妇人把娃儿抱了过去,轻柔拍打她背脊,摇晃着轻哄,“是不是被吓着了?不怕不怕啊,阿奶在哩,不怕。” 百相抬头,看着老妇人柔和面容,下意识咧嘴想露出乖巧讨喜的笑容,这次却没成功,莫名觉得心里酸酸的,鼻子也酸酸的。 想哭。 “阿奶,你看我手里有什么?”抿了抿小嘴,百相抬起左手,展开手心,眼睛紧盯着老妇人的反应,眼底浮动自己不知道的紧张。 她手心处,一缕颜色淡得几近灰白的烟气盘旋缭绕,每每想要逸散又被聚拢。 林婆子把娃儿白嫩小手攥住,佯作细看她小小手心,“好,阿奶看看,乖宝手里有啥呢?” 说完,在娃儿猝不及防时,低头在那只小手心亲了下,朗笑,“啥都没有,白白嫩嫩的,可干净!” 娃儿登时张圆了小嘴,看着自己小手表情呆滞,整一个呆萌。 李素兰、张翠娥噗嗤捧腹,本已昏昏欲睡的林怀松林怀柏哥俩也被逗乐了,哈哈大笑。 片刻后,百相也抿着小嘴笑了,又将右手举到老妇人嘴边,娇声娇气的,“阿奶,这只手也要亲亲。” “好,阿奶亲亲!”林婆子只听孙女撒娇,心就软乎得不行,在那只小手心又吧唧吧唧用力亲了两下。 颜色浓郁生机蓬勃的绿烟趁势钻入老妇人鼻端,消失不见。 百相歪了小脑瓜,“咯咯咯!” 她喜欢阿奶,要阿奶长命百岁。 第11章 别的先不说,迷烟是咋回事? 缓过劲,等心情稍微平复些许后,堂屋里生起了火堆。 林婆子间中几次出去看动静,山匪们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垒在院墙下,浑身上下只露出鼻孔跟脚掌,估摸着村民把全村的绳子都用在这些山匪身上了,完全不用担心他们还能暴起偷袭。 至于山匪会不会因为绳子捆得太多太紧窒息死……林婆子觉着,村民们可能想要的就是这个。 倒是林江一会钻堂屋一会钻灶房的忙乎得不行,翻箱倒柜。 林婆子实在没有精力去管了,便由着他去。 夜色渐深,人渐困顿,却不敢睡。 直到院子外头又起哄闹声,远远的就有喜悦呼声传来。 “来了来了!官差来了!” 林家堂屋打盹的妇人们立刻惊醒,起身就往院子奔,便见无数村民拥着人已经到得家门口。 敢情这一晚大家伙都没睡。 来的衙差十来之数,约莫是整个镇衙的人手都来了。 为首捕快是个四十来岁的魁梧大汉,一身劲装腰悬佩刀,神情冷肃。 免了村民们的礼数后,来人先走到左院墙看那里被捆绑垒在一块的山匪,嘴角不可见抽了两抽,全身只见绳索不见头脸的山匪就那么扔在墙角,半晚上功夫身上已经覆上一层积雪,乍看不知是死是活,总之浑无动静。 样子说凄惨是有点凄惨,但是捕快一点也不想用凄惨来形容这些恶人。 他扭头问垂手低头的林大山,“既你们是用迷药将山匪迷晕了捉拿的,将证据呈上来,待仵作验过属实,便可领取赏银。” 林大山跟林江飞快交换了个眼色,“是,还请大人稍等。” 林江立刻返身往灶房跑,很快就拿了根燃烧过的火把出来呈上,“大人,这就是证据。我大哥早年眼睛没受伤前打猎养家,曾跟着已故的老猎户学过粗浅制作迷兽药的本事,药性很小。山匪毫无人性,我们兄弟几个为护住一家老小只能绞尽脑汁想办法,最后想出的用上这迷药增加胜算。彼时也不知能不能成,成自然最好,不成便只能跟山匪拼上性命。可惜家里原先剩下的迷药不多,我们兄弟三个把迷药全抹在火把上,还泼了平日里不舍得用的火油让浓烟加剧,大人可让仵作查验,火把头应还能查出残留的迷药药性来。” 捕快利眸凝着低头应话战战兢兢的林家兄弟仨,好一会才抬手示意仵作上前接证物查验。 不过短短一瞬,林大山兄弟三个心脏反复提起落下,贴着裤腿的手心已经全是汗水。 而门口挤挤挨挨的村民及林家妇人们皆是一头雾水,满面茫茫然。 “大人,小的已经验证完毕,火把头上的灰烬里确实验出迷药药性,而且药效不浅,确有将人迷倒的可能。”很快仵作就查验完毕,扬声上报。 听到这句话,林江眼底飞快闪过一缕诧异,只是面上丝毫不显。 捕快又问,“既然是以燃烧火把散出迷烟,为何晕倒的只有山匪?难道你们林家还有解迷烟的解药?否则作何解释?” 林大山眸心微动,躬身作答,“回大人,草民惶恐!我林家只是寻常百姓家,哪里有迷烟解药,当时迫不得已使用迷烟,晕倒的不止山匪,还有草民与我二弟,彼时我们便是拼着村里人会很快赶过来援手,才敢有此一着。” 林二河紧跟着道,“万不敢诓骗大人,当时我们兄弟晕在院中,很多村民都是看见了的。” 此话一出,院门处一众村民实在按捺不住了,扬声高呼,“大人,草民李富贵,可替林家兄弟作证,当时赶来我跑在最前头,亲眼看见林家老大跟老二就躺在灶房廊檐!” “大人,草民王二牛,也可作证!林家婶子跟两个儿媳还以为大山、二河被毒死了,哭得话都说不出来!” “大人明鉴!我们也都看见了!初时不知情由我还纳闷,咱跟林家兄弟一块长大的,他俩啥时候有恁大本事居然能以二敌二十拿下山匪,现在知晓了,原来是用了迷烟!这就说得通了!” “可不是,我心里也一直犯嘀咕来着,说是说林家兄弟俩打了满场子山匪,可我帮忙捆人的时候在山匪身上没看到丁点打斗伤痕,这不对劲儿嘛!没想到当中原来还有这种内情!大山,二河,好样的!” 听着村民们言之凿凿,捕快眼底疑惑散去,终于利落掏出随身带上的赏银,“如此,此间事了,衙门既然挂出了悬赏,自然说话算话。二十多个山匪,一半赏银!” 将银子交到林大山手里后,捕快大手一挥,吩咐随同衙差,“把这些山匪带回去压入大牢,听镇守大人发落!另外,大人交代下来,接下来衙门会倾全力尽快清剿神女山里剩余山匪,百姓们尽可安心过年!” 院里外寂静一瞬,随即欢呼声直冲高空。 在一片“大人英明”的呼声中,玉溪村民送走了捕快及衙差。 林家院子再次安静下来。 一家子回到堂屋围坐火堆旁,林大山转手将刚得的赏银交给林婆子,“娘,十五两!” 沉甸甸的银子真切落在手心,林婆子来不及说话,眼圈先红了。 十五两,在穷人眼里顶天的多,能轻易解决家里眼下窘境。 可这是儿子拿命拼回来的,她拿着只觉既沉又烫手。 将眼底泪意眨去,林婆子敛神,抬头看着排排坐在对面兀自咧嘴笑的仨儿子,“别的先不说,迷烟是咋回事?” 傻笑的哥仨相互对视,纷纷闷笑。 林大山推了林江一把,“娘,让三弟说吧,主意是他出的,我跟二弟就是配合一把。” 话题扯到这儿,林家妇人们视线齐齐汇到林江身上,等他解答疑惑。 村里人可能不明就里的轻易就被所见糊弄过去了,但是她们不一样,当时发生了啥她们心里还是有点数的,至少烧火把散迷烟是真没有。 彼时林江跟她们一块呆在灶房里,火把点是点了,但是压根没拿出去,灶房里生的烟气还能把屋外的山匪给熏倒? 不可能。